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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宝强/上海版高老头 第八章,他戴上了大红花
(博讯北京时间2014年2月09日 来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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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锣鼓家伙又一次敲 响,这次不是搞运动而是献上一束橄榄枝。翠绿的枝叶在春风里搔首弄姿,把众人的心都搅乱了。
     “公私合营?这不是抢我们家业吗?”李哥脸都白了。

    “名为合营实为霸占,绝不拱手相让。”
    “听说合营讲究自觉自愿。我们一是按兵不动,静观其变;二是未雨绸缪,冻结资金;三是安抚为上,给工人涨工资,我们也拿工资。”老陈扳着手指。
    “厂是我们的,我们要什么工资?”
    “不合营,涨工资的卖命地干;若合营,高工资是我们的退路。毛主席和国民党谈判时都有二手准备,难道我们坐以待毙?”老陈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桌面。二人商量了一夜,黎明时分金点子出笼。
    老陈一进厂就倒吸一口凉气。“坚决拥护党的公私合营政策。”的标语高挂墙上。昨天说‘自觉自愿’,今天是‘既成事实’,这不是典型的先斩后奏吗?
    “老陈,我正式通知你,我是区工商局进驻酱油厂的代表,专管公私合营事宜。”李弟笑吟吟地站在标语下。
    老陈的天塌了,地裂了。他踉踉跄跄地走,一头撞在柱子上,脑袋凸出个大瘤子。他转个身继续走,一脚踩翻盐酸甏,盐酸溅到他身上。他转个身继续走,一脚踩进化粪池,裤脚沾满臭尿屎。他转个身继续走,,只到一桶凉水劈头浇下,这才停止爱丽丝漫游世界的脚步。
    “李代表找你。”傻大姐大喝一声。老陈裤脚粘着一团屎走进办公室,又粘着一团屎走出办公室。他如醉汉失去思维;他如夜游者失去意识。他痴笑着,脚踩棉花轻飘飘;他傻笑着,哼着不知名小调。
    既然老陈已经成了疯疯癫癫的华子良,那就找不疯不癫的李哥。
    李弟怎么和李哥谈的,扣去天知地知就二人知道。公开的信息是李哥出门时头发高耸,绝对是‘怒发冲冠’的造型。
    宋阿姨被叫进办公室清扫碎瓷。她不知如何称呼办公室的主人--解放前叫李混子,解放时叫李主席,解放后叫李书记,现在叫李代表。
    “李……”宋阿姨还在斟酌称呼,就见李同志镀开了。脚步不急不重不缓不轻,二只手却攥成一对铁拳。宋阿姨心里发毛,她用闪电般的速度清除碎瓷,又以闪电般的速度逃出办公室。
    下班后李哥去看老陈。“咋了?”“没咋!”“我以为你成了华子良。”“真作假时假亦真,假作真时真亦假。”老陈无力地垂下头。
    “我现在才明白,自觉自愿是挂羊头头卖狗肉。你的三项基本原则不顶屁用。”
    “杀人不过头点地。顶住!坚决顶住!”老陈攥起拳。
    “当然要顶。我来硬的,你不能来稀的。”
    “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咱俩是割颈之交。你喜欢京剧,知道红脸和黑脸。”
    “唱双簧?”“可进可退游刃有余。”“那我就把黑脸唱到底。”李哥一拍胸。
    “难为你了,兄弟。”老陈紧紧握住李哥的手。一时间,二人热泪盈眶。
    
    一星期过去,合营之事呈胶着状态。二星期过去,依然呈胶着状态。这其间,李弟找老陈谈话,老陈是‘徐庶进曹营’。实在要发,就发一个感叹号:呵呵!逼的急了,就发二个或者三个感叹号:呵呵!!!
    第三个星期,老陈和李哥拟了几张稿纸。宏观上谈对政策的拥戴,微观上谈创业的艰难。千言万语一句话:一切听党的,但‘合营’不苟同。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他也有六情七欲。”老陈很有把握。
    “一笔写不出二个‘李’,我不信他这么绝情。”李哥胸有成竹。
    “不行就把家乡游说团请来,当初你不收留,他已冻毙街头。”“这只是一层:当初他母亲重病时,我不解囊他就孤儿。”“二代人的恩情啊!”老陈感慨着。
    “真不行,我和他拼了。”“不要说‘出师未捷身先死’的丧气话,今晚我润稿。”
    “你的文笔我领教,私塾先生都翘起大拇指……”“语不惊人死不休。干!”二人端起酒一饮而尽。
    思想汇报送上去后,这里的黎明静悄悄;又过了二天,依然西线无战事。第三天,来了几个公安,说要调查厂里的斗争动向:酸碱中和的缸怎么一分为二而不是合二而一?
    “一分为二很正常,金属都有疲劳时,旧缸早该寿终正寝。”
    “寿终正寝?怎么不早不晚,在历史的紧急关头寿终正寝?”
    “啥叫历史的紧急关头?”
    “公私合营难道不是历史的紧要关头?”公安蹙着眉。
    “那么………谁会破坏一个破缸?”“根据群众反映,破坏者是李哥。”“开啥国际玩笑?李哥是酱油厂堂主,破坏自己设备,这不是自己烧自己的钱?”“缸是个道具,向党示威的道具。”大盖帽很严峻。于是谈笑风生者一窝蜂散了。第四天,呼啸的警车带走李哥。所有人都知道他冤,但所有人都保持沉默。
    警车走后,老陈去了办公室。李弟漫不经心地谈‘合营’,才开个头,就得到老陈热烈的呼应。不但呼应,还一拍即合。默契中的同声相求,配合中的心照不宣,让‘英雄所见略同’中还多了份荣辱与共,肝胆相照的元素。
    李弟笑了。合营这么棘手的事,咋就推枯拉朽势如破竹?长征才走一步,咋已坐到陕北炕头;黄山只爬一步,咋已到迎客松顶峰?弱水三千,半瓢下去已干涸;沧海桑田,只在合掌须臾中。什么雄关迈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什么‘大学之道在至善,中庸之理守其诚’?什么‘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只要枪一响,陪绑的全趴下。老毛啊老毛,枪杆子里面出真理。哈哈!
    “您……笑什么?”老陈结结巴巴地地问。
    “我就笑你。”李弟把腿架到桌子上。
    “您笑您笑……我回去准备。”老陈诺诺后退,却被门槛绊了四脚朝天。在响亮的笑声中,他落荒而逃。
    “你同意合营?”老伴一进门就问。
    “我不同意,李哥第二。”
    “共产党的话屁都不如。早知这样去台湾,生群娃,买幢房。”老伴嚷着。
    “我们应该庆祝--庆祝没成为空降兵。”
    “美国鬼子又打上门?”“不合营者就跳楼,成为没降落伞的空降兵。”“妈啊!”老伴尖叫一声。
    在一宵未眠中,公营事从理论转向实践。老陈写下固定设备,从机器设备到男女厕所;又附上流动设备,大缸二只扁担一付。写完后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太阳升起时,生物钟敲响。眼角带屎的他,推出自行车朝厂里奔。
    当他把动产和不动产清单交给李代表时,不但丹凤眼在痉挛,眼屎也在颤抖。
    “很好!”李弟一颔首。“但是……”
    “没有但是,一切全在上面。”老陈回答的很生硬。
    “除了家产,还要他的罪行。”
    “我不觉他有罪。”老陈气呼呼地说。
    “你是说政府滥抓无辜?”“那你……定罪。”“我定罪易如反掌。我要的是你……”李弟一整风纪扣,老陈的喉头,如七上八下的电梯。
    
    下班了,老陈费劲地蹭着老坦克。风腥腥的,让人欲吐不吐;灯扎扎的,让人欲睡不睡。奶子高耸让人怒火中烧,喇叭狂叫让人肝胆欲碎。前面是食品店,刹车下意识一捏,老陈下意识地买了一包糖。
    糖果挂上龙头,车子愈发沉重,仿佛挂着一家男女老少的性命。车胎吱阿吱,链条嘎阿嘎。不是清明非冬至,怎么就鬼影魅魅阴气重?老陈忐忑着,人愈发虚了。
    石库门静静站在黑暗中,二扇带环的大门紧闭。门环又大又圆,如二个大大的问号。老陈敲开门,迎接他的是一对红肿的眸子,后面还有一排恐惧的眸子。
    李嫂弯膝下跪,孩子们齐刷刷下跪—这是母鸡和鸡崽在寻求公鸡的保护。
    “使不得!使不得!”老陈嚷着。
    “请大伯救救孩子爹。”李嫂磕头如捣。“请大伯救救孩子爹。”孩子们也磕头如捣。
    “快起来!”
    “您不答应,我们就一直跪下去。”李嫂嚎啕着。“您不答应,我们一直跪下去。”孩子们也嚎啕着。
    “我答应!”老陈硬着头皮说。
    “欧!伯伯答应了!”孩子们欢呼着。有的扯他腿,有的抱他腰,最小的小不点因够不着而哭了。老陈蹲下身子伸出手,小不点杀入重围,扑进他的怀抱。
    “大伯!拉勾上吊,100年不变。”小不点弯着食指,老陈的心愈发沉重。他剥开糖纸,把糖一块块地塞进孩子嘴里。
     “大伯,这事拜托您了。”李嫂通红的眼,死死凝视着他。老陈急忙朝门外冲,小不点扑上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一个带着奶香的吻,在心头荡开,他骑着自行车,疯一样地朝前冲。
    孩子,我救不了你爹。我是落井投石前的问候,我是助纣为虐前的安抚。我不是你爹的友,我是出卖盟友的贼。糖果是毒药,拉钩是圈套。
    “拿酒来!”一进门他就吼着。
    “啥喜事?”“丧事就不能喝?”“喝!喝醉不痛苦。”老伴把酒递过去。“居委会传达,猴三收听敌台判7年。”
    “当初他揭发王老师听电台,他怎么也听?”
    “上次是假,这次是真。害人之人必有报应,报应!”
    “今天屁话咋这么多?”老陈打开所有灯开始写揭发信。写了半天写不出一个字,他打开缝纫机上的灯,打开楼梯口的灯,最后还拧亮了手电筒--他要借助光的力量,和内心的邪恶抗衡。
    “敬爱的李代表……”刚写到这,一股香味从脸上传来。这是小不点留下的的吻,香喷喷,热呼呼,带着特有的奶香。孩子啊,你没学会奔跑却学会下跪,没学会思维却学会叩求。乳牙未全,已知悲苦;眸子清澈,却含恐惧。牛犊初生,呜咽嚎啕,花蕊未放,寒侵霜打。大伯亵渎了你的吻,大伯背叛了那个钩,想到这,老陈伤感地捂住脸。
    “灯全部开了,咋还不写?”老伴惊讶地问。
    老陈站起来洗脸,洗完后吻香没了,但小不点的身影闯进来。他又站起来,转动蒲扇作360度的旋转。扇去乌黑的瞳仁,扇去小小的拉钩,扇去恻隐,扇去儿女情长。
    “你又洗又扇,搞啥玩意?”老伴问。
    “要是……我被抓进大牢,你咋办?”老陈试探地问。
    “那我和抓你的人拼了。”老伴暗淡的眼里跳出二朵火焰。对啊!不是鱼死就是网破,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他不镣铐加身就是我的镣铐加身,他不下地狱就是我下地狱……换位思考一出现,立马有柳暗花明之效。思路当即敏捷,文笔立刻流畅,论证论点如黄河之水天上来,复流到海不回头。
    一宵愤笔疾书,双眼赤红嘴角起泡。昨天挑灯夜战,为了交出产业;今天挑灯夜战,为了交出割颈友。昨天是肉体折磨,今天是灵魂凌迟。盟誓虽在,莫!莫!莫!反戈一击,错!错!错!
    
    半月后,他成了公私合营的模范。戴着大红花的玉照不但上了宣传栏,还领到一张烫金奖状。
    李哥被流放了。流放点是戈壁还是沙漠,是苏武牧羊还是屈原投江,都和他没关系了。下班后,他宁可绕一个大圈也不经过李哥居住的老北站。白天,他是光荣榜上的宠儿,晚上,他是被告席上的罪犯。
    
    鹅毛大雪从云层飘下,飘的优雅悠闲。大街小巷张灯结彩,过年了!
    一个女人跪在路边:“大爷大妈,我儿子快死了,大爷大娘,救救他吧。”声音如断弦的马头琴。
    老陈被凄楚的声音打动,他下了车,习惯地把手伸进口袋,手突然不动了。
    是她?是那个笑起来像银铃,说起话像鞭炮,动起来像清风,妆起来像嫦娥的李嫂。区区数月,一头青丝已熬成满头白发。
    “回家吧。”一个学生递上硬币。“今天是除夕。”
    “我不能回家。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眼一点点合上,手一点点发凉,脚一点点发青,嘴一点点闭上。我不能……我不能啊!”李嫂哭着笑着,笑着哭着,分不清哪是笑,哪是哭。
    老陈又惊又怕,又羞又愧。突然,斜刺里窜出一警察,对着李嫂拳打脚踢。老陈想冲过去,但是又缩回来。他挣扎了几个来回后,干脆把脸埋在手掌中。
    等他再抬起头,警察和李嫂都消失了。雪地上只留着二只坑,二只李嫂下跪的坑。风来了,撩起一层积雪,老陈习惯地闭上眼,等他再次睁眼,坑已经消失了。眼前是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一个冰雕玉琢的世界,一个干干净净的世界。 [博讯来稿] (博讯 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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