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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实小说《上海人》之十::施保红/孙宝强
(博讯北京时间2012年11月08日 来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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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一定要有感恩之心。“保红的拇指,有力地敲击着桌面。

    “感谢皇恩浩荡?“大文冷笑着。
    “我也知道在动迁上存在许多问题,但大局第一,维稳第一。政府••••••“
    “你口口声声谈政府。政府是什么?它不是神龛里膜拜的菩萨,它是纳税人养活的公器。”大文一挥手。这是一双白皙,修长的手。当它拨动琴弦时,整个世界为之一动。
    “以前说这话,可是要掉脑袋的。”保红尖锐地嚷着。
    “只有脑干而没有脑细胞的头颅,不要也罢。”大文猛地站起来。
    “你千万不能上访!政府••••••“保红伸直双臂,拦住大文。
    “你知道政府在我眼里是什么?”大文凑过去,声音及其温柔。热热的鼻息喷来,保红心一颤,蹊跷的红晕染红双颊。
    “什么?“她的声音温柔的一塌糊涂。
    “政府是一部坦克,它的功能就是把一切障碍物碾成齑粉。”大文恶狠狠地说。
    “你?”
    “你就是坦克的一个螺丝钉。可恶,可耻,可怜,可悲。”大文一甩袖走了。保红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她使劲攥住桌子,却攥到一块抹布。她抓起抹布朝墙壁扑。
    墙上挂满了逶逶迤迤,红红绿绿的镜框锦旗。保红吸了一口气,让悸动的心趋于平静。其实,她不吸气也能平静,一墙的镜框锦旗,就是她的保心丸。保红攥紧抹布,仔细擦去镜框上的灰,仔细擦去锦旗上的灰。镜框是年轮,折射了她成长的过程;镜旗是掌纹,涵盖了她的生命特质。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年轮,每个人都有生命的特质。“公共安全专家在为居委会书记培训时,着重谈到这一点。“抓住七寸,才能攻其一点不及其余。”保红脱口而出。她的即兴发挥得到专家的颔首。保红得意地加了一句:“小荷才露尖尖角!”这次专家没有颔首:“老荷才露尖尖角,你要活到老学到老。”
    自从党中央决定把居委会成员的工资,纳入财务部预算后,保红的心就沉浸在蜜糖里:丑鸭终于蜕成天鹅;丑妇终于熬成婆。五毛啊五毛,你们是隐蔽的狙击手,我们是磊落的排头兵;你们是窥觑的耗子,我们是社稷的栋梁;你们拿的是灭一帖拿五毛的葱价,我们拿的是财务部硬邦邦的饷粮。孰轻孰重,党妈妈有数。一想到党妈妈对基层的重视,保红不但眼红鼻酸,她的心,折腾的比初恋还澎湃膨胀。
    “不得••••••了了!“门被撞开,柄火急吼吼闯进来,保红冷冷地看着他。柄火,冰火,又是冰又是火,有自相矛盾的名字,人格也自相矛盾。当年,就在他收到清华大学录取书时,他被赤条条地抓出被窝。坐牢不是搞男女的肉体颠覆,而是收听敌台搞思想颠覆。天堂路不走,偏钻地狱门,这不是人格分裂是什么?
    “不得••••••了了!”柄火使劲挥着手,保红轻蔑地看着他。他被押到青海后,老母也随他走了。不是走到青海,而是走到黄泉路。10年后回来,香巢已成居委会本营。这小子四方作揖五体匍匐,磕头如捣涕泪飞溅,这才让他在WC旁搭棚栖身。从此,白天在居委会打杂打更,晚上在里弄打探打听。贱线人逢人就说:“党妈妈给了我崭新的生命。”打肿左脸唱赞歌,还把右脸送上,这不是人格分裂是什么?
    “不得••••••了了!”柄火咽着唾沫,粗大的喉结一起一伏,保红微笑地看着他。昨天的新闻是甲男被乙男一拳击毙。击毙不是新闻点,认尸时爆发的抢尸大战才是新闻点。原来尸男是宣传部部长,有一正五副的妻妾,有一嫡五庶的孽障。有气时,口吐莲花,三寸不烂舌搅得周天寒澈;无气时,虽发黑发馊发臭,尸身竟比钻石还金贵。把他五亿家产除以尸重,二颗死睾丸值100所希望小学。柄火的喉结是活的,却半个铜板都不值。人比人气死人……
    “••••••抱弟!”结巴了半天,柄火终于吐出二个字。保红脸一沉,被她弃之如敝屐的名字早屏蔽,何以借尸还魂扫她兴?她一落地,母亲就‘抱弟抱弟’嚷开了。文革中家被抄,她趁乱拿了户口簿直奔派出所。“从现在起,我改为施保毛主席。”
    “连名带姓不许超过三个字。“户警翻开户口簿。
    “那••••••就叫施保毛。”“花猫的猫还是毛毛雨的毛?““…….那就叫施保泽。“”选择的择还是沼泽的泽?”“••••••就叫施保党。”“国民党的党还是共产党的党?“户警不耐烦了。
    “天呐!我可不要画虎不成反类犬。”她揪着头发左思右想,墙上满是向毛主席献忠心的血书,艳血把眼都晃花了。她灵机一动大声嚷着:“我叫施保红。”
    从此,自卑的她有了理由骄傲,也有了骄傲的理由--中国的发展印证了她的伟光正:四项基本原则,就是夯实的红基础;三个代表,就是捍卫红江山;科学发展观,就是延续红朝廷。后来又冒出唱红歌背语录的红色连续剧,更证实了她的高瞻远瞩。这哪是名字,这是护生符,这是有特色的铁券证书。每次大会小会红会黑会上念到‘施保红’时,她就挺起了胸,因为她被放大了100倍。
    就在所有人忘记她的曾用名时,柄火却旧名重提,这让她实在恼怒。现在哪一个太子党,愿提他们打砸抢的光辉史?为了掩盖,太子党不但篡改履历,还搞了假硕士假博士的文凭。保红瞪大眼正要训,柄火却拽着她朝外跑。一进家,就看见儿子用整个脊梁撑着,或者说是顶着一个人。这定格的动作,不用搜索GOOGLE,脑海里就跳出抗洪救灾里永远的一幕:人民子弟兵用脊梁顶住大坝。
    “快打电话!“儿子嚷着。保红这才发现,被顶住的是她的男人,此刻的他已嘴吐白沫,眼翻白光。
    救护车终于来了。保红见医生如见亲人,恨不能扑进常青怀里一诉衷肠。可常青却伸出一只宽厚的熊掌。保红正诧异他是否收党费,儿子却吼着:他要医保卡。急火攻心的保红,一时找不到卡,于是哀求着:救人要紧,稍后取卡。可常青却一转身,一个‘咬定青山不放松’的造型。保红慌了,把一只只抽屉朝地上摔,当摔到第四只时,终于看到医保卡。
    男人被抬上车后,医生只翻了一下男人的瞳孔,就把视线投向窗外。保红焦急地说:他是脑溢血,赶紧采取措施。医生却徐庶进曹营,屁不放一个。救护车‘呜呜’着,不紧不慢不卑不亢地到医院。医生下车后的第一个动作是撕了收据伸出手。保红大怒:“没看病付什么钱?”
    “付救护车的钱。”医生的口气,如外交部发言人的铿锵有力。以前的铿锵,让保红十分的解气,今天的铿锵却让她很生气。可气是她的,时间却是病人的。面对发言人的严正声明,她只得乖乖掏口袋。
    “我们是120送来的急症病人。”保红推着担架边走边吼,但密集的人群一点也没有回避的意思。杀进重围的她冲医生嚷道:我们是120送来的。虽声音响彻云霄,但医生的眼皮都没抬。护士冷冷地说:先挂号。保红嚷着:挂号重要还是救人重要?护士白她一眼,兀自走了。保红风一样冲到挂号处却傻了眼,蜿蜒的长队如冬眠的蚯蚓。保红告诫自己:冲动是魔鬼,冷静再冷静••••••“这是她给访民的诤言谏言格言,想不到自己用上了。
    半小时后总算挂上号,又排了十分钟这才轮到她。医生接过挂号单,慢悠悠地伸出二手指。金手指翻开病人瞳孔二秒钟后说:“付钱拍CT。”
    “为什么不先检查?为什么挂号和检验费不合二而一?“话一出口,她职业性地掩口。但是她实在忍不下这口气:”地球人都知道脑梗需及时抢救。“医生的眼睛越过她:下一个。保红熟知毛泽东‘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逃’的精髓,自觉钳口敛声,屁颠屁颠去排队付款。
    保红再一次推着担架车朝CT室跑。按照甲乙丙丁路人的指点,拐弯,朝前,再拐弯,右拐,担架轰隆隆朝一幢小楼冲去,近前一看乃停尸房。‘呸呸’连声后,急转弯,大转弯,小转弯,小小转弯,这才停在CT室门口。保红虽100个冷静还是想不通:“黑板报都突出‘维稳’重点,性命交关的CT室咋没有示意牌?”
    一进CT室,保红就嚷着:“我们是120救护车来的,请给绿色通道。”医生懒洋洋地问:“病人啥级别?“保红很生气:”医院也搞VIP?“有个老人哭丧着脸:“我老伴本来排第一,被皇亲国戚插了三次队,现在第四。”有人一撇嘴,于是他赶紧改口:“不是四,是三加一。“
    保红扑哧一笑。一想不妥,于是严肃起来。她咳嗽一声,郑重地对医生说:“我男人的病很严重,是120送来的。“医生笑了:”都是120,没有130。“保红这才明白,‘120’非绿色通道,‘级别’才是绿色通道。
    保红摁下性子耐心排队,眼睁睁看着皇亲国戚一次次的插队。轮到她时路灯都亮了。从如日中天到晚霞落幕的整整5小时里,她只做了一件事,就是拍CT。
    CT做完时,雨渐渐大了。环顾四周,既没有救助的车,也没遮雨的伞。男人的脸歪着,蜒水流的滴滴哒哒。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能买男人命。于是她身子一扑,倒在男人的身上。男人有了掩护,雨水倒是淋不着,可担架车却推不动了。
    儿子脱了汗衫盖在父亲身上,光着身子冲进雨幕。保红跌跌撞撞跟上去,慌乱中一只鞋丢了,她顾不得找鞋,脚高脚低地冲进急症室。
    接下来测体温量血压,接下来做心电图脑电图,接下来验血加验尿。付钱,上楼;付钱,下楼;付钱,转弯。保红推着男人,如被抽打的螺旋,不停地旋转,不停地上下楼。不要说脑梗,就是健康的人,小命也折了半条。这是救死扶伤的医院,还是夺人性命的黑风店?她气愤地抬起头,雪白的墙上有一行猩红大字:和谐社会和谐医院。她突然想起朝毛泽东画像上扔染料的三君子。他奶奶的!要是我现在有染料,一定也朝墙上扔过去。”这想法才冒头,她就惊出一身冷汗:“乖乖隆里咚!一个不慎,反华势力果然趁虚而入。”
    当男人终于从担架车移到病急床上时,星星都眨起了眼。6个60分钟是什么概念?卫星绕地球转一圈也就99分钟,我们已经绕地球转了5圈,男人才从这张床移到那张床,难怪老百姓说宋婊子移一下床,就移出一个将军来……保红在肚里咒骂,又赶紧在肚里消化。百姓的牢骚,出口是祸上网是灾,最好的处理方法是自产自销自消化。啊呀呀!老百姓脊梁上的钙质不多,胃里的消化酶倒是世界之最。
    医生踱着方步走来,绝对是闲庭信步。他一扬眉:“ 进口药要打嘛?”保红气鼓鼓地问:“有疗效嘛?”“有人一针下去,半个时辰能起来。”保红早听说医院回扣大于工资,回扣之首就是进口药的回扣。这医生不像救死的天使,倒像勒索的流氓,于是赌气说:“不要。”
    姐姐赶来后问医生:“听说轻者有效,重者无效。”医生双手抱胸姿势优雅:“轻还是重是辩证关系。轻可变重,重可变轻!”保红有些恍惚,仿佛置身于居委,和上访者谈利弊得失,谈动机和后果的‘二元悖论’。
    “就用进口药。”姐姐一咬牙。保红一摸钱包:”钱没了。“
    “要是被窃,怎会留下钱包?“姐姐从瘪瘪的钱包里翻出N张付款单。”你带10000,已付9500。“天呐!一万元没了?”保红不相信自己的眼。姐姐赶紧掏钱付款。
    长长的针尖进入静脉。一小时过去,脚底没反应;二小时过去,脚底没反应。不要说反应,连个涟漪都没有。四小时后,8000元一针的反应还真来了--不是脚底有触痛,而是身体有了抽搐。抽啊抽,如频死鱼在沙滩上扭头蹬尾活蹦乱跳。保红实在看不下去,她想给医生下跪,想给医生磕头。
    贾主任拿着手机在说什么,摁了手机后说:“开颅救人!现在立刻!“
    
     二,
    保红走过那幢曾经青草萋萋的小楼时,停住脚步。小楼消失青草蒸发,大文也不见了。长长的框架拔地而起,如一具竖起来的棺材。保红狠狠吐了口唾沫:小楼是冷库,冷冻了她的爱情;框架是坟墓,埋葬了她的欢乐。
    一阵风吹来,没了树叶的吟唱,没有秋蝉的昵哝,只有纸屑和灰尘,呼啦啦打在脸上。保红不死心,低首探寻,反复徘徊,终于在废墟中发现拇指大一块纸片。是它!是日记的扉页!是她送给大文的日记本!她攥着纸,在经纬间寻找自己的笔迹。遗憾!没有,什么都没有!保红叹了一口气,攥着纸片伧然而去。
    到家后,她先把纸片压在玻璃下。三分钟后,又转移到笔记本。五分钟后,又转移到自己的相册。十分钟后,她用自己最喜欢的绸巾,把纸片包起来。当纸片如婴儿安睡在襁褓中时,她长长舒了口气。
    她拿出所有的药费单开始求和。当‘和’跳出来时,她瞪大眼。她揉揉眼,继续求‘和’。‘和’不是一连串阿拉伯数字,而是一个巨大的黑洞,一个深邃不见底的黑洞。黑洞炯炯地看着她,仿佛要把她拖进去。她绝望地闭上眼。仅仅10天,药费竟高达8万。用8万除以10,一天8千。8千是她半年的收入,8千是农民一年的收入。
    保红痛心地看着数字。同样的阿拉伯数字,怎会有异样感觉别样感受?当中国的GDP乘上航天飞机时,二个上下连接的0,让她笑的合不拢嘴;当神八上天时,她扳着手指‘八’呀呀地嚷着。儿子问她:“你是假开心还是真作秀?”保红一愣。是啊,戏子做久了,还真分不清戏里戏外了。
    电话响了,儿子让她赶紧去医院。她急迫地问:“是否药费有误?”儿子说:“只知道急。”保红兴奋地站起来,一定是医院发现药费有误,一定!
    她兴冲冲地赶到医院,得到的却是一张出院通知。“出院?病人的脑壳还没按上咋出院?医生不是说,开颅后的当务之急是高压氧舱治疗。”
    “我们的高压氧舱不对病人开放—长海医院是部队医院。”
    “部队不产生利润,部队医院不是纳税人造的嘛?解放军不是人民子弟兵嘛?取之于民,难道不能用之于民?再说也不是免费治疗。“
    “部队的高压氧舱是给战士用的。今天一定出院。”贾主任拉下脸。
    “我今天一定不出院。”保红的犟脾气上来了。主任拂袖而去后她很兴奋:“有理走遍天下。”她正在斟酌后面谈判的用词时,儿子惊慌地奔过来:“父亲不行了。”
    保红冲进重症监护室,男人已气息奄奄。他身上的管子拔了,吊瓶也失踪了。小护士动了恻隐:“赶紧转院,已经停药了。”保红冲进办公室问:“为啥见死不救?既然不救,当初为啥要开颅?“贾主任不耐烦了:“我是带研究生的导师。不开颅,让研究生学什么,观摩什么?”保红气的发抖:“敢情你当他试验品?”“没有试验品,哪来的学术课题,研究生论文?”
    儿子又冲过来,保红顾不得理论,赶紧联系转院的事。一个个电话打出去,清一色的NO。病人的头颅还呈敞开式状态,那个医院敢收?
    女医生过来了。她同情地看着保红,悲悯中递来一张名片。看着观世音样的白衣天使,保红憋了半天的泪‘哗’地下来。哭完后,因痛苦而皱褶的心仿佛被熨斗熨过,她把男人送进名片中的医院。
    第二天,她送男人去做高压氧舱。当车子开进上海市长海医院的高压氧舱室时,她错愕的说不出话来。半响才问:“不是说部队高压氧舱不对外嘛?”医生一耸肩:“是不对外,但对民办医院开放。”“民办医院?““民办医院的院长,就是帮你男人劈头颅的脑外科贾主任啊!”
    一个霹雳,狠狠地打在她头上。这时她才知道什么叫五雷轰顶。
    “你们不是医院,是占山为王的土匪。你们把持着关隘卡口,层层设防,层层盘剥。占用全民资源为私欲背书。”保红愤怒地说。
    “你倒是说说,哪个衙门,学校,协会,团体不这样?”医生也愤怒了。
    “天呐!黑到家了。只知道北京的安元鼎公司黑,想不到部队医院更黑。“保红仰天长啸。一白发男人冷不丁地说:“长海医院的博士生导师,因负疚,一头从12楼栽下。“
    “你是说,那个得到国家科技奖的李宝春主任?“
    “他是长海医院的骄子,也是长海医院的耻辱—组织说他死于忧郁,其实大家都揣着明白装糊涂。“男人朝保红眨了眨眼。
    保红一涑。
    公共安全专家在给基层书记上课时,谈到了诸多不和谐的因素,连‘车速‘也划入这范畴。保红快人快语:“对啊!政府说‘70码’就是‘70码’,多一码就是不安定因素。“专家在肯定了保红具有脑筋急转弯的优势后,又谈了‘死亡’对和谐造成的不和谐因素。鉴于此,专家制定了‘死’的分门别类。有‘躲猫猫死’,有‘喝水死’,有‘害羞死’,有‘猝死’和‘忧郁死’。长海医院的李宝春,荣幸地被组织安排到‘忧郁死’这类里。专家坚定地说:“人固有一死,有鸿毛和泰山之分。能引起骚乱的死,是鸿毛死;能稳定社稷的死,是泰山死。”保红又一次脱口而出:“政府把人的出身分成‘三六九’,还能把人的辞世也分成‘三六九’。”
    专家对保红的诠释再次表示首肯。保红更来劲了:“我建议,中国的林林总总,百花齐放的‘死’法,可以申请联合国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这次专家沉下了脸:“就是申请不到联合国的非文化遗产,中国人的死,也要组织 的盖棺定论。我明确地告诉学员,你们的任务是执行而非探索;你们的职责是服从而非思考。党务工作者另一个使命就是守口如瓶。”
    “好一个守口如瓶!”保红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她对白发男人说:“同志,既然你踹着明白,能否说说李保春究竟咋死的?“说完,她也对他眨了眨眼。
    男人一愣,脸大变,匆忙而去,连掉地的帽子都不捡。保红哈哈大笑。她一辈子都在疱牛解丁。哪是关节,哪是经络,哪是软肋,哪是神经,门清。一个眼神就是绵里钉子,不扎死你也吓死你;一声招呼就是图藏匕首,不扎死你也震慑你。寒暄里的要挟,微笑中的威胁,纵然是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杀机现。她是居委会的书记,何曾不是百姓的判命官……她微笑着,沉浸在自己屡战屡胜的回忆中。
    “给!“医生递给她一张清单。她一瞥,就发出“歐”的一声惨叫。
    保红恹恹地坐着黑暗中,她在考虑下一步的动向。男人进民办医院才三天,费用已破三万。再这样雷下去,没啥世界纪录是不能打破的—房价,墓价,学费,药费。
     不!我不能任医院宰割,我不能是因为我没有可供宰割的肌肉。保红决定上访—上访是长征,当年的红军就因这而咸鱼翻身。
    电话响了,是街道主任打来的。“马上要开二会,名单上的人落实了没?”保红屏住呼吸:“都落实了。”“记住:不是一个靶子一根枪,而是一个靶子十根枪。哈哈!晾他地遁穿云,也难逃内外监控的四层天罗地网。”
    放下电话,保红抹了一把冷汗,这电话晚来一步,她玩完。她一上访,名字就上黑名单。这是犹太人上盖世太保的名单。啊呀呀!她捂住狂跳的心,捂的好紧好紧。
     三,
    保红把所有的抽屉拉开,又把所有橱门打开,就差掘地三尺。明知道家里没存款,还是下意识地翻;明知道家里没存折,还幻想某个旮旯有存折,这像••••••政府设立‘假设敌’。有了‘假设敌’就有了凝聚力,有了爱国主义的愤青,有了小脚缉私队的出勤。医学上把这种行为概括为“感应型偏执精神狂躁症”,把患者称为“战争应激反应患者”。这倒是最没水分的大实话—运动延续了100年,上溯延安整风下接轮子功,越斗越勇,酣战未有尽头,咋不是“战争应激患者”?整人延续了100年,从文人王实味到老农钱云会,杀戮碾死,轮番上阵,后面还跟着御用腿子做论证,咋不是“感应型偏执精神狂躁症”?
    “哐当!”一个罐子打翻,无数个毛主席的徽章掉出来。铁的,瓷的,铜的,石膏的,还有一个是银的。保红的手在徽章上一一抚摩,如母亲在抚摩孩子的头。这个瓷徽章是绞了辫子换来的;这枚铁徽章是帮邻居洗衣得来的;这枚银徽章是偷了母亲戒指换来的。现在家里除了一张房产证,只剩这罐徽章了。
    她拎起电话。一闺蜜早看中了那枚银徽章,她一直不舍得出手。明天男人又要转院,又开始了求爹告奶的新长征。转院,不仅意味着全身所有的器官,重新检验检查一番,还意味着行贿,还意味着请求接受行贿,请求接受羞辱。
    闺蜜对银徽章的报价是人民币50元。经过保红一番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诉说,总算以100元成交。想到一张脸皮加一番唾沫星子加一个祖传戒指,换来的只是男人一天的住院费,她不觉红了眼酸了鼻,拿起那罐徽章。
    有人敲门,保红抹去泪花去开门。大文站在面前。保红扔下那罐徽章朝他扑去。大文用手挡住了。保红举起拳头,不停地捶在大文胸膛上。她边捶边哭,泪水纷纷扬扬洒在大文胸襟上。
    她终于打累了,也哭累了:“20年了,我1000次地幻想你来看我。没想到,我用这个方式来迎接你。”
    “我们在居委会已经见过面了。“
    “那是例行公事。”。
    “医院是个黑洞。”大文掏出厚厚一叠钱。
     “我不要你的钱。”保红像被火烫着跳起来。大文转过身朝门口走。
    “你要走?”保红绝望地嚷着。大文不回答,一步步走到门口。
    “当年你父亲从海外归来,你现在却回归海外,你背叛了你父亲。”保红刻薄地说。大文转过身,疲倦地看着她。
    “你用钱来赎回你的良心?”保红冷笑着。“我只问你一句:你爱过我嘛?”
    “爱……过!”
    “为什么要拒绝我?”大文沉默了,他只是痛心地看着她。
    “你根本不爱你的妻子。新婚夜,你喝的一塌糊涂。你笑着哭着嚷着闹着••••••”
    “那是我在埋葬一段感情时的应激反应。”大文冷静地说。
    “为什么要埋葬?”保红不顾一切地嚷着。大文慢慢走近她,突然伸出手,用宽厚的手掌,摩挲她的头发。保红如遭雷击,一动不动。
    大手突然不动了,保红恐惧地抬起头。她看到了他的眼睛--他的眼,落在那堆徽章上。保红疯一样地抱住他,吻着他。他皱着眉,只是紧紧皱着那二道浓眉。突然,他推开她径直朝门口走。保红还没反应过来,他已闪身出门。保红冲到窗口,哗地撕开窗帘,贪恋地看着那个挺拔而佝偻的背影,背影一点点移动,背影竟远去了。
    她用手蒙住脸。梦碎了,20年的梦碎了,再也粘不起来,再也拼不起来。她冲进卧室,从抽屉里层捧出那块绸巾。打开绸巾,里面是一块拇指大的纸片。她把纸片和绸巾一起放进脸盆,用颤抖的手点燃了火苗。
    火苗熄灭后,盆里只剩下一朵黑蝴蝶。保红把龙头拧到最大,哗哗的水流,把黑蝴蝶冲进下水道。她闭上眼,为黑蝴蝶做最后的祭祀,最后的哀悼……
     四,
    保红最近很忙,党费要催,党组织要过,八荣八耻要讲,还要在广场上举办红歌演唱会。最近,又把红歌演唱会改成8000人的舞蹈队。穿统一的军服,戴统一的徽章,唱统一的歌词。这上海舞蹈不但上了新闻上了网,还成了全世界的热点。
    说到网,还真是个问题。网是矛,又是盾。运用得当,进能攻,退能守,是红色江山的航空母舰;运用不当,进不能攻,退不能守,是红色社稷的抽底白蚁。
    互联网啊互联网,党妈妈对它的感情,就如我对大文的感情一样,都是情有独钟,爱恨交加。左邻小妞赖在网上搞围脖;右舍牛犊泡在屏幕前弄脸书,这些未成型的蚁巢,早挖一天,党妈妈就少一分隐患。为此,她在筹集药费和行贿医生的同时,还要跑街道,还要收集不稳定的蛛丝马迹。当然,还要作综合分析反馈给上级。
    最近,她的后背又酸又痛,听李姐说,她妈的肺癌,就是从后背痛开始的。昨天去医院检查,认识的王医生只是一个劲地摇头。片子要到今天下午才能拿。痛的撑不住的她,蜷成一个虾缩在沙发上。
    “滴鈴鈴!”电话尖锐地响了。保红闭着眼拎起电话,听到一个牛哄哄的声音,她强撑着坐起来。
    电话里嗓门很大,保红听不清他说什么。她只是习惯性地点头,习惯性地说‘是’。她的肾上腺激素正在快速地分泌,快速地运动,快速地集结—她整个精神气,一点点被提起来。
    “你马上赶到街道。”
    “我以最快的速度赶来。”挂了电话,保红才回味起主任撂电话时的三个字:十八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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