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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牢房巡礼21日——回忆与思索》第四篇 南京市劳动教育收容所1-8/周祖德
(博讯北京时间2012年8月21日 来稿)
     作者:周祖德 南京老三届知青
     2009年8月初稿  
     时间: 11月3–23日,1998年 (博讯 boxun.com)

     地点:南京 马群查报站 –公交治安分局 - 市看守所 – 石佛寺劳改营
    
第四篇 南京市劳动教育收容所


一. 惯例废除不知晓  电棒未落几晕厥
    
    南京市劳动教育收容所是南京市有名的劳教单位。但是,若举行民意测验,在南京几百万人中找出象我这样,一口气就能报出其正式名称的人,那是极少数。同多数人一样,在入狱前,我只知道江北的石佛寺有个劳改队,与南京市戒毒所比邻。
    
    进来后获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石佛寺已经成为卖淫嫖娼人员的专区。
    
    11月6日,比利时首相来南京参观江北的中比合营的啤酒厂,为此南京长江大桥实施交通管制。由于我乘坐的是警车,虽然也等了一会,在管制尚未完全解除时,就以特权首批过江了。
    
    大约下午两点抵达劳改营。一进门,看见门房坐着一位45岁左右的警察,腰上挂着手枪、警棍,全副武装地在值班。我知道,此地是复议的最后一关。如果在这里不提出复议,不把复议材料交上去,那真要在这儿服刑一年了。
    
    这位警察拿出一张表对我说:你签一下,写接受处罚不上诉。我坚定地对他说,我要上诉! 这时我已经知道,与政府对抗(在监狱警察又称政府),不服从其意志,根据惯例,他要用高压电棒来电我了。
    
    经过马群查报站的实践,我已经认识到警察的歹毒。这时我已下定决心,现场表演一个江姐给他们看,打死也一定要上诉! 这几秒钟因为期待着高压电棒的电击,我紧张的两眼发黑站立不稳,当时什么也看不见了,几乎要晕厥倒地 – 真正的两眼发黑,没体验过的人是不知道的。
    
    出乎意料的是,这时候,好似从天边、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一个声音,一个很平静的、公事公办的声音说,如果要上诉,那这张纸就不必签了……。事情一下子缓和下来。
    
    看来人人皆知的惯例此处已停止执行,但还是给我精神和身体以损害。
    
    11月21日,我正在劳动改造时,忽然发生了喘不上气,人要栽倒的感觉 - 实际上这时我身体已经前倾了,感觉心脏停跳,马上就要栽倒。幸而心脏只是停顿了一下,又恢复跳动,接上了力,而不至于倒地,感觉非常严重。出狱后问医才知道,这就是心脏的早博现象,我认为这同我在入营时对高压电击的极度恐惧有关。
    
    我立刻将病情报告了一位值班狱警。该狱警行使“监狱法”的某条某款,当即批准我回号子休息。今天,请允许我在此向这位维护人权的狱警表示感谢!
    
      我认为,在经历了多年的改革开放之后,中国各个群体的素质都得以提升,警察素质的提升也是不容置疑的。但是为什么人们对警察的印象普遍较差?我想,这是因为法律与执行之中的漏洞太多了,纪律无以抑制,民众无以监督,给了警察太多的诱惑,从而使警察人性恶的一面得以激励和凸显。但是,把每一个警察都看作如同南京市公交治安分局民警张爱民或者眼镜张式的人物,也绝然是不公正的。

二. 胡班长
    
    办理了入所手续后,我就成为南京市劳动教育收容所的一名正式学员了。
    
    原来,劳改营的犯人不叫犯人,而称学员。仅从称呼上看,似相当体面的,比如去北京上中央党校,也称学员,这一点完全相同。与中央党校惟一的区别是,石佛寺劳改营对学员实行全面的监狱化管理。
    
    在中文里,学员与学生意义贴近,比如,全日制大中小学的青少年称学生。在其他学校学习,一般称学员,如夜校驾校等。在英文里,在很多情况下,学员与学生几无区别,只有惟一的单词student。然世界之大,正式地称犯人为学员的,可能仅中国一家了,因为还没听说外国监狱有专门关押student的,颇具中国特色,说不定还可以到联合国去申请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
    
    以本人的切身体会,我感觉这一称呼太虚伪,是对“学员”一词的亵渎。不过,既然这是国定称呼,所以尽管本人对此有异议,但是出于对国家的敬畏,仍愿予以应有的尊重。本文还是采纳“学员”这一官方赋于我们的称号。
    
    由于我们是“学员”,级别低于经过法院判决的正途出身的罪犯,因此,劳改营没有为我们配发统一的囚服,同学们只好穿着自家的杂色服装服刑,而没有穿上正规犯人的那种斑马服,也没有剃度为僧,结果是失却了一种庄重感,致使我们犯人的形象不够完美,这也是我在那儿坐牢的一件憾事。
    
    警察把我交给了胡班长,还专门吩咐他,为我安排时间写复议材料。我要说,十多年前在南京的监狱里,已大体具备遵守法律的理念与行为了。
    
     胡班长领着我入监舍。在经过一个墙角时,忽然看到一位瘦小的年轻学员,躲过警察的视线, 冲着我们新进号子的几个弟兄,热情洋溢地振臂高呼:“热烈欢迎新同学!”, 还表现出声嘶力竭激动无比,以至于呼吸中断,几近气绝身亡的样子。
    
    我们押来劳改,劳改营并没有举行正式的欢迎仪式,但是,仍有难友自发的欢迎,让我们新生感受到同志式的友好和情谊,心里呀真是暖洋洋的。同时,此情此景也让我认识到,无论在那儿,咱中华民族都具有不可磨灭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
    
     投入改造后很快发现,我们全体犯人都非常认同“学员”的称号 - 既然大家都是“学员”,那互相之间自然就是“同学”了。
    
     在牢房里,姓张的叫张同学,姓李的叫李同学,互称同学,有一种持久而深刻的幽默感,给沉闷的牢狱生活带来了无限乐趣。可见“学员”的称号,于犯人的精神生活,是富含积极意义的,也必为该称号的知识产权人所不曾预料的,因此不可轻言废止。
    
    胡班长微胖,安徽人,在南京做小生意。他入营有一段时间了,由学员新提拔上来当了班长,出息了,成了干部犯了。不过,同陆哥一样,他也不是组织部任命的。或许在劳改营的档案上,根本就没有他当班长的纪录。同学们的各种职务充其量只是劳改营不得已而为之的默许罢了。
    
    在石佛寺劳改营,南京籍犯人最受信任,因为我们南京犯人都安心坐牢不想逃跑 - 一跑就成了黑户,反而扩大案情,弄个网上追逃一定无趣,所以,我们南京犯人都有把牢底坐穿而不逃跑的好思想。因此,“政府”对我们至为放心,干部犯自然以南京人为多。胡班长是安徽人,同样也当上了干部犯,这证明了劳改营在干部犯的任命上不搞地方主义,做到了唯才是举量才录用。
    
    胡班长领我入监放下铺盖后,问我吃了中饭没。听说还没吃,就递了两包方便面给我泡,很快吃了。他又说我身上臭 - 大概是“市看”积淀的陈年老味,我们当事人已经闻不出来了 - 让我去厕所洗澡,并帮着提来两瓶开水。厕所四处透风,胡班长一再嘱咐说,千万注意不要伤风感冒,这里是坐牢,生病是没人给你看的。我洗完澡,再把衣服洗了就没的穿了。他扔来一条不知道那儿拾来的长裤,我仔细看了是洗干净的,没办法也就穿上了。
    
    他还告诫我,我写我的复议材料,但是劳改营只管关人,不管复议的事,我还是应该参加劳动改造,不要给他惹麻烦,我也同意了。

 三. 布娃娃出口加拿大 抓质量国货扬国威
    
    
     这样磨蹭了一阵,终于洗理完毕后,胡班长领着我进入劳改营东区、亦即劳作区去劳动改造了。
    
     于是,11月6日下午我正式投入劳改。进入车间后,第一个任务是填制出口布娃娃。
    
    由于我是新生,操作上尚需学习,所以只给我分配了5只任务,而老生每人的定额都是12只。我识得几个英文字母,看见布娃娃标签上写着Toy Collection Canada,知道是出口加拿大的。
    
     待加工的布娃娃是缝制好的人形布片,已经穿上了铁丝,放在纸箱里,看上去皱巴巴的。我们的任务是把填充棉填入,把布娃娃撑成立体。其技术要领是,填充棉要均匀地填入,使铁丝处于布娃娃四肢和躯干的正中。棉花填入后,布娃娃就有了活气,有了舒适的手感,而摸遍布娃娃都不能触及铁丝。
    
     这是出口货,关系到咱中国产品在国外的名誉,所以我应该做好,认真地填棉花。老同学看来都是熟手,我看他们做的又快又好。有几位外地同学,记得有无锡的,劳作相当辛苦,手上的皮也破了,指头上緾着一圈一圈的胶布。
    
    我做活时,胡班长立在一旁抽烟,作为干部犯,此刻他的任务是看守我们。
    
    住长了就知道,监狱最大的担心是犯人逃跑。如果跑了人,那就是出大事了,自典狱长至狱吏,那真要吃不了兜着走。所以警察真正关心的,是点名时的数字对头。劳改营有早、午、晚餐点名、出工点名、收工点名、晚上收监点名,一天点十几遍,烦不胜烦。所以同学们都很清楚,监狱的第一要务,绝对不是什么劳动生产率,产品质量等等。警察除了自己高度戒备之外,还布置犯人互相监视,以求万无一失。干部犯的好处是不必劳作,只负监视之责。
    
    为了把活做好,我向老同学请教。在他们指导下,终于填好了第一个,自我感觉做的还行。此时恰好胡班长巡视经过,我请他检查质量。他抽着烟,根本不正眼瞧我,装作没听见就走过去了。我当时就感觉到,同警察一样,胡班长对产品质量毫无兴趣。而且,对于我这种要把产品质量搞上去的想法,他认为是莫明其妙,瞎操心。
    
     无论怎样,我还是努力把活做好,在质量上尽一点心,不能因为坐牢而赌气,不顾产品质量,最终使国家名誉受损。别人咱管不了,自己能做好一点算一点,在国际市场上给咱国货争口气。最后我做完了5个布娃娃放入成品筐,自信是合格品。

 四.    收监式一日复一日 化学战七天三五回
    
     石佛寺劳改营西区是一个高墙电网围着的大院子,有两个篮球场大小,有几排监房,一排十几间,每间约18平方,放双层床,住十几个犯人。我是新生睡上铺,随着人犯的流动,即老生毕业新生入学,以后可以升级睡下铺。这些房间从前肯定不是监狱,所以设施上有欠缺,室内没自来水没厕所。
    
    就在我们牢房南边,新的监狱楼正在兴建。11月20日的劳改任务是为新监舍搬瓷砖,有幸入内参观。看见那儿的牢房有自来水和厕所,房间宽大舒适,铁门更厚更重,比现有的监舍条件好太多。比我晚几个月入营的新学员,一定能住上新式的监房了!
    
    好运气来了,真的是挡也挡不住。我坐牢时,除了在警匪一家的马群查报站“吃苦”之外,在“市看”有牢头陆哥关爱不睡水泥地;住了劳改营,又逢无活可做,每天闲暇多劳作少。 据老同学说,我11月初入学没别的解释,哪直接就是走运!因为恰逢劳改农场稻子收割完毕,而收稻子那阵子真苦的是一塌糊涂;布娃娃的任务也不知道为什么越来越少了。
    
    我有一个简略狱中日记(见附件),一看即知,我坐牢的那些天石佛寺并没有什么活干。
    
    从前看书,在德国法西斯和日本人的集中营里, 在没有活干时,为折磨人计,让囚徒把一堆大石头从东边扛到西边,然后再从西边扛到东边。 而在我们石佛寺劳改营则没有这一现象。所有的劳动都有真实的目的,并没有故意折磨人做无效劳动,没活干时就让犯人回监房休息。
    
    白天休息时牢门不关,因此,我们可以走出牢房,进入院子。也就是说,白天在牢房里可以自主放风,可以同其他号子的同学交流。而且,同“市看”相比,这儿放风的院子直通蓝天,没有粗钢筋纵横的双层天网,舒适度不可同日而语,简直是心旷神怡了!
    
    晚饭后大家在院子里散步一会,然后吹哨子入仓。铁门从外面咣当锁上后,室内还要举行庄严的收监仪式。对着铁门上的观察孔,同学们象天安门广场的国旗兵一样,挺胸立正站成一排,这样警察从外面很方便地看到全体犯人。警察一个号子一个号子挨着走,作一天的最后点名。各号班长负责报告人数,若有缺席需说明原因,这个过程就是收监。
    
    收监后,难友们休息、交谈、打牌、抽烟,甚至喝酒,不闹出动静就行,再没人来管了。 至于照明那是不用担心的,石佛寺牢房的一大好处,就是从无熄灯之说,大功率长明灯整夜通亮。我睡上铺,晚上要用一只新袜子蒙住眼睛,遮住灯光才能入睡。室内放一只木桶,大小便通用。我一入学,胡班长就警告我,大便一定要白天,晚上是不可能开牢门如厕的。
    
    喝酒时为了防止警察发现,同学们还采取了应对措施。主要有两条,一是封闭嗅源,即采用盖杯盛酒,喝一口随即盖合,以扼止酒香外逸;二是打化学战,拿喷蚊子的喷筒,对着铁门上警察的观察孔喷射,以中和酒香,干扰嗅觉; 所以同学们隔三差五地举行酒会,还从来没出过事。酒菜是如何走私进来的,因为我住的时间短,一直也没搞清楚。
    
    还有同学私藏一部手机,天天晚上打电话回家。也不知道他的电池是在哪儿充的电,这些事我也没问过。打电话时,牢门必有同学放哨,以防警察。
    
    我入营成为新生的当天,晚上收监仪式刚结束,胡班长就发话了,说老周啊,给大家说说你怎么回事啊?
    
    这里插一句。我一进来,就领得一张南京市劳动教育收容所的入学须知(见附件)。胡班长一再要求我认真研读,防止警察考核。所以我已经看了一遍,内容已知大要。其中有“五不准”,第一条就是不准互相交谈案性。
    
    胡班长要我讲如何进来的,就必须谈案性,这可是违反监规啊,而我是一向是守法户。所以我坚持原则,当即向胡班长指出,这是违规的。
    
    听到我拒绝,胡班长很不满意,他向全体同学扫了一眼,对他们扬了扬手说,你去问问大家,我是不是欺负你,有那一个进来不说的?再说根据入学须知第二条,要认错伏法,深挖违法行为根源。要是连怎么回事都不肯说,那深挖违法行为根源从何谈起?
    
    胡班长一席话有道理,谈案性违反监规,可是深挖违法行为根源,是合法的,合法的事当然能做。于是,我也就开始给大家讲自己的故事了。别看胡班长是做小生意的,上学不多文化不高,可是政策水平还很高,他也是提出劳教合法性有疑问的惟一同学。
    
    在我换衣服的时候,同学们看见了我身上的伤痕和血迹,纷纷询问。他们都信任我,相信我说的话。
    
    后来住久了,我发现同学们个个身体力行,以饱满的政治热情,自觉贯彻入学须知第二条,深挖自己的违法行为。每逢监舍召开深挖讲习会,同学们都充分发扬民主积极发言,比开联合国大会还踊跃;不但讲述警方已经掌握的事实,对警方未掌握的也自觉剖析。比如在那儿找女人,价格如何,实施地点,行为方式和各种离奇的遭遇等等,听听倒也十分有趣。关于行为方式还有不少四个字熟语式的表达方法,如老汉推车等;有的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有的直至如今也没弄清是什么意思,这儿也就不提出作深入探讨了。
    
    从前听人说,一个人初入牢门只是单科,毕业时就是研究生博士生了,大概就是指这种在牢里深挖违法行为根源、互相学习提高的过程吧。

五. 坐 牢 随 想
    
    南京有养鸟的习俗。一大清早,养鸟人踏着自行车,挂着鸟笼子满大街转圈子称溜鸟,为南京一景。我小时候就好奇为什么要这样。后来听人说,把鸟儿囚禁起来,那怕给予充足的食物饮水,它也不肯叫。这是因为鸟儿生长在广阔天地,习惯于展翅高飞。现在关入尺把的笼子,改变了它的生活习性,使它的视野狭窄精神郁闷,所以沉默了。必须带着它到处转,使视野开阔精神舒解,它才肯婉转啼鸣。
    
    人和鸟儿一样,眼前的景观时常变幻才是常态。很多人可能没有注意到,人只要个把小时停留一处,眼前景观固定,就想走一走,换一个角度看世界了,否则就会感到不适。而落在大牢里,生存条件恶劣,视野只及几米,景观成年累月一成不变,那个说不出的难受劲哟!
    
    如果开个好条件行不行呢?比如,不是坐牢,而是做试验,把一个人关进五星级饭店,可以在房间里看电视,吃送餐,但是绝对不让出门 - 我估计也只能开心个二三天就要崩溃了。
    
      以我进驻过的四处牢狱相比较,即马群查报站,南京市公交治安分局,“市看”,和石佛寺劳改营,我认为石佛寺劳改营最好。因为在这儿,不但伙食说得过去,在劳改农场改造时可以各处行走;白天没有劳务关牢房时,可以进大院自主放风,从而保证了视觉景观的不断变化,符合人的生理与心理需求。如果囚犯能选择坐牢的地点,下一回去坐牢,我选择石佛寺。
    
     后来我的案子松下来了,石佛寺允许妻来探监了,我请妻带来了苏俄作家萧洛霍夫的小说“静静的顿河”英文版,她带来的是第二集。白天没有劳务时,我就在号子里躺在床上看这本书。
    
      这一集描述了顿河流域的大草原,那儿的生活习俗,动荡的时代以及主人公葛里高里与阿克西尼娅的爱情故事。萧洛霍夫不愧为苏俄大作家,他的小说拿起来就放不下,很有感染力,把我的思绪带到了遥远的时代和遥远的地点。
    
    在石佛寺的牢房里,我想起了父亲与其难友的监狱故事。父亲第一次坐国民党监狱四年多,最后是病危抬出牢门的。我坐牢体验生活没几天都感觉无法忍受,而父亲的监狱情形更加恐怖,却坐了哪么长时间,哪么多次,真是太可怕了!坐牢的经历,加深了对父亲和老一辈人的理解。
    
      傅懋恭先生领导狱中斗争,争取到了学习的权利。父亲在旧军队属西北军,冯洪国(冯玉祥子)探监时给他送来俄文字典和学习资料。父亲告诉我,他是在监狱里才有机会系统地学习了俄文的文法。
    
      我们父子两代坐牢,都能在牢里看书学习,这一点是相似的,这也是民国以来中国牢狱的一个优良传统。
    
      因为掌握我家的情况,民警眼镜张开口闭口提及我女儿,一心要让我在女儿面前出丑。这里我要告慰眼镜张,你的理想实现了!
    
    妻第一次来探监时,我就要求下一次一定把女儿带过来。当时刚上大一的女儿含着一泡泪水,来石佛寺探监,我以囚犯的身分接待了女儿。我抓住这个不可多得的机会,让女儿参观监狱了解社会,考察一下南京警察眼镜张和张爱民办的是什么案子,看一看中国警察的黑暗,而眼镜张和张爱民就是中国警察黑暗的代表。
    
      后来,女儿去国外读研。2007年大年初一晨四时,女儿打电话回家。显然,这不是打电话时间,一定有事相商。她告诉我们说,老师要她读博士,提供优惠条件,并且限定时间答复。而她很犹豫,还没作决定。我明白,女儿有激烈的思想斗争。我理解女儿,从小学到大学(五年制),读书已17年,读研是两年,现在又要再加几年,实在是读书读烦了。
    
     听到这个消息,首先我有一点儿欣慰。因为老师收博士生与本人名誉有关,如果女儿读书不行,老师是不会提出此事的。
    
    我考虑,年轻人还是多读一些书好。于是对女儿说,你有这个机会,还是读博吧。你看你爷爷,生于乱世,从小兵荒马乱,搞共产,给人家打着枪在后面追,九死一生,那里谈得上读书;你看你爸爸,读书的年龄,逢上毛主席搞阶级斗争文化革命,斗老师关学校,惟恐天下不乱,最后干脆把学生下放农村了事。你就读个博,把爷爷和爸爸没有读到的书读回来吧!
    
     后来女儿还是读博了。但是她声明,并不是听了我的说教而读的,她有自己的考虑。
    
      我常对女儿说,从你起上数三代,两代“自学成才”;到了你,才终于修得正果,出了个博士生。我认为,这个成就,除了女儿自身的努力之外,国家改革开放的进步政策功不可没。

六. 情哥哥囹圄泪花流 莫把商场作情场
    
     根据劳改营“学员入所需知”第二条的要求, 众难友认真深挖违法行为根源,因而我也有幸听来了许多故事 - 每一位同学都有不同的故事,然而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都以进入劳改营的悲剧结束。
    
      先说胡班长,他是做小生意的。话说出事那天,正值南京七八月的大暑天。他的街边小店西晒,热的实在蹲不住人。下午三四点时正是高温峰值,小店里热气蒸腾,也没什么顾客上门。他只好走到街对面的人行道,在树荫下站着,一边乘涼一边看顾着自家的小店。
    
    就在此时,他看见一个面熟的女人迎面走来。走近细看,原来是与之做过一回交易的女子。胡班长乃我大中华礼仪之邦的臣民,岂可怠慢人家?于是,他礼貌地向她点了点头,招呼了一声.......。忽而,这时他发现,女人后面还跟着几条汉子,并且走拢来对他虎视眈眈,形成合围态势。胡班长一看不对,顿时警觉起来,霎那间以为是女人带人打架来了!胡班长身强力壮,在社会底层打拼多年,肉博战倒也不抖呵,于是振作精神卷起袖子准备应战。
    
    说那时那时快,胡班长忽地听见一声喝令:“警察,不要吃苦!”,下面的故事就简单了…….。
    
    “该因倒霉啊!......”,胡班长叹息道。“其实我同这女人一共就那么一回头,而且没有留下电话或者其他联络方式”。 在牢房里,胡班长象是患上了祥林嫂综合症,不厌其烦地唠叨着:“如果那天天不热,我就不会站在人行道上;如果那天朋友喊去打牌,我就不会站在人行道上;如果那天……。
    
      在牢房里,胡班长苦思冥想,假设了几十种“如果”,不幸都没有发生,而不该发生的却偏偏发生了。
    
    胡班长是初犯,没有经验,给警察抓来一惊一诈,一时懵了,丧失了判断力,什么都认了。警察办案还是老一套,先骗他说交5000块就回家了。等后来知道上当了,也已经晚了。胡班长说“真没想到搞的这么严重,罚款不算,还另送劳教一年!”。
    
    “我不是当场捉住的,其实可以不认账。下次再抓住,给警察打死也不认了!不懂法真的是吃了大亏啊!”。这是他的肺腑之言。
    
    胡班长还说,警察让他交5000元罚款,他给逼的没办法,只好打电话回家,让老婆给警察送钱。他说,其实他们夫妻感情很好,自己的地下活动,老婆是全然不觉的。这下子好了,彻底大曝光了!老婆来到派出所弄明白出了什么事,当即是震惊、羞愧、悲伤、气愤……,致使情绪极度失控,一边哭一边骂。
    
    胡班长心有余悸地对我们说,当时,那是一个多么危急恐怖的时刻啊!那一刻,要是给气头上的老婆捉住,非得抓破他的脸,咬他两口!幸亏是锁在派出所的铁笼子里,老婆冲不进来,才算是毫发无损,侥幸脱险!
    
    鞋商叶先生浙江人,看上去是个青年才俊。他出事是在中山东路的中央大酒店。据他说,他找的那个,并不是专业人士。那女人是有情分的,从来没有跟他切磋过价格。但是他知道她处于困顿,是不会不资助一把的。事毕,他付了超额的800元。不想女方出门后没一会儿,警察就冲进门,在厕所地上用手拾起证据 - 尚有余温的湿纸巾。叶先生衷心赞叹道:警察真的是不怕脏啊……啧啧!,我自己也不敢碰啊……啧啧!他与她是比翼双飞来劳改营的,从此咫尺天涯了。
    
     入营后为我们嫖娼犯组织了体检,主要是查性病。体检时,我们百十号新入营的嫖娼犯排队看医,医生是从外面防疫站请来的。轮到时,我们犯人一一亮出作案凶器,医生则拿一个棉花棒,伸入尿道转动 - 这时是有点儿痛的,然后抽出放入一个玻瓶带回试验室化验。
    
     同时,每人还发一张表填,有一栏询问嫖娼的次数。不拷打不强迫,任由自己填写。体检完回到监舍,叶先生首先发难,愤愤然地说:“警察真他妈的想的起来,还要填嫖娼多少次!我从来也不记帐,我怎么知道多少次!?这不是出难题吗,啊!?”。然后转过头问胡班长:“你填了多少次?”。胡班长回答说:“当然一次了,找死啊,那个呆B多填啊!”。
    
    叶先生接着问胡班长,警察有没有问详细的作案过程。胡班长回答说,“没有问,做了就做了,问这个干吗.......?”。顿了一下,胡班长感觉自己的思想还没有充分表达,有违言论自由的宪法精神,他又接着说,“警察要是问细节,我就叫他回家去问他妈妈,他妈妈把他生下来,什么事都懂的,他妈妈知道的比我多!”。
    
    当然了,这些只不过是警察不在时,说说狠话而已。
    
    后来体检结果公布,也没听说有谁查出毛病来。这说明改革开放后,民生改善教育提高,健康意识普及,卫生器具供应充分。即使是卖淫嫖娼人群,也很少有人感染性病,不能不说这也是改革开放的一项伟大成果。
    
    还有一位同学,住了劳改营后非常懊悔。他说,他们单位正在改制栽人,这下子好了,出了这种事,他回去是自动解职的了。嫖娼分子开除似当之无愧,然而,他们单位一夜暴富的国资大盗,难道是什么品德高尚的好人吗?这有点窃国者候,窃珠者诛的味道了。
    
     广东籍同学苏先生,是红太阳装饰城陶瓷老板。他在牢房里沉痛反思,作了深刻的自我反省,说自己给小资产阶级讲虚荣、爱面子的思想害惨了!
    
     据他说,当时他与一位熟识的性工作者同处一室,地点是二楼。起初,苏先生的心情是很愉悦很放松的......谁知道,忽然,内部通讯网传来了晴天霹雳,说警察正在逐屋搜索!
    
     苏先生处变不惊,这时,他打开窗户观察地形,发现二楼楼下有一违建直抵窗台,并且形成阶梯落地。苏先生30岁,身手矫健,本来他完全可以踏着这个违建从容撤离。可是谁知道,由于受到小资产阶级思想的影响,苏先生考虑到,踰窗逃警实属不齿,实在是太丢人了。若这样做,一定会造成心理阴影,从而留下长期的精神创伤。为此,他犹豫了,毅然放弃了跳窗子的想法,因此错过了撤退的最佳时机,落得个束手就擒的下场。
    
     对此,苏先生痛悔万分。原因是,入营后他才发觉,较之跳窗子,坐牢尊严更少,精神创伤更大。两害相权取其轻,当时的正确选择,是应该服从本能,抵制住各种左的或右的思潮干扰,当机立断,即刻跳窗作战略转移!
    
    学员蒋先生浙江人,在莫愁路做机电生意。他与一位性工作者日久生情,还相赠2万元,让她做点小生意,助其从良之意。岂知此女爱岗敬业,她辜负了蒋先生的期望,扎根本职不说,不意被捕后竟然当了叛徒,第一个就把如此一位有情有义的好郞君给出卖了。
    
    劳改营还有一位贵州同学,是做啤酒生意的。来南京出差时,叫了一位业者打发一下时光,当时感觉一定很爽。所以返回贵州后,接到此女电话热情相邀来南京再赴楼台,他连想也没想,就真的乘飞机,在天上飘呀飘,跨过千山万水地来了。走下波音737时,他是满怀憧憬而柔情蜜意的。谁知道等待他的不是温情的女人,而是警察的陷井,此公就此进了劳改营。
    
    劳改营里这样的故事成把抓。男人惑于女色,或许是男人的美德,本不足奇。遭遇美女而不惑,就不是男人了。然而声色场所明码标价,是商场不是情场,在这儿动感情全然是错位。
    
    这里还必须指出,我们南京还有一个不容回避的特殊问题,那就是有些明清旧书把一些朋友引向歧路,比如关于李香君的“桃花扇”或杜十娘的“三言二拍”。
    
    李香君是咱南京名嫒,今夫子庙钞库街38号媚香楼为其旧居。
    
    杜十娘殉江之处相传在瓜洲,那儿已辟有国际旅游度假区,景点有杜十娘客栈与沉箱亭,更有杜十娘百宝箱打捞队。
    
    王安石诗云“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此处钟山即南京,可见瓜洲距南京不很远,算是南京远郊吧。
     
    史实说明,我们南京及周边地区有深厚的文化底蕴。在这块丰美富饶的土地上,自古以来名妓节女辈出,她们一个个德艺双馨,其凄美不朽的爱情故事,在国内早已百年流芳,现在还要跨出国门,走向世界。
    
    俗话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果不其然。因此,在这一行业上,我们南京是有着光荣历史的,我们作为南京人而无比自豪!
    
    以上事实也说明,我们南京人有重文轻武的民风。想当年南京保卫战,多少热血男儿血洒我们脚下的土地,我们却只纪念着李香君杜十娘,谁也想不起来拾几块砖头瓦片,去为抗日先烈搭一个纪念碑什么的。
    
    几百年弹指一挥间 - 李香君杜十娘的风流佳话,早已时过境迁。可悲的是,一些朋友却书卷气十足,读了旧书,受了误导,罔顾历史与现实,以为如今在南京的声色场所,仍有当年的李香君杜十娘,所以投入真情。 ……现在,蹲在高墙电网下的号子里,他们唯有痛惜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了!
    
    写到这里,我真的想向人大提案,将“桃花扇”和“三言二拍”列为禁书,以防止有人阅后对南京的这一行业产生虚妄不实的想法;……可是,如今改革开放已30余年矣,要让国家走回头路,再搞毛泽东时代焚书坑儒的那一套,国家是一定不肯的了……。可是,眼见有人受旧书误导而下狱,又于心何忍?所以,本人建议,在南京满大街的洗脚房,美发按摩厅,夜总会,温泉浴等地,到处帖几张有预警作用的公益标语,以拯救世人。
    
    我建议这样写:“本店现金结算,李香君杜十娘没有!”。
    
    石佛寺有太多的学员,误把商场作情场,致使一失足成千古恨,代价太大了,是为深刻教训啊,端的是:
    
    窈窕淑女,芳心不古谁人信
    春梦初醒,不觉已入劳改营
    
    有一个说法叫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对文艺界我不了解,没有发言权。但是婊子无情,这是真实无疑的,劳改营里无数的悲情故事可以作证。 
    
    不过,嫖客也并不是个个下场都这么悲惨的,也有一些另类故事。
    
    坐牢之后,我一举成名了。在人们眼中,我俨然成了嫖娼问题专家;别人有了这方面的问题,还要找我咨询,因此,我又知道了一个新的故事。
    
     我工作过的地方,有一位博士,印象中是天天坐酒桌、好吃贪玩,疏学业擅官场拉扯;我可以有把握地说,无论其人品学问,均属无法恭维的一类。记得有一回我路过单位门廊的优秀共产党员照片栏,正在博士像前瞻仰,忽觉有人轻触背后,回头一看是一位女同事,她指了指博士像,抿嘴一笑而去,让我莫名其妙。
    
    其实说起来,此公与我都蹲过铁笼子,虽然地点不同,却有专业一统之谊。我们那儿私下流传着博士先生脍炙人口的故事 - 据说在原单位时,他在外地给抓了,其单位的头头顾惜其年轻,怕有碍前途,花钱把他从警察的铁笼子里赎出来了。
    
      俗话说树挪死人挪活,博士来到了新单位,出差去南通和新疆,又犯了老毛病。不意这回他遇上了有心人 - 一位随行的年轻同志,因平日看不惯其行为,特地为他记了一笔流水帐。后来与之发生龉龃,这位年轻人准备与博士先生摊牌。他找我咨询,说他有详细的时间地点纪录:博士在x地x 酒店的xx号房间与x地x酒店的xx号房间召妓,问我这算不算证据。
    
      以坐牢所获取的法律知识,我当即向这位青年朋友指出,博士先生利用公出做这种事,显然是不太适当的;然而,这样的纪录在法律上不成为证据;除非是杀人分尸,否则是没人有精神去调查的。后来年轻人果然没提此事,一场纷争消弥于无形。我也为自己以坐牢而获取的新知识能贡献和谐社会而深感愉悦!
    
    现在听说,组织部已下调令,博士先生任苏北一所高校副校长。我感觉,无论国共中外,某人若有嫖娼蹲局子的背景,再去高校教书育人,简直是笑话。人人皆知的事,组织部却偏偏不知道,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中国的特殊国情。
    
    然而,我这人是一向相信组织的,既然组织部对博士委以重任,那么,他的传闻,必定是冤枉的了。因此,其赎买故事一定是诬陷,是不真实的。我想,组织部应作专门调查,拿出结论,公开推翻博士先生的脍炙人口的故事,以铲除谣言明正视听,为博士的清誉和国家的教育事业担负起责任来。
    
    这儿似乎说明了这样一个道理,那就是,嫖娼失手了,一定要及时出钱营救,以便赎身出来后,还可以去高校当副校长。

七. 杀猪: 警察囚犯一条心 同仇敌忾化险情
    
    因为运气好,所以在石佛寺劳改营的大部分时间,我都在牢房里休息。11月21日,有劳务了,喊我出监。去东边劳改农场,让我们每个人拿一根竹杆,到猪圈赶猪,赶到食堂那儿杀。
    
    我们一群犯人浩浩荡荡到了猪圈,将之包围。有几位老同学跳进了猪圈,不一会挑出5口大肥猪赶出来。
    
    石佛寺劳改营的猪一个个养的膘肥体壮。这几只猪小的有200斤,大的那个足有350斤。它们吃的是犯人吃剩的饭菜,还有农场的各种出产,所以肉质上乘,农家猪或养猪场出身的猪是没的比的。然而于我而言,接受过贫下中农的长期再教育,一看出栏猪大小不一,马上就知道管理不行。因为如果管理的好,出栏猪的个头不可能有如此之大的反差。
    
    这些猪难得出一趟门,肥大的身躯压在四只不成比例的小脚上,走起路来摇摇摆摆。它们还不知道是踏上了不归之路,所以很平静很驯服,用竹杆稍作驱策,即按既定路线行走。
    
    听难友说,坐牢坐三年,母猪变貂蝉。惟惜我坐牢的时间短,功力不济。所以,在赶猪的路上,我看来看去,猪还是猪,没能看出貂蝉来;小时候看三国,知道貂蝉舍身施美人计,离间东汉的董卓与吕布,使将相不和,从而演绎一场惊心动魄的宫廷变故,真正是一位女中豪杰!若能坐满三年牢,修炼到家,就能够在石佛寺的猪栏,看见三国时代的美女,那是多么令人神往啊!
    
    为了杀5口猪,动员了众多的人力。我数了一下,奉命来赶猪的难友足有12名之多,可谓是集中力量打歼灭战。这时我想到,这劳改营负责劳动管理的人惟有在大墙内工作。外面无论是国企私企还是外企,都绝对用不起他们,因为他们使用劳动力太粗放,根本不懂劳动效率为何物。
    
    监狱建筑的特点是处处高墙电网。食堂也是这么个封闭的院子。把猪赶进来后关上院门,猪就同咱们犯人一样,是插翅难逃的了。我们赶猪的犯人、加上食堂的厨师犯、打下手摘菜的犯人、再加上警察,站满满一院子人,把猪围在中间。
    
      这时候,屠夫磨刀霍霍准备下手。一般杀猪都是将猪脚捆住,劳改营仗着人多,偏偏不信这个邪。众犯仅凭人力,七手八脚按倒了一只猪,它拼命挣扎发出嘹亮刺耳的嚎叫。其他的猪也感到不妙,情绪开始躁动不安,也加入了猪的大合唱,场面喧嚣热闹。我一看不对劲,怕猪冲出来伤人,赶紧溜进食堂的室内。
    
    
    我隔窗看到,屠夫一刀子下去,鲜血喷涌而出,而且直接就把血水放入下水道,不要了。这样大方的做法,我也是第一次看到 - 要知道猪血烧豆腐,也是一道好菜。
    
    从第二只猪开始,这屠夫的运气,或是猪的运气就不行了,不能一刀毙命。剩下的四个猪每一只挨刀后都以决死的蛮劲,挣脱人力的钳制,盲目地猛烈前冲。
    
    我已经说过,这些猪健壮有力,最小的也有200斤,冲过来象出膛的炮弹,势不可挡。谁要是给它撞上 - 特别是那个350斤的 - 不死也要送掉半条命。这时只见院子里看热闹的人群,亦即警察与犯人,为规避大肥猪直冲而来的庞大身躯,忽而东、忽而西地东躲西藏。猪冲向那个方向,那个方向的人群就发出一片惊呼和骚动……。
    
    这时我注意到,人群中穿警服的警官们,平时在我们犯人面前代表国家、代表法律,是何等尊严何等崇高!而此时迫于生命安危,他们忘却身份放下架子,把尊严与崇高搁置一旁,和犯人保持高度一致,同仇敌忾,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猪的动向,灵活地、东突西跳地做规避动作……。
    
    原来,在监狱里警察与犯人也并不是永远不平等。在石佛寺劳改营,我就见证了警察与犯人的平等时刻。
    
    后来听同学说,这个屠夫是个二半吊子。在劳改营,他原先给一位职业屠夫当下手,无奈那人毕业了。现在营里杀猪抓不到人,而此人也算杀过猪,于是拉来滥竽充数了。

八. 劳 动 营 食 堂
    
    环保佳肴旺火秘制  革命先辈理想成真
     劳改营的食堂办的不错。我们98届同学的伙食标准是自费一月120元,平均一天4元。早上稀饭馒头咸菜,中晚餐一个菜,饭不限。另外,同“市看”一样,还可以自费加菜。
    
    前面已经说了,我这人节食。在入狱前,为防止肚皮前突,我已节肉三年半、严格地管住嘴,不吃肉。住了劳改营,头一顿吃早饭就供应肉包子。我对胡班长说自己不吃肉。他好意地说,咱们在这儿坐牢,凡事就讲究不起来了。在这儿你要是不吃肉,我告诉你,肠子没得润滑,连屎也拉不出! 我觉得他说的对,于是,坚持多年的节肉只好放弃。为了肠子的润滑和拉屎,我恢复吃肉了。顺便说一句,三年多节肉成效不大,体重只降了4斤,重新吃肉没几个月就补回头了。
    
    
    前面说到杀猪,第二天,犯人食堂就有肉吃了。当然我们无论什么事,上至国家大事下至鸡毛蒜皮,那是万万不能脱离中国的特殊国情的。劳改营杀了猪,好肉或送警官食堂,或送上司讨好,犯人吃的是余下的下脚肉 - 总不能倒过来吧?
    
    所以犯人食堂的肉,都是些槽头肉,猪奶头之类。我碗里就分得一只猪奶头,挑出来扔了。瘦肉当然也有,但都是些金字塔式的,即一大块肥塔底,瘦肉只露尖尖角。虽然我恢复吃肉,但这种肉还是吃不得。话又说回来,肉的部位虽然次了些,但是从营养学的角度分析,槽头肉猪奶头的蛋白质脂肪氨基酸一样不少。
    
      劳改营只能保证犯人的营养和卫生,其他是讲究不起来的。所以谁想以这个理由指责劳改营的伙食,那是枉费心机、站不住脚的。
    
    长江 - 中华民族的母亲河!
    
    在母亲河左岸南京之北,就是我们石佛寺劳改营。其农场土地肥沃种啥长啥。特别是蔬菜长势好,不施农药,算得上是有机农产品了。
    
    食堂的青菜味道不错。同监室一位同学任厨师,他证实了我的看法。下厨回到牢房,他同难友聊天说,现在人都怕胖,杀了猪,哪猪油警察是不要的 - 其实是上好的猪油,伙房一熬一大锅放着烧菜用。劳改农场拔来的青菜肥厚又新鲜,用大火猪油爆青菜,真是没的说! - 为适应时代潮流,这道菜的名称就更新一下,猪油算白玉凝脂,青菜算翡翠,就叫“白玉凝脂翡翠烩”吧。
    
    是的,直至如今我还经常回味起劳改营的“白玉凝脂翡翠烩”,只得嚥口水了,后悔当年没多吃几口。
    
    难怪一进石佛寺,我就发现这儿的警察一个个红光满面神采奕奕。原来,他们是一年365天环保肉、环保蔬菜尽饱吃啊!这也是对他们从事这种乏味工作的补偿吧。
    
    同自由世界的单位食堂相比,犯人食堂有一个明显的特点,那就是不过多地考虑菜肴的花色品种,中饭和晚饭就是一碗饭一个菜。比如劳改农场的池塘打了鱼,于是这天的伙食就是一碗饭加一条煎鱼,别无他物。虽然营养是足够了,但是吃起来难以下咽。
    
    这里还必须指出,石佛寺的厨师犯都要经过医学检查,确认没病才能上岗。上面提及的这位难友厨师,由于体检时对某一项指标有怀疑,而至停厨。后来,经再次检查确诊正常,才恢复职务。可见对石佛寺厨师的健康,大家是尽可放心的了,这一点南京餐饮各大名店怕也做不到。
    
    以本人在石佛寺的经历,可以告慰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家彭真同志、革命者父亲、“61人叛徒集团”和天津第三监狱的其他革命志士,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监狱的条件已经大为改善,特别是在南京市劳动教育收容所,生活条件想必已经达到了国际公认的人权标准。如果彭真同志和父亲一干人在这儿坐牢,是再也没有理由为伙食恶劣而举行绝食的了。
    
    安息吧,彭真同志、父亲、“61人叛徒集团”和天津第三监狱的其他中共难友,你们的理想,已经在南京市劳动教育收容所实现了! [博讯来稿] (博讯 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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