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评论] 页面有问题?请点击打印板-》打印版                  [推荐此文给朋友]
[博讯主页]->[精彩连载]
   

《情报局长》第一章: 党代表与砍手党
(博讯北京时间2008年3月11日 来稿)

    
     第二天我出示前一天别墅里那位管家给我的通行证,西苑的警卫让我顺利通过。 (博讯 boxun.com)

    
    昨天就在我离开书房的时候,那位一直等在书房外的管家迎上来,递给我一个小本本。我打开一看发现是一个通行证,再看一眼,吓了我一跳,原来这张通行证不但有我的身份证号码和出生年月日,而且还有一张大概是这两个月照的标准照——而在我的记忆中,我已经有五年没有照过像了——照片下面连我的指纹密码都有。我心中忐忑不安。他们不但算准了我会接受周局长的要求,而且连通行证都做好了。
    
    我什么话也没有说,接过能够出入国家安全部总部西苑的通行证放进口袋,朝外走去。我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去找一间出租屋住下来,要知道我到北京来只不过是临时出差。这次答应了周局长,就要暂时住下来,至于住多久,我也说不准,大概要看这位老人还能活多久。
    
    我一边想心思一边朝外走,走到院子门口听到身后的管家叫我。我站住,回头,看到管家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他把信封交到我手里。我当他的面打开,里面有一叠人民币,还有一套锁匙,一张写了地址的小纸条也飘出来,掉在地上。
    
    周局长说,你在北京期间可以住在我们的内部招待所,免得你自己找地方。在北京一个月就补助你两千元,钱不多,请杨先生笑纳。管家说到两千元时有点不好意思。
    
    周局长想得真周到,然而这种无微不至的周到却让我心中的阴影更加沉重。我把信封胡乱塞进口袋里,对管家说了声再见就离开了。
    
    我按照约定的时间准时来到别墅,别墅里有好几拨人出入,但大家好像都不打招呼,我想这大概是出于搞情报人的习惯吧。看到我进来,正在浇花的管家放下水壶,在身上擦了擦手,冲我笑着说,等你呢。你自己去吧。
    
    我自己走进别墅,推开书房的门,眼睛适应了一下里面的光线,慢慢走过去。周局长还是躺在睡椅上,如果不是他换了一套睡衣的话,我真要怀疑他一直没有移动过身子。我说,周局长,早上好。他对我笑着点头。我感觉到今天的气氛好多了。
    
    我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后才发现点滴架子挡住了我,我想移动一下椅子,却发现椅子是固定的,我只好挪了挪屁股,这样周局长整个人就尽收我眼底。
    
    周局长,我说,我可以这样叫你吗?你是局长吗?你说我什么都可以问,我想你一定是情报局的吧。可是,你只是一个局长吗?我知道在国家安全部里,有一位老情报局长,从解放初就参加情报工作,在调查部时就是情报局长,后来一直主管国安部的秘密情报工作,退休后也没有办法全退,因为海外的情报关系只认他,你该不会就是那个传说中的情报局长吧?
    
    其实我昨天就猜到了她是谁,所以,我今天一见面就提出我的问题。
    
    他那只没有插点滴针头的手动了动,算是把我的问题轻轻推开了。他说,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而且你想一下子都问出来,不过,年轻人,慢慢来吧,我一时半刻还死不了的。我看,还是按照我们昨天说好的规矩,一个个的来,好不好?
    
    我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说,当然好,周局长,那我们今天说什么话题?你知道,虽然我对国家安全部内部运作很感兴趣,不过我对刚刚结束的十七大和政治体制改革更有兴趣……
    
    
    他又用那只没有插针头的左手挥了挥,这次从动作判断,他有些嫌我啰嗦了。我停下来。他用那只手从茶几上拿起一张旧报纸,递给我,我躬身过去,接过来。
    
    你先看看这张报纸。他说,然后微微闭上了眼睛。
    
    我打开这张报纸,是一个月前的《广东日报》,看了一眼标题,就觉得很熟悉。因为那天的报纸有一个醒目的标题:十七大代表归来遇劫,右手被齐腕截断!
    
    我当时在广东,当然知道这一情况。后来警方全力调查,据说把罪犯绳之于法了。不过这些都是听小道消息,因为报纸上不再报道了。
    
    我把报纸放在一边,周局长睁开眼睛,你看过了?
    
    我以前就看过了,我说。
    
    周局长嗯了一声,又从茶几上拿起另外一份报纸,递给我。这是一份《广西日报》,我打开来看,没有发现什么。周局长提醒我说,第三版下面有一条小新闻。
    
    我翻到第三版,一下子就被下面的那个新闻吸引了,县委书记的小车被劫持,司机和歹徒搏斗,司机牺牲,县委书记的右手被齐腕砍断……
    
    那个县委书记也是十七大代表。周局长平静地说。
    
    我的心一下子抽紧了,很没有来由,但有某种预感。查看那张广西的报纸,发现是二十多天前的。这个新闻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按说一个县委书记被砍掉了手,他又刚好是回去不久的十七大代表,这应该算是一件大新闻吧。大新闻,我竟然没有听说过,可见又被严密地封锁了消息。十七大是凝聚共识共建和谐社会的,结果参加大会的代表一回去就被砍掉了手,自然很讽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而被封锁了消息。
    
    我抬起头看着周局长,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不开口,只好我开口发问了,周局长,这是怎么回事?
    
    他反问我,你不是也写侦探小说吗?动动脑筋。周局长笑笑,又从茶几上拿起一个卷宗递给我,我这才发现那茶几上竟然堆了厚厚的一叠卷宗。
    
    我接过来,打开后发现是广东和广西两地公安局对十七大代表被砍断手臂的案件调查报告,报告后面还有两张受害者的照片。照片上,两位中年男人的右手都从手腕以下没有了,被白布缠着的右手臂短了一大截,让人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我开始快速阅读着案情调查和分析,我想知道答案,丹心里的疑问却越来越多……
    
    十七大刚刚结束不到两个月,竟然有两位十七大代表在前后不到五天的时间内被砍掉了手臂。虽说广西和广东的治安差,最近又正好是砍手党猖獗的时期,两位官员看上去正好像有钱人,同时遭此厄运也并非没有可能……可是,是不是也太巧合了?
    

    
    你看完了?周局长的话打断我的思考,谈谈你的看法。
    
    我抬起头,有些迟疑地说,虽然我还不清楚砍手党的作案方式,但从两省公安对这两起事件的极其相近的描述来看,罪犯应该是砍手党一类,而且甚至让人怀疑他们是一个团伙。当然,除了这些,吸引我的是这两件恶性案件相隔时间如此之近,被害者的身份又都是地方上的高级干部,十七大代表。要知道,全国总共只有三千多名十七大代表,最低的级别也就是县委书记了,广东这位还是正厅级,除了他们有些警觉性外,他们的保安工作也是不一般的,可是——
    
    看到周局长点头表示鼓励,受到鼓励的我继续说,可是最让人生疑的则是来自现场的调查,广东的厅长和广西的县委书记被砍手后都没有失去贵重财物,特别是广东的那位厅长,他手腕上的劳力士金表在手掌被砍断后掉在地上,歹徒在时间并非那么紧迫的情况下,竟然没有捡起金表,而是从容离去。
    
    我顿了一下,继续说,一般说,砍手党残忍地砍断受害者的手臂,无非有两个目的,一是让受害者“松手”,以便抢夺受害者当时手里抓住的贵重物品,例如手机、手表和金戒指之类;二是让被劫持人没有“还手之力”,他们好乘机抢劫受害者身上带的贵重物品。可是,从这两起案情看,砍断两个党代表的砍手党并没有从现场拿走任何东西……这不能不让人怀疑,这两起案件是不是还有什么其他的目的?
    
    周局长又赞许地点点头,随即若有所思。我对自己的推理之所以如此自信的另外一个原因是,如果这只是两起巧合的砍手劫财的案件的话,就不会成为我和眼前这位神秘老人的第一个谈论对象了。这可能是我的小聪明,但愿老头看不出来。
    
    周局长在躺椅里动了动身子,我站起来想去帮他,被他伸手制止了。
    
    接着说,周局长声音里有命令口气。
    
    我愣了一下,还真不知道接下来应该说什么。公安的现场记录和分析就这么简单,我还真不知道如何推理下去。我嘴巴张了张,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周局长都看在眼里,他提醒我说,你再看看那两个受害人的照片。
    
    我又把那两张让人感到不舒服的照片翻出来,细细打量,这两人都是典型的政府机关的领导干部,脸上的表情即使在受伤后也是那么一幅意满志得和假装高深的样子,虽然一个穿西装,一个穿夹克衫,但从外形和质料上看,都很高级,应该是名牌,缠着白色绷带的手虽然短了一大截……,突然,我惊叫一声,啊——奇怪,我喃喃自语道,他们的手到哪里去了?
    
    他们的手不是被砍断了吗?我的话音没落,周局长就紧接我的话加了一句。
    
    可是……,又仔细盯着两张照片上的背景,我说,我知道被砍断了,可是应该——按照案情上所说,他们遭遇砍手党后警察和救护车及时赶到了,再看这两张照片也分别是他们在医院救治后可以站起来走动时照的……问题在于他们被砍断的那只手呢?他们的手应该早接回去了,按说接回去得越快,恢复得得好——
    
    问题就在这里!周局长突然提高嗓门说,没有插点滴的那只手还在躺椅扶手上拍了一下,把我吓了一跳。
    
    难道那些砍手党砍断两位十七大代表的手臂,不是为了劫财,而是为了他们的两只手掌?难道他们的手掌被歹徒带走了?我声音颤抖地问。
    
    周局长沉重地点点头,说,那正是当初引起我注意此案的地方,还好,也被你看出来了,看起来,我没有看错你呀,小杨。
    
    周局长开始用不紧不慢的声音讲述他最初被吸引到这个普通刑事案中去的经过。
    

    
    周局长说虽然被砍手的是刚刚参加党代会回到地方的党代表,但如果不是那被砍掉带走的两只手掌,也不会引起的他的好奇和警觉。
    
    他是从公安部内部通报中晓得这两起严重伤害案的。周局长说,他被那两张照片吸引,感觉到事情很诡异。于是打电话给公安部的一位副部长,结果发现公安办案的同志还没有注意到这两次案件的特殊之处。广西公安厅提交的报告倒是提出了疑问,说怎么找不到受害者的手臂,但没有人追问下去,因为有警员认为,案发地点野狗出没,砍断的手掌很可能成了它们的口中食物。
    
    周局长并不这样认为。他当即决定介入这两起案件,弄个水落石出。
    
    当然要想介入公安部直接查办的案件,也不那么容易。不过周局长有办法,他说这两起事件已经引起国外情报机构的高度重视,处理不好,有可能造成意想不到的后果。负责对外情报的国家安全部有理由介入,便于掌握事态发展,随机应变。周局长说,从国家安全部介入的那一刻起,此事就被定为绝密级,消息也遭到严密封锁。
    
    在周局长的亲自督办下,国家安全部组成由五局副局长田中英为组长的秘密专案组,前往广东广西两地实地调查。
    
    在当地公安局和公安部的配合下,专案组的工作效率异常之高。三天时间里,案情基本清晰。专案组组长田中英带回的调查证实了周局长的猜测是对的。那两起犯罪分子砍断了两个党代表的手臂,并不是为了抢劫财富,他们只带走了两只被砍掉的手掌——两只右手。
    
    按照地方公安和公安部的最早推测,破案集中在三个方面:地方权力斗争,黑帮介入争权夺利,私人恩仇,寻衅报复等。然而,三个方向的调查都没有取得任何进展。这两位党代表并不是那种恶贯满盈的贪官污吏,甚至在地方上也没有什么劣迹。专案组也非常吃惊地发现,这两个十七大代表不但没有包养二奶,而且在私生活上都很检点。至于说到两位党代表在处理群众关系上,也很公平、公正……
    
    专案组把国安部的高科技窃听等技术都用上了,也没有什么收获。当组长垂头丧气地汇报自己的调查结果时,周局长却得出了惊人的结论,两人遭遇砍手党的唯一理由就是:他们都是刚刚从北京参加完十七大刚刚返回地方的党代表!
    
    两只被歹徒带走了的手掌,消失得无影无踪,自然无法成为线索。周局长在听完汇报后,当即做出决定,反复嘱咐五局副局长把重点放在案件现场,特别是放在现场复原上。
    
    于是,专案组组长田中英找到两位当事人,要求他们把歹徒的一举一动都详细讲述出来,甚至把两位党代表带回到犯罪现场,让他们看一场模拟歹徒犯罪时的表演。从几位歹徒站立的位置,到砍手时的姿势,以及最后撤走情景,都模仿得惟妙惟肖才满意。
    
    一个星期后,周局长找来几个国安部系统的犯罪学专家一起听了田副局长的回报,并观看了由调查小组排练的犯罪现场模拟表演。
    
    周局长在讲这里时,停顿了一会,随后对我说,所有在场的专家在看过现场模拟再现后,都得出了一个相同的结论:两次砍掉党代表的犯罪看似模仿了南方流行的砍手党抢劫团伙的行为模式,但从他们出手的方式,站立的位置,互相呼应的专业程度,撤退的干脆利落等等来判断,这两起案件其实是由同一伙歹徒所为,而这些歹徒绝对是受过正规特殊训练的军人或者特警……
    

    
    听到这里,我已经完全被案情吸引,大气都不敢喘了。
    
    正在我急切想继续听下去时,周局长突然停了下来。我看看他,他闭上了眼睛,我也搞不清他是睡着了,还是在闭目养神。我只好静静地坐着。这时有人推门,我抬头看见护士走进来。护士径直走到周局长身边,在点滴架上拨弄起来。刚才只顾听故事,没有注意到周局长的一瓶点滴已经滴完了。该换新瓶子了。
    
    周局长打了很久的点滴了,知道什么时候护士会进来换瓶子,我心中暗暗为生病的周局长感到难过。
    
    护士走出去后,周局长才又开口道,文峰,你能分析一下案情吗?
    
    看着周局长,我急速转动脑袋瓜,这个故事讲到现在,案情已经有了眉目。不过,这个案子其实已经破了,周局长之所以让我来分析,是想考验我,看看我是否有那个智力和能力成为他生命最后一段时间的对话者和记录者。
    
    我想,从我上面听到和看到的,有这样一些关键字词,“砍手党”、“手掌”、“十七大”和“特种部队”,再加上两位受害者的身分“党代表”、“地方官员”等等,从这些我们并不陌生的名词能够得出什么结论呢?
    
    从一开始,周局长就开口和闭口不离“十七大”、“代表”几个词,我就是再傻,也应该想到两人的遭遇应该和他们在北京十七大开会期间有关联。我说,这两人的手臂被砍掉,肯定是和他们参加十七大有关,他们在北京开会期间一定干了什么事……
    
    你推测的不错,小杨,不过,还能进一步联想吗?周局长看着我说,你们年轻人的脑袋瓜好使,像电脑一样。
    
    我又想了想,说,那些歹徒把砍下来的手掌带走了,这真是有些离奇,那手掌有什么用处呢?如果说是某一个歹徒所为,还能推测是因为他的心理变态,收集人的手掌,但两次不同地方的犯罪现场都出现了两部小车和六个歹徒,难道他们都变态?都要搜藏党代表的右手?不可能……
    
    我继续自言自语地说,那就是说,两位党代表的“手”或“手掌”成为破案的关键,另外一个关键词就是“十七大”,两位代表都是在刚刚参加完党代会回到地方后被害,和他们在北京开会期间的言谈举止分不开……
    
    说到这里,我心里豁然一下,想起了刚才周局长的提到的电脑,如果我把刚才的“手”、“手掌”和“党代会”、“党代表”输入电脑,会出现什么结果呢?
    
    啊——毫无疑问,出现的第一个组合将是“十七大”期间的“鼓掌”、举“手”表决通过……
    
    这时,我突然想起以前看到的一个故事,以前在苏联斯大林时代,苏共召开代表大会,全体代表都到场了,等待斯大林入场。当姗姗来迟的斯大林入场时,全体苏共代表起立鼓掌,那掌声像潮水一般,经久不息。问题在于,谁都不敢最先停下鼓掌,结果那掌声真地经久而不息,弄得会议都无法开始。
    
    这时一位很有些资历的老共产党员想,斯大林同志还要讲话呀,不能一直这样鼓掌吧,于是他先放慢了鼓掌速度,又拍了一会,就率先停了下来,放下双手。
    
    先是他身边的党代表看到有人停下来,于是自己也敢停下来,随即全场掌声慢慢停了下来……斯大林开始作报告。这次代表大会结束后的一个晚上,这个老共产党员听到有人敲门,他披上衣服去开门。门打开了,两个穿着风衣的克格勃站在门外,脸色阴沉得像莫斯科的冬天……克格勃离开时,他们带走了这位老共产党员的一双手掌。对于斯大林来说,不会鼓掌的手掌不应该留在共产党员的身上……
    
    我把这个故事想了一遍,又用简洁的语言讲给周局长听,还没有讲完,我就先笑了起来。可是,当我看到周局长一脸严肃的时候,我把放肆的笑硬生生憋了回去。
    
    我说,我想这大概是编出来讽刺诋毁斯大林的笑话,我们这里丢掉的两只手掌应该和“鼓掌”没有多大关系吧,一只巴掌也鼓不响。
    
    周局长没有说话,严肃地看着我,看得我头皮发麻,莫非……我悚然动容,突然说,难道和会议期间的“举手”表决有关,那可都是举右手的。
    
    周局长这才开口说话,你的思路是对的,我当时也是这样想的,不过,你忘记了现在北京开会早就不用举手的形式了。
    
    可是,我说,虽然他们不用举手了,但总要表决的,表决的时候还是要用右手,对了,他们用右手按每个座位前方桌子上的投票器按钮……
    
    周局长用一声咳嗽打断了我的话,继续说,是的,他们现在使用按键器。
    

    
    文峰,看起来我找你是找对了,你不但有侦探的大脑,而且大脑里好像还不缺少政治细胞。周局长说,你的思路没错,不过,你别忘记了,你是在我的启发下一路思考过来的,别以为我没有看出来你在耍小聪明。说实话如果是当时你接手这个案子,你可能会误入歧途。
    
    我不服气地看着他。
    
    他从旁边有些凌乱的茶几上拿起一个卷宗递给我,他说,你知道,收集海外公开媒体的报道也是我们情报部门的工作之一,如果当初不是看到这些新闻报道,我不会那么快找到问题的核心。我的脑袋比你们年轻人差多了,更不是电脑。
    
    我打开卷宗,是七八张从电脑媒体上打印下来的新闻报道,第一份是从海外互联网博讯新闻网上打印的,标题是:“十七大会议结束,古月总书记只差两票就全票当选”,我又翻看下面一张,是海外互联网多维新闻网的,题目是“两票之差,古月全票当选。”后面还有几张,大概是万维网、CNN,美国侨报、BBC 和日本等地新闻网站的消息,都说到十七大会议选举投票时,古月总书记差两票就全票当选的事……
    
    外电对于十七大投票选举总书记一事相当关注,外电报道口气大抵有两种,一种认为三千多代表的投票只有两张投反对票,可见民主在中国还是遥遥无期的,要想推动古月总书记在十七大中提出的实行党内民主也还有很大的困难;另外一种口气则是一种无奈的赞扬。例如在博训新闻网上有一条消息的标题是:“噢,终于出现了两张反对票。”
    
    
    这些新闻我都看过,其实对很多海外读者都并不陌生。我已经没有心情分辨哪些是嘲讽,那些是实事求是的报道。我心里被这几页新闻搅得七上八下,无法平静。
    
    我轻轻合上卷宗,问道,周局长,你该不是告诉我那两个被砍手党剁掉的手掌和这两张否决票有关吧……这一定是开玩笑,是不是,周局长?
    
    周局长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开玩笑,一个得了癌症的老人,和那一张毫无表情的脸孔……但如果不是开玩笑,这件事就超过了我的想象力,更不用说推理了。
    
    文峰,周局长开口道,你显然对于党内的斗争认识不足,我只能告诉你,那比你想象的要激烈得多。十七大对古月总书记的重要性你应该知道,古月总书记的人马必须利用这次会议进一步肃清上任姓江的总书记的影响,牢靠地掌握权力,即使不能完全把权力夺过来,也要利用这个机会向党内所有的人宣示——从今以后,天下是谁的。这样看来,得票的多少,能否全票当选就尤其重要了。至少党内有些脑袋是这样认为的。
    
    周局长,我有些不服气地打断他的话,这些我都懂,你不用多说,我只是不敢相信,因为有两位党代表没有在大会上投古月总书记的赞成票,就被他派人化装成砍手党砍掉两位代表的手掌?这也太离谱了吧。
    
    我稍微停了一下,继续说,我想,如果今后我把这件事当小说的内容写出来,我的读者会认为我的故事很惊险,编得很好,但不会有人认为我的故事是真的……
    
    嘿嘿,你要写成小说?周局长突然冷笑了两声,如果你一定要写,到时你被砍的就不是一只手臂那么简单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这是我和周局长认识以来,他第一次用这种口气说话。我赶紧调整心态,让自己不要冲动。
    
    其实,周局长再次开口时,语气也缓和了不少:没有任何证据表明砍掉两位党代表的手臂的幕后主使是古月总书记,而且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不会愚蠢到那样做。可是他的手下呢,我就没有把握了。我目前在军队还有内线,应该不是军队那帮人干的,可是歹徒不但训练有素,而且明显看出是我军特种部队训练出来的,那么就剩下一个可能——中央警备部队,编制虽然也属于军队,但基本上是一个通天的独立王国。
    
    啊,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我还是不敢相信。我的声音很微弱,但语气却不容置疑,那就是我还是不相信这样的事情竟然出现在当下的中国。
    
    周局长显然对我置疑事情的真实性有些不耐烦,他提高声音说,亏你还是研究中国政治的,他们为什么这样做?你还真够天真的,他们一直都在这样做!
    

    
    大概是刚才说话声音过大震动了针头,周局长看着手臂上扎进针头的地方,轻声说,其实他们一直在这样做,只是你们不知道而已。既然你给我讲了一个故事,我也给你讲一个。不同的是,你的故事大概是虚构的,我的故事则是真实的……
    
    中国共产党第八次代表大会召开,大会选举最高领导人,等到点票宣布结果时才发现毛泽东主席少了一票。要知道我们的最高领导人特别是毛泽东从来都是全票当选的。在举行八大的那种气氛下,当选举结果一旦宣布,会场气氛突然凝聚了,仿佛一个原子弹试爆前的几秒钟……当时我还年轻,在八大会场外跟着领导从事安全保卫工作。我从我们领导头上的汗珠知道事情极不寻常,谁胆大包天到这种地步,竟然不投伟大领袖毛主席的票?
    
    周局长继续讲,当时是以无记名投票的方式选举党的最高领导人的,点票结果出来后,中央警备部队,当时代号8341的警卫军立即封存了所有的投票箱。他们要一个一个对照投票人的笔记来查出谁没有投毛主席的票。但8341却没有确认每个笔记的能力,于是负责8341部队的王东兴秘密召唤我们,要我们参入核对笔迹的工作,我们以最高效率收齐所有代表的笔迹,然后准备打开投票箱核对鉴定那个反革命……
    
    周局长的故事我好像在党史上看到过,但故事由他口里讲出来,还是弄得我很紧张。
    
    嘿——,没有想到,就在我正紧张的时候,周局长却突然笑了出来,等我们紧张得都快爆炸了,如临大敌地打开投票箱,一下子就明白了——原来毛主席老人家和我们开了个玩笑,他把自己的那一票投给了接班人林彪,这一票以前一直是投给他自己的,现在他投给了林彪,结果他不就少了一票?
    
    你们一打开票箱就明白了?
    
    对,毛主席的字体龙飞凤舞,谁不认识?一看林彪那两个字就知道是他老人家写的。
    
    我想知道,我打断周局长的故事,如果当初发现是某位党代表没有投毛主席的票,结果会怎么样?会被荒唐地砍手吗?
    
    我这样问,是我很清楚,就算当时那种氛围下,不投票给毛主席也不会被砍掉手掌吧,建国后好像并没有党代表因为投反对票而被砍掉手掌。我这也算是将了周局长一军。
    
    周局长沉吟了一下,缓缓地说,不会被砍手的,如果真被砍手,那倒简单了。
    
    我心中微微一惊,问道,难道会被秘密处决掉?
    
    也不会,周局长长长叹了一口气,说,如果像当初苏联克格勃那样把投反对票的人秘密处决,不留痕迹,也不算什么,一人做事一人当,既然敢投反对票,也就想到死了。不,比这都严重,一旦由汪东兴的8341部队掌握了谁胆敢不投毛主席的票,那么在随后的政治运动中,就会有某个反革命反党集团被揪出来,到那时可能是一网打尽,要死的就不是一个两个了,会牵连一群,甚至一大片……
    
    我浑身打了个冷颤,感到不寒而栗。
    
    小杨,我们党内的斗争向来残酷无情的,不是你那写小说的脑袋凭空能够想象的。不过,周局长话锋一转,现在的情况好多了,多亏邓小平同志上台后的一系列改革,小平同志在屡次投票选举大会上,就不允许我们偷偷掌握投票人投票情况。
    
    然而,到后来又出现了问题,毕竟他们都没有邓小平那种威望和魄力,周局长脸上明显出现了钦佩的表情,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对一个提到的人物表示钦佩。不过,要知道,就算有几十票不投他邓小平,他照样在人民中享有威望,哪里像他后来的继承人,他们既不敢放开选举,又非常紧张自己的得票太少……
    
    可是,我插话道,据我所知,在后来的屡次大会中,无论是党还是国家领导人的选举,他们都是高票当选呀,莫非有人造假……
    
    周局长脸色微变,连忙否认,那倒不会,要知道这些所谓来自各地和各个阶层的代表其实都只是代表党的利益,否则他们甭想到北京来做代表。我说的是,由于他们统治地位的合法性受到了怀疑,所以,他们对选票异常敏感。大家都争那么一两张,如果某次选举你多了一张,我少了一张,那就是不得了,天要踏下来了,闹得不可开交。要知道,每一次开会选举前,谁都知道结果呀,选不选老百姓心里还不清楚?可就是这些领导人反而犯糊涂了,好像全票当选就很光荣,就得到了全国人民的拥护和爱戴……
    
    我点头表示同意。问道,这次古月总书记也算是高票当选,只有两个投了他的反对票,有什么必要搞如此残忍的报复?哦,对了,投票不是无记名按钮投票吗?他们怎么知道谁投了赞成票,谁投了反对票?
    
    那样的场合,你难道真会认为他们不安装摄像头?周局长轻蔑地说,当然那摄像头是以保安的目的装的,由中央警备部队控制。不过,这次绝对不是摄像头拍摄了谁投反对票。因为在投票的时候,我让我的手下做了手脚,把摄像头转移开了。我不能容忍他们破坏代表的民主权利的可耻行为!
    
    周局长说到后面这句话,竟然咬牙切齿,吓了我一跳,我真不知道这位老人到底在说什么,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中午吃饭时间,护士进来给周局长送病人餐时,我退了出去。管家把我领进了别墅的餐厅,桌子上已经有两菜一汤等着我。这里只有我和管家一起吃。
    
    这也是我第一次面对面仔细打量管家,他四方脸,浓眉大眼,古铜色的皮肤虽然已经出现了几粒老人斑,但却依然健康得充满活力,而且我能够感觉到他手臂上的肌肉仍然很有力。
    
    虽说是管家,但吃饭的一举一动都很优雅,让我自叹不如。不愧为大户人家的管家,我想。有那么一忽儿,我觉得这个管家值得研究,只是在彻底了解了他的主人之前,我没有这个闲情逸致而已。
    
    我和管家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我想从他的口中多了解一些周局长的情况,可一提说到我急于想了解的,他就顾左右而言他了。弄到后来,我感到很是无趣。不过,和他在一起,有一个很不错的感觉,那就是即使无话可说,也不觉得别扭。他低头吃他的饭,好像很享受似的。
    
    周局长有睡午觉的习惯,我坐在别墅休息室里,可以看书,也可以上网,等到下午三点的时候,护士过来叫我进去。
    
    我刚刚坐下来就开口问道,周局长,你的意思是说,他们其实不是从摄像头查出谁投了古月总书记反对票?那他们是如何查出来的?
    
    周局长皱了皱眉头,说,我也不十分清楚,但从他们等到会议结束一个月后才下手来看,应该是很费了一些功夫的。就我后来查证,他们是从投票器按钮上的指纹查出的。
    
    指纹?
    
    是的,如果所有的人都按了同意键,那么只有几个人在否决票按钮上留下了指纹。代表都是对号入座的,知道哪个按钮投了否定票,就可以顺藤摸瓜了。
    
    我木然地坐在那里,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就因为两个代表投了反对古月继续任共产党总书记的票,就被砍掉了手掌?我写小说一直坚守一个原则,就是绝对不胡编乱造,但我现在听到的事情,比我编造的用来吸引读者的离奇的故事情节还要荒唐。
    
    周局长没有注意我脸上疑惑的表情,继续说,我随后就开始把注意力放在案件中的另外一个线索——特种部队上。你知道以我的能力,要想找出是谁干的,并不困难。果然,我很快就查明,是中央警备局局长下的命令,连中共中央办公厅都不知情。知道这一情况后,我很气愤的同时,也松了一口气。因为我知道不是古月总书记的意思。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你查明了吗?
    
    为什么要这样做?警备局局长想得到古月总书记的信任,想拍马屁,就这样。
    
    就这么简单?我嘴巴都合不拢。
    
    就这么简单。周局长看着我,不过,还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决,你注意到没有,小杨?
    
    是的,我注意到了,就是那两只被砍掉的手掌……
    
    不错,那天我的专案小组终于找到执行这个任务的特种部队,一阵交锋后,我的人占了上风,我的人逼问他们手掌在哪里,他们竟然从医用恒温箱里把两只手掌拿了出来……
    
    天啊——我感到一阵翻胃,差一点把刚刚吃的午饭呕吐出来。
    
    当我们抢回两只手掌后,发现手掌的指头上残留了红色的油墨,我想他们也不想弄错,之所以把手掌抢回来,是想对照一下人民大会堂座位前投票器上的指纹是不是这两位党代表的右手指头留下来的。
    
    国家安全部的秘密警察和中央警备局的特种部队开火?我提高声音,我没有听错吧,怎么这些事情从来都没有听说过,我的消息还是比较灵的。
    
    是吗?你的消息比普通老百姓灵一些,这我相信。普通老百姓从报纸、电视和互联网上知道我们想让他们知道的东西,你比他们强,不过,你了解的东西也大体是我们同意让你看到的,只要你还活在这个国家,这种情况不会改变的,杨文峰。
    
    这位垂死老人的后面一句话说得比结冰的钢铁还要冷硬,我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盯住他。过了一会,我才问,你这样做,不是惊动了中央警备局那位局长?那些特种兵一定回去汇报的。
    
    他们都死了。周局长淡淡地说,我们不能留下活口,否则总有一天会成为共和国历史上最超级的笑料。
    
    啊——,我没有忍住惊呼,可那位警备局局长还是知道了吧?
    
    没有关系,周局长心不在焉的说,我派人给他送去一封密函,你想知道写的什么吗?嘿,我在上面写道:你干了一件共和国成立以来最愚蠢的事,如果总书记知道了,你下半辈子就将在清贫中度过。不过,放心,我已经帮你把屁股擦干净了,你要做的,就是忍住,不再放一个屁……
    
    周局长一定对他的条子内容很得意,他说到后来,竟然笑了起来。
    
    他的笑在我看来比哭还令人沮丧,我现在才发现,这个周局长好像有多重面孔,一会让你感到平易,一会又显得那么的陌生。他到底是谁?国家安全部的部长和副部长的名字和照片基本上都是公开的,根本没有这样一个超龄老头呀。如果说他就是传说中的那个周总理时代就当情报局长的传奇人物,现在也早该退休了,他怎么可能调动那么多人,而且竟然敢给上将军衔的中央警卫局长写那种条子?而最让人胆战心惊的是,我现在就和他同处一室,和他分享绝密……
    
    我心中一阵悚然。

    
    小杨,你在想什么?周局长的声音突然响起来,我看得出来你害怕了,你害怕什么?
    
    我刚才在思考周局长的身份时走神了,被眼前这位神秘的老人全看在眼里。我“哦” 了一声,回过神来。
    
    我问,你的人找回了两条手掌,那该赶快去帮两位党代表接肢才对。
    
    是的,周局长神情有些忧郁,我是这样吩咐他们的,可惜,由于从医用恒温箱中拿出来后没有及时放回去,两个手掌的肌肉已经完全坏死,等再次放回恒温箱,送到南方时,医生说太晚了。我还不死心,立即找了全国最好的外科医生,把他们用专机送到南方,结果还是回天乏力。哎,都怪当时那场枪战,也怪我的人没有经验,没有及时把两个手掌放回恒温箱……
    
    周局长说到后来时唉声叹气,神情忧郁,让我感到不可思议,要知道就是他,刚刚还轻描淡写地告诉我他派人杀死了那些特种兵,现在竟然为两只枯萎的手掌叹气。这老家伙也太让我费解了。
    
    我说,那真是可惜。不过,也算是为两位党代表报仇了,他们也该安心了。
    
    话虽这么说,可是我心中却有一个声音告诉我,这个故事还没有结束。只是我没有说出来,而且我也不知道这个故事还有什么意思。
    
    是的,小杨,事情总算解决了,不是吗?不过,我可以从你脸上的表情看出来,你对我的话半信半疑,如果我不是身在其中的话,我自己也无法相信总书记身边竟然有如此愚蠢的上将警卫局长——小杨,这事也正好说明,在我们身边到处都是这样愚不可及的家伙。一旦你知道了我们身边多少这类混账东西,你就能够理解在中国要想做一些事,是有多么不容易。你是编小说的,你呆在家里足不出户,坐在电脑前苦思冥想,展开想象的翅膀,海阔天空,以为编造了很吸引人的惊险情节,可是,你哪里知道,我们生活的这个现实中国已经把你的想象力远远抛在后面了……
    
    哦, 文峰,周局长喝了一口茶,看我扯到哪里去了?扯远了,今天就这样好吗?我有点累了。
    
    我看着周局长的脸,发现确实有一层早上不曾有的疲倦在我们交谈中悄悄袭击了周局长。没有等我回答,周局长挥挥手说,走之前把这些材料帮我收好,不要让进来的护士看到了。
    
    我在关起卷宗的时候,又瞟了一眼,记下了那两个党代表的名字。
    
    我帮周局长把书桌上的卷宗都收好,放回到他身边的茶几上,我发现还有一些卷宗他并没有给我看,而那些好像也标明了相同的序列号。我想,也许还有一些内容他不愿意让我知道吧。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周局长为我提供的招待所房间的,一关上房门,我陡然间感到疲惫也跟踪而至。我甚至没有时间洗脸脱衣服,和衣躺下……
    
    不知道是睡着了做梦,还是自己神思恍惚,突然感到胸口憋闷,我深深呼吸一下,又感到身体不但无法动弹,呼吸也越来越困难。我想睁开眼,可眼皮子好像被人粘上了,这时,我突然感觉到有一双冰冷的手扼住我的脖子,越来越紧。我拿出了吃奶的力气把眼皮撑开,就在眼睛睁开的刹那间,我突然看到那两只死死掐住我手正是被砍掉的党代表的手……
    
    我猛地从床上跳起来,发现浑身已经被汗湿透了。我走到洗手间,从镜子中看到自己惨白的面孔,我用冷水洗了一把脸,坐到桌子旁边,打开电脑,接通无线上网,然而点击进入百度搜索引擎,输入了广西那位失去了手掌的党代表的名字。
    
    看到第一条搜索结果时,我就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我连续点开了几条搜索结果,没错,不会有错了,千真万确。我打开几个网页,报道的内容一模一样。之后,我又输入广东那位党代表的名字,搜索的结果同样让我呼吸急促,我打开几个网页,一字不漏地阅读关于两位党代表的报道。看起来今天离开周局长前的怀疑是对的,党代表和砍手党的故事并没有结束——
    
    因为网上的新闻明确无误地告诉我,就在一个星期前,两位四个星期前被砍掉手掌的党代表先后死去……
    
    

    
    
    第二天,我比预定的时间提前半个小时到达,在院子护理花草的管家说,护士正为周局长扎针。我只好在外面等。我在别墅院子里度步,一边想着怎么开口,一边告诫自己要冷静,不要冲动。管家从花坛那边站起身,打量了我好几次。我想,要就是一夜未合眼的我的外表吸引了他,要就是我独特的有些急促的度步引起了他的注意。
    
    护士出来告诉我可以进去时,管家再次直起身,说了一句:你应该冷静,年轻人。
    
    我没有时间想这句话,但这句话也许对我是有用的。因为我没有一进门就冲周局长发问,我先坐了下来,打量了一下周围。我看到周局长也在打量我。他的气色比昨天我离开时好了一些。见鬼,谁会关心他的气色呢?
    
    我尽力稳定情绪,用眼睛死死盯住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你好像有问题要问?他阴沉沉地说。
    
    我说,是的。
    
    你可以问,而且可以问任何问题,这是们约定好的,不是吗?
    
    他的平静差一点让我失去控制,我呼出一口气:周局长,你昨天告诉我的故事有多少是谎言,有多少不是谎言?
    
    谎言?周局长虽然不动声色,但我看得出我的话触动了他。果然,他加重语气重复道,谎言?杨文峰,我得告诉你,我找你不是让你来质疑我的,我也不会是找你来听我编故事给你听的,对不对?你听着,我一辈子的工作就是不停地编造谎言或者戳穿谎言,可是,我现在要死了,我要你来,是想告诉你我心底太多的秘密,我不想把他们永远地带离人间——
    
    他的话说到后来有些冲动,带了颤音,在我心底激起回响。他说得没错,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没有必要找一个我这样的人来听他的谎言,可是——
    
    我从夹克衫口袋里掏出两张叠在一起的纸,打开来,送到周局长面前。那是我昨天从互联网上打印下来的。两张都是地方党报上的新闻。我说,你没有告诉我这两个党代表都在不久前死了。
    
    是的,我没有告诉你,因为我们的故事结束了。他们死在我的故事之外,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昨天我从互联网上搜索到的消息让我震惊。广东和广西的报纸分别报道,广东的那位党代表不久前死于伤口发炎,广西那个党代表死于突发性心脏病。我都在网络上分别搜索到了,他们死亡的时间正好是周局长说找到了他们的断掌,要为他们接回去的时候。更让我惊奇的是,如果同时把这两个名字输入互联网搜索,网页立即无法显示,说明被有关当局摒蔽了。
    
    我盯住周局长的眼睛,突然提高声音问道:周局长,你为什么要杀死他们?
    
    周局长的肩膀抽动了一下,随即就平静下来。他说,你凭什么说是我杀了他们?
    
    我不说话,想从他的面部表情判断他在想什么。没想到,他叹了口气:好吧,说说你的推理吧。
    
    我说,很简单,两位十七大党代表先后死去,消息竟然被封锁得如此严密。就我所知,中宣部虽然可以通过公安封网,但却没有能力扩大保密范围,军队系统也没有这个能力,中央警卫局更没有这个能力,有这个能力的只有一个部门——国家安全部。
    
    我吞咽了一口口水,发现喉咙隐隐作疼,我继续说,周局长,我相信你前面告诉我的都是真实的,就是说,两起砍手事件发生后,消息并没有被封锁,而你一介入后,所有的消息都被你掌控了,我无法相通的是,你怎么会在第一时间接手这个案子……
    
    我没有看错你,周局长突然挥挥手,打断我继续说下去。
    
    可是,周局长,你为什么非要杀死两位党代表不可?我狠狠地盯住他问。
    
    死人才会保守秘密,杨文峰,你是研究间谍机构的,难道这还需要我告诉你?周局长说这句话的语气轻描淡写得让我怒火中烧。但我强压下去怒火,虽然他的答案已经证实了我昨天晚上思索了一夜的推理是正确的,然而我需要知道更多真相,需要他亲口告诉我,否则我死也不会相信这样的事情就发生在光天化日之下。
    
    我尽量让声音听上去平和些:周局长,我就想知道是你下令杀死了那两位党代表,在我知道这个答案后,我才豁然开朗,原来你昨天告诉我的故事虽然没有一句是编造的,但却是掐头去尾的故事,你只告诉了我故事的中间部分,把开头部分和结尾部分都省掉了,我说的对不对,周局长?
    
    没有等他开口打断我,我又一字一句地说,而且就在你讲述这个故事的中间部分时也避重就轻,为了让我按照你的思路推理下去,你故意提供线索误导我,以致让我总是把眼睛盯住舞台上晃来晃去的几个演员,却忽视了躲在幕后安排这些演员在我眼前出现的导演——,其实,周局长,你才是整个故事的总导演,对不对?
    
    

    
    你说吧。周局长声音里透露出他很想知道我到底推测出了多少的急切的语气。
    
    我说,这件事的开头并不是中央警备部队的特警追杀两位对总书记投了反对票的十七大代表,应该是那两位十七大代表是谁,他们为什么要投反对票,对不对,周局长?
    
    周局长在闭目养神,这说明他默认了。我继续用有些沙哑的声音讲道,你虽然在故事里告诉了我你为什么会被这两起砍手犯罪吸引,但并没有说服我,以你的身份,即使被砍手的是十七大代表,你也不会关心的。何况就在那同一时间,中国出现了不知道多少起刑事犯罪,涉及的官员级别比这两个代表高的也不少。至于说到他们的手被砍掉,如果你不是一开始就关心,也不可能会仔细揣摩那两张照片。再说,那两张照片也根本到不了你的手里。
    
    所以,周局长,我想你之所以用那么多时间告诉我你是被如何吸引的,其实是想隐瞒你本来就认识这两位党代表,或者我更直截了当一点,这两位党代表是为你工作的!
    
    说这话时,我死死盯住周局长的脸,生怕他会出声否定,谢天谢地,他什么也没有说,但正是什么也没有说这种身体语言表明我的推理是正确的。
    
    我继续说,如果我没有猜错,他们属于国家安全部情报部门一个特别的编制——兼职干部。你们在党政军中都有一些兼职干部。
    
    周局长不安地移动了一下,但还是没有睁开眼。为了不被他打搅,我把眼睛转向了书架,继续我的推理:那两个十七大代表听命于你,所以你才会那么关心他们。而且如果我没有说错的话,他们投反对票也是你指使的。这一点你在讲述时说漏了嘴,你说人民大会堂投票时也会有隐藏的摄像头监控,名为保安作用,其实是监视代表的投票动向。你说,你提前使用手段把那些摄像头隐蔽了,这简直太让人费解了……
    
    我唯一能想到的合理解释就是,我停了一下,继续说下去,那两个党代表是受到你的指使去投总书记古月的反对票,而你为了他们的投票不被警备局的摄像头录下来,就使用特殊手段转移了一两个对住他们的摄像头——你大概也是这样说服那两个党代表去投反对票的,否则他们也没有这个胆投反对票。可你怎么也没有想到,中央警备局局长竟然费那么大的劲,从代表桌子上的按钮键盘上找出了反对键上的指纹,从而追查到那两个党代表……
    
    周局长,我说的对吗?我抬起头,发现他眼睛还闭着,不过眼皮还在轻微抖动。我静下来,等了一会,周局长终于睁开眼,好像很吃力似的点点头。文峰,我也许低估了你,你继续说吧。
    
    周局长的话明白无误地告诉我,我昨天的推理都是正确的,这让我一下子呆住了,我不知道怎么说下去。我发了一会呆,轻轻问,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你问吧。
    
    你为什么要指使那两个党代表投古月总书记的反对票?
    
    我以为你知道了。周局长盯了我一眼,目光锐利如刀,吓了我一跳。
    
    我心中当然隐隐约约地知道是怎么回事,因为周局长昨天已经讲得很明白了,再说,我自己也一直跟踪国际媒体关于中国的报道,特别是十七大。不过,我没有把这意思说出来。我想听周局长解释。我什么也没有说,静静地等着,大有他不说下去,我就不继续的架势。
    
    周局长反问我:你说他们追查投反对票的为什么要那样做?
    
    我说,他们是为了维护党中央的团结,特别是为了中共总书记古月的名声和威望,因为他们认为全票当选就……
    
    不错,周局长打断我,说道,我和他们的目的一样。
    
    我心中所想的虽然和他所言差不多,但听到他亲口说出来,还是吃了一惊。
    
    周局长叹了口气:小杨,你是一个有国际头脑的人,你应该猜到我为什么这样做。你知道,以古月上台后四年的表现不错,是有些口碑的,你也知道这一帮子溜须拍马的所谓党代表,如果让他们投票选举,很可能会搞出古月总书记全票当选。那样的话,就是国家一大丑闻了,谁都知道,历史上只有极权专制国家在“选举”时才会搞出全票当选的丑剧……为了避免丑剧出现,我收买了两个党代表,指使他们投反对票,提高中国在国际上的地位,为古月总书记保留一点颜面……避免在国际上,人家一谈起古月总书记,就会把他和伊拉克前独裁萨达姆以及当今世界上最可耻的两个大独裁金正日、卡斯特洛相提并论,要知道这几个人在每次国家“选举”中,都是全票当选的……。正如你推测的,为了打消两位党代表的顾虑,我向他们保证他们投反对票的事一定不会被发现……可是,我没有想到……
    
    周局长有些激动,咳嗽起来,好一会才停下来,我站起来给他加满水,他慢慢喝起茶来。
    
    我接着他的话茬说,周局长,你怎么也想不到,还有一帮专制培养出来的军阀正想总书记全票当选,恢复当年毛泽东时的荣耀。当他们发现有两个反对票时,他们开始了自以为是效忠主子的追杀,最终找到了那两个可怜的党代表。他们失去两只右手。当然,那些执行任务的特种军人砍掉党代表的右手,一是为了掩护自己,做得像砍手党一样,另外他们也需要这两只右手来取得指纹,证实他们没有惩罚错人,也好向上级交待……
    
    杨文峰,周局长突然开口打断我,声音里竟然有些兴奋,好像完全忘记了我刚刚揭露出他杀人的事,他说,你真没有让我失望,我找对人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打量着这个诡异的老头。过了好一会,我才开口慢慢地说,你的人被砍手,你当然不会放过他们。而你大概一开始就知道是谁干的,因为在会议期间能够在人民大会堂取得投票器上的指纹的,只有中共中央警备部队。他们也是对总书记最忠心耿耿的。你找到他们,消灭了他们,为你的人报仇……
    
    不是报仇,文峰,这一点你错了。周局长冷冷地说,他们知道太多,必须消灭掉,死人才会保守秘密。要知道,如果这件事传出去,那将是改革开放以来我党经历的最大的丑闻。还有,找到他们的第二个目的是找回那两只手掌,帮两位党代表接回去。
    
    帮他们接回去?我心中的怒火再次燃起,周局长,你让我完全糊涂了,你花那么大的劲,就是想找回那两只砍下的手掌,帮他们接回去?
    
    我的声音很激动,而且也应该是面红耳赤的样子,周局长静静地看着我,叹了口气说,不错,他们是我下令杀的,但你不能就此否认我的话,我一开始确实想找回手掌为他们接上,他们毕竟是我的兼职干部……
    
    周局长脸上突然有一些痛苦的表情。我追问道,可是,为什么你最后还是杀了他们?
    
    不知道是我派去的人犯了一点小错误,还是那两位党代表终于把前后事情联系了起来,当他们发现手掌被找回来,却又眼巴巴地看到它们枯萎而无法接上去后,他们两位几乎都失去了控制,一个在手术室自己的手掌旁边当场发作,高喊说要找出真相,抓到元凶。另外一个也好不了多少,回到家后就开始上网搜索,是否有和他相同遭遇的党代表,要知道这两位党代表一直是和我们单线联系,互相并不知情,而且也不认识对方……,你看,文峰,我不能不采取行动!有些秘密只有死人才能够保住。
    
    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我重复着这句话,不知道重复到第几次时,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我结结巴巴地说,可现在我也知道了这个秘密,你——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不是我告诉你的,是你太聪明,自以为是而推测出来的。周局长说这话时脸上毫无表情。我木然地看着他,脑袋一片空白,喃喃地说,难道你也要杀我灭口?
    
    他有气无力地挥挥手打断我:别瞎想了,我不会杀你的,你忘记了我们之间的约定?
    
    我当然没有忘记!就在此时,我突然明白了他为什么最先告诉我这个“党代表和砍手党”的故事。他是想让我明白,什么时候该把知道的写出来,什么时候绝对不能透露半个字……
    
    (第一章完)(第二章《鸟巢钢魂》预告:奥运会体育馆鸟巢落成典礼为什么从三月推到四月?那个用上好钢材建成的巨无霸有什么缺陷?整个建造过程中到底有多少农民工死伤?为什么突然传出鸟巢闹鬼,甚至有可能影响奥运会开幕式?袭击奥运的恐怖组织有哪些……) [博讯来稿] (博讯 boxun.com)
博讯相关报道(最近20条,更多请利用搜索功能):
  • 《情报局长》引子
  • 致命武器 第二十一章:情报局长的两个愿望


    点击这里对此新闻发表看法
  •    
    联系我们


    All rights reserved
    博讯是畅所欲言的场所、所有文章均不一定代表博讯立场
    声明:博讯由编辑、义务留学生、学者维护,如有版权问题,请联系我们。另外,欢迎其他媒体 转载博讯文章,为尊重作者的辛勤劳动以及所承担风险,尊重博讯广大义务人士的奉献,请转载时注明来源和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