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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素子:河頭人物誌 三 壽亭伯 金根伯 賈長沙(图)
(博讯北京时间2008年1月22日 首发 - 支持此文作者/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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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片說明:上世紀七、八十年代杭州西溪留下鎮一角
    周素子:河頭人物誌 三 壽亭伯 金根伯 賈長沙
    
    上文我說洪老爹是河頭農民中的知識分子,那麼本文要敘說的壽亭伯,是河頭農民中的名士。
    
    壽亭伯從不到小店閒坐,也從不來打油鹽醬酒,他沒有煙酒嗜好,大約油鹽等雜物自有人為他備好。他在村中沒有親近熱絡的人,他孤往獨來,清高耿介。後來他就和我最要好,最談得來。
    
    壽亭伯是河頭村中的管山人,管理山林樹木,免遭偷伐。河頭村座落在西溪岸邊,卻有山地在西山腳下老東嶽後山一帶,這一帶在西湖西山的西北側,經由北高峰或石人峰巔,翻過山梁,就是石人塢或靈隱寺。這片山地原分屬私人,現都歸公社,是村中財產,供河頭人死後掩埋做墓地和分配有限的木材,這裏還埋藏著河頭人祖先的骸骨。這些山林,在物質匱乏的年代,常有人偷伐木材,偷砍柴草,而且是互相偷伐。管理山林是現代新產生的職業,雖說也同樣掙工分,而且清閒,不須付出勞力,可是村中人大多不願意做這個行當,一是明知管不住,因小偷不會在日間明目張膽上山砍柴,都是在夜間進行。二是一人在山上,寂寞無聊,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沒個談話的人,再者兼管不了家中的田頭地腦,又要得罪人。可是我從沒有聽到壽亭伯埋怨過。我到河頭時,壽亭伯即已是管山人,我離開河頭後,他也是管山人,直到他死去。在河頭時,我說了多少次要跟他進山去玩,可是始終未實現,至今想來尚留遺憾!
    
    壽亭伯每日在山上忠於職守,我至今不知道當時屬河頭村的山地範圍有多大,但是山上有數百年的無主荒墳,常有裸露的殉葬品,壽亭伯時時撿回,有古錢、陶瓷、朝珠等等。那時社會上尚不興買賣古董,經過文化大革命,有古董的人家也自毀了或抄沒了,只有壽亭伯這樣的貧下中農才可以自由撿取賞玩,壽亭伯撿回,就放在抽屜裡,並沒有當寶貝珍藏。
    
    我記不起到河頭多長時間後,才與壽亭伯交往的。壽亭伯早出晚歸,長年不在村中,有時我的村店沒有打烊,我尚在店中時,他回村了,小店門前是他必經之路。從來沒有人過問他的工作時間,他是那個年代最自由的人。大概他覺得我讀書識字,能欣賞他的收藏吧!為觀賞他的收藏,我到過他家數次。壽亭伯住在村東頭,屬老鄉長大宅院旁的平房廂屋,窄窄長長的一溜,進屋頗深,木結構,然而高曠、精緻,凡橫樑、窗櫺都有雕刻。壽亭伯是貧農出身,故在土改後他分得住處,他原來住哪裡,受過幾年教育,我都不得而知。室內僅一榻,靠裡牆處是一張破舊寫字檯,桌面上、抽屜裡,都是山林裡撿來的古器,我都看過,可是缺乏鑒寶能力,有一隻青玉筆洗應該很珍貴,但他自己卻十分重視那半部木刻大字版本的《康熙字典》,當不是墓中物。壽亭伯腰上還掛著一塊玉,青黑色,似古玉,但不成形,好像是劍柄上的玉飾,中間有穿劍把的長方孔。這些寶物,壽亭伯幾次跟我說,將來他死了,都是遺留給我的,決不食言云。
    
    我在一九七八冬「落實政策」返城工作,約在一九八二年曾和陳朗一起到河頭訪舊。那日有緣,壽亭伯沒有進山,他見了陳朗非常歡喜,沒有等他「歸天」就送給陳朗兩串古錢。這些古錢大約暴露在野外太久,已經沒有了金屬味,拋擲桌上發出像木石一樣的聲音。但是長者所賜,我們一直保存著,每當展玩,即浮現出壽亭伯的清朗容貌。
    
    自一九八二年見過壽亭伯後,我忙於俗務,竟未再往河頭。約在八十年代末,聽金花說,壽亭伯去世了,我感到非常遺憾,他在病中我竟未去探視,這是一個視我為知音,要將寶物「遺贈」給我的人啊。金花很為我可惜,說沒有得到他的寶貝。金花說,這些東西肯定是他的繼子拿走了。壽亭伯結過婚,好像是中年之後成的家,老婆是杭州城裡的一位寡婦,有子女,可是子女、老婆都住杭城,很少來河頭。我見過壽亭伯的夫人僅一、二次,一個長相清秀,乾乾淨淨的老婦,難得來河頭小住,偶而到店裡買過油鹽醬醋,向我感嘆,說壽亭伯的性格怪僻,很難相處。至於那些繼子繼女則從未見過,壽亭伯自己並無子女。
    
    但我確實得到過壽亭伯一件寶物。壽亭伯養有一隻貓,廚房地下放著一隻貓食碗,碗式豎直、青花。我非常喜愛,壽亭伯當場舉贈與我,說這是從山上撿來的,因沒有破損可以盛貓食云。這隻青花碗後經好友何建國鑑定為元青花,屬民窯中精品,且所畫圖案揮灑大器,現帶來紐西蘭,供於案頭,悅目賞心。這隻碗後來還有許多故事,曾經被二幼同學蘭子見愛,悄悄偷走,然終於物歸原主……。
    
    壽亭伯身材頎長,瘦而清,眉目疏朗,即使斗笠芒鞋也沒有泥土氣、窮酸氣,卻風度飄逸,有書卷氣,終年穿舊中山裝,不穿中式服,看到他會令人想起伯夷、叔齊、鍾子期和「四皓」這些人物。
    
    
    金根伯不是河頭村人,他是隔鄰楊家牌樓或老東嶽等山村人,我到過他家,卻忘了具體村名。他嗜酒,家中的入贅女婿討厭他一味喝酒,不事生產,他是為了解脫家中的不睦而喜到小店裡來的。他幾乎日日來店裡,不論上下午,有時一日數次,他只須穿過那條杭徽公路舊輦道,再穿過花塢果園,就到了小店了。
    
    他來喝酒時,已在半熏狀態,步履不穩,常有村童跟著他。頭上、肩上都是頑童們扔擲他的稻草、樹葉。他一到來,店中即跟著熱鬧起來,阿美常拿苕帚打他,半開玩笑半欺侮。金根伯外表不像老農,他衣著乾淨,沒有老農的粗糙手腳。也不像商人,他面容忠厚諄善,沒有商人的機靈精明相。金根伯到店裡不被尊重,不像洪老爹來,大家讓坐,即使櫃臺外沒有凳子了,也在櫃臺內搬張凳子給他坐。可是金根伯只能依櫃臺站著,他從衣兜裡摸出用舊報紙或是用手紙包著的鹹魚頭、鹹菜等下酒菜。打半斤黃酒,站著慢慢喝。人們從不讓他消停,一會兒讓他唱京戲(他能唱老生,可是從來沒有唱過完整的一段,都只兩三句),一會兒讓他說英語,他會說幾句應酬話。但是金根伯的最大特點是出口成章,大致押韻。他的順口溜,大多是自我調侃,搞笑老婆,從不發牢騷,從不感嘆身世。他的順口溜太多,也像他的京劇、英文一樣沒有完整的,一句兩句出口成章,常常聽過就忘記了,今日回想尚能記得較完整的也只一、二首。暫錄一首如下,大約是秋收分配以後來店中所吟詠的吧:「金根金根。稻穀分進。心裡高興。小店裡鑿(走)進。老酒半斤。(下夾說白)小菜不要的。」阿蓮笑對我說:「你看,他還不要小菜哩!」那日未帶著魚頭或鹹菜,阿蓮給了他些店中的醬菜和餅乾屑。他調侃老婆的常帶有褻瀆,錄之不恭,但出之他的口,並不惡俗猥瑣,就像阮步兵醉臥當壚婦腳下也使人覺得天真無邪似的。
    
    阿蓮問他「玉湖在家幹什麼」?玉湖是金根伯的妻子,一個身材瘦小本本份份的農婦。後來金根伯病了,她常來小店打酒,總是憂心忡忡的樣子。阿蓮說,她夾在入贅女婿和丈夫的矛盾中,心情不舒暢。當時金根伯回答阿蓮說「玉湖在家搯虱子」。這是指玉湖編小竹籃的動作。製作大竹籃剩下的邊腳料或竹篁部分,則用來編織玩具小竹籃,蟈蟈蟲紡織娘籠等,只嬰孩拳頭大小,由供銷社收購,一、二分錢一隻,因為在旅遊商品店賣出時也只七、八分錢一隻,農村婦女們在飯後或勞動間歇時、串門時隨手編織者。掙幾個鹽錢、醋錢,並不是主要的生產品。玉湖編(搯)一天,也不能供金根伯一頓酒錢。
    
    金根伯調侃說笑,自己從來不笑,人們欺侮他,揶揄他,他也從不生氣。他從不說輕薄無禮的話,也不臧否人物,他雖沒有舉觴翻青白眼的風度,但也是嵇康、劉伶一類人品。我敬愛他。
    
    約在一九七八年春,金根伯好久不來店裡了,人們告知金根伯生病了,我找到他家探望過他。他家在西山腳山塢居民稠密處,屋宇高曠,木結構,比之別的農家明亮些,乾淨些,他仍在享用祖輩的餘蔭。金根伯真的病了,睡臥在床,對我去看望他,仍然是魏晉風度,沒有表示意外,沒有說客氣話,只是沒有了平日的活潑健談。金根伯只生一女,據說性格懦弱,那位已近中年的入贅女婿,在我面前一直數落老丈人的貪酒,不事生產,直到我告辭回店。玉湖則在一旁附和女婿的數落,似在討好女婿,但是也只有她在真心關懷金根伯。
    
    據洪老爹告知,金根伯出身於殷實的茶農家,青少年時代上過學堂,後來在杭城西藥房當店倌,「解放」後藥房公私合營,他被解雇失業返鄉,因此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在靠工分吃飯的農村,自然窮愁潦倒。好在他有家有室,有親生女,不至於流落街頭,但是隨著金根伯的逐漸年老,女婿對他的厭惡也與日俱增。
    
    金根伯是在我一九七八年底離店前夕即已去世的老農,對他的去世,我很傷悼。他是河頭的才子,他的才氣、恢諧、好脾氣,他的生命曾經和小店聯繫在一起,小店生涯是我的生命的一部份。
    
    賈長沙原不是河頭村的農民,是花塢果園的果農,屬外地人。他沒有家室,住在果園的破房子裡,睡在一張不能用的破乒乓桌上。當時也已有五十歲左右了。他每日上下午兩次到小店買酒,不像金根伯那樣倚著櫃臺喝慢酒、聊天唱曲,他是匆匆而來,打半斤酒(不論何種酒,只要店中有),一飲而盡,輒匆匆而去。他是在工作間隙時跑出來解酒癮的,估計吸毒犯上癮時就是這個樣子。阿美常將濁酒賣給他,還缺斤少兩的,但他從不計較,一飲而盡,使人覺得阿美沒有錯,因為即使給他酒頭,他也品不出滋味,他要的似乎是這一個過程。他既嗜酒,卻不重視質量。但為這事我和阿美爭論過,我以為賈長沙窮困,所有的微薄工資都喝了酒,他再沒有錢吃菜吃飯了,給他一點好酒吧!讓他物有所值吧!但阿美說,他是個廢人、濫人,他知道什麼好酒壞酒,給他好酒不就糟蹋了?我可憐賈長沙,有時給他一些餅乾屑下酒。月底,他來賒酒,我信任他,賒給他。而且他也從不查賬,不懷疑小店的記賬是否有誤。
    
    賈長沙身材矮小,一張不乾淨的小小的臉,頭髮蓬亂,衣衫襤褸,冬日穿破棉襖,腰間繫一條草繩,大約是沒有鈕扣,或懶得扣,不屑扣。從他的外貌,無法判斷他的身世,好歹孔乙己還有一身油漬的長衫,滿口之乎者也,可以說明他是讀書人,而賈長沙,我在河頭兩年,他日日到店兩次,我卻甚少聽到他開口說話,無法從談吐中得知他的學識、身世。我只問過他這個名字是誰起的,是號還是大名,他說不知道,但名字是從小家裡給起的。
    
    花塢果園來買酒的果農並不止賈長沙一人,之所以深深記得他,對他刮目相看,數十年後還在回憶他,就是因為這個名字。他必然出身詩禮傳家的望族,一個大家子落魄如此,其中必有辛酸的歷史。他的父輩或是祖輩竟以漢朝賈誼的經歷,作為他的名字,希望他文章華國、詩禮傳家,能夠自用其才。
    
    賈誼的事蹟,《史記》、《漢書》都有傳。賈誼洛陽人,生於公元前二○一年,卒於前一六九年,只活了三十三歲。他以「年少能通諸家書」著稱,文帝召為博士,遷大中大夫。賈誼改正朔、易服色、製法度、興禮樂。又數上疏陳政事、言時弊。終為大臣所忌,出為長沙王太傅,遷梁懷王太傅而卒。世稱賈太傅,又稱賈生,後人也稱他賈長沙。這裡還有一個遙遠的故事,我們住杭州韶華巷時,與詞人、書畫家陸維釗先生鄰居,陸先生從未大紅大紫,蟄居陋室,我訪問過他數次,他喜以宣紙的包裝紙皮紙作畫。有一次我拿了一張皮紙,請他為我作畫,他為我畫了一張山水,此畫後來因小友趙小彤父親有縲紲之災,被小彤討去到公安局打關節用了,當然討去的畫不止這一張,更有錢君匋的多幅,但是現在想來,以陸先生此畫最為可惜。那日陸先生邊作畫,和我邊談人生。他說我的哥哥周昌穀,非常像賈誼,「昌穀不能自用其才」。我至今尚未明瞭陸先生談話的深意,但是說哥哥像賈誼卻使我留下印象深刻。河頭村店出現個賈長沙,使我勾起陸先生對哥哥的評價,這些反過來又使我對賈長沙回思不絕。
    
    約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底,我到河頭訪舊,問起賈長沙。金花說,賈長沙死了。他在一個大雪天酒醉過橋滑落河底淹死的。忘記問她是否為小店門前的西溪。杜甫詠〈飲中八仙〉說賀知章「眼花落井水底眠」,同樣是酒醉落水,而賈長沙卻死了。
    
    圖片說明:上世紀七十年代周素子在西溪
    周素子:河頭人物誌 三 壽亭伯 金根伯 賈長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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