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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的回憶(五)——兄弟(下)/周素子
(博讯2007年3月14日 首发 - 支持此文作者/记者)
    
    在我父輩的四房叔伯中,育有親、堂兄弟六人,親、堂姐妹十一人,前面我已記敘了祖父長孫,三伯父的獨子,我的堂長兄周顯煜短暫而悲慘的一生,和我父的長子,我的胞兄周昌澍坎坷多難的一生。現我將記述我的第二個胞兄周昌穀和堂兄周昌米的生平,並略述另二位堂弟的簡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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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昌穀(昌谷)和昌米(滄米)都是當代的名畫家,尤其是我的胞兄周昌穀,早在一九五五年,當他年僅二十六歲時,即以中國畫《兩個羊羔》,在波蘭華沙,榮獲世界青年聯歡節繪畫金質獎,這是我國有史以來第一次因繪畫在國際上獲金質獎,殊榮之至。昌穀所處的成長年代,是一個被紅色的思想所禁錮的時期,即便是在那樣的年月中,他才華的光芒還是掩蓋不住,他還是創作出了許多好畫,如果他是成長於開放的今天,他將是不可限量,會有更大的成就!周昌穀因為他的寫意人物畫,被列為當代浙派人物畫的創始人。在中國現代美術史上佔一席地。作為藝術家,這是人人所想要追求、奮鬥的。昌米哥先是從事人物畫,中年以後才專工山水畫,他曾四入四川,踏遍五岳,長期留居家山雁蕩,與山水結下不解之緣。昌穀和昌米畢生從事美術事業,畢生在浙江美院(現稱中國美院)任教授。在我的故鄉雁蕩,在閉塞的崇山峻嶺間,能孕育出如此優秀、聰慧,成就卓著的人物,真是地杰人靈,正是故鄉有驕傲,也是我周氏家族的榮耀。
    
    雖然在我的大家族中,我有許許多多的弟兄姐妹,但都僅是一般兄弟姐妹的感情,可是我和小哥昌穀就特別要好。小哥昌穀長我四歲,從小他就帶著我,自我懂事起,除了母親,我和穀哥最親。我以他為依賴,他的秉性、愛好影響了我的一生,鑄就了我的一生。他喜歡山水花卉,我和他一起跋涉、栽培。他喜歡讀書、繪畫,我也因此熱愛書畫終生。感染之深,至今無怨無悔。
    
    胞兄昌穀和二伯父長子堂兄昌米,都生於一九二九年,屬蛇。穀哥的生日是農曆九月十五日,米哥是同年的農曆十一月初七日,家族中稱他倆為“穀哥”、“米弟”。一九二九年是浙江一帶大荒之年,糧食無收。我的父親雲平公為他倆取名“昌穀”、“昌米”,是盼望他倆從此欣逢穀米豐登,一生免於饑饉。
    
    在穀、米二位哥哥出生的前一年,祖父有病,在他親自主持下,為四個兒子分了家,他一生主張耕讀傳家,他將大伯父習馬的荊山腳大校場擔土成田,分贈兒子,然後將周府大宅分為四處獨立門戶。大伯母在卅六歲時寡,她住周宅最後院三間平房,前與二伯父家邊門相通,後天井有方竹園。二伯父已襲世業開酒坊、醬園,他住東邊的寬敞平房老宅,有可放置十多隻大醬缸的寬敞前天井,和種有數十棵金桔的後園。三伯父住大宅中軸線上中西合璧的樓房,擁有前天井和左右廂房。至於我父是祖父幼子,祖父將自住老屋地基建成新樓房與之,即在三伯父住宅後面,大伯母、二伯父住宅西面。這種格局始終沒有變化,一直居住到一九五0年中共執政,實行土地改革,我家被劃為地主,沒收房屋,整個家族被逐出故居為止。
    我祖父的分房分產一定很合理、公平。因為在我的青少年時期,我從沒有風聞因分產不公而父輩之間有任何的微辭和不快。這在其他家族,因分家不公,而反目成仇者則是太常有的事了。
    
    在這裡提到分家,是因為要說明昌米家和我家的關係。本來分了家是各房分別生活,但昌米哥卻不如此。他和穀哥從小一起成長,而且志同道合,即使分了家,他仍長期生活在我家。在我的童年時代,他倆同住我家東邊樓下大房,一起繪畫、看書、藝花、游泳,甚至在一九四五年日寇投降過境,仍然奸淫燒殺,鄉人扶老攜幼避難深山,這時昌米哥並沒有和他家人一起,他還是和我家一起逃難的。在我的感覺中,他是我的親哥,不是堂哥。
    
    米哥和我家的關係,固然是他和穀哥同齡,一起長大,志同道合,但還有一層主要關係,即是米哥的生母,已故的二伯母是和我母患難與共的閨中密友。已故二伯母和我母同樣出身於貧苦農家,同在大家族中遭受歧視,受出身官家的城裡小姐三伯母的欺侮,她倆“同仇敵愾”。後來二伯母因生產米哥的弟弟而難產去世,胎死腹中,母親的傷心可想而知。不久,二伯父又續弦生子,米哥與繼母不親,母親就更疼惜米哥。何況二伯母撫育米哥時,奶水不足,米哥常吃母親的奶。所以我母和米哥情同母子。米哥願住我家,情理之中。
    
    穀哥、米哥從小鍾情繪畫,任何其他學術、遊戲都無法取代此一志趣,這一志趣成為他倆的終生愛好,並發展為終生的事業,因為這種鍥而不捨,使他倆後來卓有成就。
    
    我們的童年、青少年時代,都在老家樂清縣大荊鎮度過,這是一個位於浙東雁蕩山腹地的海陬山鄉,算是一個古鎮。雖在山區,卻是個南北交通控道,經常受戰亂的侵擾。因為在沿海,戚繼光在這裡築過防倭沙城。太平軍多次踐踏殺戮過,我祖輩中即有兩人死於此難。至於文化方面,東晉文人謝靈運任永嘉太守時,也遊過雁蕩西部,但在文字上不見有到過大荊的記載。徐霞客三遊雁蕩,遊記中寫到大荊的僅四個字“飯大荊驛”,看得出在明代鎮上已有飯館,而且是個快馬傳遞的驛站。在明時,還出過一個詩人李孝光,明代在南閤鄉出過一個顯要人物章綸,至今村上還保有五座木牌坊!這就是我故鄉淺薄的文化歷史。我的兩個哥哥,從小沒有見過外面世界,在畫藝上,更沒有名師指導。後來在他們的字畫中所表現出的文化涵量,昌穀字畫中的水墨蘊藉文人畫風,以及昌米字畫中的圓融、沉郁,真不知所自何來。他倆的字畫,除天性使然外,還有閱讀家中有限的藏書!當然後來能夠進入美術專科學校,獲得名師的指導,這正如一顆良種得到合適的土壤而蓬勃生長!這才是關鍵所在。
    
    故鄉的山水,童年的趣事,在我們後來飄泊慘淡的人生中,成了回憶的寶庫和快樂的泉源。約在上世紀的九十年代,我為米哥的自畫像題了一首絕句:“少年趣事去如流。記否雁山張鳥秋。莫道丹青老將至,飄蕭白髮上君頭。”這首詩深得米哥喜愛,他書寫後,裝入紅木鏡框,長年張掛在書齋的壁上,米哥的一個朋友,因為讀了我這首詩,而想要結識我。這僅說的是在故鄉捕鳥的一件事。和兩位哥哥做過的少年往事是太豐富了,單是捕鳥一事,就可以寫出許多。冬天,我們在雪地上撒米,以竹籠罩鳥,大多是小麻雀。秋天,宿鳥歸林,我們在竹林中用鋒利的小尖刀刺殺宿鳥,鳥腹是白色的,即使在黑暗中,在竹稍末端,目標也明顯。春天,鳥兒求偶,哥哥們製樊籠誘捕異性鳥,以昌澍大哥製作的樊籠最為精緻。所謂樊籠,一個大籠中間隔小籠,裝置機關,進得去出不來。籠中預先關上一隻雌鳥,以誘捕雄鳥。樊籠都是掛在後門井台邊的老桑樹上。米哥嫉忌大哥的成功,曾偷偷折斷大哥金絲鳥的翅膀,這樁公案都要到大家成年之後才不偵自破!
    
    我們除捕鳥,還養魚、養蟋蟀。有一種專吃冰片、白术、熟地等的小甲殼蟲,據說是從高麗國引來的,藥房有售,五彩繽紛稱作“高麗龜”的,我們養過不少。秋天就捕捉蟋蟀,還在紙盒內用泥土為它們建造住屋,最勇敢善戰者建有“宮殿”,封以《三國演義》或《水滸》將領稱號,有“黃忠老將”、“黑旋風”等。
    
    谷哥米哥每天習畫,沒有老師,都是臨摹《芥子園畫譜》,或繡像小說上的插圖。也會創作寫生。還演戲編劇,自製蟒袍、玉帶、天官帽。是用手工紙剪貼於被單或和長衫上。我就在他們排練的《空城計》中飾演掃地的老兵。他們特別歡喜讀《三國演義》故事,走“三國志棋圖”,自製三國志人物像。用白色厚紙卷成實心的拇指粗細筒,約半尺長,在上部繪出人物臉譜,額以上戴各式帽或髮飾以便遮掩紙筒頂部。身上穿各式手工紙製成的古裝,長袖襯袖交曡胸前,若是老生,還以頭髮做出鬍鬚。手工精巧,色彩相宜,真是一批精品。
    
    他倆還自製二胡、橫笛、直簫等樂器,都能吹彈,連二胡需用的蛇皮,也是他倆活捉油菜花蛇,剝皮蒙就的。整個過程我都扈隨在側。穀哥、米哥生肖屬蛇,自稱“蛇王”,他倆自然是不怕蛇的。他倆還搜集殘燭,融解以後鑄入自製的模具中,重製臘燭。鎮北山區有製陶工地,稱泥窯。泥坯青色,特具韌性,稱青絲泥。穀哥米哥帶著我去過多次,化很少的錢就能買到大塊的泥,我們將泥頂在頭上運回家中,一路之上,凡見到平滑的石頭,就停下在石上輪番搡泥,使之更柔韌。我們的頂髮,都頂成白色的了。哥哥們用這些泥坯做成頭像、小動物、硯石、筆架。
    
    老家西門外三里路外,有十八溪匯聚的石門潭,兩岸峭巖矗立,深廣數十丈,水呈深藍色,神秘莫測,在夏季很清涼,人們歡喜前去游泳,但每年必有人淹死水中,傳說石門潭有水鬼作崇,家中大人嚴禁孩子前去游泳,兩位哥哥是偷偷前去的。我為他們先偷出替換衫褲,陸續離家,不使大人注意,有時不及偷取衣褲,哥哥們就先下水游泳,上岸後再脫下濕衣褲曬在潭邊沙灘上、樹枝上,自己躲在灌木叢中等待衣褲乾燥,我總是為哥哥看管濕衣褲,忠實的守護他們,在大人們跟前為他們嚴守秘密。
    
    哥哥們還有一個終生的愛好是種花、養魚。尤其是穀哥,在他十三歲那一年,因為幾個哥哥姐姐都同時上學,母親擔負不起,就使穀哥輟學一年,先讓大哥中學畢業後,他再接著上。那年母親開始釀酒接濟家用,並在宅外橫街上開一間小酒店,專賣自家釀酒,就讓穀哥管店。店很小,穀哥用粉筆在小店窗板上寫“昌穀酒店”四字,非棣非篆,是屬花體字。昌米哥則到十五里路外的雁蕩中學讀書去了,每周回家一次。穀哥在店中,閒時和鄰近的孩子走像棋,我每天放學後都先到店中和穀哥玩。穀哥除管店外,就在家藝花、養魚,專業得很。家裡廚房外是一個隱蔽的天井,穀哥在此種了五十多盆花,大多是菊花,還有茉莉、梔子、六月雪等,也有名貴的牡丹、芍藥。這些好花都來之不易。鄉下是無處買花的,須到處求種移植,有時還要“巧取豪奪”。比如蘭花,一株從小山頭商會盆栽中,拔得芽根。一株是從三伯父花圃中分得芽根,培植成功。據說都是建蘭名種哩!那棵牡丹花是到荊山尼庵中掘來的,尼姑小氣,我們只得搬出荊山寺是我祖父所建的理由,去說動她,總算獲得一個根芽……
    
    故鄉閉塞、落後,無處求得金魚,穀哥曾到黃巖縣報考簡易師範,帶回十條金魚,裝在酒瓶中,翻山越嶺,待回到家中,只有兩條是活的,養在小魚缸中,又被烈日曬死一條,趕快移至廚房碗櫥下,陰涼處,又被家中的老鴨吃掉了,穀哥驚天動地的大哭了一場。後來有機會到樂清縣城,又帶回若干條金魚,精心護養,活了下來。先是向母親要了一隻大小適中的陶製土缸,置放小花圃東南角上,內植水草,上覆一半的木板蓋,蓋上再置花盆。後來在蒲溪得到一塊玲瓏多孔的巨石,正可置缸底,金魚能游弋其中。穀哥再利用這個大魚缸的水為易乾的盆栽黃楊木輸水,方法是將花盆置於缸邊,再以燈芯草從魚缸牽到花盆中,讓燈芯草慢慢滲水滋潤黃楊木,名曰“燈芯車水”。後來穀哥到縣城讀書,鄭重其事的來信詢問:“魚缸加蓋否?”(中午要以草帽給魚缸蔽蔭),又:“燈芯車水否?”。我生平的第一封信就是給穀哥的回信。
    
    童年的再一件大事,就是霉季以後,家中晾曬藏書。都在二伯父宅前小校場後長廊上進行,每年輪番晾曬部分藏書。由孩子們看管,免遭雞狗糟蹋。看管晾書頗不寂寞,但是我們能看懂的僅是《繪圖山海經》、《繡像封神榜》和《繪圖列女傳》等等帶圖像的書籍,哥哥們也是從臨摹這些畫作,開始繪畫,他們臨摹最多的,當是《芥子園畫譜》。
    
    哥哥們的繪畫、讀書,要等到我父親在一九四五年自安徽回家後,才略上正規。我父親雲平公自一九三四年離家去安徽謀生。期間因戰火阻隔,十一年間未曾回家。父親回家後,為穀哥米哥補習古文。此時穀哥米哥都已上中學,寒暑假中在我家樓上中間鋪設大畫桌習畫(利用家藏的祖父壽辰匾額糊以厚紙,架搭而成),父親有時為哥哥們的畫作題辭,以資鼓勵。如題穀哥《老貓》云:“捕鼠狂於虎,貪魚捷似猴。應憐功勝過,何事太苛求。”並加跋云:“穀兒習畫,頗有進境,喜為之題。”穀哥的《雞》圖,父親題云:“大地啼聲起,霜華照眼明。平旦起舞後,多少世人驚。”米哥為南門陳松坡先生繪製南海觀音像,松坡先生遇海難獲救,流落南洋,半年後平安歸家,故奉觀音像,以示虔誠。此時米哥的畫像已能登大雅之堂了。
    
    暑期父親更攜穀哥、米哥到雁蕩山谷性庵默松法師處度假。米哥後來常到雁蕩,晚歲更在雁蕩築荊廬居住。但他說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少年時隨我父去谷性庵度假的日子。那時他見到庵外懸巖上的古松向深谷伸展,幾與地面平鋪,他覺得自己想飛身步上。而且四周的瀑布訇鳴,此情此景後來竟不復見。
    
    我童年最大的期待,也就是穀哥、米哥半年一次的寒暑假回家日子。穀哥把在校學到的物理試驗做給我看,把他的作文朗讀給我聽,為我講解中國分省圖。例如湖南省像一片梧桐葉,陝西省像一條金魚,廣東省像一只展翅的蝙蝠,這些形象的記憶我至今未忘。我覺得哥哥是最有學問的人。
    
    穀哥小學畢業後,先到黃巖簡師讀書,適逢日機轟炸,轉學至樂清簡師。因當時父親在樂清縣參事室供職,可以有個照應。穀哥於樂清師範畢業後赴紹興某小學任圖畫老師,二姐素琛已於一年前到紹興任教,這次是二姐帶領穀哥到紹興的。米哥於雁山中學畢業後,再到溫嶺師範繼續讀高師部。我在大荊小學畢業後,先隨父親到樂清縣讀簡易師範,是因為師範教育是免學費免伙食費的。家族貧寒,子女眾多者,往往都選擇讀師範科。
    
    一九四八年,杭州國立藝專招生,於是穀哥自紹興,米哥自家鄉,都趕到杭州應考,琛姐此時亦自紹興到杭州湖墅新民小學任教。兩位哥哥同期錄取,穀哥是第十八名,米哥第廿六名。我亦於一九五0年初中畢業,考入杭州師範讀書。此時,我們四個兄弟姐妹相繼相聚杭州。
    
    當時的杭州國立藝專有林風眠、潘天壽、黃賓虹、關良、顏文良等等名師匯萃,學術空氣也很自由,兩位哥哥既有濃厚的繪事興趣,又有從小習畫的基礎,一經名師指導,進步很快,穀哥的素描基礎很扎實,同學們戲稱他為“素描大王”。他尤其熱愛潘天壽師和林風眠師,且深受林風眠影響,熱衷於印象派畫風。如果大陸不變顏色,如果讓兩位哥哥的畫風一直自由發展,相信他們兩人會有更高的成就。而且他倆也會像小時候一樣親密無間。可是大陸自一九四九年以來,風雲突變,政權易幟,從此政治運動層出不窮,兩位哥哥因為個人選擇不同,理想上都發生了變化。而且漸行漸遠。後來從思想上,從藝術表現上都顯示出不同的藝術趣味與個性。
    
    早在一九五0年,穀哥還僅是美院的二年級學生(他倆就讀為五年制班), 因為他追求印象派畫風,與當時的現實主義畫風和與工農兵結合等政治目標相違背,而遭受批判,先是林風眠先生遭到批評,林先生離校住上海,接著批判幾個追隨先生的學生。美院方面還鄭重其事的找我二姐素琛談過話,將穀哥的這一藝術傾向說成是反對工農兵的反動學術思想。再加上家庭出身的限制,使穀哥在今後的數十年美院生涯中,一直蒙受壓制,每次政治運動都受到批判,在一九五七年的反右鬥爭中之所以未劃為右派,是因為美院老右派太多,他年輕排不上號,但後來還是稱他為“漏網右派”,總之他的短短一生是不得伸其志的。
    
    學生時代的穀哥,情緒壓抑,但很用功。我當時在南山路的杭州師範讀書,每個周末,我都要繞半個西湖步行到位於孤山的美院去看望穀哥,和他共度周末。那時我們很窮,連買個大餅的錢都沒有,但我們在一起很愉快,我們一起爬山,一起游泳。穀哥在周日也習畫不止,有時教室的門在周日關閉了,我們就從窗戶爬進去。我成了穀哥最忠實的模特兒,穀哥給我畫過各種畫像,但數十年來生活太動盪了,也大多未能保留下來。在這幾年的杭州讀書生涯中,是我們讀書最多的日子。美院有許多藏書和畫冊,我們都幾乎讀遍了, 一些世界名畫作者情況,穀哥還為我講解。我的母校杭州師範也有許多古今中外藏書,在穀哥愛讀書的影響下,我也幾乎讀遍了,那段時間心無雜念,安貧樂道。穀哥曾有機會為省博物館、農學院等處繪畫宣傳畫、植物標本等,有極微薄的稿費,即使是這一點點收入,穀哥也是先給我買御寒的衣服,買充飢的食品,這是一段相濡以沫的日子。穀哥在那一段不是很隨意的孤獨的日子中,他常以身邊有我這個妹妹能理解他為幸。
    
    一九五三年夏,穀哥在美院繪畫系畢業,那時美院的繪畫系學習中、西繪畫,並不分科。因為穀哥的畢業創作是中國畫“西湖全圖”。所以留校時,分配在國畫系任助教。當時的畢業典禮在湖心亭召開,歡慶的時間是晚上,湖心亭燈火輝煌,有一副長聯掛在亭外,是穀哥寫的,他的毛筆字早已寫得很好。那晚同學中只有穀哥帶妹妹參加盛會。那時我剛害砂眼症,他怕我視力不好,在亭外花徑上,他像小時候一樣背負著我行走。
    
    穀哥留國畫系任助教,而同學肖峰、全山石等則因留西畫系而赴蘇聯留學,哥哥羨慕他們,心裡很難過,以為自己再也沒有前途。他的這一情緒,要到赴敦煌臨摹以後才緩解,才真正熱愛中國畫的。
    
    一九五四年春,由金浪先生帶領穀哥、宋宗元、方增先三人赴敦煌,臨摹壁畫,為期半年。穀哥沒有太多御寒的衣服,我將一條自用的長圍巾給了他。他到了敦煌後,給我來信,信中長篇大論震撼於中國畫的完美,他寫道,觀音菩薩比維納斯更美。此時他慶幸自己能終生從事中國畫。
    
    在敦煌臨摹半年後,返程時去了甘南草原,參觀了青海塔爾寺,他後來獲金獎的《兩個羊羔》,即是他在甘南區所見所構思的。
    
    美院一行四人自敦煌南返,路經上海時,在上海開了一個臨摹畫展。
    
    一九五五年,穀哥的《兩個羊羔》榮獲世界青年聯歡節金質獎,按規定繪畫獲獎者都可出席下一屆聯歡節。但終因我家出身及他本身的政治條件限制而失去機會。穀哥雖長期從事美術事業,但除了教學,很少有創作問世,在那個動輒得咎的時代,防不勝防。約一九五九年,穀哥以毛澤東的《六盤山》詞意,創作了一幅畫,他所畫的毛澤東立在六盤山上,披著披風,身旁站著一名護士,斜背一只藥箱。此畫受到各界的讚賞,但忽然有一天,領導告之穀哥,說毛澤東也看到此畫,不高興地說了一句:“難道那時我身邊有護士嗎?”僅此一問,上下震動,傳說到家中,連我老母親也很緊張,以為一定要出事了,穀哥更是驚恐。靜候了一段時間,不見動靜,全家才額手相慶。
    
    文化大革命時期,穀哥僅是一名講師,但因為曾經得過國際金質獎,歸入“反動學術權威”行列,文革一開始即數次抄家,被關被押,剃陰陽頭,遊街示眾,隔離審查,所有藏書藏畫一律查抄歸公。凡有外地串連來杭的群眾,隨時都能到美院提審這些反動文人,進餐時則受圍觀,周圍群眾用剩骨菜皮等向他們丟擲戲弄,凡“牛鬼蛇神”還戴一頂特製無舌帽,在帽沿上寫姓名類別。如此關押前後數年,受盡侮辱。又因為關押的隊伍中,如潘天壽、吳茀之、李家楨、金冶、莫樸等老教授,穀哥是他們的學生,凡勞動中的髒活、重活,穀哥都要幹在先,搶在前,他比老教授們多了一份辛苦。
    
    在穀哥的數年關押中,我很難見到他。美院已於一九五六年從外西湖遷往南山路杭州師範舊址,杭師是我的母校,我熟悉地形。那時我從西北歸來,在深夜到美院尋找關押中的穀哥,但未能見到他。學校中高音喇叭不斷喊著殺氣騰騰的口號,真是赤色恐怖。後來通過聯絡,我和穀哥相約於清波門長橋公園,他以看病為名外出。見面之時只是互相鼓勵為主。穀哥一生膽小,他的早逝一半是由於病,另一半則是因為恐懼。
    
    在文革中美院遷往浙江分水縣,國畫系除勞動外,還創作樣板戲《沙家浜》,穀哥得以繪製劇中沙奶奶像,這應該是整個文革期間唯一的一次握筆機會吧!
    
    在分水下放期間,穀哥罹黃疸肝炎病,於是年年發作,住院治療,直到一九八六年去世為止。穀哥即使在患病期間,他的繪畫仍遭到數次批判。一九七四年的批精神污染、批黑畫對他的衝擊很大,他的少數民族題材畫《荔枝熟了》,被批為“投敵賣國”等等罪名。
    
    一九七八、七九年間,形勢已有轉機,但穀哥的病體已成積疾,那時北京人民大會堂落成,中央讓各地畫家前去從事會堂壁畫,穀哥因病未能去成。次年北京國際機場落成,又讓各地畫家去畫壁畫,責令到穀哥,穀哥不敢不去,因為人民大會堂的責任未盡,他已經怕受指責了。穀哥抱病到北京機場繪大型壁畫,中途病發,勉力完成後,竟病重在北京住院。那時我尚在杭州郊區的一家村店中謀生,尚未獲平反回城工作,我收到穀哥寄自北京某軍區醫院的信,他告知若不治身亡,盼能夠灑骨家鄉石門潭,巖壁刻“雲生大澤”四字,並附絕命詩一首。詩云:“熱血難酬積疾深。龍湫灑骨復何尋。願憑千尺悲鳴水,寄我綿綿故國心。”那日逢江南大雨,我坐在河頭的村店中讀信,和著雨聲、風聲,我痛哭流涕。
    
    一九八0年以後,政治空氣雖已緩解,穀哥也能重新握起畫筆,但他的身體狀況卻一蹶不振,他幾乎長年在醫院中度日,即使回家也在病中,此外,他的婚姻不幸,事業和家庭的不幸,絕非醫藥可以醫治,穀哥終於於一九八六年九月病逝於上海瑞金醫院,享年五十七歲。
    至於米哥,他與穀哥自一九四九年入杭州藝專以後,在校園中共聚了一年有餘。他的畫風較寫實,與印象派毫不相關。朝鮮戰爭爆發,為抗美援朝,軍事幹部學校向全國的大專院校招生,所有的學生,幾乎無一例外,全部報了名,任國家選拔。當時的美院有兩名學生合格,選入軍幹校,離校受訓。一名是周昌米,一名是姜書苕,他倆都歸入空軍。歡送大會那天,又是素琛姐作為家長,在外西湖的美院禮堂,參加了歡送會。米哥離校參軍四年之久,他離開杭州後,再也沒有和我們通信聯絡。我們後來知道,他只在上海江灣駐地培訓,並未赴朝。四年後他想復員回母校讀書繼續學畫。這時,他才有信給穀哥,表達他要返校讀書的願望。穀哥已在國畫系任教數年,他為米哥的返校作了許多努力,待等米哥返校,他成了穀哥的學生。他們兩人,經過了四年的各自經歷,在藝術思想上與藝術風格上更是各行其道了。
    後來米哥在美院畢業,也留校任教。彼此不相往來。尤其在文革期間,穀哥是受批判的反動學術權威,長時關押、抄家。而米哥是一名革命群眾,彼此是在兩個陣營了,在這廿多年的風雨沉浮中,我的整個家庭都很悲慘。所以米哥和我們家都互不通音問。這種現狀,就是那個殘酷的政治鬥爭造成的。
    
    一九八0年以後,我的女兒輩長成,政治鬥爭的荒唐年代也漸成過去,孩子們對上一輩的事情感受不是很深刻,由她們開始,我家和米哥之間又漸有來往。有一點是必須明潦的,即使米哥和我家隔閡多年,但米哥並未傷害過穀哥。而且事後,米哥對這廿多年未能關懷過我們,亦表示歉意。這是時代造成的,我們又有何求。
    
    米哥有兩位繼母所生的弟弟,大弟名昌棉,與我同歲,只小我月餘,昌棉和我二伯父一樣,不喜讀書,喜歡習拳術、交朋友。在一九五0年中共執政初期,作為一名初中生,他就棄學從軍,有十多年的軍旅生活,在安徽蚌埠一帶,當一名軍隊參謀。在部隊轉業前夕,他與一位杭州姑娘結婚,得以復員回杭州,一直在民政局的福利部門工作。他在生父死後,一直對弟妹很照顧。對鄉下的老親們在經濟上也有接濟,但對待家族成員中有政治問題的如我大哥、我二姐,他一概不接待,所以他與我家,在嚴峻的年代,沒有任何交往。另一位弟弟名昌棟,他出生後因為二伯母身體有病,即被送到久防鄉由一農婦餵養,三歲以後才歸家,受到全家的歧視。一九四九年後,家庭變故,二伯父去世,昌棟沒讀什麼書,也無條件再受教育,小小年紀即開始獨立,跟人學習裁縫。文化革命後,他憑手藝在鎮上開了裁縫鋪,生活倒也安定。古人云“一技之長,終生固守”,作為周氏書香世家,昌棟是唯一的手藝人,但也數他最安定,後來,他還憑手藝的收入,在杭州城裡購房哩! [博讯首发,转载请注明出处]- 支持此文作者/记者(博讯 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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