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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上)--老家的回憶(四)/周素子
(博讯2007年3月07日 首发 - 支持此文作者/记者)
    
    在我父親的四房兄弟中,育有我兩位胞兄,三位堂兄,一位堂弟,共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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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中最年長的是三伯父的獨子,名顯煜,生於一九一八年,是祖父的長孫。他的出生,給當時籠罩在憂傷氣氛中的周府,帶來極大的欣慰。
    
    民國四年(一九一五年),大伯父急病逝於杭州任上,年僅三十四歲。經祖父運靈柩回鄉,治喪已畢,即整治田園,飭責子孫“耕讀傳家”。但那時的祖父只有三個孫女而無孫子,四房兒子也沒分家。顯煜大哥在期待中降生,而且他還沒出生,就為他訂了親,指腹為婚。我母親常說,顯煜大哥降生,三伯母產房的門檻都被祖父母踏破了。稍長,有專職女佣帶領,還責令我母協助。若發現孩子身上有蚊咬痕跡,或稍有磕碰處,帶領者就要受到責罵。等孩子能夠獨立進餐時,就有與祖父母同席的榮幸。顯煜哥長得很端正,人人都愛他。
    
    十六歲時,顯煜哥即舉行大婚,此時祖父母雖然去世,但他的婚禮仍然很隆重。大嫂名叫陳杏元,離大荊三華里的高地村人,家中歷代經商,在海門一帶做草帽生意,家道殷實。杏元的祖父是我家祖父的好友,不但願望世結秦晉,而且以能與書香門第攀親為榮。所以大嫂的妝奩,十分豐厚,紅木家俱都是雙套的。出嫁那天, 嫁妝自高地至大荊,擺了三里地,這頭已經放置好,那頭尚未起程哩!母親說,爆竹連天,花轎抬到大荊時,大荊的雞犬都轟跑了。大嫂長顯煜哥三歲,結婚時十九歲。至一九四八年三十三歲時,她已生有三個兒子。她在三十五歲時就做了寡婦,至今她九十高齡,仍然健在。自從她盛妝嫁入周府之後,即是她一生苦難的開始!
    
    大嫂性格善良樂觀,在大家族中,上待公婆、下對小叔小姑,都是出自內心的坦蕩、真誠和隨和。我沒有見過有比大嫂更好的嫂子了。可是大嫂偏偏嫁了個浪蕩子。 顯煜大哥一年內有大半年在外吸毒,賭博,跟戲班子,胡作非為。結婚生子并不能拴住他的心。他還偷大嫂的錢、大嫂的首飾,如果不是家俱笨重,他也會偷去變賣。大嫂不但一次次的原諒他,還在三伯父面前為他掩飾、求情。常常是顯煜大哥離家失蹤半年多了,他想回家也不能公開的回家,他怕三伯父,所以都演千篇一律的故事:先是顯煜大哥於傍晚穿了農夫的蓑衣,從後門潛入廚房,女佣或大嫂迅速將他轉入大嫂閨房。先頭都是大嫂偷偷搬飯菜到房中給他吃, 日子久了,風聲走漏,三伯父開一眼閉一眼。然後真相大白,顯煜哥可以公開在家中活動了,但在公開活動前,一定要在祖父母遺像下認罪,立誓改過。有幾個月的時間,顯煜哥在家幫大嫂抱兒子,見到我們弟妹,總抱歉的說,對不起大家,讓我們長大後千万別學他的壞樣。但是過不了多久,他一定故技重演,又不知去向。大約在我七、八歲的時候,我曾隨大嫂和大嫂長子、我的侄兒其洪,到北門外某處尋找顯煜哥。唯有這一次,我見到大嫂表情嚴肅,步履匆匆。在夜色中,她一手攜我,一手攜其洪。但當我們在那家上樓時,因為樓梯的響聲,驚動了樓上室內賭博的人,顯煜哥想越窗而逃,被大嫂抓住了長衫的後擺。以前我無法理解,顯煜哥有這麼好的妻子,有這麼好的兒子和愛他的親屬,他為什麼不學好?現在我終於明白,他應是戒毒失敗,他每次回家都曾決心戒毒,但是抵擋不了毒品的誘惑,又偷了家里的東西去換錢過癮了。那時家裡的人怎麼會不知道幫助他戒毒的呢!?
    
    一九五一年中共執政後的鎮反運動中,有人舉報顯煜哥與雁蕩山北的土匪有聯絡,結果他以反革命罪被鎮壓。那時我們這一大幫堂弟妹們大多在外求學。後來聽大嫂說,槍決顯煜哥那天,上頭強制家庭中人都去聽審,三伯父時臥病在床而倖免,大嫂親扶大伯母前去,當時大伯母已經六十八歲了。刑場設在鎮公所外操場,人頭攢動,大嫂見顯煜哥被綁,目光游動,似乎在尋找親人。大嫂說,她不記得是如何回家的,只覺得她攙扶的大伯母渾身顫抖,走不動路。不到一個月,三伯父在即將离世時,將大嫂叫到床前,囑咐大嫂,命她回娘家去。因為三伯父說,周家是地主,將掃地出門,大嫂公婆既亡,丈夫已死,這個破家已不存在,何況大嫂娘家是工商家庭,兩個弟弟都待大嫂很好,將來或可改變幾個孩子的成份,能有一個較好的前途。但大嫂拒絕了。在即使後來周宅被樂清酒廠看中,淪為廠基,大嫂被遷往宅外原來下人的住處,大嫂也不回高地娘家。因三房更無長輩,就由大嫂頂了地主的帽子。大嫂還是苦守周家,育子成材。這期間大嫂的兩個弟弟對她幫助很大。此外鄉人也都同情大嫂, 即使她頂個地主帽子,也沒有人欺侮她。
    
    五十年代中期,穀哥曾回老家辦事。大嫂住在舊宅外小屋裡,非常簡陋狹窄。頭一晚,穀哥就住到南門街素琳大姐家。第二天,大嫂親到大姐家對穀哥說:“晚上要回家睡覺。”以後數晚,穀哥就睡在大嫂的一張硬板床上。大嫂認為,大嫂在,家就在,怎麼能住到別姓家去?
    
    大嫂的長子、我的大侄兒,後來於北京地質學院畢業,曾任西北水利勘測設計院的總工程師,頗有成就,在目前雖已退休的情況下,還是長江南水北調的高級顧問。
    
    繼顯煜哥出生後九年、一九二七年,祖父的第二個孫子出生,他就是我的胞兄周昌澍。在這九年內,祖父又添了五個孫女,所以大哥的出生與當年的顯煜哥出生有些相似。母親說,她生了個兒子,在家庭地位中連升三級,祖父母也是一日數次到房中來看母親和孫子。母親不敢稍懈,她日夜抱著兒子,偶而歪著身子睡一會,直到滿月,她幾乎沒有讓兒子的小身體碰到過床板。因為大哥生在陰曆十二月二十七日的臘月天,天氣冷,母親就不敢為他換內衣,更不用說洗澡了。滿月的時候,給大哥剃了胎髮,母親用錦囊裝了胎髮,掛在他的脖子上胸前貼肉處。待等天氣轉暖,母親才小心翼翼地為兒子換內衣,發現小內衣上滿是虱子,錦囊貼處的一圈皮膚都咬爛了。
    
    大哥稍長,粉裝玉琢,非常漂亮,而且口齒伶俐,自然很受寵愛,即使後來有了小哥昌穀,全家人尤其是母親,還是最疼愛大哥。鄉下人沒有什麼好東西,但凡有好吃好穿的都先歸大哥。大哥須上初中時,正在抗戰期間,杭州的宗文中學這時遷在雁蕩,大哥於是就讀宗文中學。母親交不起學費,就讓小哥休學在家,以經營一間小酒店貼補家用。初中畢業,大哥曾到溫嶺普師學習,大哥的數理成績特別优秀,老師在黑板上還沒演算完畢,他早知道答案結果。那個年代大約認為小轎車的速度是很快的,故他的外號是“小包車”。就在大哥鋒芒畢露、春風得意的時候。家中來了一個遠客,從此改變了大哥的命運。我父親原來在安徽安慶的國民党部工作過, 當時一位同事,後來高升發跡了,在南京總統府工作。這一年夏天,他來游覽雁蕩名山,順道探訪父親。父親設家宴接待,正好暑假大哥在家,父親就命大哥陪席。 這位要員見了大哥讚不絕口,想不到雁蕩深山裡,有如此出類拔萃的人才,認為藏在鄉間,太埋沒了,希望能夠讓他帶到南京培養深造,將來無疑是國家棟樑。再三表示,非常堅定的要帶走大哥!
    
    這一次宴席,轉變了大哥的人生,“機會”二字是多麼可嘆,又多麼令人震驚!
    
    大哥去了南京,就讀於蔣中正為校長的中央警官學校,一讀五年。他受到最嚴格、正統的軍事訓練,他學問大進,開闊了眼界,可惜我那時還讀不懂他給父親的來信,還常常附來他為報刊所寫的文章剪報,反正父親很為他的長子得意。五年的警校生涯,大哥只回過一次老家,在他的行囊中我見到過兩件東西,印象非常深刻。一是一把短劍,製作精美,是蔣中正校長贈予每一位直系學員的,劍把上正面刻“不成功則成仁”,反面刻“校長蔣中正贈”。大哥對此劍很看重,所以在短短回家度假期間,也帶在身邊。當我問他關於劍把上銘文的含義時,他還做了一個自刎的動作給我看。二是大哥帶回這一期同學的相冊。相紙特優較硬,都是軍官打扮,個個英氣風發。大哥還講了一些其中人物的故事給我聽,我肅然起敬,對他們很神往。
    
    這一年大哥回家過年,並過了他二十歲的生日。那時從老家到南京,以水路為方便。他先南下陸路行六十公里後,渡江到溫州,然後搭海輪抵上海,再由鐵路轉道南京。大哥在這趟海輪上,又遇上他人生的第二個轉折點,這是一番艷遇。大哥在溫州上船不久,見到一位美女。大哥想接近她,但又不敢太冒昧,不料船至舟山、嵊泗列島一帶時,風浪大作,全船的人都幾乎嘔吐了,大哥因在警校有所訓練,又體格強壯,竟安然無恙。於是他在美女前殷勤服務,細心照看。比及此船抵達上海時,他倆已成為好朋友了。此女名施秉貞,溫嶺縣沙山塘人,出身富家,此次離家是要由上海轉道至浙江紹興,到哥哥施中行處,她哥在紹興任職。施秉貞和大哥同歲。
    
    大哥回南京後,凡有假期都趕赴紹興看望秉貞。一九四八年大哥在警校畢業,他不聽師長勸說,不願留校任教,放棄所有可能遷升的機會,他竟到紹興警察局任一名警官,而且不久就與施秉貞結了婚。一九四九年五月,解放軍佔領紹興。蔣介石在撤退台灣前,號召他的嫡系部屬都隨同他先去台灣。此時我的堂姐夫方正任滬郊某空軍炮兵營營長,他先送妻兒回老家,那時年輕低職位官兵,尚不能帶妻兒。自己匆匆的將隨蔣公去台。臨走時會見大哥,勸說大哥趕快赴台,他說“共產党是不會善待我們的”。至於妻兒,不久的將來即可迎歸的,保存實力要緊。但大哥沒有聽他的勸告,一方面他看過毛澤東的《論聯合政府》,對此存有幻想。另一方面,也是主要的,施秉貞已經怀孕,大哥割捨不了。
    
    接著,紹興警察局和其他機構一樣,被中共接管,大哥失業,帶了待產的妻子,先回到沙山塘岳母處,準備等她分娩滿月後,再回大荊老家。我母親還在家中東邊樓下為他倆準備了新居哩!
    
    溫嶺沙山塘是個沿海山村,離大荊老家約30華里。施家大莊院,依山面海,林木環繞。但此處交通不便,教育衛生設施均極落後。秉貞不久分娩,誕下一女,不料產後僅僅十天,即死於產褥熱。這是個晴天霹靂,大哥一時接受不了這個嚴酷的事實,他不吃不喝,幾乎成了傻子。
    
    施秉貞的父親原是醫生,因未治好愛女的病,亦悲痛而亡。她的哥哥施中行不願向中共投降,帶了一些兵卒流亡在浙東海面一帶,想伺機回大陸。施秉貞既死於產褥熱,大哥幾乎形同廢人,此時其家中日常生活就靠岳母施夫人一人!
    
    施夫人必須先為這個沒娘的外孫女找奶媽,剛巧本村一位漁婦也生一女,奶水很足,遂托付給她撫養。又見大哥失魂落魄,消極輕生,很不放心他,遂留他住沙山塘以便每日關照。大哥因為有妻子新墳在此,又因幼女須時時往見,也就留滯沙山塘,一時回不了大荊。不料這一番滯留,又牽動了另一位少女的情懷。秉貞還有一個小妹名叫秉清,是個中學生。這次她姐姐回鄉分娩,姐夫與姐姐同來家中,她第一次見到姐夫,就很有好感。後來在姐姐分娩、死亡的過程中,她見到姐夫的細心體貼,和後來的徹骨悲痛,使她倍受感動,她認為這是最好的男人,她對大哥由好感到同情,由同情到愛慕直到熱戀。她願意嫁給姐夫,并將親自撫養小侄女。大哥對秉清,被她的真情所感動,但他說要待亡妻屍骨寒冷後再議圓房之事。如果事情能夠如此結局,也是不幸中之大幸,不圓滿之中的圓滿,古代有多少姻緣是妹隨姐嫁哩!事情的發展并非如此。施夫人堅決不同意小女兒的選擇,她覺得大女兒的遭遇已經不幸,小女兒還小,有自己的人生,怎麼可以小小年紀就做人後母呢!然秉清的主意又很堅定。如此一來,無論如何,大哥不能再在岳母家住下去了,他返回大荊老家,但是仍不時的到沙山塘看望幼女。与秉清的會面也是難免的吧!
    
    大約是一九五零年秋,大哥在報上見到一則招生廣告,是解放軍某軍事交通學校招生,學校設在上海。大哥有原先警校的軍事基礎,竟天真的去應考,不料被錄取了。事後我們說,這是“自投羅網”。
    
    大哥赴上海軍事學校前,再到沙山塘看望小女,給秉貞新墳添土,與岳母、秉清話別。就在大哥抵達沙山塘的當天晚上,就寢前,岳母施夫人前來悄悄告知他說,秉貞的哥哥施中行在樓上密室內,願與大哥一見。施中行流亡海上,中共正在通緝,故在夜晚時潛來家中,覺得大哥是自家妹夫,沒有危險,故求見面。大哥即到樓上與他相見,施夫人還備了酒菜為他倆作宵夜。這次的秘密相見,如果大哥是城府很深的人,肯定今後無人知曉,因為接著施母去世,施中行在海上遭捕,在沙山塘就地槍決。可惜的是大哥太天真了,連這樣機密的事,不但後來讓人得知,而且為此吃了大虧。那晚施中行與大哥談話過後,拿出一紙委任狀,委任大哥為某部某官職。大哥在回樓下睡覺前,將此委任狀折疊成小紙塊,嵌入施家樓梯上的瓦楞間,他既沒撕毀,也沒帶回家中。
    
    大哥與秉清的話別十分辛酸,施夫人管束秉清非常嚴格,兩人幾乎沒有單獨相對的機會。但是他倆還是在林間作過交談。大哥常說,世間再沒有比秉清更真誠、熱烈的女子了,他倆山盟海誓,相約終身。後來大哥在勞改營十多年的苦役,支持他活下去的,更多是希望刑滿釋放後,能與秉清相聚。自一九五一年以後,施家家破人亡,只留下秉清一人,也曾因反革命罪逮捕入獄。她因這個反動家庭,此後就沒一天好日子,意中人又在勞改營沒有歸期。秉清等待大哥十多年後,為了衣食、生存,嫁人了,但是那人不愛她,因為她在睡夢中還呼喚著大哥的名字。
    
    在父母雙亡、兄姐去世,自己又是反革命份子,毫無生活來源的情況下的施秉清,不知道她是如何生活過來的。後來聽說為了保護自己,夜晚睡覺,她都不脫外衣的,由此可見一斑。
    大哥在上海軍事交通學校的時間非常短暫,到了一九五一年的冬天,他就被關入監獄,從此開始長達十三年的勞動改造犯人的生涯。一九五一年,我已在杭州師範學習,我的堂姐夫章人魁在江西、上海之間做木材生意,那年暑假,姐夫路過杭州,帶我到上海江灣軍校看望大哥。大哥當時穿著軍裝,精神還算愉快。從這一次見過大哥以後,我要到十多年後才再見到他。我回校不久,大哥在交通學校,即開始交待歷史問題,因為他在南京國民党的警官學校讀書受訓,是蔣介石的嫡系學員,他不被信任。大哥覺得自己光明磊落,一開始天真幼稚,要寫交待,就什麼都寫,他詳細的寫了自己的歷史,不過是幾年的警校受訓和幾個月的警官生活。他還寫了與施中行的關係,連那晚的沙山塘會面,拿到委任狀的事都詳細交待了。那個年代并不了解政治鬥爭的殘酷,如果有一點覺察,也不會到軍事交通學校應考,也不會那麼詳細的交待,而且早該和方正一起隨蔣公到台灣去了!寫完交待不久,軍事交通學校讓大哥等三人出差溫州,那時交通不便,路上耽擱多天,三人在一起還挺高興。大哥以為他寫了交待,像祥林嫂捐了門檻一樣,什麼事都沒有了。到了樂清原籍,住入縣招待所,即被縣方宣布,大哥被逮捕了,原來大哥已被中共的軍事法庭宣布為 “歷史反革命罪”,所有罪証他自己已經交待了,判處有期徒刑七年。他在樂清監獄關押兩年後,轉移至安徽銅仁勞動改造。是在石礦的重體力勞動。先是在山石上打洞,裝入炸藥,然後將炸下的石塊敲打成碎塊,作鋪設鐵道之用。一年到頭沒有休息,完全是室外的重勞動。勞動場地外圍,架著機關槍。夜晚睡覺是擁擠不堪,一人須翻身,得全體翻身。早晨起來,睡過的地上是成片壓死的臭虫。粗劣的口糧永遠吃不飽。在安徽度完了七年的勞改生涯,當在一九五七年,但仍繼續留場勞動中。不過此時大哥可以給家中寫信了,原先一個月只能寫一張明信片。但這种有限制的自由過了才不久,又重判大哥五年徒刑。如果我們是一個普通家庭,在那個物質匱乏的年代或可寄點食物給大哥。然我們這個家,一直掙扎在飢餓線上,自顧不暇。一九五八年,父母親亦因父親的歷史問題下放到杭州郊區錢塘江邊的新沙村, 臨老務農。父母親下鄉時,還帶了兩個孩子,一個是二姐的孩子,當時六、七歲。一個是大哥的孩子小枚,九歲。小枚在沙山塘奶媽處待到八歲,還沒見過家裡人。 一九五六年二姐在杭州小學任教,一次領到補貼工資二百多元,就全數給了奶媽,領回了小枚。一九五七年二姐被打成右派,下放杭郊湖埠山區,此時亦來新沙,與父母孩子團聚。全家住在農民的羊棚裡,一住四、五年。羊棚以竹片編成,茅草蓋頂,冬日漏風,夏日多蚊蠅。我的二幼即誕生於此羊棚。一九六二年,大哥終於刑滿釋放,亦來新沙與家人團聚,同住這間羊棚。當時我和陳朗在蘭州,母親來信說,大哥一米七八的高個子,此時皮包骨頭,體重只有四十多公斤。他能存活下來,已屬万幸。
    
    一九六三年初,父母親及大哥、二姐並二個孩子,從新沙遷到了龍塢鄉,因為杭州市教育界集中全市的右派,到龍塢新成立的茶場中勞動。二姐到龍塢後,覺得山區比起江邊生活容易些,江邊沒有燃料,龍塢起碼有柴可燒,都屬郊區範圍,可以遷徙,而且二姐和大哥都可以在茶場勞動求生。但是他倆仍受監督,自由是有限度的,若要進城都必須請假。父親在遷來龍塢後,於一九六三年端午節因腦溢血死亡。他的歷史反革命罪也沒等到平反。父親學佛,原有遺言火葬,骨灰盒仍留家中,他總算等到長子回家,過了一段團聚的日子。父親為大隊放兩隻羊,二姐凡有一點好吃的,都送到山上,和父親同享,陪父親坐在山上說話,看風景。那時,二姐安排家中老小住的是浙江美院師生下鄉勞動時築的豬舍,豬舍閑置多年,茅屋、泥牆、土灶、菜圃,在天平山南麓,有清溪環繞。這所茅屋泥牆,是全家的避難所,老父即逝於斯,後來二姐也逝於斯,老母在此終老。不管外頭如何的風吹雨打,殘酷的政治鬥爭,我們總算有一個地方可以相聚、安息!
    
    六四年早春,我從蘭州返回,父親雖已去世,卻與大哥相見於龍塢。傍晚兄姐自茶場勞動歸來,在煤油燈下(當時只有這間原先的豬舍,沒有電燈),合家相聚,真不容易。然好景不長,文革開始,這間茅屋又遭多次抄家,兄姐又備受批鬥之苦。
    
    到了一九八零年,文革結束,大哥的政治歷史問題,始獲平反。至此才有普通人的待遇,大哥已經五十三歲了。他和施秉清已有三十多年沒有見面。約一九八一年, 秉清攜子自浙南來龍塢看望大哥。一九八二年大哥到浙南看望了秉清。大哥說,在感情上他已享受到人間的真愛,已無遺憾!一九八四年大哥又有一次婚姻。當時我在電視大學教書,一位女生常到我家來玩,在我家見到大哥,在暸解大哥的情況後,就介紹自己的母親與大哥通訊,她母親是一位小學教師,是一位右派的未亡人。大哥婚後與妻子在杭州半道紅賃屋居住,過了幾年普通人的家庭生活。大哥非常珍惜這個家庭,非常尊重妻子。他妻子是浙江永康人,一九九五年之後,妻子思家,大哥就隨她遷往永康居住。大哥歿於一九九八年,終年七十一歲。營墓於龍塢天平山麓二姐墓側,二000年我和陳朗歸國時,曾為大哥新墳添土。 [博讯首发,转载请注明出处]- 支持此文作者/记者(博讯 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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