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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輩---老家的回憶(3)/周素子
(博讯2007年2月28日 首发 - 支持此文作者/记者)
    
    我家的宗譜修於光緒三十一年(一九零五年),那時祖父蓮波公已五十一歲,而修譜的執筆者大伯父六介公則是二十三歲的青年。我的父親勝優公剛脫離襁褓,才五歲。所以在宗譜記載中,父輩諸人只有出生年月和名、號,別無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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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輩的經歷、往事,只有在家中大人口中或我的自身感覺得知,可是我降生時,祖父母早經去世,大伯父更死得早些,他在民國四年(一九一五年)英年早逝。 我祖父蓮波公育有四子、二女,我只見過二伯父、三伯父,一位小姑媽和我的父親。大姑媽則死在大伯父之前,連我母親十三歲進的周家門,也沒有見過她。
    
    祖父的六個孩子,因為女子不入排行,就不知道兩個姑媽的出生年月,甚至不知道她倆的芳名。按舊俗,女子生辰載於夫家。我推測了一下,有譜可查,祖父二十八歲生大伯父,三十六歲生二伯父,其間相隔八年,大姑媽應該出生於這八年中的某年。然後三十八歲生三伯父,四十五歲生我父,其間相隔七年,小姑媽應該出生於 其中某年。小姑媽在家庭中人稱五娘,在家中六兄弟姐妹中,她是第五個孩子,推算準确無誤。所以她是三伯父的妹妹,我父親的姐姐。
    
    先略述兩個姑媽。大姑媽早死,在我懂事始,幾乎沒有聽到家庭中有人提到她,只知她早年嫁往小荊馮家,生有一子。這馮家與周家也沒來往,似乎早年已遷居杭州。因為在一九五一年,我母由老家到杭州二姐處時,曾有一位表兄名喚青玉的,聞訊前來拜見我母,我們才知道是大姑媽的兒子青玉表兄,當時他的年紀已與我母相仿佛,五十出頭了,也已有了孫兒。他家住杭州下城區,是絲綢業的一個小業主,家中有兩台織錦機。上世紀五十年代是個多事的恐怖年代,接著皆自顧不暇,母親因是地主身份,幾度被下放農村戴罪勞動,兩家再無來往。現在青玉表兄也該離世,下一代人更不知所在了。
    
    小姑媽我們都稱呼老五娘,嫁給大荊東門卓家,亦只生一子,名昌輝,家道敗落,老五娘幾乎天天回娘家,輪流在四房兄弟家混飯吃,無能而懶散,連雙鞋也做不全,娘家的嫂子們都嫌憎她。我還聽到家中的老女佣高地婆就在背後笑話她,說的是卓家原是書香,殷實的家庭,老五娘年輕時巴望早日嫁入卓家,說要為他家理財管家,但是老五娘嫁過去後,既不勤儉理家,反而與姑爺一起對榻抽大煙,好端端一個家就此敗落了。昌輝表兄也不務正業,不讀書,不經商。上世紀五十年代,我家人都隨二姐到了杭州,老家的情況均不得而知了。後來老五娘究竟死於何年,昌輝表兄的境況如何,都無從過問了。
    
    我祖父的長子,我的大伯父周李光,一名光大,字溫烈,號六介者,生於光緒九年壬午 (一八八二年),是我周氏家庭中一位傳奇人物,他是家庭中興的象征,他給家庭帶來好運。可惜的是,好運非常短暫,在三十四歲時急病而亡,英年早逝!他不但仕途順昌,而且修養頗高,能詩文,文武雙全。他興趣廣泛,喜收字畫、古 董。他孝悌兩全,孝敬父母,提攜諸弟,一個山隅海陬、家庭貧困的學子,為邑庠生時,已初露頭角。品學兼優,但無力深造。有鄉先賢余老先生,認為大伯父是個人才,獨力出資贊助,讓他到滬杭繼續學業,研讀政法學堂。大伯父於是廣交游,他結識時俊屈映光、朱瑞、周豫才(魯迅)等人,志同道合,思想銳進。此時他參加同盟會、光復會,志在推翻滿清,他是我縣三名同盟會會員之一。後大伯父參與辛亥革命,攻克南京,光復杭州,由民國政府除授首位杭州知事,四年政事勞跡卓著,在即將升任蘇州道尹之時,因病逝於杭州任上。祖父在悲痛之餘,將靈柩運回故里,葬小荊西嶴山。於是祖父精勵治家,造福子孫,他將南京臨時政府所賜予大伯父的荊山腳大校場,挑土農墾,成良田近百畝,分與四房兒孫,再將從杭州運回的大伯父藏書、藏畫數十箱令子孫誦讀,額舊都司衙門為“晦儂別墅”,令子孫“耕讀傳家”。
    
    近年出版張炳勛《懷馨閣雜俎》,內有二則記述大伯父六介公生平事跡,茲轉錄如下:
    西泠印社題襟館內,陳列吾樂周李光先生刻像。長供馨香膜拜,添一西湖佳話。
    先生字六介,一署樂耕。誕育大荊,生秉堅毅,力學能文,為邑庠生。然固懷大志,每慨嘆曰:“大丈夫當展韜鈐濟世艱,安能跧伏里閭,久事筆硯乎?”於是出游 杭垣,與屈映光、朱瑞傾蓋相從,所取別號成連珠格。屈居長,字文六;周居次,字六介;朱居三,字介人,誼結金蘭,情托生死。同憤神州板蕩,魑魅肆虐,誓欲 推翻滿清,一掃腥風膻雨。加入同盟會及光復會,窺待時機,藉申壯圖。
    
    辛亥武昌首義成功,舉國震驚,上下響應。時杭州革命党人暗中聯絡,密商作戰方略。先生一介書生,敢請長纓,毅然參加敢死隊。奉命攻打軍械局,與計宗型等人 奮勇當先,接連擲出手榴彈,轟開大門,揚吾軍威,跟隨部隊衝鋒陷陣,所向披靡,大獲全勝。其他各路亦克敵奏捷,得使杭城全部光復。而駐守南京清軍負隅頑 抗,新軍反被擊敗,岌岌可危,吁請解救。先生復參加浙軍攻寧支隊,供職軍法處。告誡部屬凜遵軍紀,諄諄苦口,可箴可銘。遇有違抗,繩之以法,鐵面無私,從 未寬貸,致所到之處,秋毫無犯,群相歡躍,交口稱譽,紀律嚴明,居援寧聯軍之冠,先生實有功焉。
    
    民國初創,先生遽膺重寄,出任杭縣知事。和平寬厚,體察民隱,舉凡興水利、治農田、拯災黎、策賑荒、化梟徒、講警政,兼重縣政建設,西湖名區修整,從容擘 畫,規制弘遠。更對教育縈縈於懷,銳意振興,弦歌稱盛。畢竟未改書生面目,日了公事,夜接詞人,一觴一詠,大可移情。癖愛書畫,收藏甚富,閑來品嘗,雋趣 殊常,洵風流吏隱也。
    
    迨民國四年任滿,三載政績,大著循聲。方欲履新蘇州道尹,卻以勞瘁,客逝虎林。時恰八月,降此鞠凶,東浙來潮,偏作嗚咽。況人懷遺愛,哀闐衢市,紛制誄句,今記其二。一為樂清自治會挽曰:
    我邑故多隱君子,文章氣節獨冠東南,所以滿清三百年,未見屈身仕胡虜;
    先生特起蒼頭軍,蔣阜秦淮并垂勛伐,怎奈春秋卅四歲,遽然撒手撇塵寰。
    
    又有友人挽曰:
    政績繼白蘇而起,興學校築堤防,利賴普民生,千古湖山同不朽;
    交情在季孟之間,飲醇醪談風月,歡娛成往事,五更魂夢倘歸來。
    先生棺柩歸厝故山,魂傍雁蕩,得其所哉。不料文革期間,其墓慘遭砸毀。一□黃土未安,悲夫天道寧論。更嗟朝露先零,苦於嗣續猶虛。幸子侄昌穀、昌米俱擅丹青,雙雙崛起藝林,侄女素子巾幗俊才,筆陣縱橫獨掃千軍,此堪可告慰先生英靈矣!
    
    周昌穀教授,籍錄吾樂大荊。敦敏嗜學,肆志丹青。攻讀杭州國立藝專,親炙黃賓虹、潘天壽、林風眠諸家教澤,直造精微,軼出時流。尤於中國畫《兩個羊羔》,榮獲世界青年聯歡節金獎,蔚為大成,卓立千古。
    
    其伯父周氏六介,係同盟會會員,光復後首任杭縣知事,處危疑,拄艱巨,後病不起,嘗有聯挽曰:
    生雁蕩百二峰間,得山川鬱積磅礡之鍾靈,公竟成為健者;
    死虎林一千里外,與辛亥陣亡將士相依傍,魂乃得其所哉。
    
    我於一九八三年為搜求公之軼聞,冒昧投函教授,內附上錄挽令伯聯。時教授養痾滬上,承其倚枕作答,知周公積稿悉滅劫火,不勝扼腕。且多凄楚之音,見諸惠示末段“我患著嚴重的病已十二年,少年豪氣已在病中消磨盡了,你所抄挽聯末句易 數字,即可為我之自吊:“生雁蕩百二峰間,得山川鬱積磅礡之鍾靈,我竟成為朽者。”沉痛若是,誠非吉兆,實不忍卒讀也。
    
    其雖疲神銷骨,然情不能默,猶頂禮鄉邦碩彥吳公天五,千里緘書,魂與神動,擬為公及夏氏瞿禪造像。吳公感其摯切,戲題《雁蕩二老圖》,一助畫興也。詩云:
    龍壑霞屏鏟地開。詞仙詩客一時回。
    相看應訝頭俱白,曾是滄桑閱劫來。
    
    僧家酸相道家袍。硬語盤空鶴在皋。
    為謝時流休擬議,薇陽柳下本同高。
    果踐斯言,其於一九八五年底成《詞仙詩客圖》,允稱精品,乃絕筆乎?
    越年,聞其萎謝,未極其才。更上有八旬老母,下遺一顆掌珍,憐老憫弱,情何以堪!其胞妹素子女士調寄《六州歌頭》,借詞哭奠:
    孩提往事,歷歷幾人同。和泥土,尋書蠹,比魚龍。駕薰風。嘗有築巢志,長相聚,毋離別,雁蕩麓,山溪厄,舊游蹤。師法天然,潑墨寫情處,林木蔥蘢。嘆如橡 彩筆,輸與一毫鋒。奮起武林,覓潘翁。 漸關河破,紅塵墮,斷衫袖,各西東。居難穩,機易失,少何養,老何終。膝下斑衣痛,惟一點,孝心通。不由己,不由人,夢成空。留得丹青長卷,將眾生相,涂 抹其中。共湖邊蘇白,南北兩高峰。煙水濛濛。
    
    時畫壇巨擘陸儼少前輩挽以五言聯:
    多才天亦忌;
    一病命何窮。
    復為其撰墓志銘,內云“年五十七,命何蹇屯。茲山高聳,安宅巖根。生命修短,皆非所論。唯君筆墨,永世常新”。
    
    在杭時,我曾讀《浙江文史資料》,內多篇述及大伯父,內容均與張著及家中大人傳說吻合。上世紀五十年代初,曾與我哥昌穀在杭州西泠印社北側長廊壁上見大伯 父刻像,長袍馬褂便裝,留西髮,八字鬍,英俊瀟灑。文革中西泠印社關閉,石像等均藏匿不見。上世紀八十年代,蒙在浙江圖書館工作的友人余子安相告,六介 公刻像藏西泠印社題襟館內,如有機會,將為我拓片。大伯父去世之時,杭人深刻懷念他,西泠橋堍凰林寺內原有六介公祠,又湖濱“六公園”即為紀念大伯父之園林。後人誤會,沿湖增加一、二、三、四、五園而成沿湖公園。
    
    上世紀五十年代初,我在杭州一次書畫展覽會上,偶遇金石收藏家陳伯衡老先生,他原是首任杭縣法院院長,為大伯父屬下,為我講述大伯父軼事頗多。都是憫老惜貧,豪爽瀟灑,文采風標的性格美德。
    
    在《周李氏宗譜》中,載有大伯父撰寫的尊祖薌湖公傳記,當時他只有二十三歲,其首段文字述說其自我胸臆,抄錄如下:“年月日培風閣建樹將告竣,光挈簏讀 焉。友人有尋訪者,輒留作長夜飲。客散沈寂,始翻架上書,得一快意事,拍案歡呼,欣欣然笑失聲。遇怒松頑石,嚼英含憤不得鳴,拔長劍破地,號聲振山岳。讀 至‘出師未捷先身死,長使英雄淚滿襟’等句,則又志冷心灰,涕泫泫下不自知其然者矣。掩卷兀坐,空空以思,非非以想,一聲警惕,舉步茫然,繞庭階百匝,轉 入幽座,浮數大白,作黑甜鄉游。復為《梁父吟》以自遣,時起時伏,是非不知所主,笑啼哭泣,悲歌憤恨,若不本諸心,一種俠氣豪情,狂態逸致,皆露於眉目間 矣.....”從這段自述文字看大伯父真是一位有血有肉,個性豐滿,豪情畢露的青年。
    
    大伯母余氏,應該就是贊助大伯父外出讀書的余老先生之女,大伯父逝時,她年僅三十一歲(生於同治甲申--一八八四年),後終生寡居,生有一女,名雪贊,嫁溫嶺陳吾行先生。雪贊早逝,留有兩子。上世紀五十年代初,中共執政,家中劃為地主成份,掃地出門。大伯母由外孫迎養於溫嶺,至上世紀七十年代去世,享壽九十多歲。大伯母 早年守寡,有外孫奉養,晚景平安,也算是有福了。
    
    祖父的第二個兒子,我的二伯父,名光祥,字溫天,號慶五。生於光緒十六年庚寅(一八九零年),因為祖父的堂兄宗希公無子,故二伯父從小即過繼給宗希公為嗣子。在我懂事時開始,二伯父即經營醬酒店,店鋪開在自家宅外署前街上。自產自銷釀酒、醬菜。釀造是周家傳統手藝,所以後來四房分家後,就數二伯父的經濟狀況 好。待大伯父在杭州做官可供諸弟讀書時,二伯父已經二十一歲,錯過了讀書的時機,何況向不喜讀書,只喜習武。二伯父體格魁偉,練五禽戲,八段錦,喜歡玩槍打獵。二伯父一生沒有離開過老家,他一生最大的不幸是,三次娶妻,均先他而去世。
    
    二伯父的第一任二伯母,生一女,名雪荷。家庭中傳說這名二伯母是死在二伯父的獵槍之下的。某日傍晚,二伯父酒醉持槍而歸,見二伯母坐在門口台階上,二伯父戲著瞄准她,不幸走火,擊中要害而亡。據說二伯父悲痛欲絕,要去當和尚.....。
    
    過了許多年,二伯父再婚,娶的是雁北深山裡一個貧家姑娘,是個美女。因為貧困,才嫁給比自己年長得多的男人做填房。這位二伯母與我母親年齡相仿,都出身貧 寒,在大家庭中地位低下,并且同時遭受出身官家的城裡小姐三伯母的欺侮。所以她與我母親“同仇敵愾”,成為閨中密友,她是我母親一生最要好的朋友。她倆都年輕體壯,終年混雜佣工行列,磨米磨麥,燒飯做菜。有戚友臨門,她倆在廚房操作,只由三伯母在廳堂陪客說話。我母常說,怪不得祖母歡喜三伯母,因為,二伯母和我母親都幾乎同時分娩,母親頭三胎生三個女兒,二伯母頭兩胎生兩個女兒,母親生到第三胎女兒時,做滿月,客人送來十多隻雞,母親自己連個雞翅膀都沒嚐到。而三伯母,第二胎就給祖母生了個長孫,祖父祖母探望三伯母,連門檻都踏破了。有專門的廚師給三伯母做月子,食餚不夠精美,三伯母就絕食,祖母就立即吩囑重新做飯。母親和二伯母平日沒有一分零用錢,她倆偷偷做了一隻靈巧結實的苧麻布袋,在廚房做飯時,每頓落下幾把米,積少成多,讓同情她們的女佣高地婆拿 出去向布販換幾尺布,做件把衣褲。母親和二伯母用米換來的布,二人曾各做了一條紫色粗布褲。這隻偷米袋,非常希罕的竟還保存著,我現在帶來紐西蘭,裝圖章石用,每次見到,就會想起偷米的故事,兼而懷念我的母親和美麗的二伯母,心頭湧起依戀、溫馨。
    
    善良美麗的第二任二伯母,生下了二女一男。這一男即是與我昌穀哥同齡的,後來兩人同時成為畫家的昌米哥。他倆均生於一九二九年,穀哥是九月十五日,米哥是十一月初七日,家中上下一律稱呼他倆為“穀哥、米弟”。
    
    二伯母和母親到周家做媳婦時,都是十六、七歲的小婦人。在將近三十歲時,二伯母生第四胎,竟是難產,幾天幾夜胎兒橫位不下,山鄉的收生婆、土郎中都束手無策。二伯父僱了健壯的轎夫翻山越嶺,到鄰縣黃巖請產科醫生,待等醫生進門,二伯母終因失血過多,救治不及而亡。那幾天,母親一直坐在她的床邊,鼓勵她堅 強,盼望她能繼續帶大三個孩子。我母到晚年述及此事時,仍然老淚縱橫,傷心不已。因為二伯母和母親的情誼,所以後來昌米哥一直跟隨我母成長。
    
    二伯父在四十多歲時,再娶第三任妻子,這是一位廿多歲的年輕寡婦,大荊附近的山裡人。她體態略豐,五短身材,端正的容長臉兒。她和二伯父也只做了十年的夫 妻。這位二伯母生下二男二女後,在第五胎臨產之時,又因難產而亡。時間應在上世紀的四十年代末。那時山鄉的醫學、交通仍然很落後,即似難產一類的疾患都無 法救治。二伯父從此認命,蓄長鬚,親撫幼女。他歿於五十年代末。
    
    三伯父名光霽,字溫霈,號作霖,生於光緒十八年壬辰(一八九二年),也和二伯父一樣,在家境好轉時,失去了讀書的機會。他曾跟隨大伯父南下廣州,算是見過世 面。後來在大伯父任上也做過些小事。他的後半生既沒做事,也沒經商,就靠祖父和大伯父創下的產業過活。等到我懂事時所見到的三伯父,終日賦閑。日常生活, 一是品茶。茶品很高,有專門烹水的小泥爐、小泥壺,用炭火。二是清談。一位來自蔗湖的老先生,經常來家中和三伯父聊天、飲茶。三是藝蘭。不多的幾盆建蘭, 但很名貴。三伯父長得白淨清秀,喜歡小孩子,尤其鍾愛孫子,寬待兒媳。後來穀哥和米哥習中國畫,他歡喜從旁指點。他最欽佩那種“一點墨水就是一頂官帽”的畫家。穀、米二哥并不佩服他。三伯父雖然讀書不多,但一生清閑,本該是個福人,但他的一生中有兩件憾事,一是他中年喪妻,三伯母姚氏早逝。二是他的兒子, 祖父的長孫,我們的大哥,周氏家庭的顯煜大爺,是個無可救藥的敗家子。顯煜哥給家庭帶來無窮的危害,最後三伯父因此而喪命。
    
    顯煜哥是家中的長孫。稍長,只有他有資格與祖父母同桌進餐。早婚,祖父母過世後,只有十幾歲的男孩,他就像所有的浪蕩子一樣,賭博、吸毒、偷竊(只偷家中 財物)、跟戲班子,一年有半年時間在外流浪。起先三伯父還管教,追蹤,跟著償付債務。後來絕望了,只得登報申明脫離父子關係。我們小時尚看到二伯父、三伯 父和我父親三人,在祖父遺像下管教顯煜哥的場面。
    
    祖父和四個兒子所居的舊都司衙門,原為五進。到祖父手裡,大為改觀,在中軸線上,臨街轎廳及二門、三門台門屋已毀,四門楣額“晦儂別墅”,內進方為三伯父宅,後部隔天井為我家居處,大伯母居東邊靠後一個獨院,二伯 父在最東邊,竹林、小校場後部。祖父母遺像即供於我家廳上,遺像上方懸黑底金字康有為所書“耆英”匾額,為祖父六十壽時書贈。遺像下置長供桌,上陳紅木架 大理石雲屏,并百花彩繪瓷瓶。堂前正中置八仙桌,兩側沿壁置兩套太師椅,高几。所有柱上均懸有楹聯。逢年過節,廳堂壁間張掛名人字畫。祖父母遺像的懸掛,自 我懂事始,并未見派過其他用場,只在教訓顯煜哥時才見用途。每次顯煜哥浪跡被迫歸家,二伯父、三伯父和我父分坐兩側太師椅上,顯煜哥則跪在祖父遺像下,長輩訓斥,痛陳利害,顯煜哥則發誓、痛哭、懺悔,不一而足。我們弟妹們都躲在後堂竊聽......
    
    直到上世紀五十年代初,一九五一年的鎮反運動,顯煜哥遂被控與土匪有連絡而遭槍決。真是驚心動魄!顯煜哥是浪蕩子,不務正業,但他絕非土匪。我母親說他,從 小善良、膽小,除敗家子本性外,絕不得罪任何人。顯煜哥的死給了三伯父致命的打擊,平日他痛恨顯煜哥,絕了父子之情,但是兒子的慘死,也奪去了三伯父的生命。在顯煜哥死後月餘,三伯父也氣絕而亡。終年五十九歲,還未到耳順之年。
    
    我的父親光裕,字溫孚,號勝優,生於光緒二十五年己亥(一八九九年),他是祖父的少子,因為生得晚,倒逢上求學的機會,大伯父於民國初年(一九一一年)出任杭州知事時,他才十二歲,隨行到杭郡求學,最後他在浙江第一中學畢業,為終身學問打下了基礎。
    
    大伯父去世後,父親失去了依靠。遵從父命返回家鄉與母親成親。父親所賦的秉性,與家族其他成員完全不同,他一生喜歡讀書,而且特別鍾情藝術,終身不懈的喜好書法、字畫,而且頗有造詣。他會三弦、琵琶,愛好音樂、戲劇。他善詩能文。他的書法在溫台一帶已小有名氣。但身處鄉曲,沒有背景,他一生沒有做過什麼大事。回鄉的前些年,父親一直在鄉間小學任教,還當過小學校長。三十歲以後,有鄉人推薦到安徽皖南的國民党党部工作。父親離家時正在抗戰前夕。這一去竟有十一年之久沒有回家,這中間固然是由於八年抗戰的烽火,但是主要的,他在安慶另安了家室。父親離家時,與母親已有了二女二男,而且我也已經孕育母腹有二個月了。
    
    我的整個童年沒有見過父親。母親獨主家政,而且在父親業已分家的四房兄弟中,只有我母親是供子女上學的。她勉力支撐做酒,耕耘。在那個時代能供女兒到外地上學的,在我們鎮上,母親還是第一位。母親不識字,她原是雁蕩山西谷上園村人,因家中貧困,於虛齡六歲時,即送與人作養女,後住雁蕩道松洞。在母親九歲那年,我祖父到雁蕩山大龍湫修建觀瀑亭,祖父親自督工,夜間即住大龍湫東側山上道松洞內,見母親乖巧勤勞,輒認為養女。母親十三歲那年,風聞有人要來搶親, 又因為祖父的母親翁太孺人雙目失明,需人照顧,遂將母親接入周府。從此,母親沒有再回雁蕩,她在虛齡十六歲那年由祖父做主,與父親成親,父親當時十八歲。
    
    母親堅強樂觀,勤儉持家,在父親外出的十一年中,自我懂事始,我從未聽到母親有半句怨言。頭幾年,父親還有錢匯家,後來就一分錢也沒有了,母親就靠祖父分給的若干畝田地,節儉維持生計。母親說,一瓶照明煤油,用了兩年也沒有用光,她只在冬天的傍晚稍稍照明一下就熄燈睡覺。一盒火柴,也可以用幾年,她都是到別 家去引火做飯的。所有孩子衣物,母親都是親自紡織、縫製,不須化費。等到大姐會寫家書時,母親頻頻為父親寄信,并寄去兩個兒子的照片。父親在安徽沒有子女,他終於思念老家的妻兒,回到了家中。
    
    父親在安慶渡江回家,到了南岸,思念北岸與他相伴十載的安慶女子,又返回北岸,如此來回渡江竟達十多次。母親說,父親應該帶安慶女子回家,母親會善待她的。可是父親嘆息說,她是城市女子,如何過得慣山鄉生活。父親說,她年輕美貌,應該再次成家。父親將十載宦途所得,全部留給了安慶人。
    
    父親回鄉後,曾任雁蕩中學教師和樂清縣參議員,後期任大荊鎮鎮長與雁蕩山管理處主任。他在五十歲時,即逢中共執政,失業、下放,直至一九六三年逝於杭州郊 區的龍塢農村,終年六十四歲。母親直到一九八九年九十高齡時才辭世。她的一生坎坷不平,子女的遭遇也坎坷不平,但她都堅強的生活過來了。
    
    附錄 大伯父六介公遺詩
    父述祖往事感賦
    周李光
    
    一
    家國兩愁煞,人天一粲然。
    紙餘心千古,與若話當年。
    無量幾痕夢,微塵萬劫天。
    比身任化去,身外有誰憐。
    原注:薌湖公遭火劫,退居隔溪,一身之外,蕭無長物。戚友無顧問者,公亦坦然不戚戚於中。為擬此。
    
    二
    庭院深深餐落塵。西風殘照易黃昏。
    空思悵望成終古,悲雨愁風不老春。
    夢到湘妃唯泣血,招來宋玉竟銷魂。
    多情記取年和月,酒冷燈凄不忍論。
    原注:當日有此等情況,惟記年和月耳,不復計及雄飛時矣!
    
    三
    幾多壯士困寒酸。落月殘雲耐久看。
    白手成家原不易,赤心憂國太為難。
    長沙痛哭千年恨,阮籍猖狂百丈瀾。
    風馬雲龍任變幻,有誰缺陷有誰完。
    原注:達則王侯,窮則與草木同腐耳。千古英雄豈必鳴名者是歟!頻死淹沒,可勝悼哉! [博讯首发,转载请注明出处]- 支持此文作者/记者(博讯 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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