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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文忠:反“文革”第一人与他的同案犯-乐在书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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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讯2006年11月02日)
    
    
     对于群山环抱的白茅岭地区来说,交通不便,消息闭塞,加上许多场员从来不读书、不看报,外面政治形势好转的阵阵春风,还吹不到这里,更没有吹进许多人的心头。场员们虽已刑满释放(许多人是无刑期的终身劳教),回上海的希望早已破灭,对生活前途的失望,使他们终日心头沉重。不少年青单身场员放纵自己,酗酒、打架、赌钱、偷盗,肆无忌惮,为所欲为。尽管劳改农场有一把阶级斗争的刀子搁在他们头上,但他们想横竖横在白茅岭,又逃离不出去(实际也逃不出去),场员生活等于半劳改,与劳改犯生活差不了多少,所以放纵不羁。除了一年有15天可以回上海探亲(但需逐个排队等批准,有的人还被场部用种种借口取消掉),每月得15元、36元不等的生活费,半劳改的生活长年累月,确使他们心死如灰,游戏人生了。 (博讯 boxun.com)

    在场员分场,大家最有兴趣的是看露天电影。这里正式公开的娱乐场所几乎没有,所以只要总场和哪个分场放映电影,总有大批人成群结队赶去凑热闹。尽管电影片子太少,看来看去是《列宁在十月》《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地道战》,还有《沙家浜》《红灯记》等革命京剧样板戏什么的,人们仍然想去“炒冷饭”,轧闹猛。一些各分场的朋友乘机碰碰头,会会面,相互打听那些仍在里面服刑朋友的消息。那些年青刚刑释的人最活跃,平时积累的青春活力这时四处散发。在白茅岭,男女比例相当于十比一,不少30岁以上的大龄男青年很想找个女人结婚成家,但哪里去找呢?农场以外山村里的女孩子,在阶级斗争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的威慑下,谁敢嫁给一个刑满释放分子?为此使得不少男青年由于绝望而越加放浪形骸,暗中追求性欲刺激。观看露天电影正是个“美景良辰”,一些长得比较漂亮、性格风骚的女人常是被一群单身男青年像红头苍蝇围着团团转。不少男人献殷勤与勾搭女人的本领绝技发挥得淋漓尽致,而那些不安本分、追求虚荣、甚至淫荡的女人获得了十二分满足。一到电影散场,附近茶叶地里、果园林中,常有勾搭幽欢的男女成双作对出没。第二天有传来某某与某某争风吃醋的桃色新闻,打架斗殴也为此常常发生。整个白茅岭场员在20岁到40岁的,大多数是光棍一条,偷别人老婆成了农场的公开秘密。青春壮年期本性骚动,为了总数不到10%的女人,怎不要打破头?枫树林分场是女性刑释人员的天下,是输出女场员的唯一源头,其它分场的好色之徒,更是经常窜到那里去沾花惹草,闹出种种奇闻怪事来。这也算白茅岭农场的一道风景线。
    我在分场从当场员第一天起,就是个很规矩严自律的人。这一方面由于自小受到良好教养和辉哥教诲,懂得做人起码的道德规范,另方面十三年的政治犯艰难生涯磨练得我内心刚强无比,尤其是时局的迅速好转,跳出苦海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所以在休息日、空闲时,我孜孜不倦地读报、读书,自学各种科学文化知识。我从不喜欢跟别人出去游手好闲浪费光阴,从不惹是生非胡闹,不酗酒,不赌博。我的自律行为开始遭受不少刑释青年人讽刺挖苦:“装什么正经,还不是头上一顶反革命帽子!”但不久许多单身汉就钦佩我洁身自好的能力。不少老场员还用我的品行端正作为教育自己子女的榜样材料,警告、规劝孩子们少跟那些捣蛋不羁的青年场员接触来往,当心被他们带坏。老蔡师傅家的14岁儿子常到我这里来讨教一些文化知识,遇到与父母难开口的要求,他要我这个叔叔出面去帮他讲,他知道父母很相信“小刘叔叔”的话。不少老场员家的孩子常来我处说:“小刘叔叔,我爸爸妈妈夸你品行端正、好学上进,有学问、有修养,叫我跟你多来往,向你多学学。”一些原来讽刺我“头上戴着反革命帽子”的青年人也改变了态度,越来越喜欢同我接近交谈了。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告诉他们:“头上的帽子既然可以戴上去,自然也可以摘下来,何况是个人的思想政见不同造成的灾祸。”我又比喻说,“有黑夜就会有白天,总不能因有黑夜要睡觉,到了白天仍然躺着不起来。夜晚躺倒是为了养蓄精神,为了天亮后奋发工作。社会也是这样,政治上的黑夜终将过去,光明已经出现,我们要为将来重返社会奋发工作多多积蓄精神,增长知识才干……。”他们给我这番话顿开茅塞,其中不少人逐渐平静清醒下来,也开始向报刊书籍中寻找乐趣了。
    “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高尔基此话讲得多好。书籍这种人类的精神食粮,不仅能促使人不断进步,而且往往是人们彼此共同交流、结深友谊的纽带、桥梁。尤其对我们这些政治犯来说,书籍很容易使相互沟通在一起,增加共同语言,心照不宣地达成思想上的共识,精神上的互慰互勉。我与老蔡师傅从师徒关系加深为知己好友,一方面是彼此政治上遭遇共同不幸,另一方面也是老蔡家收置着不少文学、哲学、历史书籍吸引着我。我去他家不仅谈政治遭遇、时局大势,也谈阅读古今中外名著的心得体会。老蔡师傅毕竟是老教师家庭出身,文化知识底子较厚,我与他交谈起来就是没完没了的投缘异常。我与建筑队里放大样的土木工程师老季密切相知,更是一开始就由书籍结的缘,相互间从书友发展为知己密友。
    老季,大家都叫他季工,早年毕业于同济大学土木工程系。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去季工宿舍送东西,看到他书架上有不少好书,吸引我双脚迈不开了。我随便与他谈起一些文学书的内容,他很吃惊,认为我看过不少他想看而看不到的禁书。我口若悬河的评论观点使他顿时折服。当他进一步了解了我家庭出身,特别是三哥文辉遇难的情况后,我们彼此惺惺惜惺惺,从此结下了不解的书缘,深刻的友谊。季工今年52岁,一半白头发,一副近视眼镜,为人很和善。他与妻子离婚,各领一个子女,儿子跟他,在南京工作,也是学建筑的。季工告诉我,1952年他从同济大学毕业后进了上海市建工局,当技术员,后入党,再提拔当副科长。57年他回安徽老家。他解放前从安徽出来读书后未曾回去过,总想解放七、八年了,家乡建设一定焕然一新,农民生活一定大改善,不料出现在他面前的依然是过去坑坑洼洼的街路,零落破旧的农舍,镇内乡间许多人日子过得仍然很艰苦。如果说毛主席是红太阳,照到哪儿哪儿亮,为什么我们家乡却照了这么多年依旧照不亮,苦难面貌变不了样呢?经过深入了解,才知当地不少干部热衷于吃喝玩乐,欺压民众,贪污捞钱,私设公堂,干了许多无法无天的缺德事。有些乡亲上访上告,反而受到打击报复,投诉无门,失望之极,逼得自杀身亡。季工回沪后,作为一个党员,如实向党组织、领导和盘托出汇报了所见所闻。那时毛主席号召“大鸣大放,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者无罪,闻者作戒。”季工书生气十足,不知社会深浅而上当受骗了。他沉痛回顾道:“我们这些知识分子干部太天真了,想不到毛主席设计了一个“阳谋”,引蛇出洞。我就因此而获罪,因言获罪,因思想获罪,成了出洞之‘蛇’,使所有试图对权力进行约束和监督的傻冒闻风丧胆,使55万有胆量或者无城府者一夜之间成为人人唾弃的阶级敌人。戴上了右派帽子,开除党籍,送白茅岭劳教。而且妻子离婚,带走了一个孩子,正是‘妻离子散’,在这里待了十八年。” 十八年中我一再拒绝女儿,不要认我这个右派父亲,并写信告诉已工作的女儿,你不能让别人利用了你的委屈心理呀!你一定要加入共青团!不要与我通信,要宣布脱离父女关系,彻底划清与我的阶级关系,否则你会被父亲株连。季工十分气愤地说:“‘言者无罪’变成‘言者有罪’,‘闻者作戒’也变成‘闻者专政’,这使人怎能相信‘毛主席的话句句是真理’,怎能相信‘共产党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十八年,人生有几个十八年,从青春到白头,失去了做人的基本自由权利,叫人怎样口服心服毛主席的英明伟大,共产党的光荣正确?”
    在一次夜晚的深谈中,季工说:中国知识分子不能讲真话,建国后一次又一次的政治运动,几乎都是以知识分子为对象,一批又一批因为讲了真话的人打成右派,右倾机会主义,反革命分子。讲真话的人下了地狱,讲假话的却青云直上。像毛泽东选的接班人林彪所说:“不说假话就办不成大事。”此种教训之深刻足以使中华民族刻骨铭心。季工为此又愤然直言:“在我们国家知识分子一旦被统治者看作思想异端,他的日子就很难过了。国家、舆论、党政、社会、朋友,甚至于家庭都会纠合成一股力量,不断地打击、迫害、除灭这异端思想的人。知识份子的独立思想,言论自由,人格丧失殆尽,甚至连生命安全也毫无保障。 而共产党把我这个知识分子党员关在白茅岭思想改造,实质上是洗脑,就是把原来装在我脑子里的东西掏出来,灌入认可的思想意识,可是对我们这些人来说,怎么洗得清脑子。”是啊!被逼“改造思想”二十年的老工程师从肺腑流露的这番话,呼喊出广大知识分子的共同心声。思想是人生的天赋权利。封建专制社会定有“腹诽罪”,早被现代文明浪潮所冲刷掉了。谁知在毛泽东“神权”专制下,亿万中国人民的思想被彻底强奸了!他动用了一切国家机器,施图用他一人思想来代替全体人民的思想,强逼人民用各种方法“汇报自己思想”,交待自己思想,从而达到改造清理非属于他的思想,那年代凡不符合毛泽东思想的人和事,一律遭受他控制的国家机器无情残酷地打击和迫害,直至消失。但可悲的是,人的肉体可以消灭,人类的形形色色的思想能消灭吗?孔夫子被多少人狂妄“打倒”几千年,照样活生生植根于中华民族的“民魂”之中。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我与季工在感情上一拍即合。从此我与季工成了忘年神交,没事经常去他宿舍借书看,交流思想,纵论历史人物,评点文学精华,畅议时局形势,彼此同欢共乐度过闲暇时光。
    我把各种管道得来中央高层正在大辩论、大变动的信息转告他,把即将要全面彻底否定文化大革命,包括57年反右斗争也将被否定的消息转告季工,并说:“好日子快要来临了”。年过半百的季工用手扶了扶眼镜架子,抚摸一下自己半头白发,无限感慨地说:“还有谁能够像毛泽东那样让一个国家的民智退回到半蒙昧的状态,让老百姓一度接受‘穷则革命,富则修’与‘越穷越革命’的道理呢?文化大革命鼓吹只有用扁担压在肩上才能思想革命化,只有手握榔头劳动才算是劳动人民,而把所有的知识分子一锅端,大批知识青年去农田山区插队落户,大批教授学者包括有知识文化头脑的干部都被赶到‘五•七干校’去洗脑,统统都去从事体力劳动。知识越多越反动,知识分子戴上了‘臭老九’的帽子,成了‘寄生虫’,有人还说,给臭知识分子劳动改造还算便宜他们啦!这已成了什么样的一个国家,简直要退回到原始野蛮的部落社会去。现今粉碎了‘四人帮’,华国锋还死死不放要‘按毛主席既定方针办’,再不改变十年文革野蛮路线,不仅会亡党,而且会亡国!”这位早被开除党籍的老党员说着伤心地掉下了泪。接着拍拍我肩头,“小刘,你年轻,如果邓小平胡耀邦他们能彻底否定毛的‘文革’,你能平反出去,还可大有作为。”我紧紧握着他的手,同样宽慰他:“季工,你还不老,将来或许能再见天日,可以焕发人生第二青春!” (博讯记者:蔡楚) [博讯首发,欢迎转载,请注明出处]- 支持此文作者/记者(博讯 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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