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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文忠:反“文革”第一人与他的同案犯-天下有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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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讯2006年11月01日)
    
    
     唐代诗人高适有道:“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在1978年冬天,白茅岭山区也飘起纷纷雪花,触景生情,我在建筑队劳动中不由自主想起了高适咏的这首送别诗。古今情感共鸣,是啊,凭我本分做人,勤奋干活,赤诚待人,爽快谈吐,谁人不识我这位有点学问、讲道德、守信用、年富力强的年青场员是个正人君子呢?在这里近半年下来,我与大多数场员成了朋友,且有几位知己好友,平常相遇推心置腹,无话不谈。不仅与耿师傅是患难知己,还有队长小潘、泥水匠师傅老蔡、放大样的土木工程师老季……。我与他们亲如家人,在这荒山野里,找到了精神上的安慰与寄托。 (博讯 boxun.com)

    国家的政治局势在迅速好转,三落三起的邓小平以优秀政治家的绝伦卓识,大力授意胡耀邦,在全国范围内开展拨乱反正、平反冤假错案的得民心运动。据说,胡耀邦针对“两个凡是”提出了“两个不管”,即凡是冤假错案,不管什么情况下搞的,不管什么人定的,都要实事求是地改正过来。“天安门‘四•五’反革命案件”要平反,“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要平反,错划的右派要改正……。一系列冤案平反昭雪,大得民心、大得党心、大快人心。华国锋固执硬守的“两个凡是”防线,可以说节节败退。我接到三姐的来信,她告诉我北京中央上层,以邓小平和胡耀邦为首的一批共产党精英有识之士,正在统帅全国共产党人,奋勇冲决“两个凡是”的罗网,告诉我中央正在筹备召开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这次大会将全面彻底地否定文化大革命。我知道三姐夫是个高干子弟,他的三哥是个紧跟刘少奇、邓小平南征北战的革命老干部,消息来源肯定十分可靠。这时一般的老百姓都不知道这些内幕,更不用说劳改农场地方,消息、政策总是来的迟后。我得到消息后,加上从报刊上阅读到的大量平反冤案、昭雪遇害者的报导、文章,深深感到阵阵春风吹拂心头,尽管时令严冬季节、朔风呼呼,雨雪纷纷,但我已觉得转眼就将东风浩荡满眼春了。所以我在劳动生活中,与几位知心朋友更加畅所欲言,一改长期自我固禁的拘谨状态。尽管我左腿残疾,但是走起路来腰板挺直,干起活来生龙活虎,谈起话来痛快淋漓。
    小潘队长今年38岁,一米八个子,高大体壮,人豪爽,讲义气。他在建筑队学了一手好技术,道道工序都在行,拿得出手,所以当了建筑队长。他原是上钢一厂学徒,喜欢跳舞。上了年纪的人都记得,那时上海市委第一书记柯庆施曾在大会上公开号召全市人民学习跳舞,并说什么“不会跳舞就进不了共产主义社会”。当时的上海工厂里、学校里、机关里,包括街道里弄,都在广泛推广学跳苏联的交谊舞,每到周末,各个单位都举办交谊舞会,“蓬擦擦、蓬擦擦”的节拍声响彻全上海。小潘当时是个18岁的毛头小青年,喜欢跳舞有何罪过呢?小青年一玩起来往往缺乏自制力,夜里跳舞到深更半夜,第二天上班就没精打采了,有时干脆白天借故请假、甚至旷工出去跳舞,车间主任与厂领导都对他感冒万分。过了一、二年,刚好反右斗争胜利后,要把一批顽固不化右派分子送劳教农场,每个大单位都分派到该送谴的人数名额,该厂右派人数不够,厂领导抓住小潘常旷工这点小事上纲为“违法乱纪”,被凑数一起送到白茅岭,就这样一送至今十八年。他十八年来都是单身汉,与我们这些单身刑释场员关系很不错,最近才与一位老场员的大女儿谈恋爱,精神尤为焕发,一有空就与我们神采飞扬的闲聊。他在工作、生活上都很照顾我,与我特别谈得拢。一次他对我欲言又止,原本快言直语的豪爽态度改变了,我不禁纳闷起来,紧迫追问他出了什么事,他才不好意思讲了与女朋友发生些口角,双方不大愉快,又不敢向女朋友父亲那位老场员去解释,几天来感到不知如何才好。我虽然已三十二岁的男子汉,但因命运折腾从未正式谈过恋爱,十多年前那段短暂朦胧的初恋早成泡影逝灭,应说对此人生必修课缺乏理论知识,更无实践经验,但我读过大量的中外文学名著,尤其是外国文学小说,几乎每部书都有各式各样的男女恋爱故事。于是我给他讲了几段精彩的内容,他听得津津有味,我按照文学大师们在书中的设计,批发指点他,男女青年恋爱,爱的是一颗心,相互能心心相印,恋爱就成功。真正相爱,地久天长。“爱”这个字,繁写为“爱”,简写后把其中一个“心”字笔划省掉了。现今不少青年人口上说爱,却成了“小和尚念经,有口无心”,所以十之八九谈到后来谈不拢,结果“荤散场”,有的还反目成仇,爱的越深,恨的越透,变成狭路相逢的死敌,就是吃了不用心来谈恋爱的亏。同时,大凡男子汉要博得心爱的女朋友心心相印,就该主动自觉地对女朋友“投其所好、顺其心行”,男子汉不要为几句口角与女孩子一般见识,要让女孩子三分,该检讨时主动检讨,检讨不奏效,就去买几件女朋友喜欢的东西送给她,必然她会一笑言开,情投意合……。我向小潘吹了一通空洞的“恋爱经”,小潘听着频频点头,似乎启发不小。几天过后,我见他恢复了精神面貌,眉开眼笑,豪爽快语,我知道他去实践了我的空头理论,获得成功了。
    我的一个泥水匠师傅老蔡,他原本是建筑队副队长,是队里技术最好的一名泥水匠,有文化,人品耿直,但脾气有时粗暴。我跟老蔡学手艺,做泥水工,从调水泥浆、洒黄沙、泡石灰,到砌砖头、粉墙,样样活儿勤快地学着他做,他稍一指点,我心灵手快,敏捷地照他说的做得妥妥贴贴,很得他的称心满意。很快我已锻炼出一些技能,如能往一米多高的脚手架上灰浆斗里,准确无误地一锹锹把灰浆抛上去。我的锹法很准,任凭站在低下,距离远远的,照样每一锹灰浆都能百发百中掷进脚手架上蔡师傅站立身旁的灰浆桶里,而一点灰浆也不溅污他身上。还有,我能从平地向二楼的脚手架上的同事手中抛砖瓦,一次二块到三块甚至多到四块,块块准确无误恰好落入他们手里,并且一口气能抛上去上百块砖头。这些都需长年累月积累练出的小工本领,我却在半年不到的短时间里掌握了,所以老蔡师傅总是笑呵呵地称赞我“小刘行,能干,学得快!”这样,我俩师徒之间又成了知己朋友。
    每逢星期日休息天,老蔡夫妇常邀请我去他家吃顿饭,聊聊天,日子久了,我与他讲得投机无话不谈,与他一家人很投缘,才逐渐了解他家的悲惨遭遇。蔡师傅早年也是上海一家大工厂的工人,因为有点文化,1957年大鸣大放期间,他年青气盛,给车间领导贴了几张批评他们官僚主义作风的大字报,又常对他们不切实际的瞎指挥不服,提意见,于是工厂领导划他为“漏网右派”。他对此冤枉震怒,激烈申辩,并揭露车间领导打击报复。正应了俗话所说“不识相吃辣火酱”,领导变本加厉,把他强制送到白茅岭劳教场。由于他含冤难申,加上脾气本来粗,火气大,十七、八年的委屈劳动中常得罪某些人。1975年冬天,一场莫须有的灾难又降临到他头上。听他夫妇告诉我,那一天,天气不好,没有出工,早上老蔡还蒙被睡觉。12月严寒冰冷天,家里养的那只花猫也怕冷,竟钻进他被窝里想取暖。老蔡困觉蒙懵,一个翻身压着了猫。花猫怪叫挣扎,惊慌反抗,竟抓破了家主人老蔡的大腿。蔡师傅一阵痛醒,掀开棉被一看,自己大腿淌着血,顿时火冒三丈,随手抓起猫来,用力向门外摔去,谁知恰好摔撞上石板,花猫惨叫一声,当场死了。这件家里的私事、小事,却给不和睦常争吵的隔壁邻居发现,立即报告了场部。邻居添油加酱,胡编乱造说:“老蔡一边摔花猫,一边咬牙切齿的骂‘叫你过生日,叫你过生日’。”场部霍书记听了大惊失色,“啊!今天是什么日子?12月26日,中午食堂庆祝毛主席万寿无疆,全体员工吃大肉长寿面。在这当口上发生这么一件严重的反革命案件,那还得了!”他马上带了几个亲信大汉,直奔蔡家,二话不说,捆绑了老蔡押到场部。霍书记严肃训问:
    “你为什么要今天摔死猫?什么用心?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伟大领袖毛主席的生日?竟然恶毒攻击‘叫你过生日’?”
    老蔡顿时傻了眼,急忙申辩道:“我摔家养的花猫是无意。我绝对没有这样恶毒攻击过,是冤枉。我过日子稀里胡涂,不知道今天是主席生日,否则吃了豹子胆也不敢摔花猫。”
    “全世界都知道今天是毛主席生日。”霍书记拍着台桌,高声严厉驳斥,“你不知道?完全是狡辩!食堂门口明明写了今天中午吃大肉长寿面庆祝主席老人家生日,你眼睛瞎了没看见?!”
    这事老蔡师傅栽在霍书记手里算是倒了大霉。因为霍书记此人一则喜欢上纲上线,二则平时就对老蔡不满,认为他有点技术就翘尾巴。于是霍书记组织了几个平常嫉恨老蔡的人,对他吊起来拷打,严刑逼供。老蔡一声声惨叫,蔡师母跪在场部门口磕头求饶,说:“老蔡冤枉,他是热爱毛主席的,家里供着毛主席画像,他总是恭恭敬敬,一动不动,惟恐碰坏弄坏。”许多场员同情的围观,但谁也没有胆量上前为这种事向场部说情,伸张正义,讨个公道。晚上,那些刑信逼供人员放出话来,老蔡招认了,承认是发泄不满,是反革命行为。第二天,老蔡被押关进总场看守所,带人时,老蔡爱人连滚带爬死死抱住他的脚不放,被来人硬拖才松开了手。半年后,一个原来身体强壮的老蔡拐着脚,皮包骨头的放了出来。他带回家的是一张“判决书”:“戴反革命帽子管制三年”。自从老蔡出事后,那个诬陷告密的卑鄙邻居自知众怒难平,偷偷向场部申请调往了白云山分场。从此老蔡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人。
    我问蔡师傅:“你没有说过那种话,为什么要承认?”他眼泪汪汪的回答:“我吃不消他们的吊打折磨,加上我出身又不好,没办法过关呀。”他深深叹了口怨气,又恨绝地说:“在这种地方,反正头上多一顶帽子也无所谓,我这付骨头迟早烂在这野山沟里!”老蔡父亲是个读书人,教书匠,解放前,在一个当教官的弟弟介绍下参加了国民党。他叔叔解放前去了台湾。父亲解放后被戴上历史反革命帽子,老蔡自己右派帽子上又加了反革命,他的内心怨恨万分,冤枉难申。我听了他的悲惨诉说后,深思了片刻,郑重而有力地劝说他:“想开点,毛已死了,‘四人帮’打倒了,华国锋位子也不牢,国家形势在好转,一切灾难已过去,你家的冤枉一定会得到平反,我们终有一天翻身出头的日子!”蔡师傅蔡师母听了我这样很有把握的话,不约而同揩了揩泪水,一齐双目放光,默默地点点头。 (博讯记者:蔡楚) [博讯首发,欢迎转载,请注明出处]- 支持此文作者/记者(博讯 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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