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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文忠:反“文革”第一人与他的同案犯-天翻地覆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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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讯2006年10月30日)
    “虎踞龙蟠今胜昔,天翻地覆慨而慷。”这是1949年4月南京解放后毛泽东唱吟的名句。岁月匆匆,二十七年过去,1976年,也是文化大革命第十个年头,全中国人民又经历了类似而难忘的天翻地覆岁月,也是我们这批禁锢在劳改农场的政治犯们命运开始转折的年头。
    这一年的年初特别寒冷,阳历一月九日早晨,我们劳改犯人集队点名后,正要出发到野外筑坝基,朔风凛冽,呵气成冰,步行艰难。这时突然听到农场广播传出中央人民电台播送的重大新闻,在罕见的哀乐声中报导,敬爱的周恩来总理昨天(8日)与世长辞!接连几天,大家沉浸在哀悼气氛中。听分场的场员说,北京市民十里长街流泪送别周总理的英灵,庄严肃穆的哀痛场景,使人无不热泪滚滚,伤心万分。我们组里一些老年政治犯,一边读着报上的讣告与吊唁消息,一边纷纷落泪。人们对周总理始终深切关注,他的逝世,中国大地失去了一栋巨大的擎天柱。我心里也想了不少,人民同情这位忠臣的艰难处境,热爱这位在十年文革中为国家为人民日理万机、操劳到死的好总理,同时憎恨直到总理重病还在“批林批孔批周公”的王、江、张、姚们。周恩来总理紧跟毛泽东,传统的儒家愚忠精神把自己的性命也赔上去了,应说他也是十年文革浩劫的牺牲品。如果不搞文革,不是天下大乱,像他这样文武全才、世界一流的大政治家,怎会七十多岁就去世呢?连续整整十年的心劳神疲,使六亿人民失去了一位当家人,使正在艰难操持全国整顿的邓小平失去了后台有力支持。周恩来生前曾说过,邓是“举重若轻的帅才”,而他自谦“只是事必躬亲的相才”。总理心里明白,他不敢做、做不到的事,他的战友邓小平一定能为国为民做到。可惜总理他自己走了,战友邓何以堪为?广大民众深切悼念周总理,对这位好总理寄托深沉哀思,恰恰藏着对王、江、张、姚那些巨奸蟊贼们的万分怒火。四月五日清明节,天安门广场几十万民众自觉聚集悼念周总理。王、江、张、姚们慌了心神,变本加厉地残忍镇压,并把总帐算到邓小平头上。在毛泽东的支持下,邓小平又一次被打倒,“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猛刮中华大地。黎明前的黑暗已到了极点。“四•五”天安门悼念活动被打成反革命事件,一大批热血志士遭逮捕,投入牢狱,我们白茅岭农场又陆续来了许多新的劳改犯人。
     华夏神州这一年中真是多事之秋。到了七月上旬,全国人民敬仰的朱德委员长逝世了。朱老总戎马一生,自清末武状元开始,先是跟随孙中山先生高举国民革命大旗,在北伐战争及南方平叛中建立赫赫功勋。后参加共产党,投身人民革命,与周恩来等一起领导“八•一”南昌起义,创建中国工农红军,上井冈山与毛泽东会师。在十年土地革命战争中,在八年抗日战争中,在三年解放战争中,朱总司令紧密与毛泽东并肩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为创建新中国作出了十分巨大的历史贡献。解放后尤其到文革十年间,朱老总醉心于养植兰花,可见他游离于毛泽东的阶级斗争路线之外。据传说,当王洪文造反起家,博得毛泽东赏识,在林彪“九•一三”自我爆炸后,窜至党中央副主席高位,有一天登门拜访朱老总,假惺惺地称赞他“南征北战建立大功”,朱老总手持拐杖朝地板上猛笃几下,不无揶揄道:“我千战万战,不如你安亭一战!”此话的含义,谁都可以从中体味出这位中华第一老帅对王洪文篡党夺权的极度鄙视。现今这位威震华夏七十多年的一代元帅也走了,随着周总理一起走了。又一位独柱擎天的国家栋梁倒塌了,老天爷真的是不顾中华民族死活,狠心地把他们收归上天了。我们读着报上朱老总讣告与广播中传出的追悼、国葬的消息,不记得是哪位老年政治犯像煞有介事的悄声说,周总理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朱老总是天上的武曲星,现在文武曲星都陨落了,归天了,作为天上紫微星下凡的皇帝毛主席,老天爷对他怎样呢?……此话当作笑话听过,谁都默不吭声。不料没有多天,七月底,广播中传出惊天动地新闻:唐山市七点四级大地震,死亡数十万人!伤者无数……。这不由得使我们这批待罪犯人也惊颤万分。“天啊!天啊!天怒人怨,中华民族在劫难逃,在劫难逃……”又不记得是哪位老人在喃喃自语。 (博讯 boxun.com)

    九月十日早晨,我去果园通知值夜班的老李调岗换班。老李神秘的拉我一边悄悄贴耳说“毛、毛死了!”我看他说话结巴慌张,惊奇地问:“你讲清楚谁死了?”他说“老毛死了。”我又问“哪个老毛?”“毛主席死了!”我听了惊吓异常,急忙用手捂住他嘴巴,追问“你怎么知道?”他说:“刚才我给大队部去送梨听到的。大队部许多干部都在伤心的哭,带黑纱,还放哀乐。”我的心顿时跳动激烈,血管里血也加快了流速,进一步追问老李:“没听错?看走了眼?”“绝对没错,场长还说,下午要组织犯人追悼。”我在回中队路上心里还在嘀咕,他不是“万寿无疆”吗?“万岁万万岁”吗?手指捏数,毛1893年生,至今1976年,虚龄84就死了,文化大革命还没有完全彻底胜利就死了?……我刚踏进宿舍牢房,值夜班看果梨堆放场回来的老倪也拉住我,到旁边悄声说:“死了,毛泽东死了,不少场员告诉我的,他们正在开追悼会呢!”对每个政治犯来说,这一突然事件太震惊了。政治犯心里个个怕他,希望他早日归天,他的“阶级斗争学说”可以寿终正寝,人民少受罪,国家少遭殃。他率领共产党和人民解放军、亿万民众,打败了国民党蒋介石,开创了新中国,建立了历史的功绩,但建国以来一次次政治运动残害了上百万成千万人,各种各样帽子的阶级敌人被他打进地狱,永无出头之日,正如他自己引用古人那句话:“庆父不死,鲁难未已。” 我心里在想毛泽东若不在1976年死亡,那一轮又一轮的政治清洗运动还会继续下去,似乎只有他的死亡才能停止这种恐怖,才能结束“文革浩劫”。苏联也如此,斯大林死亡之后,才停止了恐怖的政策,停止了杀戮。我还在想,眼下中国真正是多事之秋,周总理、朱老总走了,唐山大地震,毛泽东也走了。正如哪位老年政治犯说,紫微星、文曲星、武曲星携手下凡共创天下,现今天地震怒,三星归位,一个个又回到天上去了。是啊,毛泽东建国后骄横不可一世,起初十七年中运动不断,近十年集中大搞文革,天下大乱。据说他还借用清末民初一位志士仁人所说的,“大乱者,治天下之大道也!”日夜惟恐天下不乱。在《实践论》中他引用梨子作比喻,说要知道梨子的味道就得亲口尝一尝。此话有道理。在文革中传说,他却又作类似比喻,说什么果子越是烂透了,就有希望长出新肉来,越是烂透的地方越有希望!还说什么是“辩证法”。我们劳改场就是种了大面积果园梨树,凡是烂透了的梨子还能吃吗?更不要说有希望长新肉了。这样的奇谈怪论竟成了毛的阶级斗争与实践内容,真是笑掉人大牙。与其说它是“辩证法”,还不如说它是“变戏法”!它无怪乎该被我三哥文辉所批判的:《冒牌的阶级斗争与实践破产论》。毛曾毒骂刘少奇为“死不悔改的走资派”,而他自己到临死前改悔了吗?没有,丝毫也没有。在周总理故世前夕,毛就在王、江、张、姚们捣鼓下,很快警觉起来,邓小平复出二年多的全面整顿是与文化大革命“对着干”,是翻17年的案,算文化大革命的帐,一变对邓整顿工作的支持,他绝不能容忍邓小平系统纠正文革的错误,倒过来再一次重重打击邓小平,也把邓说成是“死不悔改的走资派”,掀起了“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又硬是肯定邓是“天安门反革命事件的总后台”,悍然对邓撤职查办,起用华国锋取代,再一次打倒了“人才难得”的邓小平。毛自己说他平生做了两件大事,一件是把蒋介石赶到台湾,另一件是发动文化大革命。他到死还是念念不忘阶级斗争,念念不忘要把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假如用他对刘少奇、邓小平毒骂的“死不悔改”话语回用他头上,倒是再恰当也没有了。
    这天中午,队长通知各组组长去开会,看到队长手臂上戴的黑布,脸色一副严峻的样子,知道毛的死讯是千真万确了。队长沉痛地说,昨天九月九日,全国人民最最敬爱的伟大领袖毛主席逝世了,今天下午一点钟,全大队犯人为伟大领袖毛主席开追悼会,要默哀五分钟,并宣布纪律,一星期之内,所有犯人不准在宿舍唱歌、拉乐器,不准跳舞,不准高兴谈笑……一连串十几个不准。队长说。大家要悲哀落眼泪,感情要真,一旦有违反的立即汇报,严惩不贷。队长还目光严厉地看着我道:“特别你们反革命组,平时不声不响,要注意阶级斗争新动向!”我只有低头答应“知道”。下午照例的出工劳动临时推迟了,一点正,全体犯人在各自中队园子里集合,广播中传来追悼会主持人类似中午队长的训话和严禁的十几个不准,他大声严厉地说:“你们全体犯人听着,劳改农场是无产阶级专政的天下,强有力的阶级斗争武器,江青同志会永远继承毛主席遗志,按既定的方针办, 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坚决胜利地进行到底!”说着说着,他激动高呼:“无产阶级专政万岁!毛主席万岁!”这时广播喇叭声嘎然停止,估计主持人想继续呼喊“万岁,万万岁”,猛然想起,不对,毛主席死了,平时常挂在嘴上的口头禅“万岁万万岁”与“万寿无疆”都不能喊了,总算刹车了。然后,广播中放哀乐,追悼大会开始,大喇叭里悲壮的哀乐声回荡大地,响彻上空。我暗中回头瞟视一下自己四组20多位成员,大家低着头,一声不吭,糟了,连我自己在内,一个人也没有掉眼泪,我真担心被队长发觉反革命组没人掉眼泪,等会儿来训斥我们,但望望旁边三个组的刑事犯们也没见掉眼泪的,这才放下心来。后来在果园树林中劳动时,我悄悄问组内几个犯人,为什么追悼会上不掉眼泪?他们说,尽力培养伤心,心里拼命往最坏最悲哀的方面去想,想父母可能死了,想妻子可能死了,尽量挤出几滴泪来,可就是挤不出。他们都说“也许是我们反革命分子的眼泪早已哭尽了,双眼早已干枯了!”这天晚上,前面、左右的刑事犯宿舍牢房内部很知趣,鸦雀无声,没有平时大声喧哗、唱歌、弹琴的热闹声,大家都不想被“枪打出头鸟”,违禁当活靶子。我们组夜学习,大家互相对视着,听我读报并念了毛主席《为人民服务》一文后,早早钻进各自被窝里。其实大家都睡不着,翻来覆去不知是悲伤还是兴奋。睡左边的老蔡悄声问我:“你看毛主席死了,谁接班?过去皇帝死了,宫廷内总要抢班夺权闹一阵子,我们这些贱民是否会遭殃?”我轻声回答:“但愿不要西太后当权,否则老百姓日子更难过,我们更没有翻身之日了。”右边床铺上老黄也没有睡,大概听了我的话,从被子里伸过一只手,紧紧抓着我的手说:“我真怕,担心又会有什么对我们不利的事发生。不知上海家里的人怎么样。”我安慰他“不要怕,天塌不下来,过一天算一天。”说着,我抬头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空,心里不禁想起一句古话:“漫漫长夜何时旦?”
    谁知在毛泽东逝世第二天,我组出了所谓轰动大队部的‘反革命事件’,起因是一个姓钮的犯人向队长告发,说一个姓仇的老反革命在毛泽东逝世的当天,在白纸上写了三个“好,好,好”字,又加油添醋说四组反革命犯当夜学习时不少人没有哀悼,不哭反而笑,很开心,有人互相握手,有些人熄灯还在被子里私语,很兴奋。这一阶级斗争新动向立即引起队部重视,为揭开阶级斗争盖子,马上把我与好几个犯人禁闭了起来,接受批斗、交待、坦白。其实我这个模范小组太太平平的情况一直使指导员产生怀疑,因为在全中队没有一个组象我们那样四平八稳,内部很团结,没内哄,没人告密,不出事。而其它组截然相反,三日两头告发、打架、违纪。凭阶级斗争的嗅觉,指导员不放心,故意安排一个姓钮的刑事犯进来。此人我在学习班已知道他底细,是个暗藏“犹大”,调了不少小组专门靠揭发别人讨好政府队长,想争取减刑。自从他进组就不太平,尽管我再三叫组员当心他,还是被队长接二连三接到他的告发,说反革命四组存在各种违规情况:有人偷记日记,有人利用看场机会接触场员偷带违禁书籍,偷寄私信,小组学习发牢骚,背地里讲怪话,内部存在有政治思想问题的小团体。队长得出一个结论,反革命犯思想是难改造的,表面老实,骨子反动,这个所谓模范小组有严重问题,而根子出在我这个所谓老好人组长身上。为之我一下子从帮促别人的学习班人员变为被帮促学习班对象,关进学习班接受批斗,逼我交待所谓包屁组员、欺骗政府队长的反动思想根源。我当然是“无可奉告”,常闭目养神。其实这对我来说反而是种思想上、心灵上的解脱,因为我不必在同犯面前再伪装成接受思想改造的违心虚伪表现。由于我平时为人好,全组政治犯一致为我开脱说好话,说检举人无中生有,所以事情不了了之,一星期以后我回到了本组,被撤了组长。而这‘犹大’成了众矢之的,迫使他灰溜溜的要求调走了。
    白茅岭劳改农场,同全国各处一样,沉浸在哀悼毛主席的一片寂静气氛中。但农场毕竟空间广大,我们在田间劳动,在果园出没,在果场看守,尤其在值夜班时,犯人间免不了悄悄促膝谈心,轻声畅所欲言,联系社会上传进来的各种小道消息,我们都预感到中央上层将会发生一场大争斗。毛去世前安排的接班人华国锋,资力显浅,没有派系,地位能牢固吗?以毛遗孀江青为首的那帮子人会把他放在眼里吗?而健在的一些老帅叶剑英、聂荣臻、徐向前,还有元老陈云、李先念他们能再允许江青这个妖婆为所欲为吗?……十月二十日前后,从场员分场传来一个惊人消息,十月六日,中央华国锋依靠叶剑英、李先念等一批老帅、元老一举粉碎了“四人帮”,把王洪文、江青、张春桥、姚文元一齐抓了起来,听说“四人帮”上海一些余党也被抓起来了。这一惊天动地的新闻,说明毛泽东发动的文革最后一批心腹干将末日来临,预示着“文革”这场空前灾难将连同毛泽东一起“寿终正寝”。作为政治神经敏感的我们这批政治犯,私下早在暗测中央将有一场摊牌搏斗,想不到来得这么快,内心里十分庆幸。但不久我们从报上读到,华国锋当了“英明领袖”后,提出“抓纲治国”,一是集中揭批“四人帮”,二是继续批邓,又说“要按毛主席既定方针办”。对此我们心里不禁又打了寒噤,如果仍然依照毛的阶级斗争路线治国,那么我们这些政治犯岂不仍然要挨打倒、批臭的铁棍子,仍然是永世不得翻身?但转念一想,毛泽东死了,苦难走到了尽头,他阶级斗争的铁干将们都垮台了,黎明前的黑暗已被冲破,曙光已经升起,我们政治犯命运转折关口的大门也许洞开了吧! (博讯记者:蔡楚) [博讯首发,欢迎转载,请注明出处]- 支持此文作者/记者(博讯 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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