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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文忠:反“文革”第一人与他的同案犯--“特殊”的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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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讯2006年10月02日)
    
     小说《红岩》中写到,国民党设在四川歌乐山的白公馆监狱中,有位高级政治犯黄先生,在里面享受特殊的待遇,有报纸、书籍看,牢饭吃小灶……。巧合得很,在我关入108房后,发觉同关的潘世兹教授与那位姓黄的资深干部,生活上也享有“特殊待遇”,他们两位的监饭吃的是“中灶”,即每顿中餐、晚饭都有荤菜,与我吃的通常烂菜皮、霉老卜,每周仅星期五午餐有块小肉的大灶牢饭截然不同。尤其是潘教授,不仅每餐有鱼有肉,还能吃到家属送进来的营养品。这是我二次在第一看守所四年多中所看到与听说的最特殊的一个囚徒待遇。
     相处日子久了,相互间都有比较深刻的了解。潘世兹教授出身于旧社会的卖办大资产家庭,家产富誉上海滩,祖上还是江南著名的古籍版本藏书家之一,听他说其中宋、元、明、清版本许多价值连城。解放初,继承了富裕家产与大量珍贵古籍的他,积极拥护共产党,热爱新中国,他把家产的大部分与全部藏书捐献给了国家。可是在57年反右期间,潘先生仍未逃脱打成右派的厄运。监狱中医生发扬人道主义,对他相当照顾。每月15日,他夫人必来探监。每次接到他恩爱夫人送来的东西,他总眼泪流淌,沉默许久,心神怏怏许久,他有一个儿子,听说夫妻琴瑟恩爱。 (博讯 boxun.com)

    潘先生告诉我,他之所以能享受如此特殊囚徒待遇,可能同他早年给国家许多捐献有关,或许市里有些老领导尚未忘记旧情(其实老领导统统早已被打倒靠边了),又说这些都是他生理上需要,都是讲人道的监狱医生决定的合情合理措施,他是名牌大学教授,出名民主人士,身子又有严重疾病,不这样能活下去吗?对于这一点,同牢干部老黄说到点子上:我们这种犯人,关押在这里,实际成了个“档案袋”“材料库”,他们(办案人员)不会随便让我们死去,他们要从我们嘴里敲出更多办案线索,以挖出更多的政治犯。潘教授认为,且不管他们用意何在,在监牢中吃得好些,养好身体,活一天算一天,总比被饥饿折磨的面黄肌瘦、奄奄一息,甚至丢掉老命为好。但是他也有担心,甚至内疚,因为他的生活待遇与普通犯人确有差距,难免引起同监犯人的妒忌与自己内心的不安。他告诉我,以前曾相继有二个犯人,都因不满他的这种特殊,日里常常欺侮他,夜里,看他熟睡后,悄悄爬起来,轻手轻脚偷他的营养品吃。他早上起来发觉包里的东西少了许多,向门外看守报告,看守进来总是不分青红皂白,对他与别人都训斥一通,说他是“无理取闹”,说偷吃的人“馋死了!贼性发作。”看守出门后,偷吃的犯人反而恼羞成怒,对潘教授谩骂“诬告”, 并动手动脚要打他。耿直的潘教授索性吵着要找训导员评理。后来陆续把那两个偷吃者调房了事。老黄干部插话说得好:“跟老潘同牢房,需要有一种修养,食欲上要有自我克制与忍耐。”潘先生随即指着我称赞:“小刘是个好青年,有家教,有修养,我们相处很融洽。”
    我对潘、黄两位老犯人都尊重,每天开饭时还主动帮他俩拿这拿那,对他们吃中灶不但不妒忌,反而劝他们多吃点,养好身体。为了打发牢房中沉寂无聊的时间,我与潘先生互相约定,每天讲二个小时的故事。我主要讲苏俄文学,如高尔基、屠格涅夫、托尔斯泰、普希金、奥斯特洛夫斯基等人的文学作品。而潘先生主要讲欧美作家的名著故事。他陆陆续续讲了雨果、巴尔扎克、梅丽美、大仲马、小仲马、杰克•伦敦、马克•吐温等人的作品。我不仅要他讲作品内容,还要请他对作者作介绍,对作品的现实主义与世界影响作分析评价。他都乐意任教,讲起来头头是道,如数家珍。他与我一老一少,天天沉浸在外国文学的海洋里,他那燃犀洞察的高智卓识,令我钦佩之至。我想自己无福分去复旦大学外国文学系课堂上聆教,有幸在监狱里遇得大师,不失为“祸兮福所倚”了。说老实话,在外国文学领域里,尽管我在辉哥生前指导下涉猎不少,但与这位外国文学大师相比,我真是“小巫见大巫”了。我不仅肚子里外国故事绝比他少,而且缺乏分析评价的真知灼见,“关公面前舞大刀”、“班门弄斧”,只能“耍赖”,重复讲、“炒冷饭”,或胡乱七拉头、八拉脚,凑些趣事搪塞他。潘先生对我特别宽容,明知我如此,也不点穿我,笑呵呵地听我编造瞎说。在旁的老黄干部似乎也听得津津有味、专心致志。这样一来,似乎忘了在牢房。一天天难熬的寂闷日子飞快地过去了。其间我曾一心想请教潘教授教我英文,他早年毕业于圣约翰大学,并在国外留学多年,他的英文水平也够大师级,可惜当时牢房条件恶劣,牢里没有纸笔,加上潘先生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以免引起看守来找麻烦,影响他的“特殊待遇”,所以几次向他求教都告无成。就这样,我们几乎每天消磨在外国文学故事声中,听到牢房外伙司员叫喊“开饭噜”才停讲。
    “特殊待遇”的潘教授,毕竟已身为囚徒,照样遭受种种人格凌辱。有一次抄监看守进房来检查“狱规”,一开口就训斥他“特殊化”、“吸血鬼资本家”,“坐牢还价舒服”!他们把潘先生所藏的瓶瓶罐罐高级补品乱翻一通,凶狠地散扔一地,还恶狠狠地毒骂他“反动的吸血鬼,不得好死!”潘先生被他们凌辱得脸上一阵白一阵红,苦楚尴尬莫名。抄监看守走后,他一边收拾地上的补品一边眼泪汪汪地说:“我病得这样严重,吃点自家买的东西,是医生允许的,可这帮人却无半点人道,人性也给狗吃了!”记得有一个月的15日,潘先生没有接到夫人送来的营养药品,他担心家中又出事了,妻子是否也隔离审查了,急得他在牢房中团团转,白天吃不下饭,夜里睡不着觉。他天天叫我帮他分析,为什么妻子不来?我极力安慰他,叫他耐心等待。他向医生打听,医生也不理他。他拼命打报告,要求见审讯员,结果又给看守乱骂一顿,并当场把他的报告撕得粉碎狠丢在他脸上,横蛮地警告他“不准再写报告,再写就揍你!”听医生说,隔天要打针的进口药品快用完,潘先生急得差点发疯。过了几天,审讯员来训斥他“不老实,隐瞒了重大问题”,威胁他必须“彻底交代”,否则断他的药品接济。潘教授被逼得没法,不得不进一步“上纲上线”“深挖细掘”,写了厚厚的一迭纸“交代”,才算又获得了以前的“特殊待遇”。老黄干部悄悄对我说:“你看,所谓‘特殊待遇’,就是逼你作‘特殊交代’!”说着苦笑莫名地摇头叹息。
    一天深夜,睡梦中的潘先生突然惊叫起来,吓得我与老黄都闹醒。第二天我问他为啥夜半惊叫吓人?他说:“这段日子老做噩梦。昨夜我梦见红卫兵和造反派都长着一身毛,张开血盆大嘴要吃我。我在梦中向他们求饶:‘已经缴械投降了,认罪服罪了,饶了我吧!你们何必杀气腾腾,像虎狼那样嚎叫着吃我呢?’吓得我天旋地转,倒在地上。他们好象猛虎般扑在我身上,用锋利牙齿啃咬我头颅。我哀求他们开恩,‘这头颅不是钢铁做的,经不起你们啃来啃去!’谁知他们就是不肯停嘴,吓得我嚎啕大哭……”潘先生无限伤心地继续说:“小兄弟,不瞒你说,自从66年我被批斗后经常做这类噩梦。我满心伤痕就是从那时来的,我的病也是从那时开始的。五年来多少个日日夜夜,我一直在想,人为什么会变成野兽?我始终不理解文革为什么要把人变成了兽类,说难听些就是把人变成了狗,像狗一样的听命于主人,像狗一样的摇尾乞怜,像狗一样的不知羞耻,还有许许多多像狗一样的厮咬同类。”不久,复旦工宣队来人找潘提审,他们自称是潘与王造时“反革命政党项目组”人员,责令他在一周内写出一份从祖宗三代到文革抓进一所为止的自传体交代。我为潘先生高兴,对他说,可能案子由市局下放到复旦,有希望放回学校去改造了,可以回家见到你日夜思念的夫人与女儿了。潘教授由此确实信心很足,一连写了二万多字。交出去五天后,就被叫去提审。据垂头丧气回房的他说,那两个工宣队员拍着桌子怒吼“不行!不行!”得重新写过,并责令他“老实交代罪行,不准替自己树碑立传”。他十分艰难地说:“既然要写三代简历,我总得实事求是写,我与父辈确实对共产党作过贡献……”这样一个月先后他写过三、四次,每次都受他们训斥“不行”,凶横逼令他“再深刻交代”。后经老黄与我给他点拨、开导,他的“深刻交代”才算勉强通过,然而天天盼望“释放回校”的他,却是望眼欲穿,音讯渺茫。老黄不愧为党内老干部,对此谙熟其深奥,他对潘先生解释道:“办案人员所要的‘深刻交代’,一是要从交代中找出一些与前所写的某些不一致的地方,作为继续逼供的突破口;二是,也是更主要的,从交代中找到‘外调’的线索,可让他们公费出外游山玩水。那些工人临时组成的所谓‘工宣队’,多么想利用这次文革体验一下审讯犯人的威风与到全国各地游名胜、出风头的机会。”果然,随着外调的不断“深入”、“过细”,像潘教授这样背景复杂的“特殊囚徒”,解决原来案由的希望,早被不断袭来的新问题所搞砸了,哪有可能尽快释放,而留给他的惟有坐牢兴叹,享用一点“特殊补品”罢了。 (博讯记者:蔡楚) [博讯首发,欢迎转载,请注明出处]- 支持此文作者/记者(博讯 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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