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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文忠:反“文革”第一人与他的同案犯-情愿“二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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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讯2006年9月29日)
    1971年5月底,我正在厂里劳动。突然工宣队叫我到办公室,看到二个陌生人。工宣队头头介绍说,这是市公检法来的同志。来者用平缓口气告诉我,据单位领导介绍,我二年半在厂里改造基本还算老实,不然今天就抓我进去。原因是我在一所关押期间又犯下攻击文革等反动言论,现在给我一个机会“老实坦白交代”,否则随即带我进去,警车在厂门口等着……
    说心里话,自从胡兄被处决后,我就有一种预感“可能又要出事”。因为单凭胡兄过去的罪行判不了杀头。既然公判海报上说他“坚持反动立场,在关押期继续与无产阶级专政为敌到底”,那说明有人做了“犹大”,出卖告密揭发了他,必定会牵连到我,我在一所与他关系最亲密,“孙文读书会”正是我俩秘密撑起来的。公检法来人与我一小时谈下来,我一口咬定不清楚又犯了什么罪,只知道我现在老实接受管制改造,绝无乱说乱动。对他们软里带硬,威胁恐吓,再关我进去一说,我当即表示“无所谓,情愿进去。”他们始料不及,暗暗吃惊,想不到我如此“老练、顽固、死硬”,竟不怕再坐牢。他们俩与工宣队、厂革会头头到隔壁商量了半天,出来对我说:“给你好好考虑一星期,坦白交代就不一定进去,可以继续留在单位接受管制改造。”他们又实说:“坦白告诉你,单位在为你讲好话。”
     市公检法人员走后,厂革会头头要我留下来,继续同我谈了一小时。 他说:总体上群众反映我在管制的二年半中属于老实接受改造的,没有犯什么新罪行。他劝我不要自暴自弃。“公检法不是凭空吓唬你,他们确实掌握了你原来同监犯人检举你攻击文化大革命与无产阶级专政的新罪行,而且与你一起的那个主犯已判死刑了。你还是回家好好想想,在单位改造总比坐牢好。你坐牢在里面每天吃什么东西?能随意吃得鱼肉吗?能自由呼吸到新鲜空气吗?能看到蓝天白云吗?你在牢里那种生活我多少知道些,那种关押生活不好过。你还年轻,不要走你哥哥那条绝路。你若再进去,你老父母再受得了这种打击吗?……”这位厂革会头头显然在好心规劝我,不无一番苦口婆心的感人姿态。这天我边劳动边思想斗争激烈。 (博讯 boxun.com)

    下班后回家,我一个人弯进肇嘉浜路街道花园里,蹲在树丛中苦思对策。我清楚知道,摆在自己面前只有两条路:一条是配合他们把一所期间所干的事彻底交代清楚,并所谓检举揭发他人立功赎罪,或许仍能留在厂里、社会上接受管制,个人行动稍为自由些;另一条路拒不交代,再关进一所加判几年徒刑。我前思后想,自66年11月26日至今,已经关押、管制近五年,我在单位管制中没犯过什么新罪,在一所曾讲的那些话,办过“读书会”,也并不是死罪行为,最多加判五年。监牢里面固然是地狱,在外面受管制也天天在遭油煎。这五年梦魇般的长长岁月,我心里流出的全是血和泪。我已经不是初入监的“阿瑟”了,深知坦白就是从严,还不如抗拒到底“二进宫”。
    回到家中已夜深九点多, 老母亲还在等我。我是母亲亲生的第九个孩子也是最小的儿子雨弟,从小得小儿麻痹症瘸了左脚,母亲总认为我婴儿十个月时发高烧她不当心造成我终身残废,内心愧疚了我什么,所以特别疼爱关心我。我进一所二年多,三姐把她接去陕西的日子里,母亲也是天天挂念、担心我。我出狱后,母亲怕我再出事,不放心,一直在盯牢我,反复告诫我:“你大姐大姐夫没有义务一定要收留你,出于无奈与怜悯,你如果再出事,那太对不起他们了,也使在外地关心你的哥哥姐姐们伤心绝望……”为此我绝不能把今天单位里发生的情况告诉她。深夜我悄悄给四川的四哥文正写了封信,大略告之我又出事了,是原来监牢中的事,并表示我打算再进去,这次进去可能遥遥无期,也可能再也出不来了。这时的我对“文革”的仇恨与日俱增,深知我不管到哪里,反文革的观点与决心绝不动摇,绝不妥协,横下一条心的我不怕走辉哥的路。出狱二年半来受够了冷酷绝情的精神虐杀。对我这种“牛鬼”,东山老虎要吃我,西山猛狮也要吃我,监内监外一个样。
    在以后的几天里,我内心思想斗争好苦。我没有动笔写一个字“交代”,而反复考虑,不甘心轻易被他们再抓进去。“出逃”两字闪浮脑海,与其束手就擒,坐等入囚,不如想法逃出上海,独自悄悄远走高飞,到外地无人知晓我的乡僻山麓,或者干脆冒险一赌偷渡出境,因为在一所时我已从胡兄等人处学到了不少出逃偷渡的办法。但当我白天边劳动边思索策划好一切,夜晚回到家里,看到愁容满脸、白发苍苍的老母亲,我又气馁了,下不了决心。我一想到刚回家时母亲、大姐与外甥对我诉说的恐怖记忆,告诉我与辉哥出事后家中所遭遇的巨大冲击,母亲差点被逼疯,我冷静再思,不能自私只求个人自由,而不顾母亲与大姐一家的牵连与打击。再说,我一出逃,在外地的几位哥姐一定又会倒霉,后果将不堪设想。
    第五天是星期日,我照例去厂里监督劳动,厂革会头头值班,把我叫去办公室,告诉我,公检法来电话催问,“坦白交代”写得怎么样?头头转告了公检法的话:“只要我肯检举揭发他人,公检法可放我一马,继续在单位管制改造,否则再抓你进去”。我坦白地告诉他:“没有什么好交代的,我随时准备再进去。”他见我如此坚决回绝“从宽”之路,也没有再说什么。我当场向他提出一个要求:“转告公检法,抓我进去时最好在厂里,我坐牢东西都准备好了。我不愿让老母亲与小外甥们再次看到我被抓的情景。”他点点头,转身就给公检法打电话。因为我不愿出卖自己的灵魂,拿揭发检举别人的条件来乞求活的自由一些、吃的饱一些、所以又一次为自己创造了重返监狱的机会。 当天本该是假日,我中午就回家。家住闵行的二姐带二个女儿来看父母。我准备向二姐摊牌,又想取得他们支持出逃,但扪心缺乏勇气,感到对亲属太残忍了,所以我强压住内心情绪像往日一样沉默不语。这天下午与几个大些的外甥讲些有趣的外国文学故事,明天他们的小舅舅命运又将起风波,但愿他们幼小心灵能忍受得了这个多灾多难大家庭引发的严酷打击。这天二姐多次问起我在单位情况,问我钱够不够用,她知道我每月只有18元生活费,还得交部分给大姐母亲过日子用。在我读书时,二姐一直每月给我零用钱,现今受管制手头拮据向她要一点也是正常的。但我已决定不出逃,所以也不需要钱用,二姐关心地勉励我:“三年管制已过二年半,咬咬牙还有半年很快过去。”母亲与大姐都在旁附和“是啊!很快会好了。”他们哪里知道无产阶级专政怎么能给我这种人有太平生存的权利,像老父亲那样老实本分、软弱可欺的人,整整已被专了20多年政,整成了“木头人”一个,还是没有放过他。我对这点算是看透、看穿、看烂了心了!当夜睡觉前,我向白发苍苍、双目呆滞的父亲告别,叫他当心自己身体,在里弄不必太软弱,越软弱越遭人欺侮糟蹋,你快八十岁人了,那种掏阴沟、扫垃圾,做不动不要去硬做,他们奈何不了你。我把身上仅有的20元钱塞给了他。老父亲感到很突然,声音颤抖地问我,在单位怎么样?关照我“不要横竖横,争取好好活下去。”这一夜,我无法入眠,一合眼就见到辉哥,胡兄的身影,他们好象都劝我夤夜出逃,不要自投罗网……。蹲过大牢的人,都很怕监狱,而我当时却怀念监狱,认为监狱是学习的圣地,是清静灵魂的地方。
    翌日清早,我悄悄整理了自己替换衣服,以及进牢需备的东西,打了个小包,并先将它藏在家门外,回身与母亲道别,偷偷看了母亲很久,心里难过之极。我想,如果今天进去后,单位来通告母亲,不知又会使她老人家急成什么样子?母亲似乎看出异常反态,奇怪地看着我,并轻声问“有什么事?” 我说“没有”,并掉下一句“你自己保重”,转头冲出家门,拎起包裹,蹬上自行车飞快离去,双眼泪水不断涌流。这时天还刚刚亮,我长叹声声,老天啊!我真对不起老父母亲啊!社会无边,人海茫茫,却容不得我残疾的刘文忠苟生一角,只有提着衣裤小包进监牢!
    这天工作我心不在焉,差一点把自己手指在自动冲床上冲掉。中午十一点,厂革会派人叫我不要工作了,坐在牛棚好好再考虑一下。牛棚中其它人感到奇怪,个个惊疑莫名。午饭时我去食堂堂而皇之地拿出剩下的全部饭菜票,叫着要买不少最好的菜肴。食堂人员想起对我的“约法三章”,立即向厂领导汇报。革委会头头已知道我用意,干脆对食堂人员说“他要买多少就给多少。”我开玩笑的对他们说:“最后的晚餐,拜托!”我美美地开怀品味这顿有肉有鱼有多种蔬菜的中饭,并慷慨地对“牛棚”朋友说:“今天我请客,独自吃不了这么多,大家一起尝尝。”老陈与梁大姐看了惊疑地说:“小刘今天怎么啦?这样大方,这个月不要过日子,饭菜票都吃光?”我有意笑笑,沉重地回答:“这可能是我与你们相聚的最后一顿饭。”他们连声惊问“什么事?”我摇摇头,叹口气说:“下午你们就知道了!”
    果然不出我所料,下午一点,工宣队、厂革会派了两个人来监视我。二点不到,一辆警车鸣叫着开进工厂,引起许多车间工人停工出来围观。上次来的两个人进了牛棚,他们见我毫不在乎,镇定自觉地伸出双手,让他们铐上手铐。我对这副冰冷的东西熟悉若友,自66年11月26日深夜起,在牢里不知戴过多少次!我把手里拿着已写好给母亲的一张纸条交给厂领导,对他说:“谢谢你们交给我母亲,我骑的一辆自行车请交给我家属。”我在给母亲的纸条上写得很简单:“母亲,儿子实在不孝,太对不起你,请你原谅。”
    围观的工人群众顿时议论轰然了:
    “小刘又出事了,又进去了!”
    “他胆子真大,你们看,他一点也不怕,行李都准备好了!”
    “这家伙太反动了,在工厂里装得老实,一点看不出。”
    “我早知道刘文忠还要出事。他平时一声不响,肚子里全是恨,看人眼光阴沉。这次不知又干了什么反革命勾当。这家伙学他阿哥,不可救药!”
    人们说长道短、肆意抨击,句句飘进我双耳。戴着手铐的我全然不顾,只当耳边风,抬头最后一次深情地看了看艰苦改造过我的工厂,环视围绕着或指责或猜测我这个向来被领导称“好小囡”现今变成反革命并再次拘捕的人群,然后昂首跨步走到警车边。公安战士为了不给我这个反革命镇定自若的表现,凶狠地摁下我的头,训斥我:“老实点,你嚣张,进去有你苦头吃!”用力地把我一推,塞进了 警车。“胡……呜……!”警笛凄厉响起,我又被关押进了上海市第一看守所。 (博讯记者:蔡楚) [博讯首发,欢迎转载,请注明出处]- 支持此文作者/记者(博讯 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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