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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文忠:反“文革”第一人与他的同案犯-横下一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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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讯2006年9月27日)
    
    为了“要活下去”,我在工厂里弯下腰做人,豁上命干活;但是内心精神、骨子里绝不弯曲。我牢记着“卧薪尝胆”的典故,要紧紧自我包住,严丝密缝地包住,咬紧牙关,“活着就是胜利”。这样我发现尽管“牛鬼”中我性质最严重,工宣队、专政队那些态度十分蛮横的人,也认为我闷声死做,属于老实改造,较长时日少找麻烦,于是监督管制的岁月过得还算“太平”。
     然而我最“老实改造”,厂里的同事,那些“用毛泽东思想武装起来的革命群众”,总是见到我像见到曾挖他家祖坟的不共戴天仇敌,一副冷若冰霜的脸孔,双眼放射仇视的目光。我是“牛鬼”,关过监牢,回厂监督劳动,过去“文忠同志”的亲切称呼早已绝声,我也不再奢望有这人格待遇了,但我卖力干活,处处主动上前帮他们干重活,干难活,该流露些人间常情,略表感谢吧,没有,一丝一毫也没有。在他们眼里,我只是贴着“反革命”“管制分子”封条的活机器而已!我起早摸黑、早出晚归,在家门边、里弄口或路上遇见昔日的好友、同学,免不了主动搭讪说声“你早”、“你好”,但他们像遇见“瘟疫”、“麻风病人”那样迅速避开得远远的。过去自小一起玩耍、相互同窗、多年曾经说说笑笑的友情,转眼变为视同陌路、避之惟恐不及的狠毒无情。在他们眼里,我是“人民之敌”,自然与我“一刀两断”,远隔天壤了。 (博讯 boxun.com)

    说实话,我内心始终隐藏着一个秘密,那是一段朦胧的情窦初开式的珍贵初恋。每当我回忆起那段日子,心田里油然升起一缕人生的希望之光。所以尽管在监狱中百般受凌辱,回厂监督劳动中遭种种磨难,内心尚留点精神支柱,自逼强硬地挺冲过去。那是我中学毕业、进厂工作不久,升为办公室人员,当了全厂的统计员。在区手工业局管辖的同地区几家街道工厂属一个块块,经常要联合开展政治学习、统计业务学习活动。在多次活动中,我遇见兄弟厂一位女统计员,与我年龄相仿,也是个高中毕业生,长得挺秀气,品行端庄、思路聪慧,左手有些残废,由于共同爱好文学、历史,我与她很谈得来。一年熟识交往下来,双方情投意合,一起报考上了徐汇区职工业余大学中文系。66年国庆节前夕,我曾送给她一本《普希金诗集》,并在书扉页题写了互勉诗词。不料11月下旬我出事被投入牢狱,从此双方杳无音讯。一恍二、三年过去,我早已回厂管制劳动。那天在回家路上,有位她最要好的女友上前来交给我一包东西。我当场拆开一看,原来是她退还我送给她的那本《普希金诗集》,书中夹着一张纸条,上写“好好改造,重新做人。”落款是“曾经喜欢过你的人”。我听送还书的那位小姐妹告诉说,我回厂管制前,在徐汇区工交系统大会堂被批斗的一幕,她也参加观看了,满场恐怖的气氛使她回家偷偷地哭了一场。这位小姐妹还如实转告她的话:你人品教养都使她很喜欢,但她不理解你为什么要走这条自取灭亡的路!……我呆呆地望着转身快步离去的她小姐妹的背影,一阵心头剧痛使我顿时双眼抹黑,似乎又掉入了万丈深渊。我再也踏不动自行车了,只得推着车子机械地迈着碎步,踽踽迟迟到家。夜深了,万籁无声,我却心潮翻滚,失眠通宵。我唯一隐藏的爱情火苗也被无情地踏灭了!唯一暗留的精神支柱顷刻崩塌了!唯一尚能鼓起我忍受千难万苦的微弱动力瞬间摧毁了……。
    人生在世,最苦最难,最危最险,胸怀有情,想到友情,想到爱情,想到亲情,猛然勇气倍增,赴汤蹈火,万死不誓。我成了“反革命”,成为监督管制的“牛鬼”,原本想跨出千难万苦的牢狱,回到社会,总比关押时自由些。确实,我呼吸到了大自然的清新空气,我饱餐了在牢中无法获到的想吃的食品,长久饥饿的肚子饱了,个人进出的天地大了,可是万万未料到个人心情又遭受到痛苦莫名的猛然打击。人生友情没有了,人生爱情之光熄灭了,人生亲情如何呢?父母之爱、骨肉之情,同样笼罩在一片恐怖、惊惧、疑惑的紧张气氛中。自从我与辉哥一起被抓捕后,原本我家在二楼的16室住房被造反派占了,同住的老父亲被造反派赶出室外,扫地出门,不给住房,他被戴着“历史反革命”高帽子白天遭受里弄群众批斗,夜晚蜷缩在底层上二楼的楼梯下弓形死角水泥地上。因为底层4室不足20平方米,大姐一家六口加上母亲及带领的婴幼外甥女,早已挤得难宿了。亲人看了心痛,母亲只有抱了小外甥女由三姐接去西安乡郊,老父亲才得挤进大姐家中住宿。我出狱回家,造反派不还给我住房。母亲已从西安回沪。这样都挤住在狭小的4室内,外祖父母、小舅、大姐一家三代九人挤轧栖身。年近八旬的老父亲早被长年累月残酷折磨成了一具“活僵尸”、“木头人”,只有老母亲处处忍苦吞声,用慈祥而坚毅的目光保佑我平安,不时轻声提醒我“注意身体”。大姐一家人,由于我与辉哥出事致使他们遭遇打击,恐怖阴影笼罩心头,所以对我既怜悯,又惊惧。一个活生生的反革命兄弟天天住在他们家里,尽管我不声不响、每天早出夜归,睡铺也是夜摊早收,但总使大姐一家人提心吊胆。姐姐姐夫更害怕他们的幼年孩子会受我这个小舅舅的坏影响而招来危险。在这些外甥们眼中,从前可敬可亲可爱的小舅舅,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呢?他们年幼还弄不清所谓“反革命”“管制分子”的全部内涵,但早已尝到了由于我与辉哥(三舅舅)的事情,使他们几年来遭受别人的歧视、辱骂,同学的欺侮、挨打……。所以自我回家与他们同住,他们处处同小舅舅保持距离,露出惊惧疑虑眼光,不敢越雷池一步地亲近我。整个家庭中,没有欢乐,没有笑声,只有担惊忧怕,全然成了一间冷气扑面的小牢房,时不时听见老母亲与大姐在暗中长吁短叹嘤嘤泣泣。
    日子长了,失去了亲情关怀的我,每天深夜睡在地铺上扪心自问:自己回来干什么?我早已成了家庭多余之人,成了社会抛弃之人,我还想要自由有什么用?我出狱时兴致复萌,现今获得自由了吗?我连给社会作点贡献,献点血的自由也没有。那天见红十字会采血车来厂,我积极上前捎拳捋臂,造反派马上责问我“是否想打人?”我说“不,是献血”他说,“你的血是‘牛血’有毒,不够献的资格!”我被说昏得几乎倒地。看来我这头只配关押的“牛鬼”,真不该回家,不该回厂,不该回社会!在牢狱中我内心还幻想着外面我有友情有爱情有亲情,可是出了牢狱,回到了社会,却逐渐明白,我人生之常情一丝一毫也没有了,做人的基本权利彻彻底底被“阶级斗争”剥夺了!我平生最敬爱的三哥已经遇难,牢中结识的思想密友胡兄也已走了,我已“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了!我要活下去,要在人类社会上生存下去,一切一切的精神支柱都没有了,留下的仅有我自己的这条命,惟有独自搏命,或许尚有活命的希望,否则连我这个残疾的肉体也将给巨大的精神恶魔摧毁殆尽。
    记得毛泽东曾引用过古贤老子一句名言:“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我已被社会剥夺了一切,仅剩下赤条条的一条命,与其给活活窒息而死,还不如以命作最后一搏!正如毛所说的,死都不怕还怕什么?于是我立下毒誓:横下一条心过日子。正巧,有个临时进牛棚的靠边人员,人称他为“工宣队面前一只媚态的猫”,常干卑劣小人勾当的家伙,暗中去专政队揭发我:“上次厂里大家都在谈论兄弟厂一个反革命火烧厂房、阶级报复一事,刘文忠竟在牛棚散布谬论说‘那是被迫的’,他还说‘自己光棍一条命不值钱,如被逼急了,横竖横,也会干的’,……”厂专政队获得其密告,当天一把将我揪出来现场批斗,逼我“老实交代,是否讲过这些话,什么意思?反革命恶毒用意何在?”我如实交代,说过“自己命不值钱,光棍一条”,也说过“横竖横”,那是豁出命来干活。“至于所揭发的‘我也会干的(火烧厂房)’,我绝对没有说过。那是他造谣中伤。”由于我一口咬定死顶,紧接着召开了全厂批斗大会,我又被两个凶神恶煞的专政队员押上台,一个狠揿我的头,一个把我双手反拉搞“喷气式”。主持批斗大会的工宣队头头严厉逼问我:
    “反革命分子刘文忠,今天你必须老实坦白,所说的‘横竖横’究竟真实的罪恶意图是什么?是想搞那种阶级报复?”
    我反抗专政队员的暴揿,强硬地仰脸抬头,双目炯炯地扫视全场,镇定自若的大声回答:“我豁出命来抢重活干,最难最重的生活做不死我,所以说……”话未说完,会场轰然响起:
    “反革命狡辩!打倒反革命分子刘文忠!砸烂反革命狗头!”一个积极分子带头说着呼口号。
    “反革命报复,他要杀人,他要放火!”又是那个曾诬告毒整我的造反派小头头女破鞋抢前血口喷人。
    “他分明是凶狠狠地说要像邻厂那个牛鬼一样放火烧厂房。当时牛棚里还有老陈在旁也听到的。”那个告密者媚态猫像煞有介事的推出被戴“右派”“现反”双料帽子的老陈师傅来,要他作人证。
    “老陈,陈牛鬼,你要立功表现,作证揭发,否则包庇刘文忠,罪加一等!”大会主持严令老陈师傅,威胁利诱,使这位老工人浑身颤抖不止。
    全厂近200人的大会场上顿时肃静下来,众目注视被拉到我旁边陪斗,嗦嗦发抖的老陈师傅。
    我见老陈强自镇定一下,翕动嘴巴开口道:“我,我当时在场,但我,我耳朵不好,没有听清楚他们在说什么。”到此紧闭不言了。
    “你,你他妈的包庇刘文忠!”告密的媚态猫恶狠狠地瞪了老陈一眼,脚步移动一下,他大概惊觉自己也是牛鬼,否则真会冲着老陈打耳光。
    我眼看将给可怜的老陈师傅带来极大祸殃,立即清清喉咙大声说道:“不关老陈事,我是说过‘横竖横’,内心罪恶意是——我想自杀!”此言一出,声震全场,不少老工人窃窃私语:“这个小青年……”“出了监牢又不想活了……”。
    “放你出来在单位改造,难道日子比牢里还难过吗?”有位稍些斯文的工宣队员据理反驳道。
    也许是我“自杀”的话语惊惧了两个押架的专政队员,一个立即放开了揿我头的手,反架我喷气式双手的那个也不知不觉松下了。我获得喘息的机会,马上强自抖擞精神向全厂吐说真言:“出了监狱,回到厂里家里,但是大家当我异类怪物,父母姐姐一家压力太大,所以我不想活了!”
    工宣队、专政队见我如此不要命地死顶,又见会场中不少人已露出了同情惋惜目光,所以赶紧草草收场,主持人最后要全厂革命群众提高革命警惕,对我严加监督管制,严防反革命分子狗急跳墙……。
    从此,专政队几个积极分子既对我恨之入骨,又怕我横命,因为他们更怕死,欺软怕硬,反而少找我麻烦了。在工厂管制改造时期,我开始学会说谎话,批斗时说谎话,写思想改造汇报时说谎话,我发觉周围的不管什么人都在说谎话。不断的说假话,变成了唯一安全的生存方式,因为平时动一下舌头都可能被人听去,每一个面部表现都可能有人观察。那年代,除了说假话还能说什么?人们必须发了疯的拍巴掌、高呼口号、好在没有人要求他们真心。整个社会存在一套现成的公式、一套现成的语言、一套现成的标签、毛主席语录、歌曲、指示、革命化的公式。人们似乎相信,我们不需要思考,世上所有的天才、智慧突然全集中到一个下巴有颗痣的伟人脑袋瓜子里去了。 (博讯记者:蔡楚) [博讯首发,欢迎转载,请注明出处]- 支持此文作者/记者(博讯 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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