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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文忠:反“文革”第一人与他的同案犯-上山下乡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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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讯2006年9月25日)
    回厂管制、监督劳动,毕竟比关在牢里天地广阔得多,对“文革”中新鲜事、突发事、感慨事,知道得多,见多识广,大开眼界。1969年夏秋之间直至寒冬,广大红卫兵小将、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轰轰烈烈高潮,总算给我亲眼目睹了。
    一天在“牛棚”里,“右派”兼“现反”的老陈师傅含着泪告诉我,小儿子中学毕业,面临分配,但在学校、单位工宣队的双管齐下的压力下,抓住他右派家庭出身,又是“现反”子弟,硬逼他插队落户黑龙江,儿子走时什么东西都不要,只留下一句话:“你们为什么生我在这样一个家庭?我恨爹娘,走了!”老陈说,上山下乡去年秋天就开始了,他三女儿已经插队落户去了。照理说,他小儿子可以按国家政策,一农一工或至少安排在市郊农场,但儿子的家庭出身,没有人会给他落实政策,十六、七岁的孩子,硬逼他远走北大荒。我给老陈说,为什么不留住孩子在家中,即使吃闲饭也比背井离乡强,何况谁不知以后政策会变。老陈伤心地说:“不是我不想留住儿子,而是我不敢哇,我这个‘牛鬼’样子,实在对不住儿子啊!”他愤慨万分地呼怨道:“这年头,‘牛鬼’是粪坑,是苍蝇,是毒蜘蛛!谁戴上了‘牛鬼’帽子,谁就意味着被社会抛弃,而且是毁灭天性的抛弃,连你子女都不放过。你是右派、现反、牛鬼,你就死路一条……”我听了他这一番直言痛诉,默默无语,说不出一句安慰他的话,是啊!我家里的悲惨现状,比他不知要严酷多少倍呢。
     上山下乡的浪潮汹涌地冲刷着上海这座大城市中每一户家庭,首当其冲的是我们这些“有问题”的人家。我大姐的三男一女,除了小儿子幼年,都得上山下乡,大儿子早已去农村插队落户,因为他外公是“历史反革命”,三舅舅是被政府镇压的“现行反革命”,小舅舅我是曾关押现被管制的“现行反革命”。背着这样的家庭黑锅包袱的青年学生,自然二话不说,默然响应党的号召,“好儿女志在四方”,到祖国农村的广阔天地中去接受再教育,同“黑五类家庭”彻底划清界线,走自己新生的道路。他们很年青,殊不知他们这一走,给自己家中含辛茹苦的父母带来多大的伤心痛苦。首先做父母的无不有“负罪感”,像无数条小蛇伴随晨钟暮鼓噬咬他们,使他们心灵上千疮百孔,眼神只能充满内疚、惶惑与卑怯,连自己孩子也保不住啊!同时,做父母的牵肠挂肚着远方年幼无知的孩子,只得从自己微薄的工资收入中,节衣缩食,拨出活命钱来资助乡下的子女,一个、两个,甚至一家有三、四个子女在远荒僻壤,嗷嗷待助。我常见大姐为大儿子寄邮包,怕他在农村没有吃,寄去的罐头食品、生活日用品,乃是父母多少日子可吃的青菜、饭米啊!也是从在家的幼弟幼妹牙缝里硬扣出来的。父母愁苦地白了鬓发断了肝肠,在家的孩子也成了面黄肌瘦、营养不良。正如老陈师傅所担忧的,我们这种“牛鬼”家庭,谁不是“死路一条”呢! (博讯 boxun.com)

    我们“牛棚”里的人,几乎都有子女面临着这意想不到的“文革新高潮”。被打成了“牛鬼”的父母,谁也没有什么力量能抵御那波澜壮阔的上山下乡运动。一般人家的子女倘若不下乡,父母马上会被停止工作,逼令参加没完没了的什么时候同意子女下乡什么时候结束的“学习班”。而“牛棚”里的父母更惨,他们连进“学习班”的资格也没有,有的是被训斥,挨打的非人“待遇”。所以毫无余地清一色送子女第一批上山下乡。他们要受肉体、心灵双重打击,只得暗中泪流满面,打落牙齿往肚里吞。他们失去了保护自己子女的能力,面对十六、七岁怀着对父母长辈的怨恨、无奈,或想尽快逃离家庭、摆脱“狗崽子”恶境的儿女,他们哭干了双眼。一般人家送子女上山下乡是光荣事,上大红榜,戴大红花,还有单位的经济补助。“牛鬼”们的子女下乡打点行李可惨了,因为家里几次遭抄、抢,几乎值钱可变卖的东西什么都没有了。监督劳动,工资已被减半,甚至被减为20元左右的个人吃饭费用,哪有分文再给儿女添行李买东西呢?单位绝不会给牛鬼们发补助。只得四处借债,或委屈子女空身一走了之。宝贝的儿女骤然离去,到那高山密林或广袤的田野上去了,长夜漫漫,作父母的扪心自问,惟有内疚、痛楚。
    “文革文革,革着自己的命,又在革着家庭孩子们的命呵!”有些“牛鬼”家中的子女懂事,体谅、同情父母,而多少“牛鬼”家的孩子,感染了学校强烈的“阶级斗争”“路线斗争”教育,遭遇社会无情白眼奚落后,反而无知愚昧,把满肚子怨气发在父母身上,所以都带着怨恨父母的心情愤然出走,甚至像老陈师傅儿子那样责备怨斥了父母几句才悻悻离家,这不是在父母流血的伤口上又撒上一把盐吗?我个人单身已深感“文革”株连对亲属的沉重压力,而他们是一家老小的支柱,惟恐支撑不了,人亡家破的厄运日夜在笼罩着。这种无比的压力摧毁天性,应说远远大于我,我内心里实在深深同情他们,理解他们,但无法分担他们一丝一毫的苦楚。他们的身体难以支撑政治和生活的两座大山,没有钱不算苦。80年代以前,大家都穷,反正凭票买东西。但政治的歧视,头上的帽子才是真正的苦,阶级敌人属于敌我矛盾,人人与你划清界线的日子并不好过,连夫妻吵架也骂你:‘臭右派,想翻天’?子女也会顶嘴,‘你是右派父亲,我不认你,要和你划清界线’。这些痛心窝的骂声,出自睡在一个铺炕的妻子和从小养大的子女之口,使人没勇气活下去。
    在毛泽东年代是一种身份的社会,身份把人们分为不同的等级,身份一经确定就难以改变,他决定这个人一生的命运。在历次政治运动中,总是发动身份好的批判或打击身份不好的,身份不好的总是阶级斗争的‘活把子’,一旦发生了什么政治案件或刑事案件,下等身份的人常常是被怀疑或被审查的对象。下等身份的人是判刑的附加条件,一条出身‘地富反坏右’子女的身份起码加判几年刑。搞阶级成份论,把中国人分为四类、五类、六类甚至九类分子,把出身不好的人子女诬定为黑几类狗崽子、后改称什么“可以教育好的子女”、无非是列为“贱民”,无产阶级专政要他们“父债子还”,在历次政治运动中要他们用身躯,用灵魂,用血用泪为父辈偿还“血债”。文革中唯成份反动血统论发展到登峰造极最疯狂时,有的地方私设刑堂,打杀无辜,逼死了多少无辜青年人。其实,要求血统纯正,苛严、履历纯净既荒诞又虚伪,岂不是象当年法西斯希特勒搞民族净化论残害犹太人一样!
    话要说回来,“文革”中上山下乡高潮,绝不是政府专为株连“牛鬼”家中子女采取的单独政策,而是面向全国所有城市的几千万红卫兵、知识青年。全国广大的红卫兵与青年学生,称得上是“文革”这场史无前例、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毁灭文化、摧残精神的政治运动中,最主要、最主动、最疯狂的参与者、先锋队。他们高举“毛泽东思想”这根战无不胜的千钧棒,像孙悟空那样大闹华夏天空与大地,横扫人世间所谓“封、资、修”,无比凶狠地把“一切牛鬼蛇神”打倒在地再踏上一脚使他们永世不得翻身。他们焚烧文物,捣毁寺庙,揪斗同胞,刑讯逼供,抄家劫舍。动辄炮轰、油炸,砸烂,无情殴打自己恩重如山的老师,甚至大义灭亲,向亲生父母宣布划清界线,揪斗、毒打,对“不管资格多老、职务多高”的国家栋梁施以酷刑,他们发疯似的制造无数惨绝人寰的冤案。这大批大批原本年轻活泼、多么可爱的莘莘学子,怎会一夜之间变得如此凶残、如此狂暴、如此横蛮、真像噬人吸血的野狼了呢?回想1966年夏秋之间,全国各地一千多万红卫兵学生分八批去北京天安门朝圣“红太阳”。我有幸混进去瞻仰了毛泽东挥手喝令红卫兵冲锋陷阵的壮观场景。大家知道,毛在一次天安门城楼上接见红卫兵代表宋彬彬时,圣上金口玉旨曰“要武嘛!”不要文质彬彬。于是宋彬彬改名为“宋要武”;于是什么“孝道、仁义、博爱、平等、道德”统统在被武力摧毁之列。“要武”,还要什么知识文化,教育、传播文化的教师们自然该被“武力”打倒。“要武”,“造反有理”,打、砸、抢、抓、抄,甚至动刀动枪,无不是“武力”的革命表现,“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封建老祖宗传下的“温良恭俭让”一套去他妈的蛋!于是“毛主席挥手我前进”,几千万的红卫兵小将争先恐后地大闹课堂,暴砸校园,杀向社会,成了无法无天、横扫一切的野狼恶兽,个个以大闹天宫的孙猴子为光辉榜样,“砸烂阎王殿”,“炮轰刘邓资产阶级司令部”。红卫兵小将们神通广大,所向无敌,大功告成,全社会被揪出了千千万万的“牛鬼蛇神”,国家主席刘少奇被打倒了,推翻了,邓小平也被逼检讨了,所有被“炮轰”打击的高、中、低级干部或被残酷逼死或被迫检讨,他们真该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享受“文革”大功臣的终身荣誉与优裕待遇了。然而谁知毛泽东一道“最高指示”:“农村是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很有必要。”正像《西游记》中描绘的,大闹天宫的孙猴子任你一个筋斗可翻十万八千里,最终还是翻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红卫兵英雄小将们,一个个乖乖地上山下乡插队去,这叫做继续掀起“文革”新高潮。火车站红旗招展、锣鼓喧天,举行隆重的欢送仪式,大多数红卫兵小将们欢腾雀跃、胸怀“告别城市”、“杀向广阔田野”的雄心壮志,含着热泪纷纷挥手向送行人群致意。有些为离开父母而嚎啕大哭,学校工宣队在旁边开导说:“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你哭什么哭,你父母是些什么东西?你怎么与他们那样难舍难分?这样下去,你有可能脱胎换骨吗?革命就是要狠斗灵魂一闪念……。”
    全国城市到处都在动员中学生上山下乡。上级给每个居委会派了指标,每家有知识青年的“二丁抽一”,是必须保质保量、限时限刻完成的“革命任务”。每个青年学生,想不到当自己十五、六、七岁时也会碰上这个“革命大任务”,没有任何色彩的家中子女,不少孩子为外出闯荡江湖而兴高采烈,家长们尽管担心万分但仍像出嫁女儿那般给他们买这买那,厚厚实实地包装一番。我们“牛鬼”家中无不以泪洗面,痛苦莫名,狠心让孩子们一走了事。全中国社会基层细胞“家庭”中都掀起“革命高潮”,纷纷嚷嚷吵翻了天。“文革”中洋洋万言的庄严宪法不如一条几十字的最高指示,“最高指示”成了圣旨的代名词,一条最高指示就可叫全国亿万人民欲哭无泪,肝胆俱裂。 (博讯记者:蔡楚) [博讯首发,欢迎转载,请注明出处]- 支持此文作者/记者(博讯 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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