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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文忠:反“文革”第一人与他的同案犯-女工的血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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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讯2006年9月23日)
    
    
     一阵阵震耳欲聋的敲锣打鼓声,使我们这批蹲在“牛棚”里认罪自新的“牛鬼蛇神”心惊肉跳。老右派并打成“现反”的陈师傅悄悄咬耳朵告诉我:“‘文革’中敲锣打鼓是迎接灾难,‘文革’起始公布‘五一六’决议敲锣打鼓,‘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扫‘四旧’敲锣打鼓,公布‘十六条’敲锣打鼓……正似‘一片乌鸦乱叫’,对我们来说,这都是催命的锣鼓!”陈师傅毕竟是饱经沧桑的老工人,此话是从心腑里自然流露的真言。我与辉哥的悲剧命运还不是在这阵阵敲锣打鼓声中开始的?!今天全厂热热闹闹,敲锣打鼓,不知又是为的啥? (博讯 boxun.com)

    在专政监督队员的押督下,我们“牛鬼”列队走进了工厂礼堂会场,才知开全厂大会,热烈欢迎“工宣队”进驻。我们被安排在会场前排低头站立听训话。当时广大红卫兵小将已被愚弄过了,年轻学生们越搞越乱,毛泽东眼看管不住他们了,就统统赶他们上山下乡去,而调动容易听话的工人群众来稳住局面。由此,姚文元《工人阶级必须领导一切》大文章发表,凡是知识分子成堆的地方,如学校、新闻出版界、文化艺术界、各科研单位都进驻了工宣队,工宣队员大多数是文盲或半文盲,毛泽东却要工人阶级占领上层建筑,领导、改造知识分子。 而我们是工厂企业,且是不满二百人的集体性质小厂,怎么也要派“工宣队”呢?只听见工宣队团长在台上宣布说:“小小五金厂,池浅王八多,庙小妖风大,敌情复杂,已挖出的阶级敌人占全厂总人数10%以上,隐藏的敌人还不知有多少呢?……”下面他讲了什么,我已听不进了,心头猛然觉得“无产阶级专政铁拳”的千钧分量又加重施压,头脑恍惚不可名状。在我们二百人不到的小厂内,现后关牛棚受监督的人已达20多个,再要“深挖”“清理阶级队理”,又要多少人遭难啊?岂不人心惶惶?工厂还能正常开工生产吗?
    厂里“清队运动”进入了新高潮,挖出来的“牛鬼蛇神”除了监督劳动、蹲集体“牛棚”外,严重的被单独关押在某个角落,临时设置隔离措施,派专人日夜看管。一天我照例在日班工人下班后上楼去新产品车间打扫卫生,发觉车间一角临时钉起来用作隔离房关押的李大姐独自一人,没有看管人员,车间荡荡空寂,只有我“呼、呼、呼”扫帚扫地声。原来看管员去上卫生间又去食堂吃晚饭了。骤然间,我听到李大姐在隔离房小窗口叫声:“小刘,小刘,厂里、外面现在情况怎样?”对这位40多岁的女工,过去我同她并不熟,素无来往,印象不深。不料她倒了解我,说我平白无辜吃冤枉官司,告诉我进监牢后厂里不少人受牵连。当时,全厂为我的反革命一案折腾了很久。跟我比较好的人都被怀疑,为我吃苦头。如办公室小张,团支部书记,差一点也被造反派打成反革命,诬告我们两人值班时,他帮我一起印刷反革命传单。我的二位厂领导更为我吃了大苦头,说是他们重用了反革命分子,把全厂生产统计工作,交给了一个隐藏很久的反革命分子,竟还要叫他兼任宣传工作;又有“革命群众”揭发二位领导在多种场合公开与暗中表扬夸奖我:“刘文忠是个上进正派的青年”、“有工作能力,有教养,是个好小囡”……。许多人还揭发我“是个两面派,是个伪装了很久埋藏在厂里的一颗定时炸弹。”李大姐却暗地里常替我担心,不料她自己也落到如此地步。由于我每天傍晚上楼打扫,总是可以单独见到她,逐渐也对她的悲剧身世有所了解。
    李大姐是厂里的老女工。她有一个兄弟在青岛某单位工作。1968年底“清队运动”中经不起批斗折磨,在强大的“逼供信”压力下,先后“坦白交代”,实际胡编乱造。说他自己39年参加过国民党救国军,曾任上海联络员,发展了姐姐(李大姐)、姐夫、爷叔多人加入。外调人员一到上海,马上殃及这三位亲属,分别被单位隔离审查。李大姐被日夜批斗,我曾陪斗过几次。我听造反派专案组审问她:“你参加了国民党救国军后,出卖、屠杀了多少共产党烈士?”从未参加过此类组织的李大姐怎么回答得出呢?她本人也从未知道所谓“救国军”的名称。造反派就说她“顽固不化,死路一条!”动手揪她头发,用脚踢她。一个老实本分的女工,禁得住这般人格凌辱吗?李大姐每次批斗每次血泪洗脸,痛苦不堪。我心里想39年,国民党抗战时有过“救国军”编制,那是组织一批热血青年投入抗日战争;解放前夕49年,国民党内也有“青年救国军”,那才是对付共产党的反动组织。造反派审查批斗时根本不分青红皂白,毫无历史知识,把两者混为一谈,大力“逼供信”,无限“上纲上线”,竟认定李大姐是罪恶不赦的历史反革命分子。李大姐有口难辩,冤沉海底,日夜在隔离房内饮泣不止。她的丈夫也同时被单位造反派隔离审查,家中留着年逾花甲的老母亲和四个子女。最大儿子17岁,忍受不了双亲突然被囚禁,自己成为反革命子弟的严酷迫害,愤然离家上山下乡去了黑龙江。当李大姐在隔离室看到女儿写给她的信,告诉大哥抛弃家庭和弟妹,痛恨父母反动历史而离开上海的消息,她突然瘫坐在地,痛哭了一整天。那天上楼进车间扫地,听她一声声呼天抢地的痛哭,让人心碎寒颤。看守人还不断凶斥她。一个多年为工厂为国家辛勤劳动的女工,一个上有老母,下有四个子女的母亲,被“莫须有”罪名剥夺了人身自由,精神上又遭凌辱不堪,丈夫也被隔离审查,大儿子在这遭难关口不了解父母冤苦而离家出走,正像一把把利剑直刺她心头。她失去了精神寄托,惟有无法挽救的绝望,她的身体与心灵全线崩溃了。
    “屋漏偏逢连绵雨”,女儿又来信告诉她,自从父母被关后外婆很快病倒,这个十五岁的女孩子被迫挑起了家中重担,“病、贫、愁”三合一向她袭来,叫天天不应,呼地地不灵。亲戚家不敢去求助,怕牵连。她与两个幼小弟妹都成了反革命狗崽子,受尽邻居世人白眼,……。李大姐读着女儿这封洒满伤心泪的信,自己眼泪如珠,流淌在隔离室水泥地上。她唯一可以说话的人就是我,等待傍晚上楼打扫时,边泣边诉地向我哀告了自己目前的绝望惨景,她一再喃喃地说:“活着难做人,死了不甘心啊!”
    一天晚上七点多,我下班走出厂大门,李大姐的大女儿赶紧上前来问我,她母亲这几天情况怎样?这位十五岁的小姑娘,失去了父母照顾与大哥持助,要服侍病重的外婆,要扶养年幼的弟妹,实在可怜巴巴的。她常来厂门口,求原来相识的厂内叔叔阿姨打听母亲消息,为关押的母亲送生活用品来,询问什么时候母亲可回家?在这个年头人们大多是明哲保身,对她这位“反革命子女”躲避还来不及,谁敢搭话递物呢?她知道我与她母亲一样是“牛鬼”,又肯热心帮忙,我曾帮她传递了几次日用品,又将她母亲的话转告她。这次她哭着说:“妈妈已关了八个月了。外婆病越来越重,又没有钱看病。弟弟妹妹天天吵着要见妈妈,不知妈妈什么时候能回家?家中一点钱也没有了,每月厂里领回去的一点工资半个月就花完了,可否向厂工会申请补助些钱?”我面对这个眼泪汪汪,孤苦求助的小姑娘,真不忍心告诉她母亲三日两日被揪斗,以及在隔离室中的悲惨景象。我只对她说,向工会申请该找谁,怎么样写申请报告。我知道她家中困难得揭不开锅,但她还问我妈妈缺什么。我自己也给这个懂事的乖孩子感动得要落伤心泪。后来有次傍晚在厂门口又遇见她,在她苦苦追问下,我忍不住把她母亲的话转告她:“你妈妈说,父母是冤枉的,你与弟妹要相信这一点。万一父母不在了,你们兄妹几个要好好活下去,照顾好外婆,生活困难就变卖家中一切值钱的东西,尽量少找亲戚,会牵连别人的。”女孩子听我说后哭得成了泪人,她吞吞吐吐说:“叔叔,我外婆快不行了!家里实在没有钱给她看病了,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被她的哭诉伤感得内心发抖,随手将刚发的月工资18元分了一半给她。她缩着手不敢拿。我告诉她,叔叔有钱。其实当时我也是个穷光蛋。记得这天是星期六,晚上上楼扫地时,我忍不住告诉李大姐,她女儿又过来了,问你需要什么东西?李大姐见我口气吞吞吐吐、欲言又止,急着追问家里出了什么事?我只得告诉她,听说你母亲病重了。李大姐“哇”地一声大哭出来。哭了片刻,她犹犹豫豫地拿出写好的一封信,沉重地托付我一定要交到她女儿手里。我郑重点头答应。
    第二天是星期日,“牛鬼”是没有休息天的,我像往常一样,早上到厂里打扫卫生、监督劳动。大约八点,换班看守人员惊慌地从二楼奔下来叫喊:“不好了 ,不好了,李……李上吊了!”门卫与值班一边打电话,一边叫我上楼去帮忙。我飞快奔跨上楼,踏进空荡荡的新产品车间,冲进已开着门的角落隔离室,只见李大姐直挺挺地悬吊在横梁上,双眼突出,瞪得大大的。我慌忙把她解结放下来,已经断气多时了!真是“死不瞑目”啊!很快,公安人员和厂革会头头都来了,验尸后,直接被送去龙华火葬场。厂头头通知她女儿来厂取遗物,我想起口袋里还藏着李大姐托付我转交的一封信,忍不住拆开一看,心里顿时伤痛得紧缩起来,原来是一封遗书!我真后悔,怎么没有觉察到她要走绝路,否则也许能救她一命,现在一切都迟了。
    李大姐的遗书上这样写道:“孩子,从今天起你们将失去妈妈,妈对不起你们,是谁剥夺了你们的一切,不是父母,而是文革。如果妈妈能够找到有一条更好的路,决不会抛下你们离去,妈舍不得你们!现在妈妈必须永远离开你们,你们与一个死了的反革命妈妈划清界线不是容易一些吗?告诉你哥哥,不要怨我们,父母冤枉,妈死得不瞑目啊!你们不要哭我,哭一个这样的妈妈在今天是有罪的。你们要把眼泪流进肚里,把父母记在心里,他们真的是冤枉的。告诉你爸,我不等他了,先走了。可怜的孩子,妈无奈啊!心痛啊!老天对我不公啊!……”我读着李大姐的遗书,感到自己手里拿着的不是一封信,而是一块滚烫滚烫的铁片。人啊人,这是什么人间世道啊!多少人家生活在水深火热中啊?父母被关押批斗,孩子孤苦伶仃,在苦难的海洋里挣扎。李大姐这位老女工带着血泪冤恨,是升天堂,还是进炼狱?反正她永远逃离了这座人间地狱。李大姐肯定认为,死是她的解脱,只有以死来表明自己被冤枉了,与其孩子一起跟着她背黑锅,还不如让他们当孤儿,也许日子好过些。我情不自禁想起了裴多菲的名句:“大地你吃了什么?为什么这样渴?要喝那么多眼泪与鲜血?”中午,李大姐女儿来厂哭得断肠绝声,取母亲遗物,我掩住泪,悄悄塞给她这张滚烫铁片似的遗书。我望着这位悲痛绝望的小姑娘,心想可诅咒的“文革”又逼死了一位可怜的母亲,毁灭着一户善良的家庭。 (博讯记者:蔡楚) [博讯首发,欢迎转载,请注明出处]- 支持此文作者/记者(博讯 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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