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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文忠:反“文革”第一人与他的同案犯-监外更大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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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讯2006年9月22日)
    
    在工厂里,我是戴了“反革命分子”帽子的管制分子,是各类“牛鬼蛇神”中最年青、最反动、性质最严重的一个。所以每次厂内大小批斗会我是不可缺少的靶子。尤其在刚回工厂,所谓落实“六厂二校”群众专政经验的新高潮中,我被专政监督组人员押着,从早上冲床车间早班学习开始,由一个车间转到一个车间,又到后勤组,办公室轮流批斗,直到装配车间晚上八点结束,每天要被揪斗四、五场。用厂革会头头话说:“对这个管制三年的反革命分子,触及灵魂时间也要最长最深刻。”厂里最重最脏最苦最危险的活必有我在干,我也是“牛鬼蛇神劳改队”中的主力军。后来批斗会少了些,我八小时被监督劳动之外,负责打扫厂区最肮脏的男厕所,又有裁料车间、冲床车间早晚二班的废料归我清理。这二个车间的清洁卫生,包括厂里唯一的男浴室都要我打扫。我每天早上六点到厂,赶在早班工人开工前搬料,并要清理晚班工人留下的废料,晚上工人们下班我则要打扫厕所等忙到七点才能完工。如果碰到白天批斗,我必须加班干到晚上八点甚至九点才能回家。
     我在单位拼命干活,用此来麻木自己痛苦的灵魂。我放弃了一切节假日,每天天不亮逃出自己居住的里弄,晚上街灯齐亮后悄悄回家。我真像见不得光的“鬼”,想逃避见到从小玩耍、留有美好记忆的村前屋后,怕见到一切熟人、同学、朋友、邻居,我甘愿一个人在单位忍受各种非人的凌辱、残忍的批斗。厂内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差唤我这个“牛鬼”。开始想总比被关押在监狱里自由一点,并想以此取得尚留一点良心的人们的同情,争取减轻一点人格侮辱与肉体摧残。然而,我还是个不知社会深浅的青年人,我的幻想落空了。 (博讯 boxun.com)

    那天,一个造反派队里的女煞星,姓张,大家背后都称她“破鞋”,借故打扫女厕所的女牛鬼生病请假,非要我去打扫。我忍气吞声,默默地去打扫清洁出来。突然,她进厕所出来,有意找茬说我“没有打扫清”,逼我再进去打扫。我进去一看,发觉三四张血淋淋草纸抛散在地,胃里不由翻出恶心来。明明刚才我打扫得清清爽爽,完全是她上厕月经纸故意扔在地上恶作剧。她竟气势汹汹地逼令我“一张一张捡起来”。我人格上遭受极端侮辱,忍无可忍,双目射出仇恨的眼光,愤恨地盯着她,说了一句“下流,你不要逼我!”拿起扫把,转身离开了女厕所。谁知这个女煞星耍流氓手段,冲出女厕所大叫“非礼!非礼!”她跳跃式地奔进造反队监督组,指着自己弄乱的头发与上衣,一口咬定我在女厕所非礼她,并想行凶“杀她”。造反派不问青红皂白,冲进车间,用绳子把我绑捆起来,押到食堂里,通知各车间阶级斗争积极分子,临时紧急召开斗争“现行反革命行凶犯”大会。
    被造反派反绑着双手的我,被冤枉而怒火填膺的我,头颅高昂,双目瞪着喷火。两个押架我的专政队员用手死命地揿着我的头,大叫大喊“打倒反革命分子刘文忠!”现场批斗会上,那个泼妇“破鞋”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诉我在女厕所要非礼她,用扫把打她,并威胁要杀她。尽管全厂工人谁也不相信这一反革命事件,一则光天化日之下我这反革命分子没有条件干这种事,二则我的为人品质全厂都知道老实本分,虽然左脚残疾,但向来劳动勤奋、待人厚道。尽管大家当着我面人人喊声“打倒反革命”,但没有一个人相信我会干这样荒唐事。更何况大家知道,这女造反派早是个作风腐化的“破鞋”,她现今的姘头是区造反派的一个头头。但在“女破鞋”的恶行恶状表演下,在厂造反派专政人员的肆意挑动下,当我遭受他们疯狂暴虐凌辱时,在场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提一句疑问,更没有人肯帮一个反革命说一句公道话,因为都怕得罪这个女煞星。于是,我被他们五花大绑推跪在三角铁上,头颈上还给我吊上一块十几斤重的铁牌子,上面写着“反革命行凶犯”。他们用皮带、木棒一边对我拷打,一边逼问我:“为什么用扫柄打造反派头头,并骂头头‘下流’的话?”“为什么用仇恨的眼光看人?”并要坦白交代“‘不要逼我’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其中一个造反派头头起劲叫喊:“这是他阶级报复,想杀人,想放火烧厂房!”据说最近我们手工业局系统确实发生过一件事,一个四类分子被拷打后报复放火烧了厂房,自己自杀。为此,他们马上把我同这件事情联系起来,拉紧了阶级斗争这根弦,拼命地加大“斗争火力”。我却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同车间的一名女监督员上前揭发说:“我看到他早上和晚上经常在车间无人处打扫卫生时,一边打扫一边练身体,在车间门梁上拉单杠,又用三只凳子搁起来练腹部撑,一边练一边吃胡萝卜,嘴里还数十二、十三,好开心舒服,简直不像个改造管制分子。”
    另一个女工接着揭发:“这个反革命每晚用冷水偷偷擦身,像幽灵一样躲在车间墙角落里,很怕人的。他身子壮得不得了,肌肉像运动员一样,不信你们扒开他衣服看。”在女煞星指挥下,几个人松开捆我的绳子,扒了我上衣,在场“革命群众”马上大呼小叫:“你们看看,这反革命分子身子练得多结实,浑身是肌肉。”
    “这反革命雪白棍壮,比我们革命群众身体还保养得好。”有人又揭发说:“我看到他在食堂打饭,食量大得不得了,一顿饭吃八两。”马上又有人大声接腔道:“反革命凭什么长肌肉?想复辟!”
    他们根本不知道,我在看守所关押近二年半,骨瘦如柴,常生病,所以我发誓一旦放出去,第一件就要锻炼身体。一个搞体育的牢友告诉我,“你19、20岁正是发育期,进了监狱发育不出来,只要不超过25岁有机会出去锻炼还来得及。”所以我出来后每天不管多劳累,总是坚持锻炼。在胡萝卜上市时我每天要买一面盆生吃。中晚饭总是最后一个去食堂打饭,我不敢给造反派看到我胃口这么大,这么能吃。现今听来,我自己练身体、用自己饭票多吃一口饭也都成了“罪名”,我究竟生活在什么样的世道中啊?这是人过的日子吗?
    无休止的揭发,无休止的污蔑,我像一个古罗马奴隶跪着,任凭宗教神权与奴隶主们的谩骂、毒打。造反派们怀着妒忌、邪恶的凶眼,用手拳、用木棒戳我胸肌腹肌,恨不得把我身上肌肉一块块刮割下来。突然,我头上冲撒下一盆奇臭恶心的水,浇得我浑身臭不可闻。后来才知是那女煞星从女厕所掏来的脏水。她又在我头上挂上一只塑料袋,里面放着她曾强迫我要捡起来的那些带血的月经纸。我满腔仇恨,顿时想爆发怒火,但想同这些丧失人性的两脚野兽抗争,无非遭受他们更大的疯狂凌辱。他们见我咬紧牙关,拒不回答一句话,便找来一块小木板,抓住我下巴,撬开我嘴,撬破了我的牙齿。我张开满嘴血淌的口大声叫道:“我只有一条命,你们送我进公安局!”他们反说我“嚣张”,又用皮带木棍毒打我。我双膝抵挡不住三角铁刺骨的坚硬,从剧痛到麻木,最后支撑不住瘫倒在地上。
    造反队头头有人可能感到这件事确实冤枉了我,批斗了半天僵持不了,有些“革命群众”也声嘶力竭后上气不接下气了,所以想草草收场。这场残酷批斗结束前,他们对我勒令了几点:第一,以后看到我在工厂里练身体,见一次斗一次;第二,以后看人不准带一种仇恨眼光,不准像幽灵样在车间里乱串暗躲;第三要食堂革命群众监督、控制我饭量,不准我吃得太多,一顿饭只能买四两,不能超过革命群众生活标准。我心里想,本来我们“牛鬼”出同样的饭菜票,只能分得分量不足的锅巴饭或剩下的残菜冷羹;只有在所谓“吃忆苦饭”时,食堂造反派才开恩少有慷慨大度,给我们双份加倍的大麦与野菜煮成的饭团,并勒令牛鬼们通通吃光。从今以后,我上食堂打饭更要饱受无产阶级铁拳的专政了。
    像这样无缘无故、飞来横祸的批斗,我不知经受了多少次。每次在批斗会上,没有理由,也没有解释,有的只是谩骂和口号、“放飞机”、吐口沫、拳打脚踢。打的越重,越说明那个“革命群众”的觉悟高,对“阶级敌人”有仇恨心。因此斗争别人也是表现自己,保护自己的一种手段,那些相识的朋友也上来打我,打得我越凶,这是“划清界限”的时候。
    有一次车间一个女积极分子接到有人给我打电话,她警惕性特高,为了划清阶级路线,加强对我专政,不叫我去听电话。对方无法,只得请她帮忙转告我“下班后到中山医院观察室碰头”。这个女积极马上去报告监督组,汇报“阶级斗争新动向”,于是我又被莫名其妙地现场揪斗。这个女人添油加酱地揭发说:“一个很年青的女人声音打电话找他,说话吞吞吐吐,通知他下班后在中山公园门口碰头。”马上有些人兴趣十足,边批斗边追问我,这个女的几岁?什么单位工作?长的怎么样?无中生有地讽刺我“这反革命倒风流,脚不好一边管制一边谈女朋友。”我一再申诉,没有女朋友,并发誓像我这种人不配,也不允许有女朋友。他们不死心,结果他们下班五点半派人监督押我到中山公园门口,躲在旁边等了一个多小时没有“人脏俱获”,才灰心走了。我到家后才知道,是15岁的外甥女打电话到我厂里,通知我“外婆生病,住在中山医院观察室,下班后去看看病人情况。”第二天,我把这一实际情况转告了监督组,他们才将信将疑不再纠缠。
    还有一次,也是个积极分子汇报揭发我,晚上打扫车间时,一边扫地,一边哼黄色歌曲,开心得很。于是他们又揪斗我,勒令我交代唱什么黄色歌曲?为什么开心?我如实说,哼唱了《宝贝》、《鸽子》《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拉兹之歌》。他们批判我“反革命本心不变,用软绵绵的靡靡之音毒化空气、腐蚀工人同志的心灵,杀人不见血。”又喝问“你反革命还敢唱‘苏修’‘小偷’歌曲?真是‘屋檐下的洋葱,根焦叶烂心不死!’”还追问“宝贝”是什么意思?是否想女人?“鸽子”是什么?现在没有和平,只有战争,与帝修反进行你死我活的斗争……!就这样我又被批斗了二个多小时,少不了吃了他们三、四记耳光。
    在厂里被监督管制的日子里,我始终不明白,二年多前曾和睦相处的工友同志们,怎么一下子变得个个对我不相识又怀着深仇大恨了?他们许多人变成了残酷无情的暴徒,出口毒骂我,动不动毒打我,他们究竟是人还是禽兽?或许这二年多中他们都经受了纳粹法西斯的训练,学得比法西斯还要法西斯?他们口口声声称自己是“用毛泽东思想武装起来的革命群众”。可他们武装起来的究竟是什么思想?什么主义?我深感“无产阶级群众专政”的强大威力,深感“六厂二校经验”的无比英明,我虽然一脚走出了关押人体的监狱,但一脚踏进了无时无刻不在摧残我精神,摧残我肉体的更大的社会监狱! (博讯记者:蔡楚) [博讯首发,欢迎转载,请注明出处]- 支持此文作者/记者(博讯 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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