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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文忠:反“文革”第一人与他的同案犯-碧血祭“文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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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讯2006年9月11日)
    
    
     在全国上下,声势浩大的文化大革命洪流中,一个人胆敢“对着干”,宁做“反革命”,他的命运可想而知岌岌可危了。正如造反派看守们一再喊叫的“无产阶级专政铁拳不是吃素的!”“敌人不投降,就叫他灭亡!”1座1598连囚徒的吃口粗饭、睡块水泥地板的起码活命权利也没有了。 (博讯 boxun.com)

    一天开饭时刻,看守突然打开牢门进来,叫伙司把1598的饭菜倒在地上,喝令他趴在地上像狗一样舔啃来吃。可怜的1598,这位有社会声望的音乐家,怎禁得住这般凌辱人身尊严的胡作非为,何况他双手被反铐着,连低头弯腰也艰难万分。我主动上前去喂他吃,谁知看守凶狠地训斥“不许!谁喂他饭就惩罚谁!”1598再也忍受不住了,怒火万丈,当着看守的面破口大骂:“巫婆!什么文化大革命,大革文化的命,大革人的命!”看守听着不由噤楞,随即把他横拖竖拉出去又是一顿暴打。眼见奄奄一息的音乐家委实不想活了,我无数次悄悄劝阻他:“好汉不吃眼前亏,只要忍着一时之辱,不要公开抨击‘文革’,是有机会出去的。”我坐在他旁边,一直在照顾他,关系又好,同监牢友知道我的话对他有用,要我几次劝他:“为了儿子,你应该活下去。”音乐家对我的好心劝告总是苦笑地摇摇头。
    反铐着双手是无法着地睡觉的,所以我每当夜深大家睡后,悄悄地帮音乐家把反铐转成正铐(我早已从204牢房飞行员处学会了开这种普通羊角铐的技术)。那天夜深帮他转铐时,他悄悄地告诉我家庭住址在那里。他有一个儿子,妻子是上海舞蹈学院的一位钢琴老师。他泣不成声地说:“小兄弟,蒙受你照顾我已几个月,很感谢你。你有机会出去,帮我转告家人,我是怎么样死在监狱的。”他这话已下定决心以死抗争“文革”到底。不久我发觉他脑子不是被打坏,就是受刺激太深,开始发高烧,讲胡话,日日夜夜在说“巫婆来了”、“巫婆来抓人了”。又不断地自言自语“毛……毛……毛毛……”他发了疯似的见到一切有毛的和红色的织物都要咬,毛巾、毛衣、毛裤……。他开始精神意识失控了。医生给他吃药退烧都无用。我们也无法阻止他,大家心里都为他捏把汗,惊恐异常地眼睁睁看他一步步加速走向死亡。
    这一天终于来临了。训导员把我们监房里关的14个犯人全叫到训导室,责令个个席地而坐。办公桌后坐着三个人,一个是审讯员,一个训导员,另一个据说是上面派下来的。训导员首先开腔,训斥1598在外面批斗会上呼喊反动口号,在牢房里犯“防扩散言论罪”,公然污蔑伟大领袖毛主席,恶毒攻击文革旗手江青同志,是罪大恶极,死有余辜!审讯员勃然凶狠地问:
    “1598,你究竟要死?还是想活?今天你表一个态!”
    我们同牢房的13位犯人个个提心吊胆,惊怖莫名。照这几个月98的态度,根本把生死置之度外,他能表什么态呢?
    训导室内仅仅沉默了一、二分钟。98这位铁骨铮铮的音乐家像一个临死人回光返照般,骤然精神抖擞,大义凛然,无所畏惧地开口“表态”,他根本不是贪生怕死,而是热血沸腾地冲天长啸、滔滔不绝地直抒胸怀,一口气演说了二十多分钟,发表了一篇视死如归、气壮山河的战斗檄文。他口若悬河,激扬慷慨,句句惊心,不仅震撼了我们所有的人,而且连主持逼审他的那三个人也目瞪口呆地听他连珠炮似的演讲,其中一个沙沙不停地记录,竟谁也没有打断他的话头。
    这位音乐家痛快淋漓地说:“我想活,但不愿这样行尸走肉般的活下去。‘不自由,毋宁死’。文革是暴虐,是浩劫,是灾难。我不愿在暴虐、浩劫、灾难下苟且贪生。”他说,自从14世纪意大利文艺复兴,18世纪英国产业革命以来 ,人类社会开始从农业文明迈向工业文明,而人文科学,自然科学百花齐放,争妍斗艳。西方的民富国强哪里来?我国的民穷国弱又哪里来?世界在两极分化,西方社会在搞工业革命,科教兴国,振兴经济建设;而我们在搞阶级斗争,政治运动,搞内耗,造反,停课、停工,闹革命。人家主张民主、自由、法治、文明,我们搞专制,愚昧,个人迷信,残酷斗争,无情打击。人家保护文物,保护知识产权,尊重知识,拿知识分子当宝;我们砸烂文物,侵犯人权,打、砸、抢、抓、抄,批斗毒打教师,视知识越多越反动,称知识分子为“臭老九”,当“牛鬼”。人家求安定、讲团结,重视伦理道德;我们惟恐天下不乱,争权夺利,批判孔孟“忠孝节义”,搞阶级成分论,搞专政。他激昂义愤地直言抨击道:
    “文革消灭了真诚、友谊、爱情、幸福、宁静、平安、希望。文革比秦始皇焚书坑儒有过之无不及,它几乎要想整遍大陆知识分子,几乎要斩断整个中华文化的生命链。知识分子命运多惨,苦不堪言。堂堂中华民族五千年灿烂文化,如今只剩下孤零零的八个样板戏,而且没有作者,都是文革旗手一手遮天,这只能证明我们民族已在走向文化沦落。”
    “我不能理解毛泽东为什么要侮辱大批跟党走革命道路的知识分子?为什么要斗倒批臭大批爱国的人民教师、学者、工程师、艺术家?他们在辛勤耕耘,传播文化知识,他们已经把一切个人功劳与荣誉都上缴给组织给党,一切的一切都归功于伟大的一个人。可是他还要屈辱我们,称知识分子是‘臭老九’。我们爱国,可是国爱我们吗?我们听毛主席话跟着党走,可是他建国以来,从55年反胡风,57年设阳谋反右,66年又开展文革焚书坑儒,要对知识分子赶尽杀绝。我作为一个中国知识分子,抱着一颗报效祖国的心竭力忠贞奋发工作,谁知落到这等半死不活的地步。我这样生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现在广大知识分子生不如死,一个民族发展到死比活着还安定,这个民族无疑已经坠入了灭绝生命的深渊,‘文革’是毛泽东引给中国人民的一场地狱之火,是为中国人民摆上一席‘人肉大餐’。我不怕死,也不愿死,但如果文化大革命为了求得这种全民恐惧、天下大乱的生活,如果说社会主义就是这样残忍无比的模式,那么我宁做‘反革命’,宁做‘反社会主义分子’,不做专制独断、一味希望个人迷信的毛的‘顺民’!”
    1598话音刚落,我不由自主地抬头看看墙上挂钟,他足足演讲了25分钟!这在一所审讯中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特异场面。我们所有政治犯屏着呼吸,心灵上早被98那种“士可杀不可辱”的凛然大义所惊颤震撼。我想98与我辉哥一样,又是个不怕死的铁骨义士,誓死“尸祭文革”,英勇抗争到最后一口气、最后一滴血!似乎坐在我们身边的不是1598音乐家,却像“我自横刀向天笑”的谭嗣同,他是中国高级知识分子中又一个碧血丹心的“殉道者”!
    一直在吃惊不语的三个审讯人员相互对视一眼,才回过神来。他们三人纷纷大拍桌子,破口大骂:“你1598死到临头了!你要为刚才所恶毒散布的反革命言论付出代价,我们都记录在案。”“本想给你一次机会,既然你不怕死,政府成全你!”训导员挑了三四个年老的犯人,都为知识分子,要他们作为证人签字。他们被迫用发抖的手签下了这份要98命的,似“最后晚餐”的“账单”。我们被赶回牢房时,98还坐在地上似乎恶气一吐为快,像一塑雕像那般平静地一动也不动。我们大家深深为98 叹息:“完了,98死定了!”大家既惊讶又敬佩他有这么大勇气面对死亡,其实我们心里明白,98刚才吐出的一篇战斗檄文正是我们想说而说不出的,比起他来,我们是胆怯的,是苟且的。三十分钟后,牢门再次打开,看守凶狠地推进了98,双手反铐着的他,又上了脚铐,几乎是滚进来的。只见他脸面浑身血肉模糊,这顿毒打几乎夺了他命。我们都眼泪夺框不住。看守训斥大家:“谁也不准帮他,否则严惩!”看守出去牢门关上后,我与3座胡兄顾不得警告,上前把他扶起来,用水擦洗他满脸血迹。他嘴里鼻孔里都淌血,眼角也流血,双眼血肉模糊,这天大家心情沉重,敢怒而不敢言,盲人修士颤抖地在作祷告,喃喃不断地低声说“罪孽啊!作孽啊!”晚上我躺在98身边一夜未合眼,又偷偷帮他从反铐转前铐,不断帮他按摩手肩、腰背和小腿。
    一个星期后的一天深夜12点钟,我们被看守“嘭嘭”开门声惊醒。只听叫喊“1598出来!”看守又指着我说:“你帮他东西全部整理好,拿出来。”看守知道我是他邻座,常在私下帮助他。我一边帮他整理对象,一边含泪向他告别,悄悄告诉他,你托的口信我一定帮你带出去。我扶他出了牢门,把他的东西拎到门外,看见走廊里已有三、四个囚犯像98一样被押走。几年牢狱蹲下来,我已知“整理好你的东西出来”这句看守话的含义,要么调牢房,要么判刑送提篮桥市监狱,要么天天盼望的释放回单位管制改造。可是半夜三更像98那样被匆率带走,凭老犯人观察经验,十有八九走上了不归路。这一夜特别漫长,我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望着旁边98的空铺位,想起了同关九个月来共同牢狱生活的幕景,他那沉醉音乐,低哼《英雄交响曲》《天鹅湖》《睡美人》乐曲的百般留恋的神态,他每次批斗回来一副狼狈惨相,他在训导室激昂的陈词向死神挑战的英勇无畏,现今他丹心碧血,尸祭“文革”,从此归宿到无底深渊的黑暗地狱……。苍天啊!为什么如此狠心不公?!文革文革,又革掉了一位海外归来、赤子之心的音乐家之命!我情不自禁又想起二年无音讯的辉哥,惊颤无比地担心他的命运。
    四天后,长时间读不到报纸的我们,见门上小框洞里丢进一张4月27日的解放日报,看守隔门叫喊:“好好读读1598的下场!”我赶忙捡起一看,第一版上醒目刊登严厉镇压反革命分子公判大会消息,七个犯人被处决,名单其中就有1598:“反动学术权威上海交响乐团指挥陆洪恩”。这是我们预料之中要发生的事。大家一言不发,听我一口气读完了这段新闻报导。七座师大的教授咬耳对我说:他曾从大学历史资料中看到记载,在希特勒时代,法西斯规定:德国公民凡侮辱元首者,拘捕两星期。可“文革”对领袖远未达到“侮辱”的程度,就可以被枪毙,正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而盲人修士痛苦地不断默诵“圣经”,为这位信奉天主教徒的音乐家超度亡灵。
    在“文革”暴政的屠刀下,中华民族的优秀音乐家陆洪恩大义凛然,喷洒了满腔热血,壮烈地倒下了。他那临刑前声讨暴政的英勇不屈形象,他那对着死亡放声大笑的无畏精神,在我记忆中永久铭刻,挥之不去,震撼万分。当我后来第一次走出一所,回厂监督劳动时,曾在一个风雨交加的黄昏,照着他生前留给我的地址,去他家中看望他的儿子,不料但见门关铁锁,杳无人影,不知他的儿子去哪里了?听邻居说,“他儿子被发配新疆去了。”年轻人啊,你父亲死得好惨啊!但他斗争到最后一口气,流尽了最后一滴血……。这是后话,按下不表。 (博讯记者:蔡楚) [博讯首发,欢迎转载,请注明出处]- 支持此文作者/记者(博讯 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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