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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文忠:反“文革”第一人与他的同案犯-自讨苦头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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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讯2006年8月28日)
    
    
     我提着简单行李,拖着瘸腿而虚弱的病体,跟着看守走上二楼,到朝南的204牢房。我刚踏进门,吓了一跳,差一点叫出来。满满一屋子犯人,整齐地靠墙坐着,我一数竟有十一人!老天可怜人,医生太人道,我得解救了,终算告别了单身监禁的日子。 (博讯 boxun.com)

    回到了人群中,我虽然与他们素不相识,却有股亲切的暖流萦绕心中。好似久别重逢的老朋友那样,我充满渴望的眼光同他们22只茫然的眼睛对视了足足二、三分钟。只听看守叫“1504”帮我安排座位,我才回过神来。那个名叫1504的年青人帮我麻利地把行李分开,将被子等堆放公共处,用我的替换衣裤打成一个坐垫,放在马桶边,告诉说这一座位是我白天蹲坐、晚上摊铺睡觉的地方。从此不准随便挪动,除非有新犯人进来顶替,才可上升“一级”——离开马桶一尺。我脱离单身监禁寂茫苦海已感幸运,也不计较他再讲什么。当我一屁股坐定下来,再仔细看他们,才发觉个个精神苍老,眼神疲惫,人人呆若木鸡似的。而正好他们十一个人也在迷蒙地紧盯我看,他们无非在想,这个残疾年青人是个什么角色?想问我又谁也不肯先开口,嘴角翕动,欲言又止。后来我才知道,这间牢房已有一年多没有新犯人进来。今日看到像我这样的瘸腿残疾,年纪又比他们轻得多,突然挤进来,颇感意外。终于帮我整理座位的1504开口问了我:番号多少?今年几岁?什么地方人?在外做什么职业?是什么时间进来的?……我当时很兴奋,进监31天第一次碰到这么多同类人,这里多热闹,回想前些日子孤单、寂寞,闷得想发疯的苦熬,我心里阵阵惊喜,很想大声说话。但我已知狱规,不敢任意高谈,只是轻声地有问必答,甚至他们不问我也想找话讲。我太想跟人讲话了,也太想了解这里的一切,他们是些什么人?为什么进来?我辉哥可能关在哪里?我自己会有什么后果?一连串的疑问冒上心头,都想从这些看上去关押已久、估计有涵养有见识的老犯人那里了解一二。
    我毕竟是个不知深浅的青年工人,又像鲁滨逊孤独漂流在荒岛许久日子后回到社会上那样,迫不及待地想主动亲近人们,一时忘记了这里是监禁囚犯的牢房。而他们当知道我才进狱一个月,个个显得惊奇万分,说我肯定知道外面世上的混乱情况。他们告诉说,已有两个月停发了解放日报阅读,这是关了十多年的老犯人所从未遇到的蹊跷事。他们像一群与世隔绝的两脚动物,偶然去市监狱医院的路上,或在提审、放风中隐约感觉外面世道又起了严重变化,国家政局发生了重大变动。在报纸停发前,已从报上看到“文化大革命”“红卫兵”“大串联”“扫四旧”一连串新鲜名称。正想知道其中详细动向,不料消息管道的大门骤然关闭,似乎两眼一抹黑,什么形势大局都不知道了。于是他们陆续向我打听、提问,一个个紧催着我说说外面的情况。这下子我可来劲了,俨然像老师教学生那般向他们解释这些新名字的内容,并滔滔不绝地讲述了从去年开始报上批判《海瑞罢官》,今年五月开始报上批判《三家村》,六月正式发动了文化大革命,近半年来“文革”掀起的红色狂飙已席卷全中国,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千千万万的造反派、红卫兵大扫“四旧”,社会上出现了声势浩大的“打、砸、抡、抓、抄”,大、中、小学全部停课闹革命,毛主席大力支持、在天安门广场八次接见来自全国各地的一千多万红卫兵小将。“我曾在上个月串联时,在北京天安门广场上亲眼看见毛泽东乘坐敞篷车,向我们挥手致意呢!”此话一出,同监十一人全都惊呆,感到我这个人新奇异常,讲的消息骇人听闻,都催促我再说下去。惟独其中一位人称“校长”的老犯人阻止道:“你们不要再问他了,要害他的。”
    信口开了河,话语像激浪瀑布直冲而下,我自己已止不住;听的人更是推波助澜,催我快快讲下去,全然不顾“校长”的劝阻。我权威般地发布消息说:上海已有周谷城、周予同、贺绿汀、周信芳等数十名大学名教授、社会名人被报上公开点名批判,在文化广场开过许多场批斗大会。各大学的教授权威几乎都被打倒在地,还说要“踏上一只脚,叫他们永世不得翻身。”全国各地工人农民也起来造反,大规模地揪斗各级走资派。我告诉他们在全国大串联时亲眼目睹的见闻:在北大、清华看到斗吴晗、邓拓、廖沫沙,斗清华校长蒋南翔和团中央书记胡耀邦,北师大造反派女头头谭厚兰带领一批红卫兵冲到山东曲阜,挖掘孔坟,砸烂孔庙,捣毁孔林。我还告诉他们,上海宋庆龄居址和南京中山陵都被红卫兵贴满了大字报,受到多次冲击。北京著名作家老舍、傅雷与上海电影演员上官云珠等人已相继自杀身亡。巴金、周扬、马思聪……无数有名的文化人都在遭受残酷批斗。坐听的人都一声不响地低头叹息,有的老犯人流下泪,连声“作孽、作孽啊!”一位老人又说:“这不是焚书坑儒吗?!”当我继续告诉他们,北京市市委书记彭真、中宣部长陆定一、组织部长杨尚昆、公安部长罗瑞卿全都被打倒,上海市委陈丕显、曹荻秋、杨西光也摇摇欲坠,连遭批斗,坐听的人纷纷惊奇摇头。我又忍不住告诉他们,在我进监前,北京十多所高等院校数十万名红卫兵已组织“揪刘火线部”,贴出了“揪出中国赫鲁晓夫刘少奇”的大字报,把刘少奇主席重重围困在家里几天几夜……。一个10座的犯人顿时激动地反驳:“你造谣,不可能的事,难道国家大乱了?”我低头回答:“确实大乱了,我不骗你们。”看着他们目瞪口呆半信半疑,我郑重地发誓道:“讲的有一句假话,我不得好死!”正在这时,看守叫喊:“室内活动!”大家一齐站起来,围成一圈,在屋内散步活动。我发觉多数人争着要夹在我前后,紧逼打听社会上还有哪些惊人的情况,如抄家、武斗。中央还有什么人出事……。半小时活动结束,大家又主动坐下,安静、认真地听我继续山南海北地讲述外面世上“新鲜、惊叹、好奇”的动乱故事。这一夜我出乎寻常的健谈,有名有姓,有根有据,每一件触目惊心的事实都说得头头是道。不少老犯人特别要我讲批斗学者名人的惨像,一提到某教授,他们眼神中流露出分外惊怖、同情,又伴和着庆幸自己关在这里躲过一劫的表情。有的喃喃自语,在为一些亲友处境担忧焦虑。后来我才知道,他们中不少人是有名望的大学教授,著名学者,却成了资深的政治犯。“兔死孤悲,物伤其类”,触情伤感不已。这天夜里,我描形绘色地给他们讲到九点,看守叫喊“睡觉”,还有人装着没听见,只是一个劲地要我再讲下去,好象怕第二天再也听不到我的讲说了。可是那位“校长”却再次阻止道:“你们不要再问他了,要害他的,还是赶快睡觉吧!”
    这一夜大家都未睡好,不断有人翻身叹气,不断有人到便桶小便。我也是兴奋地久久才入梦乡。第二天早饭后,我发觉大家都闭口不言,闷声等待有什么事发生。八点半,10座的犯人神秘兮兮地获准出去见训导员。1504犯人急忙说:“坏了,这家伙准是去汇报,这下1548要吃苦头了!”我纳闷万分,昨天又没有说过一句反革命言论,只是通报了近来文革发展的大好形势罢了,怎会闯祸呢?半小时后,10座回房来。门外突然严厉叫喊:“1548出来!”我双脚正要跨出门,就被看守一把头发拖到走廊里,接着连拖带踢地拉进一间办公室。
    我被看守狠力一推,踉跄要倒地。这时二个凶神恶煞不问青红皂白,暴风雨般的拳头巴掌朝我身上脸上打来,一阵阵刺骨伤筋的剧痛几乎使我窒息。我拼命喊“救命!救命!”五分钟后我已面目全非,一脸鲜血,分不清是嘴里还是鼻孔里流淌出来的,手脚瘫痪倒地,浑身鳞伤累累。旁边看守还说“不经打”。过了一会医生赶到,才阻止了这场残暴毒打。其中一个训导员暴跳如雷,说我一夜放了这么多毒,大肆散布反动言论,反革命顽固派自己讨打找死!不知医生与训导员说了什么,就叫两个劳役犯把我抬头扛脚送进了底楼一牢房。 (博讯记者:蔡楚) [博讯首发,欢迎转载,请注明出处]- 支持此文作者/记者(博讯 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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