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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文忠:反“文革”第一人与他的同案犯-朝圣天安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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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讯2006年8月25日)
    
    
     红卫兵小将们纷纷下车,拎着各自小包行李,活像成群结队孙猴子那样,潮水般地涌出北京火车站。这里,红旗招展,红幅飘扬,一排举打着“某某部”“某某机关”“某某学校”红卫兵接待站的旗帜,亲切招呼来自全国各地的红卫兵战友们。我跟着一批人登上了国家煤炭部接待站的大卡车。卡车启动,行驶在宽阔的大马路上,但见首都街头人山人海,蔚为奇观。真是“山河壮帝居,日月耀新天”,这里满眼是红色的海洋。怪不得最近上海也提出了变“绿化上海”为“赤化上海”,红旗、红幅、红墙、红语录,红是革命,绿是反动,上海上海就应是红色的大海。然而比之首都北京,确实又慢了半拍,你看,这里无处不红,无人不戴红袖章。满大街挤涌着来自天南地北、长城内外、五湖四海的红卫兵和红色造反队。他们像各路诸侯,形形式式红一色的战旗飘扬。各派的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穿梭往来,不知有几百只高音喇叭在大喊大叫“郑重声明”、“严厉警告”、“最后通牒”……,有的在高呼“造反有理,革命无罪!”有的在狂叫“冲、冲、冲”、“杀、杀、杀!”如果不是夹杂着嘹亮的《东方红》歌声,不是伴旋着《大海航行靠舵手》、《北京有个金太阳》等等动人乐拍,人们真会把新中国的首都误看成清兵入关进京,或八国联军打入北京时的混乱情景。 (博讯 boxun.com)

    我们到北京郊外煤炭部的红卫兵接待大院里下了车。时值傍晚,由东道主的热情安排,发给每人三只馒头、一撮酱菜,权当夜餐,先安排落实各自的寝舍,全是原先的宽空的办公室改成的,大家过军事化生活,席地摊铺睡觉。这里同北京绝大多数地方一样,墙壁外表刷成了红色,上面书写着醒目的最高或最新指示。毛主席诗词歌曲白天响彻云霄,夜晚直冲星汉,也许除了我国的毛主席,世界上恒古今来,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个民族,任何一个朝代的君王,大概都无福享受这般如此轰轰烈烈的狂热拥戴。在北京这座古老而现代的红海都城里,集中代表着六亿中国民众对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的无限崇拜、无限信仰。这里成了全国各地红卫兵的大本营,成了各地造反派的“总司令部”。总司令是毛主席。我们来到这里,才知11月3日毛主席第六次接见了各地红卫兵。由于路上火车多次长时间误点,我们已错过了这个幸福时刻。好在接待站负责人员一来就安慰大家说,主席还要第七次接见,要大家安心在北京串联学习革命经验,静心等候伟大领袖第七次接见的幸福佳音。
    趁着等候接见的时日里,我跟随临时结识的红卫兵朋友们,在北京四出大串联。好在吃饭不要钱,乘车不要钱,任凭我要到哪里是那里。我去了早就梦想参观的胡适先生当年讲学的北京大学,看到成千上万的革命师生在批斗他们当今的党委书记陆平等党内走资派,在批斗老校长、人口理论专家马寅初,在批斗原团中央书记胡耀邦……。我去了清末由庚子赔款起因而创建的清华大学,看到广大革命师生在蒯大富等领袖指挥下,在批斗校长蒋南翔,以及数十名大学教授与著名学者。我们又去了北师大,有幸看到能干的红卫兵女将谭厚兰正忙于策划大批判老校长老教授,遥见她那矫健的女大学生身影上窜下跳似的奔忙。在首都这些独领“文革”风骚的高等学府里,我看见贴满着“爆炸性的新闻”,如在北大校园里贴着一连串的所谓“百丑图”,手灵心愚的大学生们用漫画形式,画着中共中央刘少奇、邓小平……一系列党内走资派、中国赫鲁晓夫的奇形怪状的丑化像。北大、清华红卫兵是中央文革的左右手,江青、康生、陈伯达他们的阴谋诡计总是先通过这些高校透露出来,传令天下。所以我们在校园里看得眼花缭乱的许多“最新消息”,全是将要炮轰某某、打倒谁谁,砸烂什么人的狗头之类。我在巨幅油画《毛主席去安源》旁边,又看见毛主席亲自策划领导南昌起义,指挥前线作战的巨幅油画,还看见题为《井冈山会师》一画,画面上毛主席与林彪副主席紧紧握手,历史上朱德总司令的形象当然见不到了。我心里佩服革命师生、画家们的创造性篡改历史、偷天换日的老到功夫。谁都知道,去安源煤矿点燃革命烈火的是李立三和刘少奇;谁都知道,南昌起义首倡领导者是周恩来、朱德、贺龙、周逸群他们,当时毛泽东还在湖南乡间忙于准备秋收起义呢!同样谁都清楚,当朱德与毛泽东在井冈山会师时,林彪至多仅是个连长(一说排长),黄埔军校四期毕业的青年军官。我还看到一幅讽刺漫画,画的是异样大鼻子的刘少奇在一条船上撑篙渡河,异样胖雍的彭德怀在岸上挥手唱道:“送君送到大河旁,君的恩情永不忘。风里浪里你撑船,我持梭镖望君还。”红卫兵们的奇思妙想、挖苦恶作剧,可称巧夺天工,贻笑人间。我看见许多外地来参观学习的红卫兵,一个个认真地边看边记录,依葫芦画瓢。可以想象,不消几天,他们返回本地,北京红卫兵的天才创作就传布华夏、流毒天下。文革时,历史被任意编造,被明目张胆的篡改,经过无耻文人梳妆打扮,成为偉大领袖头上一个又一个光环,个人迷信超越了宇宙所有伟大之神。
    正当大家沉浸在首都“文革”前线观摩学习中,一天傍晚回到接待站,接待所一位营长兴奋地告诉我们:“小将们,最最幸福的时刻就要到了!明天伟大统帅毛主席与林副统帅,中央文革首长们将在天安门检阅你们了!”大家听了一阵激动,顿时高呼“毛主席万岁!”解放军也手举语录红宝书跟着高呼。数呼“万岁”之后,那位营长又说:“为了保证毛主席他老人家的绝对安全,现在宣布几条纪律,除了毛主席语录红宝书必带以外,每人身上再也不得带任何东西,特别是金属物品,一律不准带,谁带了,一经查出,不仅无资格参加接见,还要严加论处。”营长又说了只许呼喊的口号,叫我们一一记录下来:“毛主席万岁!万万岁!”“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敬祝林副主席身体健康,永远健康!”“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无产阶级司令部万岁!”……他一连宣读了二十条革命口号。最后他说,大家排好队,跟着他到食堂去领干粮,准备明天在天安门广场吃午餐。当天夜里,大家都激动兴奋,难以合眼。
    下半夜三点钟,号令起身集合。十一月中旬的北京夜里,寒风凛冽,许多人冻得嗦嗦发抖。我们由几辆公交汽车接送往市区西单附近。营长带队,命令我们分组报人数,前后左右看清楚,有没有陌生面孔混入,严防阶级敌人来捣乱破坏。并且大家互相搜身,有没有带着不准带的东西。我心里暗忖,我这个残疾人却是个暗藏的“阶级敌人”,一个多月前刚向全国投寄了坚决反对文化大革命的14封匿名信,若是被他们发觉,非得打死不可。幸好神不知鬼不觉,我照样可以混在这里一同去朝圣天安门。这时,我们列队拐进了西单大街一条胡同,天才蒙蒙亮,等待天色大亮,东方红、太阳升。我环视观看,这条胡同街上拥塞满都是要接见的红卫兵大军。八点正,我们被通知开始进入西单大街。我被解放军发觉脚不好,有残疾,照顾我安排在第一排,即在解放军战士队伍后一排,属于受接见最佳位子。我背后密密麻麻一排排人群。听营长说,还要等四小时。我们是半夜三点钟出发,六点到达西单,大家要耐心再耐心,也是一种革命考验。在等待中,大家都吃光了随身领给的所有干粮。太阳出来了,人人觉得暖和了些,在解放军战士带领下,一支接一支革命歌曲此起彼伏,人人情绪都鼓动得火炭般热。“毛主席万岁”声响彻云霄,个个兴奋满腔,群情昂扬万分。九点五十分,军代表再次演示接见时注意事项,一排排人都席地而坐,不准站起来,每个人右手摇动红宝书语录,左手搭在前排人肩上,以按揿住前排人不准站起来。这时,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广场,从东西长安街一线望过去,十里长街,百万红卫兵组成的红色海洋,托起他们心中永不落的红太阳,黑压压、红彤彤的人海一片,小将们异常兴奋地遥望天安门城楼,望眼欲穿地盼望伟大统帅、红总司令毛主席登楼接见。
    上午十点正,无数只高音喇叭中传出了《东方红》雄壮嘹亮的乐曲,红卫兵小将们最最幸福的时刻来到了!“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欢呼声似巨风、像海浪,一潮高过一潮,山呼海啸般地回荡盘旋在天安门上空。这时,天安门城门洞里开出卫戎部队的军车来,紧接着是毛泽东独乘的敞蓬越野车,第二辆是林彪,第三辆是周总理,一辆接一辆,上面站着中共中央、中央文革首长。当检阅接见车列开过我们的队伍区,毛泽东离我只有二十米不到的近处,我清清楚楚看见他挥动巨手招呼,魁伟高大的身材,连面部下颚那颗长命痣也一目了然。一代伟人的样子,真有一种莫名的威慑力。红卫兵小将们像发疯似的呼啊、叫啊、喊啊、哭啊,人类历史上空前狂热的场面,使我终生难忘。成千上万的红卫兵汇成海潮般地拼命向前涌,之前演练的纪律早已忘记干净。前排压阵的解放军、公安战士拼命用人墙堵住蜂拥的人潮。我被后排人浪压倒,我前面的解放军又被人推倒在我身下。我灵敏地一滑溜爬起来,奋力挤上前去,却被几个武装警察死死拦住。毛泽东接见车队快速开过了混乱场面。我们每个人都像一颗小石块,在这巨大的海浪猛打盘谷般旋涡里打转,无法浮上来,也不能沉下去,只有顺随着那股人海巨浪涡旋不休。人海喧嚣,群情鼎沸,“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海啸般震天动地,万万千千条手臂,挥动着千千万万本红宝书,胜似红色巨浪翻滚。人潮爆发出阵阵歇斯底里的狂呼,许许多多红卫兵的鞋袜被踩踏掉了,“天大地大不如毛主席恩情大,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见到了毛主席,鞋袜全踩掉也算不了什么(当天事后听广播,通知大家到首都体育场去领鞋子,去领的人回来说,起码有几千双各种各样的男女鞋子)红卫兵们以十倍的狂热,百倍的虔诚,倾泻着教徒般的感情。
    我周围如狂如痴的青年学生脸上个个洋溢着无边幸福的光彩,互相握手、激动拥抱,热泪盈眶,共同庆贺见到了伟大统帅毛主席,纷纷写下“1966年11月13日上午十点钟,我见到了心中最敬爱的伟大领袖毛主席!”大家还怀着难以抑制的狂热,相互传看所写的历史性记录。我看到,有人写下:“我一定要永远不忘记这个幸福的时刻,发扬敢于造反的精神,勇敢地拿起铁扫帚,把一切公开的、暗藏的牛鬼蛇神横扫得一乾二净!”又有人写下:“今天我见到了心中的红太阳,毛主席比爹娘亲一万倍,今后我只读毛主席书,只听毛主席话,他老人家指向哪里,我就奔向哪里,死不回头!”还有一个女同学写下:“今天我见到了心中千思百想的伟大领袖毛主席,我发誓,今后生是毛主席的人,死是毛主席的鬼,永远做您老人家最忠实的小兵!”看到这些,我不由想起在外国著作中读到的,阿拉伯人狂热朝拜麦加的历史情景。你想:当上百万没有人生阅历的学生做着同一个动作,挥手高举红语录,呼喊同一口号“万岁万万岁”,望眼欲穿期待瞻仰同一“伟神”时,这一虔诚的场面,能使人人发昏,空气凝固。我想:如果当时这位“疯神”要这一百万朝圣者去死,他们肯定赴汤蹈火,没有多少人敢顽抗。我又猛觉我与毛泽东距离这么近,如果他知道被我辉哥宣称为“暴君”,他必挥巨手将我与辉哥捏成粉末!我这时胡思乱想,不经意已被人潮涌到电报大楼,那里人头攒动,排着长队等着快发电报向家属亲友报告见到毛主席的特大喜讯。一忽儿,我又被人潮涌向天安门城楼,到金水桥边,成千上万红卫兵小将面朝城墙高挂的毛主席巨像顶礼膜拜,一个个无愧为造神运动的虔诚忠实信徒。有些小将还越过警戒线,去城墙边用手刮些红粉屑粒,小心翼翼地用手帕包好,珍贵地藏进里衣袋,好似已获得了上帝的莫大恩赐,终生荣耀幸运无比。我凝望着庄严的天安门,望着这座中华民族历史变迁的无私老翁,忽发奇想,如果把辉哥奋笔疾书的《驳文化大革命十六条》张贴在上面,中国亿万民众在惊雷闪电的震撼中,又会作何感想呢?
    瞻仰过毛泽东一代风流人物的尊容,匆匆结束了在北京的五天串联活动,我登上南下列车,转道天津二天,参观了威震中国东海口的这座历史津门,又急忙赶上去大西南的列车,直抵四川成都,到附近的江油地区看望了四哥文正。本想再向西进云南,趁这免费旅游去看望在云南工作的五哥文龙。不料四哥紧急告诉我,辉哥从上海来信,要我一到江油,当即返回上海。于是我辞别正哥,风尘仆仆乘上回沪列车。在南京车站停靠下车片刻,巧遇我同学沈兴定,他告诉我已有人去学校了解借给我红卫兵袖章、学生证一事。我听了心头一惊,心急匆匆地登车返沪了。抵达上海,回到家中,已是11月26日的凌晨。谁知我出外大串联大出风光的个把月,犹如深水潜鱼浮跃水面,目标暴露显著,一场意想不到的天塌地陷的大灾难临头了。我这个在风雨交加中催生的“雨弟”,经历了十九年社会风雨洗礼,人生命运急剧转折,双脚跌进了人间地狱。而在“文革”的刀光剑影丛中,年轻有为、聪明睿智、才华横溢的辉哥,匆匆结束了他短暂而光辉永存的一生。 (博讯记者:蔡楚) [博讯首发,欢迎转载,请注明出处]- 支持此文作者/记者(博讯 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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