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评论] 页面有问题?请点击打印板-》打印版                  [推荐此文给朋友]
[博讯主页]->[精彩连载]
   

刘文忠:反“文革”第一人与他的同案犯-黑云压神州
请看博讯热点:文革四十周年

(博讯2006年8月21日)
    一九六六年春末的一天上午,我匆匆忙忙赶到上海十六铺码头出口处。其时我心头沉甸甸的,黄浦江面上吹来的虽是暖风,我却浑身凛冽微颤。前几天突然接到辉哥从舟山嵊泗厂寄来的一封信,信上简简单单几句话:“我已戴上现行反革命帽子,遣送回上海老家监督管制,定于某日某班船抵十六铺码头,望来接我。”这犹如惊天炸雷,顿使我们全家惶恐不安,一起猜想,怎么好好地已摘了右派帽子,又戴上了反革命帽子,而且要遣返老家管制?重重疑云笼罩全家。上面的几位哥哥都已出外工作,离开上海,几位姐姐都已出嫁,父母年老,惟独由我按时到码头迎接。中午时分,舟山来的班船抵达,船客们鱼贯由出口处走出来。我翘首瞻望,左等右等,约莫在全船乘客全部出来后,看见辉哥手提一只大包和行李箱,由一个解放军陪着,身边还有二个工人似的,踽踽向出口处走来。我赶忙迎上前去,在出口处拎过辉哥手里的包裹对象,正要招呼讲话,那个解放军立即插口问道:“你是刘文辉的什么人?”我突兀一惊回答“弟弟”。“你们父母为什么不来?”“年纪老了,走不动了。”“那么好,现把刘文辉交给你。他是现行反革命分子,遣送回老家监督管制。有关他的政审材料,我们已给上海公安局、街道里弄寄去了。”这时,默立在一旁的辉哥才介绍说,他是厂里的军代表,二位是厂里的支部书记与保卫科长。他们对我“交接”完毕,就一起离去了。我跟着辉哥,提着他的行李包裹,急忙乘公共汽车返回日晖四村12号。地区街道派出所已派民警在我家等候。辉哥与我踏进家门,民警马上严肃地对我父亲与辉哥宣布,“从今开始,刘宗汉与三儿子刘文辉,一起被监督劳动,扫垃圾、掏阴沟……,定期向里弄专政队汇报思想,接受管制改造。”
    辉哥回到家中,我们才知道他又出事的经过情况。由于嵊泗位于舟山群岛之中,特殊的沿海地理位置,使辉哥能长年收听到海外一些电台的广播、特别是美国之音。当时大陆全封闭,最高当局推行愚民、压制、混淆视听的阶级斗争政策,中国老百姓根本不知道外面情况。而辉哥了解和看清世界与中国两种截然不同的发展差距情况。他长时期博览群书很有抱负。他崇尚“民主、自由、平等”,反对“专制、独裁、暴虐”;他尊重科学、教育、艺术,厌恶对人民推行愚民封锁政策。他勇于奋斗,要改变强加给他的右派困境,所以一直想出国去看看,寻找新的生活和世界。为实现这一计划,他一直在攻读英语,学习研究西方政治、经济、历史、文学等书籍,他在嵊泗常独自一人出海游泳,以增强体魄,几年锻炼下来他能在海上游出万米以外。船厂许多人佩服他的才学和人品。他结识了少数几位志同道合的船厂工人、船员、船老大和来实习的大学生。他们曾合谋偷偷潜上渔船或客轮驰出公海寻求政治避难。后来此计划在64年“四清”运动中被胆怯者出卖而落空。出事后辉哥一人把主要责任承担下来。当时搞的“四清”运动政策规定,坦白者“一个不杀,大部不抓”。三哥坦白后,因为只属企图,没有实施具体行动,原希望“从宽”处理。1965年底“四清”工作组却报当地法院立案。嵊泗县人民法院经审理宣判:“刘文辉系一世仇分子,思想本质极端反动”,“组织叛国投敌集团,妄图投靠美帝,背叛祖国”,“戴上反革命分子帽子,判处管制三年,交群众监督改造。”辉哥最终没能实现自己追求“民主、自由、平等”的理想,却带来灾难的厄运。
     日晖四村本来是一个“历史反革命”刘宗汉扫垃圾、掏阴沟,现今开始,在这位七十古稀老管制分子身边增加了一个刚交三十岁的新生反革命,父子俩人每天一早同去监督劳动,同去接受派出所与里弄干部的训话,同时遭受邻居与过路群众的嘲笑、白眼、奚落。派出所民警与里弄专政人员时不时来到他们身边,训斥他们“垃圾没有扫干净”、“阴沟没有掏清爽”,随时随地将父子俩拉到里委会,叫来几个年轻力壮的里弄小伙子对他俩批斗,动不动揿摁年已七旬的老管制刘宗汉的头,有时还对新管制刘文辉敲头踢脚,任意凌辱人格。 (博讯 boxun.com)

    辉哥回沪后同父亲与我一起居住在12号二楼的16室。几乎每天夜里,辉哥要责怪父亲:“你年纪这么大了,何必卖力地扫垃圾、掏阴沟;这些重活累活脏活,应让我多干些,你只要做做样子就可以了。累坏了身子怎么办?”
    “你年轻,以后或许有前途。至于我,一把老骨头,做累做死也无所谓了!”父亲反而会这样说。
    “爸,你被管制了七、八年,一贯忍气吞声、窝窝囊囊,以前你不当汉奸,不去台湾的骨气哪里去了?”辉哥想给父亲找回失去的勇气同命运抗争。
    在昏黄的电灯光下,老父亲面露苦笑,喃喃地回答:“唉,那都过去了。毕竟现今是新中国了,再与谁去抗争?!”
    “不!毛泽东自己说过,哪里有压迫,那里就有反抗。国家已是新了,当局做法却是旧的,是封建专制老一套!”辉哥直言不讳评击道。
    “嘘!”父亲急忙去按三儿的嘴,“快别瞎说,别人听见不得了!还是耐着心吧。”
    倔强的辉哥却不听老父劝告,继续愤恨地说:“开国后毛泽东一年比一年“左”得凶,越来越打击一大片,冤狱遍地,这样闹下去,国家还有希望吗?!”
    在旁边见他俩如此争辩的我,心如刀绞,痛楚异常,但也无可奈何,无话可劝。
    我自中学毕业后,因家庭出身“反属”,无法继续升学,只得待家按辉哥原来给我制定的计划勤奋自学。由于辉哥的长期影响和教诲,我追求民主自由的思想逐渐形成。三姐文珠已于1963年交大毕业分配到陕西西安一个叫蔡家坡地方的国防工厂工作。四哥文正,在四川江油中央冶金部下属第四冶建公司工作,五哥文龙去云南支持建设。1965年我进了一家200多人的小厂——徐汇五金厂,职工中有不少是专门安置小工商业主与徐家汇地区的四类分子家属,我有幸也被安置了进去。工厂先属区集管局,后归区手工业局管辖。局里为了发展生产,挑选了我厂与国营普发仪器厂合作。国营厂下放了一些产品,如学生用的圆规等文教工具仪器到我厂生产。局里又从下属三十多家厂里抽出不少技术骨干进我厂,增强技术生产能力。我65年刚进厂,分配到新产品车间学自动车床,不久由于我“好学、聪明、人品忠厚”,受厂领导培养,抽调进厂办公室,担负全厂宣传与统计工作。“四清运动”开始,由于我厂被市手工业局列为阶级队伍特别复杂,是运动的重点单位,故派了区工交政治部一些干部蹲点搞“四清”。工作组组长姓陆,是个女同志,相当能干,能说会写,待人和气。她进厂不久就找我谈话,了解我的家庭情况,问我父亲、哥哥为什么戴帽子。我如实告诉了她,她说,党的政策“重在表现”,要我与父亲,阿哥划清界线。并摊牌的告诉我,像我这样出身的人在厂部办公室负责宣传与统计工作是不合适的,但只要我表现好,真正与一切旧世界彻底决裂,做个革命青年,党还是会按政策依然重用我的。她还明确指点我:“亲不亲,路线分,对反革命亲属必须六亲不认,才会有自己的前途。”我当面频频点头,但心里想:“同在一个家,同住一间屋,父子血脉相传,兄弟手足连心,怎么划得清界线呢?何况我父亲本是个忠厚老人,辉哥本是个有为青年,他们究竟为什么戴帽子,谁能说得清楚?……”那天回家,我把陆组长对我的谈话内容告诉了三哥。辉哥听了思索片刻,郑重地决定,要我立即辞去厂部办公室职务,主动要求下车间当工人去。第二天,我找了工作组,提出了这一要求,并坚持辞去宣传工作。从此,厂领导与工作组再不叫我参加四清积极分子和办公室干部学习班,我也识相知趣,自知家庭出身不好,在运动中只有夹紧尾巴做人。
    在工厂里,我不像其它一些出身不好的青工那样怨天怨地,责怪父母怎么样怎么样;也不像有些青工那样,为了“脱胎换骨”、“大义灭亲”,公开宣布所谓与有问题的家长、家属“反戈一击”“检举揭发”。我认为,这二种表现都是愚蠢行为。因为出身无法自己选择,但如何做人却可以自己把握。至于家属中发生这样那样“问题”,自己年纪轻轻怎弄得清楚?反正由政府怎么说,让历史来评判。但我心里明白,父亲与辉哥至少都是好人,我尤其自小敬佩辉哥。自从辉哥回家后,尽管白天接受监督劳动,夜晚他指导我读书,密切关注广播与报上刊登的新闻报导,分析与担心国家时局日益恶化。阶级斗争紧锣密鼓,华夏神州一天比一天“黑云压城城欲摧”、“山雨欲来风满楼”。
    记得辉哥拎回上海的一箱子破旧工作服与洗涤多次补了又补的被褥,同时几大包裹的却全是中外名著、报刊杂志。其中他保留了一份1965年11月10日的“文汇报”,上面刊登着姚文元的大文章《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辉哥郑重其事地指着这篇文章,要我认真仔细阅读,并说:“这是毛泽东阶级斗争的又一颗重磅炮弹。姚文元批判的《海瑞罢官》作者吴晗,当年是胡适在北大的学子,现今是北京市副市长,是个著名的明史专家。这样名闻国内外的大学者可以公开点名批判,说明毛又要刮起阶级斗争的暴风雨了。”当时全国报刊上不断展开对《海瑞罢官》、《海瑞骂皇帝》的批判围剿,辉哥把收集到的有关报刊材料摊在我面前,借着昏黄的电灯光,一一指点给我看,他说:“看来问题并不只是批判吴晗,而是直指整个北京市委。”又说:“毛是借‘罢官’一事做文章,庐山会议罢了彭德怀的官,现在彭老总又要吃苦头了……”说着他双目闪光,摇头叹息,忧心忡忡。报上还刊登林彪委托江青召开的“军队文艺座谈会纪要”,竟然断言“十七年来文艺黑线专了政”。辉哥对此特别恼火,愤愤地对我说:“怎可全盘否定新中国建国十七年来的文艺工作者的集体成绩呢,不但否定,而且个个戴上了‘黑线专政’的帽子,一棍子打死,看来要把中国知识分子一锅端了!”说着,辉哥手敲书桌,连叹“荒唐!荒唐!”
    5月10日,《解放日报》刊登了姚文元又一篇大文章《评“三家村”——〈燕山夜话〉〈三家村札记〉的反动本质》。据说,这是毛泽东指明要批判的,《北京日报》为此公布了邓拓、吴晗、廖沫沙三人的材料,对“三家村”进行批判,但很快被中央指责为“假批判,真包庇”。姚文元在大文章中直接上纲上线:“在《燕山夜话》和《三家村札记》中,贯穿着一条同《海瑞骂皇帝》、《海瑞罢官》一脉相承的反党反社会主义的黑线,污蔑和攻击以毛泽东同志为首党中央,攻击党的总路线,全力支持被‘罢’了‘官’的右倾机会主义分子的翻案攻击,支持封建势力和资本主义势力猖狂攻击。”文章中还公开宣称:凡是反对毛泽东思想的,“不管是‘大师’,是‘权威’,是三家村或四家店,不管多么有名,多么有地位,是受到什么人指使,受到什么人支持,受到什么人吹捧,全都揭露出来,批判他们,踏倒他们。”紧接着,全国报纸与广播,对邓拓、吴晗、廖沫沙他们疯狂围剿。辉哥对此气愤万分,怒火百丈。他告诉我姚文元是早被鲁迅先生讽刺、批评的姚蓬子的儿子,自己出身一塌糊涂,现今高举棍子,硬是把人家往死里打。又说,邓拓原是人民日报总编辑,是从延安时代开始紧跟毛泽东的有才华的革命知识分子,现任北京市委文教书记,他写的《燕山夜话》不仅文采好,而且含义深邃,是本好书(辉哥早已购买并要我们兄妹精读),毛却把他抛出来打倒,看来北京市委第一书记、市长彭真他们也要遭殃了。果然,紧接着中共中央发布了《五•一六通知》,在全国开展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重点是整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彭真为首的北京市委被中央宣布为“独立王国”,全体领导统统打倒,被一锅子端掉。中共中央又宣布以宣传部长陆定一为首的中央宣传部为“阎王殿”,“砸烂阎王殿,小鬼闹革命”。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这场历史浩劫,狂澜横流,浸淫中华大地。辉哥一再喃喃自语:“国家与民族的大灾难来临了。” (博讯记者:蔡楚) [博讯首发,欢迎转载,请注明出处]- 支持此文作者/记者(博讯 boxun.com)
博讯相关报道(最近20条,更多请利用搜索功能):
  • 刘文忠:反“文革”第一人与他的同案犯-家庭争夺战
  • 刘文忠:反“文革”第一人与他的同案犯-刘家栋梁柱
  • 刘文忠:反“文革”第一人与他的同案犯-株连接踵来
  • 刘文忠:反“文革”第一人与他的同案犯-慈母好坚强
  • 刘文忠:反“文革”第一人与他的同案犯-老父蒙冤苦
  • 刘文忠:反“文革”第一人与他的同案犯-救济任“专员”
  • 刘文忠:反“文革”第一人与他的同案犯-世 乱 显“忠 厚”
  • 刘文忠:反“文革”第一人与他的同案犯


    点击这里对此新闻发表看法
  •    
    联系我们


    All rights reserved
    博讯是畅所欲言的场所、所有文章均不一定代表博讯立场
    声明:博讯由编辑、义务留学生、学者维护,如有版权问题,请联系我们。另外,欢迎其他媒体 转载博讯文章,为尊重作者的辛勤劳动以及所承担风险,尊重博讯广大义务人士的奉献,请转载时注明来源和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