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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文忠:反“文革”第一人与他的同案犯-慈母好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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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讯2006年8月16日)
    父亲被监督劳动后,早上八点前到里弄专政组报到,然后在家住的日晖四村内扫垃圾、掏阴沟。就是说,在母亲的眼皮底下躬腰屈背、低声下气地干脏活。眼看着年逾花甲的老爱人给人凌辱、欺压,母亲痛心万分。每天早上父亲身穿破旧衣衫,左手提竹丝大扫除,右手拖着通阴沟的铁棒,跨出家门时,母亲总要轻轻地嘱咐他:“注意身体,手脚慢点,当心安全。”父亲点头应诺。望着老爱人缓步离去的背影,母亲轻轻叹口气,默默无语,旋即回身操劳起家中事务。
    这天父亲照例出门去了,母亲正在家中拣洗青菜,准备烧中饭。突然,派出所民警与两位里弄干部进家门。母亲强颜微笑地接待他们。
     “刘宗汉的历史罪行太严重,要不是政府宽大处理,早该抓起来坐监牢!”民警开门见山地说道:“政府政策区别对待,对你们家属还是一视同仁,不作反革命看待,只是要求你们同他划清界限,协助政府对他监督改造。”民警一脸严肃表情,右手指着母亲教育。 (博讯 boxun.com)

    母亲双目对视,沉默不语,气氛显得尴尬。
    “胡大姐本来是我们里弄小组长、卫生委员”,一位年长的里弄干部和颜悦色地打破沉默,“老刘出了问题,胡大姐向来思想进步,肯定会划清界限的。”
    “胡阿姨你不必紧张,政府也不会来麻烦你家庭”,另一位年轻些的里弄干部插嘴道,“只是希望你经常来里委会,告诉告诉我们,老刘在家里的日常表现,帮助帮助老刘早日改造好。”
    在她们轮番的威胁、劝告下,母亲默然听后,无奈莫明地回答说:“谢谢你们的关照。我这个快要六十岁的老太婆,从来不关心老头子的事情。家里子女一大堆,老头子多年失业,日常吃穿拮据,家务紧张得忙不过来。现今老头子监督劳动,反正靠政府与大家教育帮助……。”
    民警与里弄干部走后,母亲轻轻而有力地关上家门,吁了一口长气,喃喃自语:“划清界限——痴人说梦话,四十多年生活在一起,划得清吗?!老头子是好人还是坏人,我心里最清楚!”生性倔强的母亲当他们耳边风。
    母亲胡定珍,上海松江人,祖上是松江府的名门望族。母亲的祖父胡公寿(1823-1886),是清代著名书画家,以工画山水、兰竹花卉,称誉江南,尤善画梅,老干繁枝,疏影横斜,独步一时。书法出入颜真卿、李邕间,浑论雅秀,淋漓沈郁,自成大家。家富一方,拥书万卷,藏有明代董其昌汇刻的戏鸿堂本唐代颜真卿《争座位贴》,矜为至宝,天下瞩目。胡公亦能诗,风骨宗杜甫,着有《寄鹤轩诗草》。胡公寿晚年寓居上海南市老城厢,传世的书画名作,与后来的任伯年、吴昌硕作品一样,成为我国美术史上的艺术瑰宝。出身于书香门第的母亲,流淌着末代贵族的血脉,富有大家闺秀气质,略读诗史,知书识礼,贤淑而自强。她的干妈张家外婆是我家邻居,由她做媒,介绍给我父亲。当时父亲在美商友华银行供职,虽说是高级职员,毕竟家境一般,与母亲胡府“门不当,户不对”。当张家外婆告知干女儿,刘宗汉年青有为,长得高佻英俊(一米七五),会写一手好字,一口流利英语,为人忠厚侠义,风度潇洒翩翩……,颇有开明进步思想的母亲一口答应了终身大事。俗话说的好:“无巧不成书”,父母亲婚后叙谈祖辈往事,父亲的父亲,我们的祖父刘致中,早年曾向母亲的祖父胡公寿学过书画,祖上积有缘源,父母亲婚后更为琴瑟和谐,恩爱弥笃。
    母亲的父母亲,即我们的外公外婆未曾生育过,领养了两个儿子,名胡定城、胡定国,即我们的两位舅舅,早年都追随孙中山先生,离家出走参加了辛亥革命。年老的外公外婆将家藏的许多珍宝与太外公胡公寿的不少遗世名作,一起作为嫁妆陪来我家。据说父亲娶亲那天,母亲的嫁妆很丰富,一时传为附近邻里们美谈。父亲在结婚前,迎合祖母抱孙心切,曾与在共舞台看戏结识的一名女演员同居,并领养了一个儿子,即我大哥刘文德。不久那位女演员嫌我家不富,就不辞出走了。父母亲结婚后,心境开明、心地贤淑的母亲,一开始就视大哥为已出,晚上带着三岁的文德睡觉,又常常带着文德回娘家走亲戚,所以大哥也从未感觉自己不是父母亲生。母亲生下第一胎是个女孩,可惜因患脑膜炎,祖母没听西医嘱咐及时治疗,而请巫婆来驱邪,给女婴吃了香灰,不幸夭折了。1931年,母亲生了第二胎就是二哥文兵,刘门合家还沉浸在喜庆气氛中,不料母亲老家胡府却传来了不幸,她的二哥胡定国在抗击日寇的“一 二八事件”中殉难!
    母亲两位哥哥思想进步,投身民主革命,一直为母亲所崇敬。我大舅胡定城早在辛亥革命时牺牲在广州黄花岗,是七十二烈士之一。我二舅胡定国曾领导过上海南汇泥城农民革命暴动,又参加国民革命北伐战争。1931年日寇发动“九.一八事变”,侵占了我国东三省。翌年初, 1月28日夜间,日寇从海上登陆,偷袭我上海吴淞、闸北地区。二舅所在部队国民党十九路军,在蔡廷楷将军指挥下浴血抗战,定国舅舅率部英勇作战不幸牺牲。噩耗传来,养产不久的母亲痛心如刀绞,欲哭无泪,沉默寡言多日。父亲劝她不要悲伤过度,保重自己身体。母亲沉郁地说:“两位哥哥虽然与我不是同胞兄妹,但一直是我胡家门里的骄傲,尤其是二哥定国,他那勇敢坚毅的品格,给我印象很深,一合眼就想到他!”父亲也被感动得点头称“是”,并说,“我们教育孩儿们学习两位舅舅,忠贞报国,坚毅不屈,好好成材。”母亲这才抹去心头悲伤阴影,全身心扑在教育子女上。以后我们兄兄弟弟、姐姐妹妹相继出世,直至1947年生养了我这个小“雨弟”。作为一个妻子,她无微不至地体贴丈夫,全力支持父亲在动乱的社会中求生存、谋发展,不当汉奸,不去台湾,直至上海解放;作为一个母亲,她对我们包括非亲生的大哥在内的九个子女,既仁慈爱护之至,又教养严格有加,从小培育儿女们自强自立精神。
    我因患小儿麻痹症造成左腿残疾,母亲特别疼爱我,又对我要求特别严格。母亲常谆谆教导说:“雨弟你脚残疾了,但做人的一颗良心不能残疾,要同正常人一样健康活泼。身残心不残,性格要炼得比正常人更加坚毅、顽强。能比别人多几倍、十倍付出,照样可以自强不息,大有作为。”我自小左右两脚高低相差6公分,左腿肌肉萎缩。十岁前基本不能走长远点路,到小学两年级还是母亲或二姐背着去学校,放学后又要被背着回家。三年级开始可以一拐一拐行走。尽管我走路很吃力,母亲不许我用拐杖,说。“为了你将来生活能自立,现在非得要让你多吃点苦不可。”在上学与回家路上,我走路经常摔跌,有几次跌得鼻青眼肿。哥姐们请母亲给我用拐杖,母亲还是硬着心不同意。我多次发现,当母亲嘴上说“不同意”时,总要回过头去,熬忍一下即将淌出的眼泪。我越来越懂得母亲是硬在嘴上,疼在心里,母亲似乎有刻意培养我的意志力和独立性格。逼着我锻炼出独立行走独立生活的坚毅本领。果然,我终于达到了母亲的理想目标,从不依赖拐杖而能生活自如了。尽管有时还很吃力,走不满100米会出汗,心跳气急脚发软。我还是照母亲的严要求去做,逐渐适应下来了。一般生理残疾的人往往自卑、乖戾、愤世,但母亲的严格教养,使我脚残心不残,从来不自卑,头脑更灵活,自小养成了好强好胜不服输的秉性,从来对恶势不屈服的坚强斗志,而言行举止又能文明讲礼貌,内心富有道德修养。我年青时走在路上,经常会碰到各种欺侮与作弄残疾人的坏现象,甚至一些无知无识的人莫名其妙骂我“阿跷”“跷脚”,我面对这样的凌辱,马上停住脚步,既严厉又心平气和地回敬道:“请你讲话文明些,大家要讲礼貌有教养!”说得对方脸红耳赤,赶快溜走。这都是母亲长期对我严格教养的结果。我做人自尊自强奋斗不息,又不卑不亢,平等礼貌待人。因为母亲与三哥一直教诲我,身体残疾了这是既成的事实,悲悯哀怨都不是正确的态度,更要紧的是必须注重心理素质的培养,不能因为身体的残疾再产生一个不健康的心!所以我自己觉得,从小学五年级开始,似乎长大成人了,与同龄人相比,自己头脑特别强些、聪明些,回想少年时代,高士其、吴运铎、海伦•凯勒、保尔•柯察金--这一系列中国的、外国的人名字,通过三哥的讲述,一个个嵌入我的脑海,给了我多少力量啊!这一切是我少年生活道路上的盏盏灯火!中学毕业后进入工厂,从未把自己当残疾人、自卑胆小,而同正常人一样的健康心理,从未向领导上提出要照顾我残疾人轻工作云云,反而重活干在最前头,难事挺身而出,所有这些坚毅品格,使我在后来遭遇十三年多的牢狱之灾中能顽强活下来,很有关系。而这,全得深切感谢母亲的严格教养,给了我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精神力量啊!
    话要说回去,母亲进了刘家门,几乎可以说没有过着几天安稳舒适幸福的日子,而是一直为家庭老老少少操劳操心。她任劳任怨,勤俭持家。母亲的一生,只是沉浸在忧劳两个字里。在解放前漫长的艰难岁月里,家中子女成群,张嘴要吃饱,日常要穿暖,父亲多次失业,母亲不得不变卖从娘家带来的陪嫁珍宝过日子。本来因子女多雇佣了保姆照料,在解放前夕,国民党匆忙逃离上海,物价飞涨,一麻袋的金圆券买不到一袋米,父亲在救济总署供职的一份工资养不活全家人,只得在夜晚再去南京西路国际饭店旁的大沪舞厅兼当稽查,才算勉强维持养家活口。家中保姆已用不起了,全家的家务都落在母亲身上。母亲从不呼怨叫累。而父亲业余为生活所逼兼任的稽查,就是替歌舞厅做点保安工作,不料在解放后审查他历史时也成了一个污点。上海刚解放,父亲工作安稳了三四年,母亲也兴高采烈,除了当好这个大家庭,还主动走出家门,去里弄参加服务社会的工作,当上了里弄小组长、卫生委员。她表现出极大的热情,不辞辛劳地给居民群众做好事。可惜好景不长,父亲因肃反中查出问题退职回家后,母亲也辞去了里弄工作,家里全靠变卖母亲的陪嫁物度日。当父亲被冤枉地戴上了“反革命分子”帽子后,光荣的军属之家一下子变成反革命家庭,时常有人背后骂她‘反革命婆娘’,母亲感到满心委屈但仍自强不屈。家中仅靠几位年长些哥姐补贴,境况十分困苦。她没有过多责怪父亲,反而任劳任怨地挑起了养育我们兄弟姐妹,维持一个大家庭的全部重任。这对一个出身于大家闺秀、一向律已自强的母亲来说,是个多么巨大重担啊!由于父亲被戴帽管制监督劳动,天天在里弄内,母亲的眼皮底下遭折磨、指戳,奚落、白眼、讥讽,还要受居委会干部、派出所人员时常训斥,母亲心痛无语,含着眼泪往肚里咽,表面上还要同邻居们若无其事地相处,心头的压力如千钧沉重。这又需要多大的抗压精神来应付!母亲犹如她祖父喜画的梅花一般,傲霜斗雪,迎着寒风呼叫而怒放。尽管民警、里弄干部一次又一次上门来训导她“协助政府监督刘宗汉”,她却置若罔闻,从未去派出所、里委会说过父亲的一举一动,她坚信“老头是好人”。
    随着父亲戴帽管制的厄运发生,接踵而来的是对我们兄兄弟弟、姐姐妹妹一连串株连祸害,三哥文辉又被打成了右派,大哥文德被开除公职遣送回乡,直至66年文化大革命爆发,家中被造反派来疯狂抄家,母亲陪着父亲一起遭受惨无人道的酷残批斗,她也不流一滴泪,气愤满胸地一声不吭,从不吐一句有辱人格,所谓“划清界限、揭发亲人”的话……。有一次母亲陪父亲挨斗,造反派强令母亲“揭发反革命分子刘宗汉罪行”,母亲硬是咬紧牙关不开口。有个造反婆娘冲上前来狠揪父亲的头,又要揪母亲的头,母亲愤怒地昂首一掀,几乎将那婆娘掀翻仰天。结果父母双双又遭造反派一顿毒打。母亲宁死不说一句话。一场批斗下来,母亲紧咬的嘴唇上血痕道道。我与辉哥一起被捕进牢狱,辉哥很快惨遭杀害,我又长年被关在牢房,刘家门“杀、关、管”一系列严酷迫害天塌似的袭来,遭受着空前的浩劫,母亲这位旧时代名门望族的淑女、书香贵族的后裔,以她那无比坚强不屈的精神,咬紧牙关默默挺住。甚至当民警胁逼她要付杀害辉哥的四角钱血腥子弹费时,母亲怒目默对,愤愤付给。这是后话,待后详叙。
    母亲啊,母亲,“世上只有妈妈好”,我们的母亲好坚强。您倾心照顾与支持的父亲,给您带来了无妄之灾难;您仁慈严养的孩儿,给您增添了无穷的伤痛。在我们刘家覆盖“反革命帽子”长达二十五年之久的岁月黑暗中,母亲忍受着任何女性所无法想象与难以忍受的悲惨遭遇。母亲深明大义,坚毅不屈的佼佼品德,潜移默化在我们兄弟姐妹的血液里。“不经一番冰雪苦,哪得梅花放清香”。培养着女儿品德贤淑,自尊自强;培养着儿子们刚强烈性,顶天立地。三哥文辉之所以养成刻苦奋斗,不屈不挠的品格,敢于不畏强权,血祭“文革”,与母亲“梅花傲骨”的品性很有关系。 (博讯记者:蔡楚) [博讯首发,欢迎转载,请注明出处]- 支持此文作者/记者(博讯 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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