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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洪明和您聊点儿监狱里的事儿之二十二
(博讯北京时间2013年12月07日 首发 - 支持此文作者/记者)
     高洪明
      我的少数民族狱友
       维吾尔族狱友

      我的这个维吾尔族狱友,我记得他是新疆喀什人,不到30岁:他的个子不高,鼻梁挺高的,眼窝挺深的,眼睛挺亮的,眉毛挺密的,头发挺卷的,胡须挺重的;他穿着件浅黄色的夹克衫,油渍麻花的,里面穿的是淡灰色的毛衣,蓝色秋衣的领子露在外面,下身穿条黑色制服裤;他的汉话挺生硬的,大体能够听懂;他喜欢聊天,爱说爱笑,乐意帮助人;我和他相处40多天,从没感到我俩之间有什么民族隔阂。
      我的这个维吾尔族狱友,他是B筒2号牢房学习号给我指定的坐板儿老师,所以我和他之间的交流比别的狱友多些,因此我对他的印象很深。
      放风的时候,在风圈儿里,我的这个维吾尔族狱友告诉我,他是因为切汇失手被抓进看守所的,他说他太倒霉了。他原原本本地给我讲了他被抓的经过:
      他说:那天,我和我的一个维族搭档来到建国门外大街北京友谊商店外面等着盯人伺机切汇。我俩做了分工,我刀手,他挡门帘儿。
      我问:什么叫切汇?什么叫刀手?什么叫挡门帘儿?
      他说:你还是外事部门的呐?连什么是切汇都不懂?
      我说:我在机关上班,社会上的很多事情我真的不知道。
      他说:切汇就是用人民币去和外国人兑换外国人手里的人民币外汇券,在兑换当中,手疾眼快,做了手脚,以少换多,以假换真,得手之后,再把外汇券高价出售给需要外汇券的中国人,这样来钱很快,这叫切汇;刀手就是切汇时,拿人民币直接与外国人手递手兑换外汇券的人,切汇是否得手,切汇多少全靠刀手了,这叫刀手;挡门帘儿就是刀手的副手,负责遮挡外国人的视线,掩护刀手的切汇动作,遮挡外国人发现被骗后追赶刀手,掩护刀手逃跑,这叫挡门帘儿。
      我说:听你一说,我算真长见识了。
      他说:我瞄上了一个老外,就把他给缠住了,这个老外挺鬼,他和我划价1:4.5,准备出手500元外汇券;我一算1元外汇券换4.5元人民币,黑市价是1元外汇券换5元人民币,实打实地我也能赚250元人民币,如果我切汇得手,赚他两千多元人民币不成问题;我和他谈妥了,叫他和我到马路旁边的一棵树底下进行交易,免得让警察便衣和联防队员发现;我和老外来到树下,老外拿出10张50元外汇券,我拿出22张100元和5张10元的人民币和他手递手交换了,我装起了外汇券,那个老外还在数钱;我对老外说,我可能少给了你100元,你把钱给我,我重新给你数数;老外把钱递给了我,我在假装数钱的同时,就用20张100元大小的画报纸替换了20张100元的人民币,我刚刚把钱递到老外手里,他刚要数钱,我的搭档在离我和老外有3、4棵树远的树下一声故意惊叫,“联防来了,快跑!”我借机撒腿就跑,我心想今天发了;我还没跑出两根电灯杆远,那个老外就发觉我给他的钱多数是纸了,他一边用生硬的普通话喊着“抓小偷!”,一边拼命地追我;我边跑边扭头看,我的搭档迅速出击,用身子撞了老外一膀子,他没有把人高马大的老外撞倒,自己却被老外撞了个跟头,老外又没命地在追赶我;你们汉人爱说“人倒霉了,喝凉水也塞牙”,我刚跑过建国门大桥,我真就遇上联防队员了;我没跑多远就让4、5个联防队员给抓住了;那个老外上来就当胸给我一拳,打得我差点吐血;我的搭档也不知道怎么也让人给抓住了,就这样,我和我的搭档就给送到派出所了,在那儿挨了几顿胖揍,就给送到东城看守所了;这不判了8年刑,我在看守所都呆了1年多了,就等着遣送新疆了。
      我说:你也是自找,你来北京干嘛不找个正经工作干,切什么汇呀?
      他说:我们新疆挺穷的,我也没念多少书,我也没什么手艺,就是手疾眼快点儿,这不就干上了切汇;其实切汇挺来钱的,来钱挺快的,我真的不会偷,不敢抢,我算倒霉了。
      我说:你是挺倒霉的,那你要得手了,那个老外不也倒霉吗?
      他无语了,我也不再问他了。
      我的这个维吾尔族狱友对我不错,他还帮我洗过两次衣服呢!我一直记着他。
      蒙古族狱友
      我的这个蒙古族狱友,好像是内蒙太仆寺旗人,年龄也不过30刚出头:他中等身材,四方大脸,眼睛不大眼眶高,鼻子挺大鼻梁不高,脸色有点红中透黄,头发乌黑剃个刺儿头;他上身穿个蓝色的工作服棉衣,少了两个扣子,里面穿着红色的高领秋衣;下身穿着蓝色的制服裤,脚上穿着翻毛皮鞋;他的汉话说得不错,只是总带着山西味,他说他爸爸是汉族人,妈妈是蒙古族人;他不太爱说话,喜欢闷头儿呆着;他和我一起值过几次前半夜的夜班,因此我和他在放风时,在风圈儿聊过几次天,所以他的家庭背景和案情我知道一些。
      我的这个蒙古族狱友是个蒙汉通婚的家庭,他爸爸是河北汉族人,在上世纪大饥荒的1961年逃荒来到内蒙太仆寺旗,与他的蒙古族妈妈相识并结婚,从此落户内蒙。
      我的这个蒙古族狱友是个牧民家庭,他们那里也是土地承包,他们叫牧场承包,牛羊放牧饲养也承包了。因为他的父母是当地牧业的行家里手,所以自家的牛羊很快就有4、5百只(头)了,因此他爸爸就让他跑运输倒腾牛羊了。
      我的这个蒙古族狱友一开始买卖就很顺利,起初是倒腾自家牛羊到集宁或呼和浩特去卖,后来就倒腾四里八乡的牛羊去卖,再后来就倒腾牛羊到北京来卖了,他有辆大货车和摩托车,用来跑运输跑业务,日子过得挺红火。
      我的这个蒙古族狱友说,从内蒙牧区倒腾牛羊到北京来卖是个苦差事,不是好汉子是干不了,越是天寒地冻越要加紧倒腾牛羊,又要收购,又要运输,又要批发,有时忙得半月十天地和衣而卧,这个活是又脏又累又赚钱,自己干的还顺手,现在只做活羊生意了。
      我的这个蒙古族狱友说,他倒霉就倒霉在摩托车上,是他那辆摩托车让他走进了看守所。他说他是他们那个地方第一个购买摩托车飞驰在大草原的蒙古人,当年他得意时髦的很,后来他倒腾牛羊跑业务全指这俩摩托车了。
      一天他的摩托车在他住的旅馆门口丢失了,他很着急,因为他当时还有着急的业务要跑,所以他就把旅馆门口别人一辆没来得及上锁的摩托车给骑走了。他的业务跑完了,才想起摩托车的事儿,他吓出了一身冷汗,自己这不成了盗窃摩托车了。
      他说他错走了一步,他没有把摩托车给人家还回去,而是偷偷的溜回他住的旅馆退了房间,以后就一直骑了那辆摩托车跑业务,从此这俩摩托车就成了他的心病。
      他说真是冤家路窄,他在他新入住的旅馆门口让那辆摩托车的车主给抓住了,人家指认他盗窃了人家的摩托车,当时他傻眼了,直央告人家,让人家发落。
      他说那辆摩托车车主也真不地道,他狮子大开口,一张嘴就跟我要5万块钱,要不就报警解决;当时我心疼钱,也不懂法律,以为报警解决也花不了5万块钱,所以我没有答应那辆摩托车车主,我当时真是接受不了他对我的讹诈,于是我和车主去了派出所。
      他说一到派出所就被警察关进了禁闭室,他再也没有放出来:先是承认盗窃他人摩托车也是一顿没头没脑的拳打脚踢;接着被送到看守所又是让预审员几次胖揍毒打,预审员非要从我身上多破案几辆摩托车不可;我让预审员打得头昏脑涨,胡说八道,但最后我也只承认盗窃了一辆摩托车;这不,就这一辆摩托车也判了我6年大刑,后来我才知道我赶上了盗窃摩托车专项治理了。
      他几次唉声叹气地对我说,他的命太不济了,就那么一辆摩托车就判了6年大刑,真是倒霉死了;他说他被关进看守所都快2年了,现在就等着把他遣送回内蒙去服刑了,他天天盼着赶快把他遣送回内蒙,他说到了内蒙他就有办法了。
      他一和我谈起把他遣送回内蒙他就如何如何了:他说回到内蒙他就可以花钱托人捞他了;他说他回到内蒙他就可以花钱买刑期;他说他回到内蒙只要肯花钱,只要花钱到位,他只要服刑一年半年的就可以回家了;他说他一直做着回内蒙回家的美梦;他说他经常梦见父母,梦见妻子,梦见一双儿女。
      我的这个蒙古族狱友,一和我谈起他命不济他倒霉时,我总对他说,不是你的命不济,不是你倒霉,是你自己有意无意地偷了人家的摩托车,怨不得人家不地道;如果换了你是丢失摩托车的车主,你是不是也恨死了那个偷车的?他总是强词夺理地说,那个车主太不地道了;我说,先是你不地道,你是恶人自有恶人磨;他听了,无言以对。
      我的这个蒙古族狱友,一直到我离开看守所,他也还没有被遣送回内蒙。
      朝鲜族狱友
      我的这个朝鲜族狱友,年龄也就25、6岁,他说他是吉林延边人;他人长得很体面,一张国字脸,眉清目秀,一脸青春样,嗓音有磁性,说话挺好听;他人穿的也很体面,一身浅灰色的西装,穿着得体,只是没打领带(看守所防止嫌犯上吊自杀,不允许嫌犯打领带),西装内套羊毛衫,羊毛衫内套白色的衬衫,衬衫衣领平整地装饰着喉结突出的脖子。
      我的这个朝鲜族狱友,外看一表人才,衣冠楚楚,其实他是个心狠手辣的江洋大盗,多年来流窜东北各地作案,最近1年多进京作案,他自称是东北虎,这次栽在了北京。
      几次放风,他都主动地凑到我跟前和我聊天,他说真正的强盗流氓都佩服政治犯,因为咱们做人都是骨头硬,只是我们杀人放火是为了自己吃喝玩乐,你们是为了自己的政治目标而吃苦受罪;我对他的这种观点表示赞同,我对他说,你确实是个有头脑的强盗流氓。
      通过几次他和我聊天,我知道了他的为人,他的确是无恶不作,偷盗抢劫,心黑手辣,打架斗殴,争风吃醋,吃喝嫖赌,五毒俱全的家伙;他为了证明他的狠劲,解开西服上衣里外的扣子,露出肚皮,指着肚脐眼上面的一条很长很突出挺长的伤疤对我说,这就是他用保险刀片自己剌的,由于下手过猛,差点儿把自己肠子都剌出来;他就凭着这点狠劲,弄了个取保候审,从看守所出来,躲过了一劫,要不他至少也判个20年,现在他还在监狱服刑呢!
      我问他,你自己剌自己疼不疼,你怎么下得了手哇?他说,自己下不了手就得蹲20年大狱,我就只好咬咬牙,心一横,眼一闭,一刀子下去就剌了个大长口子,当时疼得我浑身直哆嗦,哪能不疼啊,疼也得忍着,我不是为了能够取保候审吗?
      我问他,你这次折在北京了,案子不轻,你没有辙了吧?他说,这次还真不好办,不想个办法还真出不去了;我问他,你有办法吗?他说,还没想出来呢?
      转天我们号又放风了,我和几个狱友靠着风圈儿北墙晒太阳,一会看见我的这个朝鲜族狱友慢吞吞地病怏怏地坐在了我们几个狱友中间,他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光彩,只见他蹙眉低首,一副难受的样子。
      挨着他的一个狱友用膀子轻轻地碰了碰他,问他怎么啦?他从嗓子眼儿有气无力地吐出几个字“我快不行了”。这个狱友又问他到底怎么啦?他呦了一声说“我拍针了”。又一个狱友着急地问他,拍什么针?拍哪儿啦?他这才慢慢地用两只手向左右两边撩开了他的西服上衣,露出了结实的胸膛,他指着自己的心口窝让大伙看。
      我和那几个狱友一样,也好奇地凑近他的胸膛,仔细看了看他指的心口窝,我没有看出他的胸膛和心口窝有什么异样,我顺势坐在了他旁边。
      我的这个朝鲜族狱友,他满脸痛苦地声音不大地给我们几个狱友讲述了他今天凌晨夜深人静的时候,自己自伤自残的经过。
      他说:这几天黑天白日都睡不着觉,总想躲过眼下十几年大牢这一劫,可是想不出什么办法,于是就想到了“胸口拍针”这招险棋,所以我就在今天夜里拿出了我早就私藏起来的3根缝衣针,我狠着心咬着牙就把这3根针,一根一根地插进胸口里,当时疼得我龇牙咧嘴,差点做起来,喊起来,我总算咬牙忍住了;不信,你们哥几个仔细瞧瞧我胸口,你们看看有没有针眼儿。
      我和几个狱友真就按他说的,低头仔细地瞧瞧了他的胸口,我亲眼看到他胸口靠左边一点儿,真有3个排列不规则而呈现三角状的3个小红点儿;这3个小红点儿,要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我问他,你这不是作死吗?缝衣针扎了你的心脏怎么办?那你不就送命了?他说,我就是想躲过这一劫,看样子还真没扎着心脏,是死是活屌朝上吧!我和几个狱友都不好再说什么了。这是我有生第一次亲眼看到心狠手毒的自伤自残,这种自伤自残真让人心惊肉跳。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放风还没有收风,我这个朝鲜族狱友胸口拍针的事儿就有人报告给了我们牢房的学习号;收风后坐板儿,学习号就报告给了筒道值班管教;不大会儿工夫筒道值班医生就来了,医生把朝鲜族狱友叫出去看了看他拍针的胸口,说”死不了人“(牢房里的狱友听得清清楚楚),就让他回来了。
      再放风的时候,朝鲜族狱友就走不动了,他也不放风了,他只好躺在牢房板儿上,疼得他小声直哼哼。我过去看了他一眼,他的胸口已经又红又肿了巴掌大一片了,他只能忍着。
      我的这个朝鲜族狱友,白天他疼得哼哼还好办,夜里他疼得哼哼就不好办了;因为他哼哼的声音越来越大,牢房的狱友无法睡觉,大家也只能由他,等到白天好给他求医。
      好不容易熬到白天了,学习号估摸筒道值班医生可能来了,他就喊了被告为朝鲜族狱友求医;直到牢房午睡之后,那个筒道值班医生才姗姗来迟;这个狱医命令二牢头打开牢门,又命令学习号叫人把朝鲜族狱友抬出牢房放在筒道水泥地上,没有看到他弯腰,就听见他说了一句“没事儿,离死远着呢!抬回去吧”。就这么着,狱友们就把朝鲜族狱友抬回来了。
      又几天过去了,朝鲜族狱友疼得他真是忍不住了,因为他胸口拍针处已经化脓了流脓了;他经常哎吆哎吆地喊叫,有时他哎吆哎吆地嚎叫;他的样子真是让人惨不忍睹,他的声音真是让人听了瘆的慌;狱友们束手无策,学习号也无计可施,只能等着那个筒道值班狱医星期一上班。
      我的朝鲜族狱友总算又等来了那个狱医,他来到我们牢房门口,一没让人给他打开牢门,二没让人把朝鲜族狱友抬出去,只是朝牢房里扯着嗓子说着,“自伤自残的,你给我听好了,你这样的我见的多了,你有本事自伤自残,你就有本事忍着;你要是不求医我说你是条汉子,我还真得给你好好看看,你要是疼得哼哼叫着求医,那是你自找的,疼你也忍着吧!”这个筒道值班狱医,说完扬长而去,直到我离开看守所,再也没有见到他。
      我的这个朝鲜族狱友,直到我离开看守所,他拍针的胸口就那么红肿着,化着脓,流着脓,没有人给他治,他也没有死;他的最后结局是什么?我无从知道了。
       北京:高洪明
       手机:13522267658
       2013年7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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