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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梅荪:铁骨柔情•铁血囚徒
(博讯北京时间2013年8月04日 转载)
    
    
    (参与2013年8月4日讯)在《铁流诗选》付梓之际,我有幸先拜读,深感铁流先生的顽强生命力,他与我交往不觉已14年,谈谈我眼中的铁流。
    
    邂逅铁流,人才交流会盛况
    1993年3月13日,中国日报副总编刘抵中和中华国产精品推展会肖琦来中南海找我。他们要请李鹏总理为即将召开的“全国人才交流会”题词,刘抵中的老同学――李鹏的吴秘书已答应支持,却未有下文,要我帮忙。
    他们说,3月18日是1978年邓小平在全国科学大会关于“科学技术是生产力”的讲话15周年。由北京市政府、国家科学技术委员会、中国科学院、国防科学技术工作委员会、中国科学技术协会联合举办“全国人才交流会”,届时由各地的省长、市长、县长分别带着各自政府的有关人员和宣传材料,到北京国际展览中心设立招揽人才的摊位,来自全国各地的工程师、技术员、大学生等,到各个摊位联系、洽谈,为期一周。举办跨地区跨部门的全国人才交流大市场活动,必须由党和国家领导人的支持才行。要请李鹏总理题词,以示国务院的支持,还要请时任中共中央办公厅主任温家宝、全国人大副委员长陈慕华出席开幕式。
    十五年前,邓小平指出:“全国有几十万个企业、几十万个生产大队,只有每个企业和生产大队都来大搞技术改造,大搞科学实验,先进的科学技术才能广泛地在工农业中得到应用,才能多快好省地发展生产。”1992年1月,邓小平南巡,尤其是五个月之前的中共十四大,新的改革开放在全国各地风起云涌,人才交流意义重大。
    时间紧迫,距开幕只有四天了。当天下午我来到李鹏总理办公室,向熟识的郑秘书和吴秘书介绍这一活动的意义,送上有关材料。他俩被我的执著感染,热情答应帮忙。之后,铁流来电话,要与我见面,还要请秘书吃饭,继续谈此事。我说,不必了,我会尽力而为。
    
    我在国务院长期从事立法工作,与中共中央办公厅联系不多,不便去请温家宝,与全国人大多有工作关系,当时正是六届全国人大二次会议期间,陈慕华的邢秘书说,18日那天,陈慕华要主持一个讨论会,没有空。铁流不信,说那天是周日,全国人大休会。我又与邢秘书确认无疑,铁流仍不信,还说他已掌握会议日程并无此安排。加上李鹏终日忙碌而未能抽出时间题词,铁流以为我在敷衍他,使我很不舒服。由于此事意义重大,那几天我接连努力游说其他几位副委员长的秘书而从早忙到晚,93岁的物理学家严济慈副委员长欣然同意到会支持,这要比陈慕华到会更有意义。事后,我还要铁流看了19日各报登载新华社报道陈慕华主持会议的消息,以证事实。
    3月17日,即为开幕式的前一天,早上七点半我刚上班,吴秘书通知我去取题词,李鹏连日整天在外活动,直到昨晚午夜12点以后回到办公室题写的。
    3月18日,我来到北京国际展览中心,那里红旗飘飘彩球招展,数百位礼仪小姐列队欢呼,国防科工委主任丁衡高中将、国家科委副主任李效时、中国科协副主席高潮主持开幕式。展览中心万余平方米的各个展馆,来自全国各地百余个代表团及其千余个企事业用人单位,设立的四百余个摊位前,挤满了各地前来求职的人,人山人海,每日达十万人。据不完全统计,有二万余人找到了合适的工作意向;有3400余项技术成果达成转让协议,成交额达七亿元,从而开启了我国人才交流市场的先河。
    
    在开幕式上,我头一次见到铁流。他脸色发黑,鼻子发红,川音浓重且口齿不清,戴着一顶蓝色布帽,衣着土气,其貌不扬,又名为“铁流”,有点怪怪的。我原以为,这是由北京市政府联合四部委举办的国家级重大活动,铁流只是外地来京的具体办事人员,后来才知这个活动竟是由他一手创意策划,并由他创办的“中华国产精品推展会”承办的。他为此还挣了数十万元,这是出租400多个展位,每个展位三至五千元;出售门票每张三元,其中大部分赠票;除去支付包场子的费用之后盈余的。我想,如此规模空前的活动如由官办,似要耗资百万元以上。又听说,铁流的企业内部人员对铁流挣的钱很眼红,有矛盾,众说纷纭。之后,我未再与他有任何联系。
    
    景仰铁流,狱中偷听奋斗史
    
    俞梅荪:铁骨柔情•铁血囚徒


    图2012年4月铁流在四川眉山市三苏祠苏东波石像前留影
    1994年1月,由于我在1992年10月初中共十四大前夕,应中共上海《文汇报》负责人的求助而支持该报宣传十四大和法治建设取得成效,却反被其栽赃陷害,各方司法人员又枉法加害,我被关押在北京南四环外的大红门南路47号北京市国家安全局看守所。在207号牢房的百无聊赖之际,与同室难友人民日报记者王均说起铁流。据他讲:“铁流很有开拓性,开创了我国的‘国产精品推展’等一系列新概念,也有一些人怀疑他是到处捞钱的大骗子而遭到非议和排斥。”
    4月11日,我隔壁牢房被判死刑的非法集资10亿元的沈太福,押送刑场枪毙了,紧接着又冒出非法集资30亿元的邓斌被枪毙。当时,在十四大改革开放精神的感召下,涌现出一批敢想敢干,高风险高利润作业的大能人和大商人,他们善打擦边球,在刀刃上跳舞,一夜暴富,树大招风,毁誉参半。沈太福和邓斌所经营的业务都是在游说国家领导人和有关部门的大力支持下得以做大,他们的非法经营行为,多有过失之处,其实各方官员的责任更大,至少应负一半的联带责任,沈太福和邓斌至多判十年刑足矣,并无死罪可言。
    尤其是在沈太福案发之前一年,其长城机电科技产业公司在四个城市的集资款已达八千万元,其中长春市的二千万元被当地银行认为是非法集资而冻结了,曾有律师和法学者多方找我,要我依法为其疏通解决。我请来时任中国建设银行法规处长的老同学朱晓黄一起研究此案发现,沈太福在其公司的顾问团(中国社科院法学研究所、北京大学法律学系、人民日报、科技日报等单位的学者、律师、记者组成)的支持下,依照《技术合同法》以发展高科技产品的名义,用百分之二十五的年息,向四个城市的广大市民套取巨资,转而用于房地产开发,这又违反了《经济合同法》①,确有不正当之处。我要他们赶紧撤回个人的集资款,并多次拒绝会见沈太福,拒绝参加他的顾问团,还要他们转告沈太福必须立即悬崖勒马。但是,沈太福却在其顾问团的策划和鼓噪下,越做越大,非法套钱达10亿元之巨,终于酿成大祸竟丢了性命。为其非法集资而推波助澜的国家科委副主任李效时(前面提到参与主持“全国人才交流会”,与铁流熟识)和有关媒体、银行等部门人员受贿共计25万元,分别被判6至20年有期徒刑。
    我与铁流仅一面之交,并不深知其人其事,我忐忑不安地反思对他的热情支持,好在我并没有做错什么。
    1994年底,我被以莫须有的“泄密罪”判刑三年,被押往朝阳区豆各庄的北京市第二监狱服刑。这是专门关押被判刑十年以上囚徒的重刑犯监狱,有3000名囚徒,其中大都是被判无期徒刑和死刑缓期执行的。
    一天深夜,我在囚室里用小半导体偷听广播(监狱严禁)。我无意中听到北京人民广播电台《人生热线》节目,邀请成功商人铁流谈人生的三次系列联播。我一阵激动,叫来难友们一起来听。
    铁流述说:1950年,他15岁是成都的文盲徒工,共产党来了,他辞家跟着解放军去剿土匪,又到农村积极参加土地改革运动;他在革命队伍里读书识字,当记者,谈恋爱,成家;他对共产党的事业积极狂热,赤胆忠心,成果颇丰。1957年,他因原来的获奖小说又成了“反党大毒草”而被打成右派分子,进监狱劳改,建铁路,下煤窑,饥寒交迫,不少难友被打死、饿死、自杀;他越狱逃亡,去看妻女又遭离异,还流窜至新疆、甘肃;他拒不认罪,抗争到底,坚持写申诉材料等等。1980年他45岁时,右派分子被改正,劫后余生,重返《成都日报》当记者,重组家庭;他因写作高产出名又获不少稿费,被同事嫉妒。1985年,他下海经商,因用人不当破产后,来到北京闯世界,苦心经营不断发展。如今,他的集团公司已有千万元资产、七个分支公司,百余人就业……,他功成名就,踌躇满志,意气风发,他娓娓道来。
    我们一连偷听了三个晚上,铁流作为前辈重刑犯,历经的苦难要比我们更严酷,大家感同身受。他在狱中的抗争,对我影响很大。他出狱后的奋斗历程,使大家目瞪口呆,为之振奋,为之骄傲。一时间,铁流成了热门话题,大家兴奋地谈论了好几天,视其为楷模。我终于了解到商人铁流创业的利国利民,立意新颖高远而务实。这与利用国家领导人炒作,权钱交易地运作政府资源而钻政策和法律空子,不择手段地向老百姓大肆套钱的沈太福和邓斌完全是两回事。我在第二监狱遇见沈太福的同案——被判刑七年的科技日报记者孙树兴,问起我当初不断向沈太福传递的警告。他说,沈太福并不知道此事,且还十分倚重其法律顾问的意见才越做越大的呢。我与沈太福及其同案们竟殊途同归在狱中。
    当时,我担任囚人的文化教员,我在课堂上讲述铁流和沈太福的故事,要大家日后刑满出狱,要挣钱有方,使大家受到鼓舞。后来,我的学生们在全监狱的两次统考中都囊括了个人、中队和大队团体的三项第一名,我受到通报表扬;加上我同时担任囚人班长,全班12位难友努力完成各项劳动指标,我还奋不顾身地制止了一起囚人殴斗的突发事件而成了劳改积极分子。为此,依法要减刑一年,但是狱警却额外要求我必须认罪伏法,并施以威胁利诱,被我严词拒绝而未能减刑。
    
    拜见铁流,惺惺相惜忘年交
    1997年3月22日,我刑满释放月余,来到“铁流集团公司”在团结湖的总部。时隔四年第二次见面,他容光焕发,风度翩翩,因长期劳改留在脸上的古怪褐色印记已经渐渐褪去,墙上是名人字画,满架的书,俨然是位儒商。刚一见面,他即刻叫人送来五千元,然后开始与我对话。
    我说,在狱中听了他的奋斗史很感动,尊其为坐牢的前辈。他很兴奋,从书架上拿出《公关大师的谋略与铁流文笔》(经济日报出版社1995年版)、《铁流与他的公司》(华夏出版社1996年版)和自印的一本诗集小册子给我,分别题写:
    折磨是笔财富,苦难也是笔财富。
    人,因折磨而坚强,因苦难而升华。只有精神不崩溃的人,才是大写的人。
    人生无悔,苦也无悔,怨也无悔,这才是最高尚完美的人生。
    他还把编辑出版的国产精品系列广告画册十来本一并送给我。我如沐春风,受到莫大的鼓励。后来,我经常翻看他以诗言志的小册子,爱不释手。
    他还说起,在1994年,公司里的一些员工对他的收入很眼红,他被陷害涉嫌经济犯罪而被捕,幸好在邹家华副总理等人的过问下,他被拘禁40余天得以出狱。
    他多次邀我到其公司总部,又到紫竹院和南湖渠附近的两个分部参与商讨业务,邀我到他在望京小区和通州的家中作客。他邀我去工作,因没有适合我的业务而未果。他因1993年举办全国人才交流会而名声大振,使其为推展国产精品而经营的广告业绩颇丰,很有成就感。我却多次嘟嘟囔囔地说,您的这些财产,不如您23年的牢狱之灾,如能变成文字,那才是可以传世的最大财富。此刻,他总是深情地说,这正是他要做的事,无奈已经穿上了经商的红舞鞋。他还随手拿起狱中诗稿和一些回忆文章给我看。我见其文字的深度和广度,远非我的拙作可以比拟,更希望他早日弃商从文。
    
    受赠铁流,诗言催我去战斗
    2005年1月17日,赵紫阳逝世当日,我在网上发表《赵紫阳,我国宪政民主法治建设的开创者》回忆长文,两次到北京市灯市口西街富强胡同六号紫阳家中的灵堂祭拜并发表纪实图文之后,在警车的紧追下,我骑飞车逃之夭夭,流窜外地26天后回到家中,已是正月十三。
    铁流来电话问我春节怎么没在家。我说,逃亡在外。他热情邀我去他家小住,我迟迟未成行。一个多星期后他又来电话,我告知,我已被警方日夜监控在家,直至半月后的全国人大和政协会议结束。他要我设法溜出来,到他家去住,又要请军方的朋友驾军车来接我,他还要来看我,我一一谢绝,不愿连累他。
    次日晚(3月3日),我收到他的手机短信:“赠梅荪七绝:文章似剑意气横,憎恶仇暴恤苍生。宁居斗室耐清苦,不做乞官摇尾人。”后来,我又收到他的短信:“你的心情一定要好,我以前蒙冤时的诗中有两句:留得百岁一根骨,不信仙峰长是冬。”(见本诗选:前诗,老骥伏枥;后诗,新华黑牢)。这使瓮中之鳖的我受到莫大的激励,这两首诗至今珍藏在我的手机里。他三天两头来电话问候,3月15日中午,他得知警方已于当日上午撤走,立即驱车来到我家探望。
    铁流看了我因悼念紫阳而逃亡的纪实文,赋诗曰:“亿民有泪送帝囚,万媒无言总是秋。民主长眠五十载,谁敢高声论自由。”他的难友陈平戈(16岁时因莫须有的反革命罪而坐牢20年)作诗:“紫阳西去天地愁,愚昧高压几时休。勿忘民心不可违,水可载舟也覆舟。”他俩的朋友高中作诗:“紫阳西去留余辉,史记直笔今仗谁。盛世中华倘回首,千载过后马王堆。”他俩用“今仗谁”来鼓励我,使我诚惶诚恐,深感责任重于泰山。
    2005年8月,我收到铁流从莫斯科发来的短信:“红场凝思:一世风云此中心,威消雄敛唤不回。宫墙屹立色依旧,陵台冷落伴夕晖。”我分享他看到苏联共产党下台后,社会发展变迁的激情感慨,更为手机短信的跨国即时传递而惊喜。
    2006年7月,铁流看了我的《怀念挚友孔繁森》一文,赋诗曰:“神州万里多英雄,喜将生命葬东风。共产世界本虚幻,虚掷青春作盲从。”他还写道:“孔繁森的个人品德没有瑕疵,也许我们五十年代的中国青年均如此,但历史给他们的却相反。如1948年罗广斌被囚国民党监狱,1961年创作小说《红岩》,讴歌狱中共产党人的大义凛然,威武不屈,结果自己却反被怀疑成叛徒而迫害致死。我们的时代总是喜欢宣揚死人而捉弄活人,你能健康地活着便是幸福,我不会再作儍子,将永远爱惜生命。”
    
    拜读铁流,秉笔留史警后人
    2005年5月29日是铁流70岁生日,我俩漫步在成都街头,他感慨人生经历了三个为期23年的不同角色:第一个23年,记者;第二个23年,囚徒;第三个23年,商人。如今他豪宅豪车,衣食无忧,在商海中激流勇退,回到书斋,开始了第四个23年。他感慨自己,历经出生入死,悲欢离合,不虚此生。
    现在,壮心不已的铁流,目光炯炯,思维敏捷,步履矫健,每天游泳;在郊外住宅的小桥流水、鸟语花香之中,闭门读书、思考、写作。2006年上半年,他送给我20篇回忆文章,每篇万余字,内容厚重,那种“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豪情,方显风流本色。9月份,大贪官陈良宇倒台,铁流有感而发地撰文时评多篇,他的文章无法在国内发表而发在海外网站,引起各方关注和好评。10月份招来四川省宜宾市警方的关注和调查,宜宾曾是他长期劳改的地方,事隔50年,警方对铁流回忆当年劳改的文章十分敏感,试图打压,他们不思改悔,认为海外网站是敌对的。唐人杜牧《阿房宫赋》:秦人不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读《铁流诗选》使我想起31岁的父亲惨死在1957年反右运动,当时我四岁、弟弟一岁,我俩从小受株连被歧视,弟弟因此而长期患精神病至今;想起我的冤狱及13年来求告无门,作为刑满释放犯又就业无路,就连最低生活保障费也被警方剥夺了;想起妻离子散,儿子因我而受歧视,母亲积郁成癌症因贫困则未经治疗而去世等等,感同身受,欲哭无泪,仿佛仍然置身在“反右”和“文革”之中而无以自拔。铁流的诗是我国灾难深重的一段痛史,那个荒诞时代的写照,使我认识到延续至今的人治专制的残酷与没落,痛感中华民族必须走向宪政民主法治之路。
    铁流腹稿作诗,虽已失散不少,本诗选是劫后之余的万幸,“腹诽、心谤”在古代也算是大罪。经济学家孙冶方“文革”在狱中七年,以腹稿形式写成《社会主义经济论》,可惜他出狱后不久患肝癌去世,只抢写出一部分。
    《铁流诗选》震撼了我,这似是《司马迁报任安书》、《顾准文集》、《古拉格群岛》等不少传世经典之作的现代翻版,想必能警醒后人,将是中华民族的共同财富。
    1979年以来,刘宾雁和王蒙早已蜚声文坛,商人铁流却销声匿迹。如今,刘宾雁2005年12月客死他乡,他因发表大量为民请命、揭露黑暗的文章,1987年再次被中共开除党籍和公职,流亡美国并被剥夺回国的权利;王蒙现为全国政协常委,1986年为文化部长,中共第十二至十三届中央委员,一帆风顺。由于铁流比刘宾雁和王蒙所遭受的打击更加残酷和持久,他以诗言志的彻悟当比他俩更为深刻和厚重。
    如今的铁流已全身心地投入到庞大的写作计划之中,以其亲历来深入思考中华民族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他终于厚积薄发,到了人生收获的黄金时期。
    古者富贵而名摩灭,不可胜记,唯倜傥非常之人称焉。文王拘而演《周易》;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孙子膑脚《兵法》修列,韩非囚而赋诗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来者……。我用司马迁在千年之前的这一发现,与良师益友铁流先生共勉之。
    
    未偿铁流,右派之冤待翻案
    2006年7月,铁流问我,右派分子应否得到经济补偿。我说,当然应该呀。听说,在1978年中共中央组织部部长胡耀邦曾研究补偿右派的问题,主管财政经济的中共中央副主席李先念说,国家经济困难,拿不出这么多钱。此事就不了了之了。
    1979年,全国55万右派分子被改正时,中共只作低调处理,除了一纸改正书外,未补发22年工资。但是,“文革”被彻底否定,尽管当时国民经济处于濒临崩溃的边缘,但其10年受害者的工资都已补发,许多人官复原职,有些还得以高升,而更惨烈的23年的反右受害者却都没有任何经济补偿。反右运动没有被彻底否定,只作改正处理,似乎只是错案而不是冤案!当年的右派分子,历经劳改、大饥荒和“十年文革”的浩劫,到“改正”之时已死去许多,如今活着的已不足一半,且均为70岁以上。
    不平则鸣,不患寡而患不均。2005年11月,山东大学教授史若平和山东大学附中退休教师李昌玉等一群反右受害者及其子女发起,1500人签名,致中共中央、全国人大、国务院《要求平反右派大冤案,补偿物质和精神损失》的函,并在《议报》网上发表。
    如今,这些身心受到严重创伤且来日无多的老人,及其饱受株连的家属子女,向中共讨要旧债。中共十六大提出“立党为公,执政为民,以宪治国”就是要敢于对历史负责、对人民负责,应以实际行动,彻底否定反右运动,对受害者及其家属作出物质和精神补偿,已刻不容缓。
    1947年,国民党当局镇压台湾的“2.28”爱国民主运动;1995年,台湾国民党当局对此彻底平反昭雪,800余名受害者及家属,得到数百万元新台币的赔偿,还树立纪念碑,建立纪念馆。国民党在时隔48年以后能做到的,共产党在时隔50年后的今日为什么做不到?
    反右运动是一场违反宪法、为巩固独裁专制制度服务的政治大迫害。1979年,成千上万的右派分子被改正时,他们体谅国家的困难,没有提出索赔的要求。1986年刘宾雁、许良英、方励之等倡议筹备纪念反右30周年,被作为“资产阶级自由化”的头面人物而遭到整肃,被开除党籍。不少地方的右派分子被改正后仍然受到歧视。新世纪以来,一些记载反右历程和右派悲惨遭遇的书籍陆续出版,尤其是《上海文学》杂志2000年刊载杨显惠《夹边沟纪事》系列文,翔实纪述三千多名右派分子在甘肃省的劳教农场惨遭压迫和摧残,多数人饥饿而死,只剩下几百人得以生还。在55万所谓右派分子当中,其实没有一个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资产阶级右派分子”,这是彻头彻尾的政治大冤案,至今仍然坚持反右运动是正确的必要的,只是扩大化了,这是共产党的耻辱,右派分子有权向施加迫害的政府索赔。②
    回首1979年,我的已故右派分子父亲被改正时,北京市海淀区民政局按1957年时父亲是行政14级的处级干部标准,补发安葬费和抚恤金共计360元,重新安葬父亲。当时,我要他们按照1979年规定的该级别干部标准为1500元发放,并据理力争,被其断然拒绝。那个时代银行定期存款的年利息将近百分之十,按此计算,360元加上23年的利息已超过1500元,况且23年之后的货币已贬值数倍了。新世纪以来,因公死亡的抚恤金已达10万元,空难补偿达20万元。
    如今,我国的经济实力大增,2005年税收收入达到三万余亿元,外汇储备达上万亿美元,成为世界最大的外汇储备国。2004年,各级政府用于公款消费的财政支出:公款吃喝3700亿元、公车消费3986亿元、公款出国游2400亿元、公款赌资外流2000亿元,合计12086亿元,占当年税收总值的47%。③2006年11月,我国政府在“中非论坛”上又免除了非洲31个国家的109亿元人民币债务,还要为其援助30所医院、100所学校,此外还有3亿元人民币无偿援款等等。我国举办奥运会耗资数百亿元,在人民大会堂旁边新建国家大剧院耗资32亿元(共为5000个座位,平均每个座位64万元,且北京的剧院早已饱和过剩),上海社保基金32亿元被挪用、远华走私案500亿元;胡长青、成克杰、慕隋新、马向东、田凤山、李嘉亭等高官贪污数百上千万元的不计其数,其个案涉款动辄达数亿乃至数百亿元之巨。他们吃祖宗的,用子孙的,绝对的权力带来绝对的腐败,纳税人的钱被各方官员挥霍无度,社会贫富差距急剧加大,民怨沸腾,社会矛盾加剧。
    我国政府在历次政治运动中给人们带来的灾难是“国家罪错”,这是依靠其掌握的国家机器及其专政手段而实施的国家强制的非正义行为。尽管现政权多次承诺不再让这等国家罪错发生,但这并不能在法律上为过去“结案”。现政权是过去政权的延续,应该为过去犯下的罪错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与道德责任。
    
    2006年2月,北京大学物理系1954级校友燕符女士致函北大校长许智宏,要求北大就1957年把她错划为右派分子之事道歉,并赔偿损失。燕符女士曾在1995年给中共北京大学党委会的信指出:“根据《国家赔偿法》,凡是国家机关或机关工作人员侵犯公民合法权益造成损害的,被损害人可以依法要求赔偿。我被错划右派分子而被剥夺了受教育权,学业、事业、身体、精神均受到极大损害,故依法要求北京大学予以赔偿。”北大校党委统战部简短复函:“这是一个涉及范围很大的历史问题,在没有新的精神和政策规定前,北大无法个案处理,请谅解。”
    2006年10月以来,举国上下大规模的纪念长征70周年,中共中央通过《关于构建社会主义和谐社会的决定》。当前,中共努力重振共产党人的献身精神,努力构建和谐社会,这是大好事。与此同时,更应早日偿还历史欠帐,卸下沉重的历史包袱,中共才能得民心,顺民意,社会才能真正和谐。
    在上世纪后半叶,联邦德国的两任总理勃兰特和科尔分别向波兰的二战死难者纪念碑下跪,德国人民却因此而站起来了。交战国之间尚能如此,更何况是在本国内部的“人民内部矛盾”的历史遗留问题呢。
    自从1793年法国革命家维尔涅说过“革命会吞吃掉自己的儿女”以来,这样的悲剧竟是愈演愈烈。俄国革命和中国革命所吞吃掉的自己的儿女简直是指数式的增长,据有关统计,共产党自己杀掉的共产党员,要比国民党杀掉的共产党员还要多好几倍,这样的悲剧不知道是否还要继续,也不知道怎样才能终止,铁流是成于中共而又毁于中共的实例。我撰此文固然是为介绍铁流及其诗选,也是为了表达我的悲愤与思考,更是为了提醒后人如何结束这种悲剧的彷徨与呐喊。
    
    评说铁流,亲历的史料价值
    
    本文完成后,发给师友们看看,收到30余封热情扬溢的来信,摘要如下:
    读此文很受感动,世界上竟有这等人物,真可谓人中豪杰!苦难不改其志,成功不忘其志,晚年大展其志,是能吃苦,能耐劳的今日之脊梁。请代我向铁流先生致意。(张显扬,中国社会科学院原马列主义研究所研究员)
    
    我与铁流有类似的经历和意志,所以我读懂了铁流。我说,这诗不朽,是精神的喷涌。人的肉身是凡俗的,易老的,会死的,会变成泥土尘埃。但精神不死,这承载精神的诗不死。在那诗行里闪光的精神,赋予我们人生以目的、以意义、以价值。精神而使我们不凡,诗所焕发的精神在民族的血脉里传承。那些泛滥于世的各种强权的、暴力的、堕落的、媚俗的一切都会速朽。但精神却通过吟诵这些饱含血泪激情和真诚责任的诗篇,使个体和无数拥有跳动不息的美好心灵而默默无闻卑微贫贱的劳动者,永远生机勃勃!古今中外任何强权暴政的生灵涂炭之后,总会留下幸存者,他们斗胆痛陈其真相,留下振聋发聩的悲壮历史。(王均,原人民日报记者,1994年2月,我俩在北京市国家安全局看守所207牢房聊铁流,见本文《景仰铁流》)
    读此文很受鼓舞,其中铁流为你而作的诗,非常符合你的情况。《铁流诗选》的出版目的是要给后人留下一个如何结束当前这种悲剧产生根源的课题?你把自己的遭遇夹议夹叙在其中,更加佐证这种悲剧不是暂时的,还是跨时代的,一直到现在都没有结束。俗说国人素有“劣根性”,与自己无关的事就不太关心,岂不知,悲剧无论何时何地都会在任何人身上发生,至少机率是均等的。昨天是他,今天是你,明天可能就是咱们中的任何人。所以我觉得不必单纯从文学、出版的角度看此文的是否恰当,而是要从《铁流诗选》的深远意义之中去理解。这样说来,此文乃是这本诗集的点睛之笔呢!(张立明,北京师范学院毕业生,1995年底,我俩在北京市第二监狱五监区15中队服刑时聊铁流。)
    
    当我“长大”了,睁开眼看社会的时候,铁流已经下海了,故不知其人。如今读着此文和铁流的诗,感慨万千,唏嘘不已。铁流的大半生遭遇,其实就是中华民族半个世纪以来历史的缩影,也是整个民族灾难的见证。
    在那个动乱的年代,我也曾经欺负过右派分子的子女——我的同学;也曾和小伙伴追着干瘦的小老头地主扔石头;也曾因为班主任要我们好好学习而打算去举报……后来,当我初步认识到“人”字的含义,便在心里不停地忏悔、反思,至今从没停止过。但是,这样的悲剧现在却还在不断地上演着,仿佛无尽轮回,没有尽头。……是谁把仇恨植入我们稚嫩的大脑?是谁在导演这些悲剧?要终结我们多灾多难的民族的悲剧,还得如此文所说“中华民族必须走向宪政民主法治之路。”但是,又怎样才能走向宪政、民主、法治之路呢?如果我们仅仅停留在记录历史的层面,那就真会出现“后人而复哀后人”的局面了。(邓菲,大学教师)
    
    读此文,铁流引起我的兴趣和关注,又读《铁流诗选》令人震撼!虽然我对“反右”有所了解,也亲历“十年文革”,读铁流诗才知我对这两个政治运动知之甚少。从铁流的经历可以看出,“反右”和“十年文革”确实是我们国家和民族的深重灾难!《铁流诗选》是中华民族的血泪史的缩写,很有史料价值,必将让更多的年轻人了解过去,汲取沉痛的历史教训,让悲剧、惨剧不再重演!此文虽然长了一些,但能够帮助后来人更好的了解那段历史。(唐中华,乡村教师)
    
    这部记载铁流毕生心血的叙事长诗,是一幅当代历史的人生画卷,凝结了诗人的爱恨情仇,读来催人泪下。介绍铁流的此文很有价值,我相信这部史诗和他本人的所有创作,在当代文学史上是不可磨灭的,将会产生时代的共鸣。(张晓,企业职工)
    
    铁流此人怎么从未听说过?此文再现了上世纪我国改革开放中,中南海官员与商界和报界的各种互动场景,鲜为人知,很有史料价值。希望能为后人多留下一些这样的亲历史实。(王俊秀,法学人)
    
    此文加入了你的经历,很有冲击力。我想,铁流先生写诗结集,你又不遗余力地加以介绍,其目的并不仅仅是记录那段历史,更重要的是为了使后人吸取教训,避免重演前辈的人间惨剧。如果我们还要让后代继续承受这类不该承受的各种苦难,那么铁流、你和我们大家今天所做的一切将毫无价值。(安妮,中学教师)
    
    最近常见铁流的文章出现在《观察》网站上,原来他是这么样的一位,很不错!(导斌,自由撰稿人)
    
    读此文,感觉沉重,似笔重千斤,笔下有激流汹涌,才情澎湃。这是上世纪的文化?是善良正直的喋血呐喊?仰之敬之……。(教师)
    
    当受难者对自己最悲惨、最羞辱的经历保持沉默时,他们变得更加不幸了,受难者的诉说本来是一种力量,诉说把暴行和苦难带进世人的记忆,激发世人对暴行的厌恶,敦促施暴者反省。暴行未必能击溃受难者,但是,受难者自身的沉默则永久性地击败了他们自己。
    
     2006年11月13日完稿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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