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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流:两个未成年的“反革命”
(博讯北京时间2011年6月21日 转载)
     来源:参与 作者:铁流
    
     两个未成年的“反革命” (博讯 boxun.com)

    《我所经历的新中国》第三部“黑牢岁月”片断
    
    
    (参与网2011年6月21日讯):“伟大的新中国”似乎盛产“反革命”,放手一抓就是一大把。
    
    反毛、反共的是“反革命”,不反毛、不反共的也是“反革命”。老的是“反革命”,少的是“毛革命”;读书的娃儿是“反革命”,不读书的娃儿也是反革命。
    
    毛泽东喜欢“反革命”,认为“反革命”逾多,革命形势愈好, “无产阶级专政”愈巩固。何况他们挣的比消耗的少,是个很划算的买卖。及至“革命”发展到1958年,缺衣少吃的“大跃进”年代,“反革命”多是肚皮惹出来的。毛说得不错,“阶级斗争不以人们的意志转移”。那吃饭也是一样,仅管嘴上说“社会主义是天堂,人民生活十分幸福”,可肚子也一样,“不以人们的意志转移”,老是咕咕叫:我饿,我饿。饿了就要说话,说话就有牢骚,有牢骚就是“反革命”。
    
    省四监狱犯医陈平戈、万应刚,就这样当上“反革命”的。而事情发生的那年,两人还是未成年的孩子,不足18周岁,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惩治反革命条例”是不该判刑的。共产党有的是办法,不足18岁怎么?关你两三年不就十八岁了。两人就是这样,足足在看守所里关上两年后才拉出去判刑的,且是无期。
    
    他们犯下什么滔天大罪?是奸了皇帝娘娘还是肏死公主,再不弑父杀兄?什么也不是。陈平戈是个典型的农村子弟,听父辈说解放前的农村虽是地主富农在统治,不论佃户还是长工,一天干完活下来白米干饭尽肚皮装,那有定量一说。于是他觉得解放后不如解放前好。一天放牛和几个孩子篡在一起嘀咕,听家里大人都这样说,于是对新中国有了不满。有了不满就要发泄,怎么发泄?一个大的孩子提议:我们结拜兄弟,“反满复明”,回到解放前。他们哪知这四个字的厉害。一个拜把孩子的叔叔是公安机关的,他的任务是“抓阶级斗争新动向”,这自然是个新动向。不知是为了保侄儿还是立功,孩子们全抓进了看守所。为首的是个富农家的该子,自然成了重点打击对像,弄到村里去斗啊捆啊,还钉了三天“活门神”。什么是“钉活门”神?就是赤身棵体把人贴在门板上,用铁钉把四肢钉上。孩子自然顶不住,按照公安机要求画上押打入死牢,到年满18岁时再杀掉。陈平戈出身小土地经营,不是“地、富、反、坏、右”之例,留下一条命,两年后的1961年才拿到判决书,送来监狱“改造”。
    
    沪州长庚宫省四监狱规模不大是营级编制,那时医院叫卫生所。所长姓张,是监狱一把手郭教导员的妻子。她虽不怎样懂医,对人还厚道,有点同情心,见他还是个娃娃,这样到了卫生所习医。
    
    万应刚大陈平戈两三岁,自幼喜听古书,是那种恨贪官不恨皇帝的典型。“大跃进”浪废人力资源,造成所谓的“三年自然灾害”。好端端的农村田土荒废,饿殍盈道,公社食堂无米下锅,三岁清如流水。农民一个个瘦得如干笋,公社干部却胖得似肥猪,村村镇镇普遍发生“人相食”的惨状。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认为这是下面干部背着中央胡干的,“伟大领袖”毛主席一定不知道。他是高中生,仗着文笔好,连夜向北京写了封近万言的告状信。哪知此信层层下转,一级一级最后转到县里。县委书记一看这不了得,阶级敌人在疯狂攻击我们伟大的社会主义社会制度,批示公安局限期抓出写信的人。好在他那封信上未落名、落地址,查起来还真麻烦。公安局自有“愚公移山”精神,花了不少时间终于从邮戳、笔迹上找到了他。他说写的这些都是事实,有根有据何为诬蔑攻击?他慷慨激昂抗辩力争,可有什么用呢?法院认定他是攻击“三面红旗”,诬蔑以毛主席为首的党中央。加之他是地主子弟,最后以“现行反革命罪”判处无期徒刑,时年不足十九岁。也是这个张所长看他聪明玲俐,也收到了卫生所当见习医生。
    
    两人虽是娃娃,性格各有千秋。陈平戈沉稳少言,万应刚和达多笑。犯人都按姓氏尊其为“医生”,其实还没有正规卫生员水平。
    
    卫生所设在女队所在的院子里。这个院子的构建是两层木结构的房子,上面住妥犯,下面是图书室、理发室、卫生所,女犯进出有个楼梯,楼梯口日夜有人把守。
    
    1964年国庆和65年“五一”,我参与办墙报,和两人有过接触,但不知案情,以为是一般偷鸡摸狗的刑事犯,后来弄清楚了真大大地吓了一跳:我说我冤,他们还更寃哩!他们可能从刘万生管教口中得知我是全省的“大右派”,且是毛泽东钦点的“七君子”中的“一君子”,对我有点起敬。陈平戈喜欢写作,总想找我交谈,但到处是眼晴怕人知道“打报告”。一次他来中队发药,慎人不注意悄悄问我:黄老师,你是那个大学毕业的?真有本事啊!能当记者不得了。我自来不骗人,老实回道:我没有上过大学,是自已学的。他惊了:自己学的?还能当记者?听刘管教说你文章写得不错,能教教我吗?我道,写文章不是读书读出来的,也不是老师教出来的,全靠自已钻研。他点点头,有所理解似的说:写文章的人脑子活,靠联想,不像医生给病人治病,全照着书本。我笑笑道:所以容易犯错误,要不是因为文章事我还来不了这里呢?他不同意说:我不写文章还不是来了。我只好望着他干笑,能说什么呢?但仍不知他犯的什么“罪”。
    
    调来医院后虽说天天见面,吃饭也在一起,但他是门诊坐堂医生,吃了早饭就去监狱门诊上班,中午回到医院慌忙吃毕午饭又去监狱门诊上班,下午关闭门诊回医院吃饭,饭后又很快回到寝室看书睡觉,难有闲聊时间,何况闲聊得小心又小心,万一被人检举了要“踢出相府”。
    
    门诊医生每天要接触上百病人,诊断处方打针给药,事情十分繁杂,最难处理的是出具假条,弄不好要挨批。犯人总想逃避劳动借病假休息,狱吏却希望犯人一年干到头不吃不喝。作为狱医自然同情犯人,但不敢违抗狱吏意志,所谓的难就难在这里。职业是人道的,环境是恐惧的,小小年纪的他被工作折磨得过早的成熟。一个晚上我值夜班,他代医生查房,只有我两人在一起,他突然悄声问我:黄老师(他一直这样称呼我),什么是罪啊?我一下愣了,不知该怎么回答,想了半天后道:杀人、放火、抢劫、偷盗,或是强奸妇女、欺负弱小……他点点头,表示认可,但又问一句:你犯了这些吗?我摇头,默然一笑道:思想出了毛病。这下他笑了,嘟嘟自语:我也是思想出了毛病。
    
    一个刚进中学的孩子,思想上出了什么毛病呢?其实不是思想上的毛病是肚皮上的毛病。十五六岁的孩子正是吃长饭的时候,在那个年代爹妈哪有东西给孩子吃?“低定量、高付出”,是六十年代毛泽东建国的策略。做为一国之君,他关注的不是人民的死活,是争当第三世界“丐帮头目”。再有就是拼命发展军事工业,把老百姓肚子的粮食和副食品拿去换外汇。于是,大把大把白花花的银子往外撒啊撒啊!我肚子里写下这样一首诗:
    
    非洲狮子亚洲牛,都来吾国把贷求
    君王慷慨皆应允,为争一个丐帮头
    民不聊生失根本,花花银子往外流
    怨声载道多反抗,反诬祸起阶级仇!
    
    他不心疼老百姓可心疼,骂他的话无处不是。老人们说,中国自有皇帝以来,哪朝哪代吃饭有定量一说?纵是秦始皇也尽肚子装。“东方红,太阳升”这下好了,大家饿得白鹤伸颈。要不顺从饿死,要不反抗杀死,那年头老百姓的出一个字:死。
    
    他们俩为了求活,在监狱里关了十七、八年,从不敢言串一声。夜夜噩梦,惊骇不已,醒来一身冷汗。黄金般的英姿少年,全是在血腥的恐怖中度过。
    
    整整十五个年头,毛死,“四人帮”倒台。中国政治形势发生了急剧变化,在邓小平、胡耀邦主政时期,众多冤假错案得到纠正和“平反”,他变成了正式狱医,还有了警衔。
    
    2004年退休后来北京做我孩子的家庭教师,执教负责严而不苛,算得上人之师表。他的那些故事,就是在这个宽松环境里表露出来的。可怕的往事在他脑海里消逝不去,当我投身反右维权斗争,他胆怯了,特别见我一些声讨毛泽东罪恶的文章后托词回到了宜宾汉王山。不是他没有勇气,而是难言的恐惧总笼罩着他,因为那邪恶的神像还挂在国门上,万一他复活了怎么办?
    
    万应刚的冤案也得到改正。听陈平戈说,他不愿穿警服,回到高县月江镇街上开了一个私人诊所,过着清贫日子。2006年我去宜宾还专程看望过他。他仍言谈不多,像过去一样总是笑迷迷的。不过这笑,不开朗,似有无限的隐痛。
    
    难怪啊,走不出恐怖的阴影,他怎么笑得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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