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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维洛:说真话的代价(二)——缅怀陆钦侃先生
(博讯北京时间2011年5月19日 转载)
     来源:参与 作者:王维洛
    
     (参与2011年5月19日讯):四、拒绝在三峡工程可行性论证报告上签字 (博讯 boxun.com)

    
    
    4.1.412名专家参加三峡工程可行性论证
    
    
    1986年中共中央和国务院决定开展三峡工程可行性论证,邀请412名专家参加。可行性论证分十四个专业组,其中只有水位组是综合组,由各专业组负责人组成。各专业组进行独立研究,不做信息横向交流。泥沙组只管研究泥沙淤积问题,防洪组只管研究防洪问题,环境组只管研究生态环境问题,移民组只管研究移民问题。而最后要回答的问题只有一个:您所研究的泥沙、防洪、环境、移民这些独立的问题是否构成阻碍三峡工程上马的因素。参加三峡工程可行性论证的专家只是在各自的专业组报告上签字,只对这个专业组报告负责,并不对三峡工程可行性论证报告负责。
    
    
    为了能够完成领导交给的任务,各专业组都从本专业组最理想状态出发,得出最佳结论。他们根本不顾本专业组的最理想状态,对其他专业组的影响。比如泥沙组只考虑减少泥沙淤积的要求,提出蓄清排浑措施,就是在洪水期间,降低大坝处水库的蓄水位,利用洪水冲力把泥沙尽量冲出水库。而洪水组则大谈利用防洪库容拦蓄洪水,减轻下游防洪压力,发挥防洪效益。到底三峡水库在洪水来时是蓄洪还是排沙,没有人关心。泥沙组从冲沙要求出发,确定三峡水库的水力坡度在二十年一遇洪水时为万分之零点七;移民组从减少移民人数和减少淹没损失出发,确定三峡水库的水利坡度在二十年一遇洪水时为万分之零。三峡水库在二十年一遇洪水时的水力坡度到底是多少,也没有人关心。防洪组提出三峡水库的防洪库容要在300亿立方米以上,最低不能少于250亿立方米。但是最后批准的方案,防洪库容只有221亿立方米(还是错误计算的结果),防洪组根本不管。环境组的结论是三峡工程对生态环境的影响是弊大于利,而总报告的结论却是三峡工程对生态环境的影响是利大于弊。签字的专家只对弊大于利的结论负责,但是他们也不指出利大于弊的结论并不是他们报告的结果。
    
    
    这样,403位专家在各自参加的三峡工程可行性论证专业组报告上签了字。陆钦侃、方宗岱、侯学煜、郭来喜、何格高、翁长溥等九位专家拒绝签字,并提交了各自的报告。这就是对联中的“人云无法亦云”。
    
    
    4.2.代价
    
    
    2011年4月14日温家宝在中南海与新任国务院参事和中央文史馆官员座谈时,鼓励讲真话,开言路,要创造条件让人民讲真话。人民为什么不敢讲真话?因为在中国讲真话是要吃亏的,是要付出代价的,而且是十分沉重的代价。
    
    
    陆钦侃知道拒绝在三峡工程可行性论证报告上拒绝签字会有后果的,但是他当初绝对没有想到,后果会是这么直接而且这么严重。第一个后果是学术上、名利上的后果,第二个后果是政治上的后果。
    
    
    三峡工程,本是政治家决策在前,让知识分子对决策做出注释在后。三峡工程可行性论证一共有六个选择方案,无论哪个方案胜出,结论都是三峡工程上马。对于知识分子对党的事业的忠诚,对党的决策的支持,政治家的回报也是十分丰厚的。这个错误百出的三峡工程可行性论证获得国家科学技术进步最高奖,李鹏专门从总理基金中调出资金予以奖励。当然最高的奖励是授予院士的头衔。负责三峡工程可行性论证的如钱正英、陆佑楣以及专业组负责人徐乾清、郑守仁、伏文波、朱伯芳、张维、张超然、徐乾清、陈吉余、陈志恺、李京文、曹楚生、胡海涛、梁应辰、梁维燕和谢鉴衡等(仅作者所知的超过等二十余人)先后被授予工程院士的头衔。可以说三峡工程可行性论证是“培养”院士的摇篮。而学术水平高但拒绝在可行性论证的陆钦侃等八人无一当选院士(侯学煜参加论证时就是科学院院士)。徐乾清是防洪组组长,陆钦侃是防洪组顾问,徐乾清的学术水平不在陆钦侃之上,两人的区别只是一个签了字,一个没有签字。真可谓奖罚严明。
    
    
    众所周知,戴晴是中国著名的女记者,对三峡工程也持反对意见。1989年初,戴晴汇编出版了记者对三峡工程派人士的采访和一些文章,书名为《长江长江》。1989年6月4日之后,本来和天安门学生运动没有什么关系而且反对学生激进运动的戴晴却被当作天安门事件的幕后黑手被抓进了秦城监狱。一听到秦城监狱这四个字,中国人头皮都会发麻,那是中国级别最高的监狱,关的都是共和国最重要的犯人,如文化大革命的千古罪人江青等。戴晴入狱,她编辑的《长江长江》一书也成为了禁书,被下架,被焚烧。此时三峡主上派使用诛连九族的手法,向三峡反对派开刀。他们给《长江长江》一书中的被采访者和文章作者的单位写信,要求单位党委对三峡反对派展开政治审查,并调查和幕后黑手戴晴之间的关系。对外,单位党委采取保护文章作者的方法,不在政治上上纲上线;对内,单位党委则要求文章作者不要再发表意见,起码保持沉默,否则将无法予以保护。
    
    
    从1989年六四事件之后,到1998年长江洪水之前,陆钦侃没有能够在公开场合发表他对三峡工程的意见。记者柳白在《三峡挽歌》中这样写道:“陆钦侃是无党派人士。八十至九十年代初的全国政协会议上,作为记者,我与陆先生有过接触。那是在无党派人士小组讨论会上。1990年那次会议,为了能听到陆先生关于三峡工程的小组发言,我曾特意提前进了会议室等候。遗憾得很,小组会上留给我的回忆仅仅是,与其隔桌对坐的某位名士抱着黑皮包瞌睡,他则是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 过了一年,我曾冒昧打过一个电话,我自三峡采访归来,请他就三峡问题谈谈个人意见。但遭到断然回绝。为此,我对他颇有微词。再过了十余年,在我了解了关于三峡前前后后的争论全部过程后,对于陆钦侃先生,我心中只有敬意。由陆钦侃先生我想到在中国的学界,从来缺乏的不是智者,而是面对强权敢讲真话的真人。陆钦侃就是这样一位讲真话的真人。他的身材矮小,他的灵魂却魁伟高大。虽然,在数百名三峡“专家”的包围中,他是落寞的孤独者,但他以学者的良知和责任,为子孙后代树立了一个足以垂范千古的榜样。“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4.3.关于三峡工程的“正面”宣传
    
    
    经历了六四事件之后,三峡工程的反对派没有能够在公开场合发表他们的意见。而在这时候,三峡工程的主上派发达了一次片面的宣传三峡工程效益的运动。
    
    1991年3月30日江泽民在李伯宁的信上批示:“看来对三峡可以下毛毛雨,进行点正面宣传了,也应该开始做点准备,请李鹏、家华同志酌”。按照中央领导的意见,1991年10月15日成立了三峡工程宣传办公室,由中宣部副部长张春园任主任,对外称“4836”办公室。中宣部向首都各大新闻媒体发布通知,凡是有关三峡工程的稿件,包括社论、评论、通讯、专访、新闻等等一切文章,都要经三峡宣传办审阅签 字。这次大规模的片面宣传运动,极大地夸大了三峡工程的效益,而掩盖了三峡工程的问题,误导中国民众,包括人大代表,为1992年4月3日全国人大七届五次会议的决策起了重大的作用。
    
    比如宣传三峡工程的发电效益,说三峡工程可以照亮半个中国,然后在一张中国地图上以三峡工程所在地湖北三斗坪为中心,以1000公里为半径画个圆,意指三峡工程可以照亮圆圈所覆盖的所有地方。实际上,三峡工程一年的发电量只能满足一个北京市的需求。
    
    又比如宣传三峡工程的防洪效益,说可以防御万年一遇的洪水,保护中下游地区的灭顶之灾。其实陆钦侃早就指出,三峡工程的防洪效益十分有限。2010年长江水利委员会的负责人对媒体说,不要过高估计三峡工程的防洪效益。说实在的,媒体在2010年的这个报导,在1991年就不可能通过中宣部“4836”办公室的政治审查。
    
    面对铺天盖地的关于三峡工程的所谓正面宣传,陆钦侃无法发声。“我好比笼中鸟有翅难展,我好比虎离山受了孤单,我好比南来雁失群飞散,我好比浅水龙被困在沙滩。”一方面所有的关于三峡工程的文章都要经过“4836”办公室的审查,一方面陆钦侃答应过出面保护的单位领导,不再对三峡工程发表意见,起码保持沉默。这时的陆钦侃才察觉到,这好像是一个设计好的政治陷阱,就像处理1989年六四事件一样。当时天安门广场上人山人海,绝大多数的北京人都到过天安门广场,或去参与,或去支持,或去观看。镇压之后,各单位都要追查六四期间的政治表现,首先查的就是谁在那段时间去过天安门广场,并号召检举揭发别人去过天安门广场的事实。最后只要每个人表个态,或者写个书面东西,说自己没有去过天安门广场即可。当然也没有什么检举的举动,因为揭发别人到过天安门广场,也就是把自己也出卖了。运动很快就过去了,结果是:北京人在那段时间都没有到过天安门广场(广场上的人不知从何而来)。顺利地通过了这个政治审查,个个都很庆幸。但是人们没有想到,他们为此付出了昂贵的代价,付出了人的尊严,付出了能挺胸站立的脊梁骨。当中国政府说天安门广场上没有死一人。谁又能站出来进行反驳?您没有去过天安门广场,您怎么知道解放军开枪杀人了?4.4.失去全国政协委员的资格
    
    1992年3月18日全国政协七届五次会议开幕,这是陆钦侃最后一次作为全国政协委员参加会议。会议的一项主要议程就是听取和讨论三峡工程的议案。
    
    1992年4月3日全国人大审查批准了国务院提出的兴建三峡工程的提案,1767票赞成,177票反对,664票弃权,25票未按表决器。一共866名人大代表对三峡工程没有投赞同票,这在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历史上是空前的,可能也将是绝后的。
    
    
    
    就在人大投票之前,在3月28日,全国政协也对三峡工程举行了投票。李鹏在日记中写道:“下午,参加政协闭幕式。会议通过政治决议,有两个重要内容:一是赞成上三峡工程,二是对国务院一年工作给予高度评价。1500多人与会,对政治决议只有6票反对。政协有些委员原来是反对三峡工程的,现在发生这么大的变化,真令人高兴。”
    
    
    但是李鹏没有写的是,参加1992年全国政协第七届五次会议的委员一共2000人,而参加28日会议的只有1500人,500位委员根本没有参加这天的闭幕会议,也没有参加对三峡工程的投票。这是他们无声的抗议。这在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历史上也是空前绝后的。
    
    会议之后,陆钦侃失去全国政协委员的资格,理由是已经当了两届全国政协委员,不宜再担任全国政协委员。其实,全国政协里当了两届全国政协委员后继续连任的也有,还有当了两届全国政协委员之后转到全国人大去当人大代表的也有,三峡工程的主上派李伯宁就是一例。
    
    从1984年到1989年全国政协是反对三峡工程的中坚力量。全国政协委员大多是民主党的领导成员,或者是共产党的退休干部,或者是象陆钦侃这样的无党派的专家,他们的优点是不在其位,思想比较解放活跃。而且全国政协委员的知识综合组成就成为他们最大的优势。可以说,陆钦侃是三峡工程反对派中的技术总顾问。全国政协委员利用他们的咨询权,可以获得一般人无法得到的资料。他们可以利用全国政协的经费进行实地考察。
    
    失去了全国政协委员的资格,是陆钦侃为说真话付出的政治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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