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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亦武:“六四”死刑犯董盛坤(全文)
(博讯北京时间2009年6月27日 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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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四”死刑犯董盛坤(上) (博讯 boxun.com)

    
    廖亦武(老威)
    
    采访缘起
    
     眼下是2006年12月27日晚上8点50分,我在前门附近一家东北餐馆,访谈两位已经出狱的“六四”死缓犯。张茂盛刚完,我换了盘磁带,转向46岁的董盛坤。武文建在旁边咋呼道:“抓得这么紧?让人不敢出大气。”我立即会意道:“歇会儿歇会儿,吃菜吃菜。”武文建叹道:“我们这些暴徒,虽在同一北京城,平常却各奔各的生存,难得相见。今天沾老廖的光,咱哥们儿聚了,就要多贪几杯。”于是大伙儿全站起来,碰了一杯二锅头。武文建又满上,单独敬张和董,还大呼一声:“二位遭罪啦!”小武子先干为净。张茂盛跟着也干了,董盛坤却迟疑道:“我还得骑车呀,我老妈在家里候着。”武文建埋怨道:“今天好日子,你怎么不乘公交车?醉了也不怕。”董盛坤道:“我平时烟酒不沾,也沾不起。你想想,在外面20来块一条的‘都宝’烟,拿到里面就翻5倍,卖100多,没关系还不一定能搞到。可烟瘾一上,人就难受。我不想难受。”张茂盛一团和气地笑道:“酒瘾比烟瘾好些吧。在里面不准喝酒。”武文建道:“他妈的说到底,不是上不上瘾的问题,而是烟酒都得花钱。咱哥们儿穷、背、命硬,不招人喜,不像海内外某些精英,油头粉面、花天酒地,光环还都落他们头顶。”眼见三人的悲情借酒往上爬,我急忙打岔道:“老董不太喝酒,就以茶代酒吧。多吃点饭菜,平常多注意身体。不论高低贵贱,大家都是‘六四’人,要想有未来,就得寿命长。”
    
     一席话得到大伙认同,于是重新落座。武文建率先为两位哥们儿掏腰包,还嘀咕:“惭愧惭愧,没多少没多少。”我也不甘落后。接着抓紧时间,大伙儿吭哧吭哧猛吃一阵。终于,董盛坤放下筷子:“差不多了,咱得对得起这餐饭。”
    
    
    正文
    
     董盛坤:刚才张茂盛讲的“今冬明春”,我深有同感啊!我跟他相似的放火罪、相同的死缓,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出狱了,外面社会的巨变,城市的巨变,尤其是人心的巨变,让我们这些与世隔绝太久的傻瓜,茫然失措、束手无策。我们是废物!我们被遗忘!我们活该!
    
     老威:老兄不必如此。喝酒喝酒。
    
     董盛坤:嗨,说来话长。1989年胡耀邦去世引发学潮,几百万人上街游行:打倒官倒、铲除腐败、推动政改、要民主自由,真可谓民心所向。1949年老毛站天安门城楼喊“中国人民站起来了”,结果是他一个人站起来,中国人民全趴下;而1989年,中国人民才真正站起来,虽然只站了几十天,又被揍趴下。
    
     我至今为当时的北京人自豪!你想想,三伏天儿的北京,敞地儿暴晒着,七老八十的居民老太太,为支援学生,天天骑小三轮往广场送绿豆粥,清热解毒啊。我们家也一样,我妈几乎每天一盒鸡蛋,还有黄瓜、西红柿,免费送,还唠叨着,这鬼热天,可别让孩子们中暑了。1989年的物价,持续暴涨,但普通老百姓的工资却没涨。我当时每月才80块,还拿出40块捐给学生呢。
    
     我们不懂什么叫政治,更不想“颠覆政权”,只是觉得广场学生们的一言一行,代表了人民群众的心声,谁不希望自己国家更健康?当然共产党也这么说,就像一个癌症患者,宣称癌症是心声,自己很健康一样。
    
     老威:对对。我们就是在制度的癌细胞下活着,不晓得自己什么时候被扩散掉。
    
     董盛坤:为国为民做点力所能及的事儿,应该是“八九”学潮期间每个北京市民的共识。我家离天安门很近,几乎每天下班,我都顺道去广场陪陪学生,说说话,鼓鼓劲,别的帮不上。几十万戒严部队将市区围住了,有一段儿传言说,李鹏已经搞定邓小平,下命令了,大兵分分秒秒要开进来了,要动真格了,要杀人了。那个人心浮动哟!学生那一双双眼神,惊慌得像遭圈住的绵羊。听说广场指挥部的学生头头们,还熬不住,打架呢。
    
     老威:听说你曾经当过兵?
    
     董盛坤:在陕西,3年陆军。退伍后在一家印刷厂的制版中心工作。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在部队,受的可是正面教育,爱党爱国爱人民,战争年代,堵枪眼的黄继光是榜样,和平年代,做好事的雷锋是榜样。可“六四”一开枪,全颠倒啦,明目张胆杀人,谁受得了。
     老威:你在哪儿看到杀人的?
    
     董盛坤:6月3号晚上,我骑自行车去看住在北京体育馆附近的父母,我好几天上不成班,他们不放心呢。那时候的形势已经非常严峻,大兵往里开,老百姓上街堵,混乱至极。在六部口家门前,我平生第一次看见被开枪打死的人,横躺桥底下,血肉模糊,令人毛骨悚然。我寻思着,不能再往前走啦,再往前走就到天安门啦。枪声炒豆子一般,乱响一阵,停一阵,又乱响一阵。子弹可没长眼睛。
    
     我犹犹豫豫,正路过长安街民族宫那儿,老远就望见坦克、装甲车轰隆轰隆开过来,一长溜,后面还有更长的、几乎没有尽头的运兵车队。部队推进的速度非常慢,队形、车距保持得非常好,一点一点往前蹭。车队两侧,实枪荷弹的步兵紧张护卫着。
    
     老威:像玩阅兵式。
    
     董盛坤:我自个当过兵,知道这可不是闹着玩儿,血肉之躯拦不住钢铁啊。很多市民围观,渐渐,情绪冲动起来,不知谁喊了几嗓子,人们就朝街中间涌。不少人破口大骂,我把自行车停放了,劝大家不要骂,因为军人也没办法,不想进城开枪,也不敢违抗命令啊。
    
     老威:你知道阻挡坦克的王维林吗?
    
     董盛坤:我没那个胆儿,可也不能让他们长驱直入、进广场滥杀无辜,于是就鼓起勇气,与大家一起拦军车,还凑拢着一辆卡车,瓦解士气。那驾驶室里,坐了个斯斯文文的陆军少校,我高声劝说,让他们别把枪口对准人民,别让子孙后代唾骂。他竟连连叹气,一个劲儿冲我摆手,那意思是说:你别傻了,我们比谁都清楚。仔细瞅瞅,好些当兵的,眼眶通红,好像还哭过。
    
     我豁出去了,声音更高。我的口才从来没这么好过。我说:“我也当过兵,大家曾是一个战壕的战友。你们奉命乱开枪,也许没开枪,就走火,死伤的可是自己的兄弟姐妹。他们在国难当头,挺身而出,为的不是自己,是为了你们,怕你们成为千古罪人。掉头回吧,或者丢下枪走人吧,别受不了骂,就开枪。老百姓骂你们几句,只是情绪激动,但他们为什么激动呢?与你们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冲你们呢?因为见不着李鹏,见不着罪魁祸首啊。一两句话把儿,冲撞你们了,就开枪,这可是杀人啊,老百姓的死活,就决定于你们扣扳机的指头!中国人之间就这么不共戴天吗?”
    
     老威:不错不错。
    
     董盛坤:所以,那军官受了触动,当即就作调整,将车上的兵里外对调。我猜想,戒严部队,并不是每支枪都配备子弹,开头,荷枪实弹的兵围车厢站一圈,时刻警戒,街面稍有异常,就先下手为强,可经我一劝说,无弹兵就站外圈了。
    
     接着,我又转身劝说围观谩骂的群众:“大家要理性!要克制!一时冲动只会激化矛盾!当兵的也是没办法,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哪怕这命令是个浑蛋下的,他们也只能听从摆布。你们骂,保不准他们也一时冲动,开枪伤大家,何必呢?”
    
     老威:你如此有理有节,真跟烧军车联系不起来。
    
     董盛坤:直至敌对双方都松弛下来,我才骑车离开。一进父母家,老两口就大放悲声。原来他们担心我呢。看见我浑身溅了些血点子,我妈紧张极了:“哎哟,你伤到哪儿啦?你到底伤到哪儿啦?”我说:“没,别人的血迹呢。”我也纳闷,怎么弄上身的?那一夜,不仅我们一家,估计全北京城,每个家庭都无人入睡,除非没肝没肺的东西。
    
     6月4号白天,父母轮番看守,不准我出门,但我体内猫抓一般,总想溜号。嘿嘿,直到终于傍晚6点,我才瞅个空子,跑掉。我妈追着喊了十几声,我装耳背。哪知我骑车出去不一会儿,猛回头,竟发觉我爸跟密探似的,偷偷摸摸跟踪我。我顿时就急了,冲他嚷嚷:“你老跟着我干嘛呀?我又不是小孩!”我爸听我这种口气,脸面下不来,就拐个弯儿,骑车反转了。我继续往前,骑车到崇文门路口,打老远就望见火光冲天。抵拢一瞅:嗬!烧军车呢!打头两辆已经点着,火焰灼人,我就绕到第三辆车尾巴。堵车群众特别多,街面满当当的人脑袋,群情愤怒,比比划划,骂骂咧咧。置身其中,我的怒火一下子上来,浑身哆嗦,想找什么东西发泄,却听耳边有声音:把狗娘养的车轱辘给它点了!
    
     鬼使神差,我就凑近那辆车的后座,寻着两块擦车布。不知是谁,反正油箱盖已被人拧开了,挺顺手的,我将布塞进油箱,蘸湿了,拖出来借地上的火苗子点着,哗啦扔向那车轱辘……
    
     老威:特别紧张吧?
    
     董盛坤:甚至有点手脚无措。有块布还掉地上了。另外一块粘着车轱辘,燃了一会儿,烧成灰,竟然灭了。总之在我等候之际,那辆车没点着。我还以为没事儿呢。
    
     老威:怎么会没事儿?
    
     董盛坤:不过烧了两块擦车布啊。事后回家,真没把这无后果的纵火行为当回事儿。照常上班才几天,就落网了。
    
     老威:几号?
    
     董盛坤:6月10号。
    
     老威:够快的。
    
     董盛坤:那天单位保卫科的人跑到车间,通知说新来的刘厂长找我有事。我应声去了,一进办公室,却看见两个陌生的小伙子坐在厂长的位置。打个照面,他们就自我介绍:“我们是公安局的,你大概知道我们找你有什么事吧?”不知为什么,我点点头,竟回答说:“心里有点数。”他们说:“有点数吗?那你跟我们走一趟吧。”我说:“凭什么我要跟你们走一趟?”他们说:“咱们都是年轻人,你识相点,找个僻静地方聊聊去。”于是我随他俩走到门口,一辆天津产的老式面的停靠在那儿。
    
     一上车,身子就紧了,左右两个便衣,我顿时被夹得无法动弹。接着车子发动,前排副驾驶“喂喂”地打电话,报告说姓董的已被带上车,如此这般。我心想:“原来这几位还不是直接抓我的人,只是探底的,瞅我在不在。”正猜测着,面的就抵拢一胡同口,吱地刹住。一辆212标志的警车逼过来,车屁股门轰隆打开,六七个戴钢盔的特警跳出来,V字形排开,黑洞洞的枪口全冲我。我一下子懵掉,魂飞魄散,所以根本没看清楚他们的标识,来自哪儿。这时领头的军官说:“董盛坤,你被刑事拘留了。”接着戴手铐,并用衣服蒙头,非常专业。
    
     黑暗中我被架上闷罐警车,猛摔个狗吃屎,几双脚同时踩扁我,哎哟,那一阵毒打!暴风骤雨似的!只知道疼,却不知道哪块肉更疼。有个瞬间,肋骨啪嗒一下,我晕死,一秒钟之间,又醒过来。
    
     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凭感觉,揣摸车往哪个方向开,可过了没多久,我的感觉就不准了。后来车子停下来,有人拽住我脖子,推搡着上楼,转弯再拐弯,好像是进了房间。没站稳,几只铁掌摁住我脑袋,砰砰砰朝门框上撞。真疯了!我晕头转向,身子不由自主软下去,还没到地,又被提起来,砰砰砰猛撞。我的脑门当即起一大包。我呀,也顾不得人格尊严了,龇牙咧嘴,一个劲儿求饶。
    
    下马威整完,头套揭开,我的双眼已肿得像桃子,血糊糊的,看什么都重影。两个警察开始审问了,问得很详尽,到了这地步,我也一五一十答得很详尽。三下五除二,犯罪过程问答完了,不料他们又一拍桌子,大喝两声:“董盛坤,你他妈态度不老实!还有重大隐瞒!”我当时已掉进冤窟窿,比旧戏《六月雪》里被无辜砍头的窦娥还冤呢。我说:“我敢不老实吗?装肚里的全吐了,没装肚里的,再打也吐不出。你们举个例子,要怎样才叫老实交待?”
    
     他们继续吹胡子瞪眼,后来我才知道,这是首都警察用烂了的恐骇手段。他们还冲到跟前,拉出要打的架势,却又突然停住,说:“我们懒得修理你,你再顽抗,就干脆送戒严部队。到了那地儿,你想交待都没机会啦,乱枪崩了,就地掩埋,还算痛快;最厉害的,是枪托子捣你几钟头,等骨头跟肉一样稀软了,再左一枪右一枪,专捡不致命的地方打。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家里人不会知道,说不定还四处贴《寻人启事》呢。”
    
     我也就一上班拿工资的,哪经得住这样折腾。我真被吓住了。唉,要搁“六四”以前吧,我可能不相信,随你怎么着。可“六四”当天,我亲眼目睹过戒严部队开枪,那个穷凶极恶!所以我相信,他们什么都干得出来,干什么都不过分。妈的,为了忍辱偷生,不被送戒严部队弄死,我就只好瞎编啦。
    
     老威:生死关头,你怎么能瞎编?
    
     董盛坤:不瞎编,我就没机会坐这儿接受你的采访。我说军车油箱是我点的。他们说:“你不抽烟,哪儿来的火?不是你干的,就不要往自个儿身上揽。”过了好久,我才反应过来,他们恐骇我的目的,是想逼我揭发他人,因为北京市烧了那么多车,要把成百上千的放火犯统统抓住,的确不是件容易的事儿。
    
     老威:你有同案犯吗?
    
     董盛坤:没有哇!就算毙了我,也交代不出。于是我一再坚持:那车是我自个儿点的,是蘸地上的流火点的,但当时没燃起来,至于我走之后燃了,烧掉了,我真的不知道;我是想烧军车,当时群情激愤,乱糟糟的市民,把街全拦断了,恐怕每个在场的,都想烧军车。
    
     老威:警察也许是好意?你多交代几个同伙,就多几个人承担罪责。
    
     董盛坤:搞成反革命集团案,多少脑袋都没了。王连禧的那个案子,枪决了五六个,王连禧脑子有毛病,才幸免一死。我是个案,烧了两块擦车布,就判了死缓。可当时,大伙还觉得我命大。
    
“六四”死刑犯董盛坤(下)

    
    (接上期)
    
    老威:接下来呢?
    
    董盛坤:这一轮审讯中,我冤家路窄,还真撞着一位戒严部队的参谋长,躲闪不及,他冲过来,当胸给我一拳,还拔出手枪,哗啦顶住我脑门,暴吼:“暴徒!你妈个屄!认清楚了,老子是戒严部队!你哼个‘不’啊,你哼啊,老子马上崩了你!”
    
    老威:野兽进城了。
    
    董盛坤:熬到6月14号,我被送七处看守所,深监重地,据说判十几年都不会到这儿。可我当时,还傻不哩叽,认为是过过堂,关几天,等社会上稍微稳定了,就会放我。
    
    老威:这么幼稚?
    
    董盛坤:以前没进去呀。在号子里终于弄明白,本人目前是死刑、死缓、无期徒刑中间的一员,才连叫几声“完啦完啦”。吃不下睡不着,瞪着双眼,竖着双耳,脑袋控制不住,成天胡乱转。老婆呀,刚出生的孩子呀,父母啊,在临死前,我能做点什么?告诉他们自己不是暴徒、是一腔爱国热血才点了两块擦车布?
    
    老威:进入看守所,就进入正规司法程序。你请了律师吗?
    
    董盛坤:家里替我请了。开庭之前,我的律师来提我出去,随便聊天。我揪着他反复问:“我会判死吗?”他答应尽力保命,还说有一线希望,接着问我给亲属代不代话儿。我眼泪差点下来,还以为是那个意思,就说既然这样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律师唉了一声,说:“你别理解偏了。”我说:“家里的婆媳关系一直不太和睦,你就给我妈我老婆都说说,家里出了这么大事儿,危难时刻一定要团结。”
    
    律师临走特意叮嘱:开庭时态度要诚恳,说话要客观。我一宿没合眼,反反复复琢磨要怎样才能诚恳、客观,让法官受感动,留我一条生路。6月28号上午,我黑着个眼圈,被带到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庭。开庭就一个来小时。我没说什么。律师的辩护大概是说,被告烧军车那会儿,社会处于混乱,包括被告的一些群众,没看电视,的确不知道陈希同市长已颁布戒严令。接着又说,被告以前也当过兵,在部队里表现相当不错。希望法庭量刑时,酌情考虑这些情节。
    
    至今我还记得,那个审判长叫李国强,当他起立宣判“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强迫劳动,以观后效”时,我的后颈窝起了一溜鸡皮疙瘩。而后他问:“被告还有什么要表达?”我语气生硬地说:“已经判死刑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审判长就解释说:死缓不等于死刑,如果被告悔过自新,积极改造,表现不错的话,两年后,死缓可以降为无期;如果靠拢政府,一直表现好,几年后,无期也就减刑为有期,“你还年轻,人生道路还长,跌倒了爬起来,终有回归社会的那一天。”
    
    说实话,当时那根保命的神经,一下子松弛了,同时又觉得莫名冤屈。我忍不住当庭嚎啕大哭,一边泪如雨下,一边还徒劳地申辩:“我不反共产党,也不反社会主义。我只希望你们能理解,我是个有良知的北京市民,当时亲眼见当兵的开枪打人,怒火中烧,情绪失控,才做出了过激行动。其实我也在部队呆了多年,受了多年爱党爱国爱民的教育,可谁也没遇到过‘六四’事件呀,它实在超出了我的认识范围。”接着我又绕回老套路,恳求他们把我当作犯了错的孩子,给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唉!不说了,屈辱啊。
    
    8月4号,我接到正式判决;8月30号转到北京市第一监狱。过了很久我才知道,能捡回这条命不容易呵!我父母奔波找人,疏通了一层层关系;我原单位的领导也专门跑到公安局说情,竭力让他们相信我是好人犯罪。当时的气氛多恐怖!真是路遥知马力,患难见人心。
    
    入监劳改期间,我父母也费了不少心,花了很多钱,替我申诉,直到有人提醒:别白白折腾了,像这种案子,只有等大形势好转了,也许两三年,也许四五年。哎呀,这么多年过去了!有时我想,没有他们老两口,我能撑得了这么久?
    
    老威: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董盛坤:我父亲退休前是单位里的小干部。2002年头查出胃癌,5月份做手术。家里人却瞒着我。那段时间,我在监狱里出了点事儿。老廖,你认识江棋生吗?他是要求当局平反“六四”被关进来的。
    
    老威:我知道。很不错的异见学者,现在是中文独立笔会的副会长。
    
    董盛坤:没错。2000年我转到二监,就跟他凑一块儿。我一直很敬重他。当时我在值班室当杂务员,比车间轻松些。记得江老师有一篇论文,他夫人来探监时,悄悄给带出去发表了。我不清楚他的文章在何种情形下写,何种情形下出去。只因为我是值班员,负责监听他们的接见电话,就受了牵连,当即被降到车间干活去了。我父亲胆儿小,知道了这事儿,焦虑不安,生怕我再出纰漏,影响减刑。他刚做完胃癌切除手术,才1个月,就赶来探监,叮嘱个没完。
    
    他是2003年5月13号去世的。那个主刀医生非常吃惊:手术很成功呀!类似的状况,基本可存活5年以上,怎么会才1年就……?唉,家里人全清楚,我爸为了我操心太过,一风烛残年的八旬老人,我没能尽孝道,反而,我算什么东西啊。
    
    老威:你现在跟你妈住一块?老婆小孩呢?
    
    董盛坤:早离了。进去头几年,还抱希望,以为关个三五年“六四”就平反啦。后来改判无期,外面的变化也大,大家不爱国爱钱啦,她就死心如灰,提出离婚。我当然理解,单身女人带小孩难。我进去时女儿才3岁半,现在都21了。
    
    老威:我进去时,女儿还在妈肚子里。
    
    董盛坤:你判几年?
    
    老威:与你没法比。
    
    董盛坤:每个“六四”家庭都差不多吧,除非神经特别坚韧,像徐文立、江棋生家那种,老婆心甘情愿在外守多年活寡。
    
    你记得鲁德成——学潮时请老毛像吃臭鸡蛋的那个?嘿嘿,他出狱后先偷渡到泰国,然后去了加拿大。我出狱不久,他就在网上弄到我的电话,打过来叙旧。听我说当年跟他在七处关一个号的朱宇也出来了,就也想跟老朱叙叙,看有什么困难,需要海外出力。我把人家的好意转达了,老朱也同意接电话。可没料到,老朱老婆出面阻拦,明明白白表示,不准自己的老公再跟这帮“六四”难友掺和,否则她的精神立即崩溃。
    
    谁能说什么?她等了老朱这么多年,没离婚,简直称得上圣女了。我只得如此这般给鲁德成回话。他说能够理解,他也有类似经历。其实通个电话算什么?警察还抓你?人家鲁德成没别的意思,可能在国外感觉寂寞,关心关心共患难的哥们儿而已。嗨,话题扯远了,大家都不容易,“理解万岁”。
    
    老威:你在狱中干过什么活儿?
    
    董盛坤:什么都干过。缝衣服、做挎包、包装筷子、加工出口美国的乳胶手套,甚至还干过农活。张艺谋的电影《满城尽带黄金甲》里的那些古代盔甲,都是我们的手艺,监狱为赚钱,道具厂的活儿也接。1995年以前挺苦,特别是加工乳胶手套,朝里面吹气,久而久之舌头都木了,有毒啊。还有一段时间,规定每天每人必须织5件毛衣,大老爷们干老娘们的活儿,返工特别多。从早晨6点开始,直到夜里两三点,还干不完。回监舍刚躺下,迷糊一小会儿,又得上工啦!
    
    老威:这样累死累活,有钱吗?
    
    董盛坤:有。年终总结,会象征性得到10块左右奖金。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减刑。为了自由,扒层皮也干。我总共服刑17年2个月零21天,就是玩命干活儿,挣劳改积分的结果。
    
    老威:出狱后能适应社会吗?
    
    董盛坤:正发愁。今年我46,眨眼奔五的人,眼下还吃住我妈,窝心呢。
    
    老威:我出来时,也跟我父母厮混了两年。
    
    董盛坤:我妈每月1000多的退休金,暂时能维持娘儿俩的温饱。目前我正申请低保,如果能批下来,家里开销又增加300块,就算锦上添花。不过,不能生病,上次我妈得了场不大的病,就花掉1800元。没辙。
    
    老威:想不想找工作?
    
    董盛坤:跟张茂盛一样,我找过很多次工作,可人家一听劳改过的,就死活不要。也有人建议我在家门口摆个小摊维持生计,可我坐牢之前是印刷厂职工,没做过小买卖,再说城管太凶了,经常把小摊小贩撵得鸡飞狗跳,我这把岁数,丢不起这脸。我们家在北京本不算穷,可父亲治病,我坐牢17年,早把家底耗空了,幸好我不抽烟喝酒。知道吗,外头20多块一条的“都宝”烟,在监狱里至少卖100多块?
    
    这些年人心不古。比我早出来的哥们儿,能请你吃一顿就不错了。我得到的最大一笔外援,是江棋生老师,他硬塞给我5000块,我不要,因为他靠写文章赚钱,呕心沥血的。可他说:“你快拿着!我还能写来几个钱,你们就更加不易了。而整个‘六四’,代价最惨重的就是你们这些所谓的‘暴徒’。”
    
    我的泪顿时就牵线了,止都止不住啊!老廖,我说这些,你不会怪我吧?有脚有手,谁愿意接受施舍?我们那批人,一腔热血声援学潮,可事隔多年,却被中国人忘了,连海内外的“六四”精英们,也很少提这档子事,或者是故意装傻。
    
    老威:还是有些文章在提吧。
    
    董盛坤:我没看到。鲁德成还不错,知道来个电话问候,这心里也好受一些。唉,说个笑话给老廖您听,前几天有个老朋友带我去花鸟市场,遇到一帮遛鸟儿的,他就咋咋呼呼给人介绍:“这是老董,‘六四’堵军车的抗暴英雄,刚出来。”不料人们马上起哄:“你开啥玩笑,‘六四’过去这么多年,当年那批人早放了!”于是我的朋友费尽口舌解释:“不是这样,还有好多人关里面呢!”人们顿时很吃惊:“哦哟,这老董真坐了这些年的牢!我们还以为你编个故事逗乐呢! ”
    
    老威:喝酒啊,老董,高兴一点。
    
    董盛坤:不敢喝,我该回家了。
    
    老威:家远吗?
    
    董盛坤:今晚小武子约的地儿,骑自行车就几十分钟,合适。嘿嘿,我女儿告诉我,眼下网络的流行语是:人生最好不要错过最后一班车、最后一个爱你的人。
    
    老威:是的是的。你妈就是最后一个爱你的人。
    
    董盛坤:对,我得走了。我妈每晚不见我,就坐着不睡。
    
    
    
    补记
    
    11点多钟,我们从餐馆出来。北风呼啸,仿佛要将地皮铲去一层。董盛坤棉衣棉裤加口罩,包裹得只剩下眼睛,才骑车离去。我们缩着脖子,匆匆赶往地铁口。半道上,以前门为背景,合影一张。在此前,董张二位都婉拒拍照。我理解他们的处境,只好冲着满桌狼藉,咔嚓数次,最后留下一个二锅头的空瓶,在镜头内顶天立地。
    
    跺脚闲聊中,张茂盛对基督教家庭聚会感兴趣,觉得可以多接触人。我竭力支持,说试试吧,也许上帝比民运靠得住。武文建却道:我们这些人要抱团,要靠自己啊。
    
    内心有一股暖流涌动,但是我们男人,不能像娘们儿那样随便拉手表达彼此的亲密。在下地铁前,我拍拍张茂盛的肩,没话;而武文建忙着开低级玩笑:“哥们儿,你那话儿还行不?”张茂盛憨厚地笑:“没机会试啊。”武文建又道:“我出来那会儿,那话儿软了大半年。长期不用,想得发疯,可临阵就退缩。”张茂盛道:“牢坐久了都一样。去去。这话题扯个通宵,估计也不会完。”
    
    空荡荡的甬道。我不禁回头仰望,张茂盛还在上面,还在呼啸的风中。可眨眼之间,他就消逝了,独自走着,回家了。
    
    我耳边突然响起台湾人侯德健的《归去来兮》:归去来兮,青春已荒芜,离家的时侯他才二十五……再见一面要等多少年?多少年?
    
    最后一班地铁轰隆隆进站。就我们两个乘客了。其他人呢?董盛坤、张茂盛或参加过1989年天安门绝食的侯德健呢?这辈子能否再见着他?
    
    (全文完) _(博讯自由发稿区发稿) (博讯 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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