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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色:拉萨七日·匆匆告别拉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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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讯北京时间2009年5月26日 转载)
    
    离开拉萨的机票在手,下午3:50直飞北京。原打算这次回到拉萨,至少住到冬天,甚至明年洛萨(藏历新年),这是我的愿望,孰料只有匆匆七日。心绪之惆怅,至今忆及,眼前仍像是弥漫着薄雾。奈保尔平生第一次回到祖辈的家园,是1962年。他说在他小时候,他的印度老家之于他,是"想象力停驻的地方";至始至终,他对印度百感交集,爱恨交加。我对拉萨乃至以拉萨为中心的"博"(藏语的西藏)也怀有同样复杂的感受,却不是我的想象力停驻之地,反而是想象力展翅飞翔之地,感谢让我生在拉萨的因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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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我的背包里装着他的书,中文书名是《幽黯国度:记忆与现实交错的印度之旅》。我莫名地愿意拿他在印度的感受,与我在"博"的感受比较。比如,他写到:"我终于领悟,在印度这个国家,你随时可以找到逃避的窍门;几乎每一座城镇都有一个比较祥和干净的角落,让你躲藏在那儿,疗伤止痛,恢复你的自尊心。"可是,我在"博"就很难找得到这样一个角落了。过去找得到,到处都有,我指的是十多年前的过去,在"这块土地上……处处散落着令人怦然心动的名字。不论自然的,人为的,小至一条小溪,一顶帐篷,大到高耸入云的山脉,蔚为壮观的寺院",这是我在游历多卫康时深觉慰藉的发现。然而现在连寺院也不清净了。三年前,火车向着拉萨跑了,我写过这样一个故事:我的一位同族朋友的"嬷啦"(外婆)有着很虔诚的信仰,虽然年纪老迈,腿脚不便,但每逢佛教节日都要去祖拉康(大昭寺)朝拜礼佛。按照习惯,祖拉康通常上午和傍晚是香客朝佛时间,下午是游客参观时间,随着游客逐年增多,尤其是铁路通车之后,寺院不得不让川流不息的游客从早到晚地参观,这就造成了游客与香客拥挤成一团,况且游客既不排队,又大声喧哗,往往使寻求精神慰藉的朝佛香客备受困扰,寸步难行的嬷啦只好高举着被挤得快要熄灭的酥油灯,忍不住喊出:"加米囊内塔给米度"(从汉人堆里出不来了),眼里一下涌上泪水;回家后想到将来有可能再也不能去祖拉康朝佛,更是以泪洗面。
    
    不幸的奈保尔,当他回到印度,所见所闻以及所亲历的,常常让他"变成一只暴烈的野兽",可当他离开印度,他看见的却是自己的"疲累和羞耻"。我完全理解他的感受,这不是因为对故土的深爱,又是什么呢?最后他说:"我的印度之旅就这样匆匆地,草草地结束了,留下的只是一份怅惘和自责。我开始奔逃,离开这个国家"。多么类似啊,我离开拉萨亦如奔逃,又因羼杂着挥之不去的恐惧,其实我比他更为不幸。
    
    怀着惜别的心情,我和W骑着自行车,经过雪新村路、林廓北路、娘热南路、北京东路,再一次进入老城。远远就见去往希德扎仓的路口,站着四个钢枪在手的武警。渐行渐近,清晰地看见年轻的他们面带凶相,就像是谁多看他们一眼就会变成该死的"藏独分子"。他们是在守护里面的废墟吗?或者说,那废墟,因为外面有持枪的他们而变得意味深长。本想进去看看经历了三月事变的废墟是否更加倾颓,犹豫间,只留下了十分模糊的一瞥。此刻我多少有些后悔,多年来,我一直在观察的那座废墟,错失了2008年的记录。
    
    废墟即希德扎仓,希德是和平,扎仓是经学院,原本有着数百年的历史,那些个在1950年之前来到拉萨的"帝国主义分子",曾给希德扎仓至少拍摄了几十张照片,足以留下当年盛到极致的景象:法会庄严,喇嘛云集,金刚法舞惊世骇俗,四四方方的白帐篷顶绣着吉祥云彩,完整无缺的庞大殿宇称得上美轮美奂。盛极必衰,如今它的名字是希德废墟,其实它是拉萨最醒目的伤疤之一,迄今仍然裸露着令人惊悸的伤口。多年前,我第一次走进废墟,见残墙上紧靠着一个巨大的塑像,嗯,是那大威德金刚,藏语叫"吉吉",可除了泥土、草垛和木棍,只留下巨硕的牛头怒目圆睁,以及无数只残缺不全的手臂。以后再去,都会轻手蹑脚地去看看吉吉,看着它头颅滚地,碎成几瓣;看着它手指一节节断落,终于有一天什么也没有了。所以当我听说,吉吉的某只手臂是被离废墟不远的酒吧老板给折断的,然后放在吧台上当作装饰炫耀,我特意寻到那个酒吧,不巧没开门。据说老板是"藏漂",来自汉地什么地方我忘记了。去年又去废墟,见环绕废墟的两层楼房已经翻新,涂红抹绿,做成藏式风格,出租给各种各样的人或人家,有来自藏地各处的,也有汉族包工队或回族商贩。对于忙碌着世俗生活的他们来说,这废墟远不如二楼拐角的公共厕所或者院落中间的自来水更重要,可在从前,那两层楼房是众多僧人栖身的僧舍啊。
    
    希德扎仓毁于文革。那期间,它被毛主席的红卫兵占领,他们把一个巨大的高音喇叭装在最顶上那层,据一位住在附近的老先生回忆,只要那喇叭朗诵"最高指示"或者唱"大海航行靠舵手",整个老城就像在滚滚而来的雷声中东摇西荡,以至他落下了一听到那种尖利、亢奋的声音就会心悸得快要晕厥的毛病。不久,希德扎仓变成了造反派们互相攻打的战场。你扔一个自制的手榴弹过来,我就连射无数发机枪子弹。当战火硝烟散去,曾经有过五层之高的佛殿已被削得只剩三层。僧人?僧人早就跑的跑,抓的抓,杀的杀,正好空出他们的房间留给金珠玛米(解放军)一住多年。94年那会,希德扎仓的内墙上还看得见很清晰的毛主席语录,那是"团结紧张,严肃活泼",太熟悉了,让我重返我被洗脑的学生时代。可是在巨大的、血红色的字迹之间,仔细看,竟然用粉笔画着一个手拿大刀、露着生殖器的男子边狂奔边回首,而楼上,整整一面墙上还留着斑驳陆离的壁画,依稀辨认得出戴黄帽的宗喀巴大师双手结印,跏趺而坐。
    
     寺院变成战场或者军营、据点,比寺院变成旅馆或者仓库更加触目惊心。应该说,西藏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么多的废墟,哪怕是在教派有过纷争的历史上。而这些废墟都是近代蜕变的象征,有当年不远万里来到拉萨的"帝国主义分子"的图片为证,多亏他们,用难能可贵的影像留下了许多废墟的前生往世。我还见过一位1960年代当兵进藏的汉人在他三十多年的西藏岁月中,为著名的热振寺在不同的年代拍下的不同照片,第一张寺院犹在,而第二张就夷为平地了,据称就是他所在的军队用炮弹给摧毁的,而第三张,唉,幸好有这第三张,不然这世界真的令人绝望。在第三张上,一个虽然远远不及当年规模,却俨然是一座正式的崭新的寺院大殿,已经向游客开放了。
    
    当然,我也不是说遍及藏地的废墟和遗址都是半个世纪以来,由那个声称解放"翻身农奴"的殖民者造成的。我并没有把全部责任都推诿给他们。我知道有的废墟,比如远在阿里的古格王宫在很早以前就变成废墟了。但废墟之后继续废墟下去,就不是自然规律了,其实还是他们造成的。真遗憾,我又得提起他们了,我没有办法在说到废墟时不提到他们。我还要提及的、疑问的是依傍着废墟的博巴(藏人)--拉萨的博巴、日喀则的博巴、阿里的博巴,以及安多的博巴和康的博巴--是如何做到心安理得地过日子的?当我们依傍着废墟讲述往日里的庄严法会,依傍着废墟历数往日里的繁华节庆,依傍着废墟从头再来人世间的悲欢离合,没有比这更令人唏嘘的了,没有比这更令人挫败的了,没有这比人逐渐自卑的了。有人批评我是西藏的凭吊者,这令我暗暗吃惊。我确实未曾想过我会是一个凭吊者。我以为我是一个歌者,却不想我唱的歌越来越似悲歌,不,不是越来越似,而是越来越是,可没法不这样了。
    
    比如这些布满老城的新房子,似乎是废墟的另一面,一路看过去真让人沮丧。早在十多年前,几位来自德国、葡萄牙等国的建筑师致力于"研究和保护历史名城拉萨",但在修复老城的工作中发现,"从1993年起,每年平均有35座历史建筑被拆除。如保持这种速度,剩下的历史建筑将在不到4年的时间内消失殆尽"。萨义德说"每一幢新的房子都是一个替代品",我们的拉萨,显然已经处处充斥着丑陋的替代品了,正在潜移默化地改变着拉萨的风水。这些风起云涌的新房子,实际上对拉萨的风景和生态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原本别具一格的拉萨风景,原本得来不易的拉萨生态,与之相协调的并不是这个新城,那个大厦,而是绝无仅有的布达拉宫和大昭寺,而是半山坡上宛如白米堆积的哲蚌寺,山脚下掩映在荆棘林中的色拉寺,夹波日(药王山)散发着沉郁药香的门孜康(藏医学院,毁于1959年解放军的炮火中),那些才是拉萨真正的荣耀!
    
    传统上,拉萨所有建筑的高度既不能超越布达拉宫,也不能与布达拉宫平起平坐。1994年,布达拉宫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作列入世界遗产名录,为了不破坏布达拉宫的人文景观,对周遭环境有着严格的规定和限制,但一幢幢超高违章的高楼大厦仍然在布达拉宫周围陆续落成,尤其是那个毫无艺术美感的"西藏和平解放纪念碑",尽管受到联合国等国际组织的批评,2002年仍被当局树立在布达拉宫广场上,与布达拉宫遥遥相对,声称"是抽象化的珠穆朗玛峰",却状如一发昂首向天的炮弹,深深刺痛了博巴的心。同样,传统上,大昭寺周围建筑物的高度也不能超过大昭寺。据说在往昔的"旧西藏",站在大昭寺的二楼上,可以放眼远眺东南方向的色拉寺,但几年前修建的"援藏工程"--拉萨市公安局科技信息大厦,阻挡了从大昭寺望见色拉寺的视线,被公认是拉萨超高违章建筑的典型。有一度,大昭寺凭借"世界文化遗产"的名声和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这把看似唬人的大伞得以维持传说中的风光,可如今,在大昭寺的西北面和北面,已经有两座巨型商场的高度超过了它,据说这与拉萨市的某某市长有关,某某大款有关,但在"稳定压倒一切"的理由下,拉萨的官商勾结早已做到炉火纯青、滴水不漏、坚如磐石了,谁也别想撼动。既然官员的纵容是在商人的重金支付之后发生的,那么大昭寺的高度也就不值一提了。
    
    而拉萨房地产的兴隆说明了什么呢?且不说各类建筑的风格已经不属于"博",而且不久即将入住这些建筑的又是什么人呢?博巴?有那么多博巴吗?还是为正在迁往拉萨的源源不断的外族移民而建?常常可以听到在拉萨开商店开饭馆开车的汉人,用毫不客气的口气说自己和一家人已经完全适应拉萨,反而不适应自己的湖北老家四川老家东北老家了。说实话,听他们这么说,我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像萨义德说巴勒斯坦不仅让巴勒斯坦人感觉密切地属于自己,也让其他人有着"同样急迫的重要性"。一位坐火车去拉萨拉萨旅游的北京老人兴奋地说:去那么多人,再高的海拔也会给它踩平了。
    
    老城里的许多房子都是一个个商场、商店、商铺,五花八门的"西藏特产"充斥其间,都是近年来开发上市的,不外乎这些:用青稞做的麦片、酿酒,用牦牛肉做的肉干、肉糖,以及速溶的甜茶、酥油茶,还有各类燃香、工艺品等等。五花八门的包装上印着夸张而煽情的文字,似乎所有的这些"西藏特产"都神奇得不得了,延年益寿美容健身异域风情等等。而这些"西藏特产"在西藏和汉地销售时,其中蕴含着什么样的讯息呢?仅仅只是商业的?还是隐含政治的?而且,受益者或者说最大的受益者是谁、是哪些人?而被剥夺的又是谁、又是哪些人?对了,还有西藏的水,那绝对是最为洁净的水,一小瓶就得要7元钱甚至更多,在北京地铁里看得见精美的巨幅广告。许多人垂涎三尺地喊着"西藏之水救中国";W说,西藏之水救中国,那么谁来救西藏?!
    
    07年的夏天,我在已被辟为旅游景点且被编造了种种民间传说的纳木错,终于失控。这是因为同行的汉人在说,西藏人如今也变得刁钻、狡猾,游客给他们拍照要钱不说,游客不给他们拍照,他们也要把手里抱着的羊羔扔到镜头里,哪怕只是拍到一个模糊的影子,哪怕游客表示要删去数码相机里的照片,西藏人还是纠缠着要钱。同行的汉人是我的朋友,平素关系不错,但此刻却让我生气了。什么话呀?博巴原本是这么不要脸的人吗?如果不是有不要脸的游客,又怎么会慢慢地改变了博巴的心?凭什么就可以想拍就拍,想拍哪就拍哪?凭什么你拍了我就是我的荣幸,我得任随你的摆布?何况,博巴如此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因为已经没什么可以挣钱的法子和路子了,都被一个个外来移民用办旅馆开饭馆租车子当导游等等方式给剥夺了,而他们除了生于斯长于斯的这一方水土可以利用,未必能像那些移民用巧舌如簧、计谋多端、花样百出的方式来挣钱。我还说起了跑到藏地来要钱的各地乞丐,真的是中国哪个省都有,我在类乌齐碰到过安徽的,在玛曲碰到过山东的,在拉萨碰到的就更多了,很显然,他们吃准了博巴的慈悲心。我的话终于让气氛紧张,我承认我有点过分了。
    
    其实,商业化与革命、战争的杀伤力、破坏力是一样的。从某种层面来说,商业化更甚。在革命和战争中,会有很多人屈从和背叛,但也会有很多人抵制和反抗,虽然四处皆是硝烟弥漫、残垣断壁,但是不会彻底断送,有些最珍贵的、最本质的会被秘密地珍藏、传承。然而商业化却是杀人不见血的刀刃,可以刺激、复苏和释放人性中的贪嗔痴,几乎人人都会卷入其中,结果腐烂是从内心腐烂的,败落是从自己败落的,再加上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的饿鬼投胎,逐渐地,一切覆水难收,徒留下"博"躺在天葬台上任鹰鹫撕咬。萨义德说过一句很重要的话:"我必须分辨不同种类的侵略"。没错,身为今天的博巴,我们必须分辨不同种类的侵略,其中有血淋淋的强硬暴力,也有糖衣炮弹的软暴力,正如暴风骤雨一般席卷着拉萨席卷着"博"!我看见了,我听见了,我万箭穿心地体会到了。这场汹猛而至的暴力并不是杀气腾腾的,并不是见血封喉的,有时候还是令人迷醉的,就像酒醉之后虽然记忆丧失,可已经遭到了全盘的剥夺和惨重的伤害。
    
    "博察巴热(西藏完了)!"早在所谓的"3·14"发生之前,确切地说,是从火车通往拉萨那年起,几年来,我不断地在拉萨听到这句话,甚至这是我听到最多的一句话,都是各种身份的博巴的私下吐露。所以,2008年的三月,从拉萨开始,继而覆盖多卫康全藏地的怒火,其实既不反常,也不奇怪,纯属干柴烈火,一点就着。
    
    我和W骑着车从这场火势的源头之一--绕木齐(藏语,小昭寺)跟前缓缓而过。两边依然是商铺敞开,摊贩叫卖,但过往之人并不像过去那样如织。依然有持枪的军人在缓步巡视。某种相似的场景和感受,我后来在台湾诗人杨牧的书中找到了,他忆及台湾在日据时期至国民党接收之后,整个族群所经历的白色恐怖,少年的他"有时夜半惊醒,是里长会同军人和警察在敲门查户口。昏黄黯澹的灯光里,他们的制服寒伧可厌;我闭着眼猜装睡,听脚步声杂沓走动,浊重的语音撕裂安静的有虫鸣的夜,忽然手电筒衰敝的光透过蚊帐,直射我脸上;我眼皮跳动,继续装睡。我想我怕他们的成份,还不如我鄙视他们。"
    
    我不能再取出相机拍照片了,在经历了被传唤与搜查之后,我须得小心翼翼。有意思的是,返回北京后,从色拉寺被赶出拉萨的安多僧人YD,从家乡的网吧发给我一个网址,而我打开一看,惊讶至极。全都是拉萨街上的军警:大昭寺广场上的持枪军人,大昭寺门口的持枪军人,大昭寺广场上的持棍警察,大昭寺广场附近藏餐馆顶上藏着的军人,正拿枪瞄准下面的行人……布达拉宫广场上的军人,西藏和平解放纪念碑前走过的一对军人如同鬼影,娘热路上的军人,公共汽车站的军警,街道路口的军警……在这18张照片中,共计军人约67名,警察约31名,便衣不知数。这些照片是一个暑假到拉萨旅游的天津少年拍摄的,他把照片命名为"拉萨安保",看得出他是崇拜这些军人的。拍照的时间是8月21日,我被带到公安局接受盘问并被拘禁8小时的这天,而我被带走的理由正是因为我拍摄了街上的军警,说实话,跟这个16岁少年比较,完全不如他拍得多,不如他拍得逼近,不如他拍得全面,为何就没有群众举报他呢?
    
    阳光下的小昭寺异常宁静。没看见有人进去朝拜,也没看见穿袈裟的身影,除了不远处,一把伞下四五个高度警惕的武装军人……在我关于三月事件大事记的博客上,就小昭寺的简单记录如下:
    
    3月11日,拉萨小昭寺被当局关闭。
    3月14日,上午,被软禁多日的拉萨小昭寺僧人与附近赤巴拉康(无量寿佛殿)僧人举行抗议活动,推倒了停放在寺院外面的警车,遭到巡逻军警殴打,引发藏人民众的愤怒,随后爆发数千民众的大规模抗暴行动。……据一些逃离现场的目击者反映,这天在老城区鲁固一带、小昭寺、帕廓街等地,均有示威者和行人中枪倒地,都是藏人,男女老幼皆有,至少有上百人被枪杀,但尸体都被军警强行没收。
    
    3月23日,上午,拉萨小昭寺僧人托美上吊自杀。他30岁左右,后藏江孜人,自杀前表示不堪忍受寺院被当局关闭已达半月,并且军警向寺院投掷催泪弹、僧人被盘查和虐待的恶劣状况。
    4月7日,小昭寺有70名僧人被当局军警逮捕。
    4月8日,拉萨老城区的小昭寺一带、嘎玛贡桑小区、帕廓街等仍然有大量军警布防并实施检查,尤以小昭寺附近警戒森严,周围的藏人商店仍未开门营业。
    4月11日,拉萨哲蚌寺、色拉寺、大昭寺、小昭寺等寺院被军警围困已长达一个月,不但禁止信众去寺院朝佛,而且寺院所有的佛事和教学被迫停止,僧众的日常生活陷入困境,饮食暂由寺院少量提供,座机、手机等电话都打不通,一直有僧人莫名失踪。
    4月30日,昨天起,在小昭寺及其附近警戒的军人都变成了戴红色太阳帽的游客;其他街上的军人则变成了戴黑色太阳帽的游客或民工,三五成群,注意看可以发现有人手拿报话机。藏人提醒记者注意成群的、戴同样太阳帽的人其实都是军警装扮。
    5月1日,拉萨小昭寺及"赤巴拉康"(无量寿佛佛殿)开放,一些信众和一些装扮成信众的人员去朝佛。小昭寺门口和路口的岗哨已撤,但有许多装扮成游客的便衣;院子里有工作组;佛殿里只有约30个僧人在念经,气氛压抑。"赤巴拉康"原有28个僧人,抓了8个,后来放了5个,还有3个可能要被判刑,是在通缉令里的僧人。
    5月26日,在拉萨小昭寺,当局军警逮捕了三名僧人,他们是布琼、占堆(昌都地区芒康县人),另一名是墨竹工卡县人,名字不详。布琼被指控向外界透露有关境内消息,本月15日军警企图拘捕他,但因遭到小昭寺其他僧人的阻止和抗议,未能将其带走。目前这3名僧人被关押何处尚无消息。此外,小昭寺之前被拘捕的70多名僧人,大部分已陆续获释,但仍有5名僧人至今在狱中。当局虽然声称小昭寺已开放,但仍然禁止僧侣自由出入。
    
    我还要补充这几日听说的一件事:当局于3月19日公布的通缉令上的二号通缉犯,据说就藏在小昭寺达数月之久,不知是被人告密还是外出被发现,后来被捕。
    
    "年代如此肃杀",杨牧说,"所有我该知道的我都已经知道了,不是完全心甘情愿,但也努力牢记在心。有些话不适合我们当众道出,有些甚至不可以耳语传述……"我热爱的另一位诗人,死于斯大林之手的曼德尔斯塔姆,在长篇散文《时代的喧嚣》中也写出了我的心思:"我想做的不是谈论自己,而是跟踪世纪,跟踪时代的喧嚣和生长。我的记忆是与所有个人的东西相敌对的。如果有什么事与我相干,我也只会做个鬼脸,想一想过去。……我和许多同时代人都背负着天生口齿不清的重负。我们学会的不是张口说话,而是呐呐低语,因此,仅仅是在倾听了越来越高的世纪的喧嚣以及它那泛着白色浪花的波峰之后,我们才获得了语言。"
    
    言说或见证是多么不容易啊。尽管,在我们的语言中,有一个最常见的词汇,用汉语拼音书写之,即"Le",意思是因缘。在我的感知中,这个词就是打开西藏的钥匙。因为它本身就是西藏文化和日常生活的精髓。或者说,"Le"成了六百万藏人共有的基因。固然,把"Le"说成是西藏人的精神支柱似乎不够准确,因为凡是以佛教为信仰的个人、团体和族群,对因果的相信是首要的,也是最重要的。然而"Le"确实在西藏是深深扎下了根的,其盘根错节正如那些由此派生的词汇,所以只要用藏语吐露"Le",也就是在进行一次回溯之旅;在返回,缓慢地返回导致结果出现的每一个过往的环节之中。那么也就是记忆的复苏吗?那一个个不为人注意的细节,那些零散的容易忽略的镜头,都是导致今天这样一个拉萨的因素。某个贵族的犹豫不决,某次夕阳下的事变,某个金珠玛米的恋情……就像一张张发黄的照片透露一个个与因缘相关的故事。
    
    每个细节都不是平白无故的。每个细节都有着前因后果。拉萨之所以这样,与拉萨的天、地、人息息相关。往回溯那就无边无际了,只能让远望的视线落到近处,比较近的1900年代、1910年代、1920年代、1930年代、1940年代乃至1950年代。差不多了。也就是二十世纪的上半期,足够结下无数重大的因,导致无数重大的果,恰在今天,一一示现。而我只是其中一个果,正在奋力地寻找着其它的果。"Le"是个人的,也是众人的,还是众生的,这就是"Le"的背后那丰厚的佛法世界和西藏传统。
    
    实际上说出这个"Le"是伤感的,并没有多少快乐可言。"Le"里面没有荣耀的闪烁,有的只是失败的阴影。所以,拉萨人在说"Le"的时候,犹如在饮泣。没有人比西藏人更能明白"Le",包括佛教这个庞大的宗教体系里的其他族群的信徒。这似乎与民族心理有关,就像是祖祖辈辈的遗传,生来便已背负在身,生来便已融入血液。但我更愿意把"Le"看成是与这个民族的集体记忆有关,就目前的藏人群落而言,这集体记忆不会太远,再远也远不过一百年,甚至就是五六十年。那么在这样的集体记忆之中,每个西藏人都会用深浅不一的感受,从心中,从口中,发出"Le"这个音。"Le"既是一种解脱,有时候也是一种借口,甚至还是一种麻醉剂。当"Le"意味着解脱,言语"Le"的拉萨人具有宗教的情怀;当"Le"意味着借口,言语"Le"的拉萨人其实是在掩饰内心的辛酸和失败;然而,当"Le"变成了麻醉剂,言语"Le"的拉萨人无疑在堕落、在无耻、在助纣为虐。真的是耐人寻味啊。似乎"Le"变成了对人人都可能含义不一的幸福或痛苦。如果没有对"Le"的全盘依赖,恐怕每个人都会活得不甘心,至少想不通。因为想不通,很容易牢骚满腹,其结果是肝肠易断。
    
    我倒也没有批评"Le"的意思,这是因为我恰恰从"Le"里面获得珍贵之源泉,滋润我曾经因为另一种意识形态的教育而变得枯萎的心田。但是我也看见"Le"确实成为许多同族人无形的妨碍,使之变得安于现状、逆来顺受、得过且过。当然不是"Le"的过错,而是,正如宗喀巴大师在开示如何走上菩提之道时,将芸芸众生概括为上、中、下士道三类,毕竟上士道的众生少之又少,中士道的众生也不多见,熙熙攘攘的其实是那下士道的众生。"Le"就像照耀在雪域大地上的光芒,可以令智者身心温暖,精神提升;但对于被贪、嗔、痴死死纠缠的愚氓而言,仅仅只是紧紧抓住的救命稻草,其中包含的有像忍耐贫穷一样不得不忍耐的失败、不得不忍耐的可耻,久而久之,变成不可治的绝症了。
    
    "Le"深深地镌刻在拉萨这座古城之上。镌刻在孜布达拉的每块石阶上,镌刻在祖拉康的每尊塑像上,镌刻在默默奔流的几曲水面上,镌刻在日渐残破的八瓣莲花上。"Le"充满了一年四季,随着雨雪风霜降至人间。"Le"就像烙印,在每一个转廓拉的老者脸上、在每一个轮番说着母语和异族语言的小孩子脸上,在我的脸上,在我的亲人们的脸上,在我的熟识的陌生的朋友们的脸上,虽然隐而不现,但却冷暖自知。
    
    在与母亲和家人告别时,我再次听见了"Le"。稍显拥挤的贡嘎机场检查森严,母亲抑制着泪水,抱住我,与我碰了碰额头,总算没有留下遗憾。"现在的拉萨已不是去年的拉萨了,现在的你也不是去年的你了……"耳边响起这含意深深的哀叹,让我犹自神伤。旋即,被喻为"神鹰"或"铁鸟"的机器,扶摇着巨硕的翅膀渐渐飞离拉萨,一首缠绕我童年的文革歌曲莫名其妙地、颇为吊诡地在内心响起:"金色的大雁哟,你快快飞快快飞,飞过了雪山,请你带上哟,心爱的雪莲,捎给我想念的北京城,呀啦嗦……"随着这歌声,我写下这首诗:
    
    匆匆告别拉萨--
    拉萨已是一座恐惧之城;
    
    匆匆告别拉萨--
    拉萨的恐惧,比59年 、69年 、89年 之后所有的恐惧加起来还多;
    
    匆匆告别拉萨--
    拉萨的恐惧,尽在呼吸之间、心跳之间,尽在欲说还休之间、无语凝噎之间;
    
    匆匆告别拉萨--
    拉萨的恐惧,正由无数持枪的军人、无数持枪的警察以及不计其数的便衣日夜制造,更由他们身后庞大的国家机器日夜制造,但绝不许把镜头对准他们,否则会被枪口对准,或被带往无人知晓的角落;
    
    匆匆告别拉萨--
    拉萨的恐惧,以布达拉宫为界,愈往东,愈更多,因为许多藏人聚居在那里。到处回响着可怖的脚步声,阳光下却不见他们的身影,犹如阳光下的魔鬼无影无踪,却更加疯狂。有几次,我与他们手中冰冷的枪,交错而过;
    
    匆匆告别拉萨--
    拉萨的恐惧,已被那些布满大街小巷、机关单位以及每一座寺院、每一座佛殿的摄像头尽收眼底,已被所有从外界转移到内心的摄像头尽收眼底:"瑟瑟其 ,他们在盯着我们呢,"这是窃窃私语的藏人说得最多的一句。
    
    匆匆告别拉萨--
    拉萨的恐惧令我心碎,容我写下!
    
    
    
    59年,指的是1959年3月间,藏人在拉萨反抗中共占领藏地,遭到镇压。
    69年,指的是1969年文化大革命期间,因藏人的反抗,中共在拉萨等藏地对藏人大开杀戒。
    89年,指的是1989年3月间,藏人再次在拉萨反抗中共统治,遭到镇压。
    瑟瑟其,藏语,意思是千万小心,这是如今藏人之间最盛行的叮嘱。
    作者:唯色 来源:民主中国 _(博讯自由发稿区发稿) (博讯 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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