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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命與詩的失落,鲁迅《狂人日記》及新詩發表九十周年/陳智德
(博讯北京时间2008年11月10日 转载)
     明報
    今年是魯迅發表《狂人日記》九十周年,一九一八年刊於《新青年》四卷五號,署名魯迅。較少人留意的是,就在同一期的《新青年》,魯迅以另一筆名「唐俟」發表了三首新詩,他其實也是一位新詩界的先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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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魯迅的新詩創作止於一九一八至一九年間,其後也發表了若干新詩評論,包括對新月派的批評,直至一九三六年逝世之年曾表示對新詩的徹底失望。魯迅以小說和雜文聞名於世,他的新詩創作及其後的批評,幾近成為一種被遺忘的文本。
    
    一九三六年五月,著名的美國記者,《紅星照耀中國》(Red Star Over China或譯《西行漫記》)的作者埃德加.斯諾(Edgar Snow, 1905-1972)帶妻子海倫.斯諾(Helen Foster Snow, l907-1997)擬定的問題單來到上海,訪問魯迅;由於海倫對中國文學的熱愛和認識,訪問題目大部分圍繞中國現代文學,這次歷史性的訪問成了魯迅最後一次有系統地發表對文壇的意見。
    
    「唯提筆不能成文者,便作了詩人。」
    
    海倫.斯諾本身是詩人,也很關心中國新詩的情況,故問題單上列出不少有關新詩的問題,其中問到「最優秀的詩人」,魯迅的回答是「冰心、胡適、郭沫若。」然後再補充:「不過,他們的詩作,沒有什麼可以稱道的,都屬於創新試驗之作。」埃德加.斯諾記述云:「魯迅認為,到目前為止,中國現代詩歌並不成功。」問及「法西斯主義詩人」,埃德加記述云:「沒有法西斯主義詩人。魯迅認為研究中國現代詩人,純係浪費時間。不管怎麼說,他們實在是無關緊要,除了他們自己外,沒有人把他們真當一回事,『唯提筆不能成文者,便作了詩人。』」在問題單的後面,還有若干有關新詩的問題,但記錄甚簡,如「左翼詩人:蒲風。」在問題編號十七,可能因為問題重複,或魯迅無意再答,埃德加記述云:「他已經闡述了他對現代詩歌的意見。」
    
    這次訪問的記錄埋藏多年,直至八十年代中才自海倫的檔案中發現,及後經過翻譯、整理,一九八七年全文首次公開於《新文學史料》,刊出後立即引起學術界強烈反應,八七年九月舉辦座談會,卞之琳、唐弢等老作家和學者出席發言。魯迅對中國新詩失望的言論,「唯提筆不能成文者,便作了詩人」的說法,尤其引起卞之琳的感慨:「在今日中國,這種現象還比比皆是。」
    
    自五四運動以來,相比於小說和散文,新詩引起的爭議、誤解以至蔑視,長期未息;無論在社會上或學院中,文學的創作、出版、閱讀和教學各方面,新詩也有被邊緣化的傾向:詩集滯銷,詩作缺少評論,新詩課缺少學生,魯迅最後給我們留下的「新詩危機」很值得深思。新詩當然有自己的問題,魯迅所言亦固然針對一九三六年的情,然而,研究中國新詩,真的「純係浪費時間」嗎?
    
    座談會中,有作家、學者對這份訪問記錄的客觀性和準確度表示懷疑,整理者安危也提出,文件中可能雜有埃德加個人評語和對妻子的提示。海倫本身是詩人,喜愛詩歌,也有意研究中國新詩,因此問題單中不少問及新詩。安危認為訪問記錄中,「魯迅認為研究中國現代詩人,純係浪費時間」這說法可能並非魯迅原話,而是埃德加的「傾向性意見」:「規勸妻子不要再去研究中國現代詩歌了。」這說法很有趣,若然的話,竟是一個對中國新詩不甚了了的男子,感到被妻子的喜好浪費了時間,而假借魯迅之口作出一點反抗;那麼這訪問記錄不只關乎魯迅,也是研究斯諾夫婦的材料了。埃德加與海倫最終離異,文學見解的分歧可能會是原因之一?
    
    以上有點屬題外話性質,不過,訪問記錄保留了許多魯迅的真實談話,卻是座談會中予以肯定的。卞之琳認為「唯提筆不能成文者,便作了詩人」一語「確像是魯迅的筆調,說得很妙,切中時弊」,魯迅研究者陳漱渝也贊同卞之琳的看法,認為該語「符合魯迅的思想,是一種『魯迅式的偏激』」。魯迅曾一再稱自己為詩壇外行、不喜歡做詩也不懂詩,然而熟悉魯迅文風的讀者都不難看出這種「魯迅式的偏激」,不是指真的外行或不懂詩,而是一種魯迅式的反話或意含諷刺;這份訪問紀錄提及對新詩的否定,在說話背後也許另有其他含意。
    
    革命騙稿事件
    
    二十年代中至三十年代初,魯迅始終對革命文學抱持懷疑,在〈文藝與革命〉等文中一再強調文學先於革命的看法,魯迅對政治,即使是左翼的政治活動一直持消極態度,為此也引起創造社和太陽社中人的抨擊,魯迅當然也不客氣地予以還擊。後來他的態度略有轉變,在一九三○年的左聯成立大會講辭中,承認了革命文學,翌年受左聯五烈士事件刺激,在〈中國無產階級革命文學和前驅的血詞〉一文已正面使用「無產階級革命文學」一詞,相比早前的懷疑和謹慎,這時的態度完全不同。左聯五烈士事件兩年後,魯迅在〈為了忘卻的記念〉一文對事件仍表憤慨,也多次流露對殷夫和柔石等青年的愛護和欣賞之情。正如他在〈上海文藝之一瞥〉一文所說:「革命文學的旺盛起來,在表面上和別國不同,並非由於革命的高揚,而是因為革命的挫折。」魯迅改變過往對革命文學比較懷疑和謹慎的看法,同樣並非出於革命熱情的高揚,而是由左聯五烈士事件帶來的革命的挫折和感傷。
    
    在埃德加訪問魯迅的一九三六年五月前後,不但是魯迅生命中的最後歲月,也是面對種種內憂外患的風雨飄搖之時。一方面有國民政府隨著抗日浪潮而加緊對左翼知識分子的逼害,另方面左翼陣營本身也面臨分裂和傾軋,魯迅自己身體也受疾病困擾。三月份,就在魯迅「大病初癒」之時,他收到自稱殷夫舊同學寄來的信,說準備整理殷夫的遺稿,出版詩集《孩兒塔》,希望魯迅寫序。殷夫是左聯五烈士之一,魯迅在〈為了忘卻的記念〉一文中,首先提及他,然後才是柔石,也許因為魯迅與殷夫有著共同的喜好:愛讀匈牙利詩人裴多菲的詩。魯迅後來還送了兩本購自留日時期,珍藏了三十年的德文譯本裴多菲集給殷夫。《孩兒塔》遺稿其實一直收藏在魯迅家中,他收到來信以為另有初稿,就寫了序文寄出,但後來至四月才知這竟是為騙取文稿的騙局,根本沒有出版殷夫遺稿這回事,於是另撰〈續記〉予以聲明。
    
    出版《孩兒塔》的希望落空,魯迅必定很難過,因為這詩集別具意義,它一方面是魯迅所欣賞的左翼革命青年的遺作,另方面也紀念著他們之間的師友情誼,以至魯迅對詩歌的真實關愛。魯迅有意把《孩兒塔》從一般的詩集或革命文學的範疇中劃分出來,強調它是屬於別一世界,具有別種意義。《孩兒塔》的序文包括對殷夫的評價,也見出魯迅把詩歌視作最後一片超越政治論爭和迫害、也超越一切名聲的淨土。
    
    然而魯迅也被騙了,他在四月才得知這是騙局。當五月埃德加來訪時,內心失望、憤懣之情也許未全平伏。將《孩兒塔》的序文、騙局、對左聯五烈士的哀悼等事結合來看,加上對「魯迅式的偏激」的理解,或許更能了解魯迅在訪問紀錄中的言論。我們大抵毋須孜孜於爭論訪問紀錄的客觀性和準確度,魯迅的確表達了對新詩的失望,然而這失望也是一種情感上對左聯烈士的哀悼,即把革命的挫敗本身,以至這世界對詩人的種種戲弄,理解為一種詩的失落。
    
    中國新詩命運的預言?
    
    研究中國新詩的意義為何?手持由妻子擬定的孜孜提問中國新詩的問題單,埃德加.斯諾在魯迅的答話間插入「魯迅認為研究中國現代詩人,純係浪費時間」一語,譯者安危認為那是埃德加向妻子的進言,「規勸妻子不要再去研究中國現代詩歌了」;無論埃德加的紀錄是否魯迅本意,研究中國新詩,很可能真的只是浪費時間罷。從一九一八年的《新青年》,至三十年代左聯五烈士遇害、殷夫詩集《孩兒塔》出版計劃成空,在魯迅眼中,是一種革命理念和純粹詩歌世界的雙重失落,而對中國新詩的命途來說,又何嘗不是一種預示?
    
    「魯迅認為研究中國現代詩人,純係浪費時間。不管怎麼說,他們實在是無關緊要,除了他們自己外,沒有人把他們真當一回事,『唯提筆不能成文者,便作了詩人。』」──安危譯〈魯迅同斯諾談話整理稿〉
    
    [文/陳智德] _(博讯自由发稿区发稿) (博讯 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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