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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恒均《情报局长》:窃听风暴之爱情故事
(博讯北京时间2008年8月04日 首发 - 支持此文作者/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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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窃听风暴之爱情故事

     (博讯 boxun.com)

    
    

    
    
    我一阵发狂,把能够抓起来摔掉、打碎的物件都打得稀巴烂,只弄得自己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可我心里很清楚,我打碎的那些物件里绝对没有窃听器和监视器之类的。我早该想到,这里是他们招待国外回来述职的特工以及前来接受短暂培训的间谍的密招,按照他们必须严格掌握自己的“asset”(资产)的宗旨,没有理由不装满监视器,他们必须掌握自己的海外工作人的喜怒哀乐和性格癖好,这样一边就可以更好的针对他们的性格弱点进行教育和培训,一边又可以针对他们的弱点投其所好,进一步笼络。
    
    从我被周局长安排住进来的第一天,我就应该知道,但我却忘记了,或者我认为他们不会这样对待我——而我是谁?充其量一个写小说的。让我怎么也想不到的是,他们不但监听我,而且还监视我,甚至精密到看到我电脑屏幕上的文字内容。当时我写这篇文章时并没有连接互联网,他们一定是通过我身后的监视镜头读到的。
    
    让我惊讶的是,他们对我的监听和监视竟然是同步的。要知道一般的窃听和监视并不是同步的,多是依靠精密设备和仪器记录下当时的情景,事后由特工集中起来进行解读和分析。同步进行的监视和监听一般只对那些有间谍嫌疑的人使用,可是,他们竟然这样对待我。
    
    我不知道我被监视多久了,如果是从我进来的那一天就开始,那就是说我在这个自以为世界上最安全的“秘密招待所”里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被他们尽收眼底。我心里充满了屈辱和悲哀。
    
    这屈辱和悲哀一步一步转变为更大的愤怒和疯狂,我猛地站起来,冲四面看上去毫无二致但却被他们装满了监视镜头的墙壁大喊大叫,我想他们一定在西苑某个黑暗的房间里注视着我,这样一想,我越来越起劲,愤怒的喊叫也变成歇斯底里的污言秽语。
    
    但这显然不能让我痛快发泄,想一想,老子过去两个月在这个自以为安全的房间里干的那些勾当——包括到火车站胡同里购买了几张黄色影碟,回来后塞进电脑里边看边自慰的样子,我怒发冲冠、怒火中烧!
    
    哈,你们这些卑鄙的小人,躲在黑暗的角落里欣赏老子的隐私?我突然产生了报复心,我一边大声喊,一边翻出我那张每一次都能够让我五分钟之内解决性苦闷的黄碟,插进电脑里,有搜索功能的DVD播放器立即从我上一次高潮的地方播放——
    
    看了不到一分钟,我脱掉了自己的裤子,这时的我已经一柱擎天了,我开始自慰。不同的是,我让房间所有的灯都开着,一边High着,一边在电脑转椅上四周转动,以不同的角度尽量让房间的四壁上的监视器都能够看到我的动作,在高潮到来时,我高喊道:你们这些卑鄙的小人,现在知道什么叫卑鄙了吧?看看老子的东西,怎么样?啊,老子射了,你们看清楚……
    
    
              二

    
    
    张兆雄赶到的时时候,我已经高潮了两次,精疲力竭中仍然兴奋不已。听到敲门声,我慢慢地穿上裤子。他等了一会,然后是很生气的声音,开门,开门。
    
    我走过去打开房门,淫邪地看着这位总是一脸正气的大管家,嘿,哥们,你来晚了一步,错过了故事的高潮。
    
    你也太胡闹了,竟然干出这种事!他很生气,却不敢直视我,我惊讶地发现,他显然不是为我电脑上的文章生气,他竟然完全知道我刚才的所作所为,实在让人惊讶,哈哈,要知道,刚才在我冲监视镜头干那活的时候,他应该已经在赶过来的路上了,这么说,那些躲在房间里的监视者显然在第一时间把我的表演汇报给这个大管家,我真想知道他们是如何描述我被监视的自慰的。
    
    他们都告诉你了?我满脸坏笑地盯住他问,他仍然不好意思或者不敢和我对视。
    
    告诉我?不是,他们已经直接告诉周局长了,你让他们非常难堪,周局长也很生气。他气鼓鼓地说。
    
    哈哈,我开心地大笑起来,感觉比刚才连续两次射精还要high,这些人有什么尴尬的?他们不是每天躲在那里偷看老子?这又不是老子第一次在房间里自己high ?噢,现在他们知道尴尬了?他们如果知道有人知道他们在那里偷偷欣赏人家的隐私,他们也不自在,对不对?真他妈的卑鄙无耻!
    
    老张想辩解,但他的手提电话响来,他接听电话,满脸凝重,“啪”的一声关上电话后,他说,周局长来电话,他想立即见到你!
    
    

    
    
    就像每一次自我解决后常常有点失落和焦虑一样,出现在周局长面前时,除了这两种感觉,我还多了一些孩子恶作剧后的幸灾乐祸和愧疚感。不过,我暗中告诫自己,不能让步,要据理力争,争取让他取消他们施加于我的“特殊待遇”——每天生活在这种监听和监视之下,真没有什么好high 的。
    
    周局长满脸凝重,让我觉得气氛有些紧张,我还真想看看这个的垂死的老头如何开口谈我刚才在自己房间的精彩表演。
    
    我坐在他对面,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递给我一叠打印纸。我接过一看,险些叫出来,原来那正是我刚刚在电脑上完成的那篇关于鸟巢闹鬼事件的小说,有些句子下还被画了红线,我实在惊叹国家安全部在监视和监听方面的高效率。
    
    没有想到你看得这么仔细,我语带嘲笑地说,我忘记了,你是我的粉丝。
    
    嗯,是的,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你讲故事还可以,但对场景和人物心理的描写还欠火候,或者你不屑于在这方面花时间。不过,今天不讨论文学,你翻到最后一页,看看那句我划了红线的话,就是你问那个人中国如果大乱会有什么征兆时,他说的那句话——“注意没有脸的人” ……
    
    我疑惑地抬眼看着周局长,本来想说,那个家伙可能是个假货,但看到周局长肃穆的面孔,我打住了到嘴边的话头。
    
    “注意没有脸的人”,你怎么看?周局长盯住我问。
    
    这句话什么意思我都没有搞懂,而且我真不认为有必要搞懂,我不以为然地说,心中对于周局长压根儿不提我刚刚的恶作剧感到一阵轻松和不解。我接着说,他们这些人就是说一些没头没脑的话,让你云里雾里,到时真有什么事了,他们七拐八拐,总能自圆其说,弄得神乎其神——
    
    你错了,那个人不是故弄玄虚,他迄今为止的每一个预言都被验证过,我们一度也不相信他,但都付出了血的代价。我担心这个预言同样是暗示着什么。
    
    那你去问他不就行了?
    
    见他?周局长说话时的腔调很怪异,没有人可以见他,这是最高当局的死命令。而且,他也不会和任何人谈起任何预言的。
    
    可是,我不是刚刚见了他,还谈论了一个多小时?我疑惑地问。
    
    是的,你没有听我说完,我说的任何人不包括一个人——那就是你!
    
    我吃惊得差一点跳起来,我想进一步追问到底怎么回事,但周局长却挥了挥手打断了我。我们沉默了一阵,他叹了口气:文锋,其实他说的“没有脸的人”正好和我们最担心的事情吻合了……
    
    我的好奇和不安立即被激了起来,我在座椅上扭动了一下身子。周局长继续说道,文锋,你也不想中国混乱,对不对?稳定对于我们来说实在太重要了。我们现在在各地特别是北京的大街小巷都安装了不计其数的监视器,不瞒你说,北京已经是世界上安装监视器最多的城市,为什么要这样?因为我们必须随时监视可能发生的不安和动乱。
    
    我一边听,一边思索周局长的话,他喝了一口水,继续说,你也知道,自从邓小平离开后,中国的强人时代已经结束,如果现在再出现1989年的动乱,党政军中将没有一个强人可以控制局势,更没有一个人有胆量朝示威游行的人群开枪,那就是说,中国将会陷入无法预测的混乱甚至动乱。所以,我党内部已经达成共识,一定要把任何不安和骚乱消灭在萌芽状态,而监视和控制不安的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全国各大城市的街道和广场安装高科技的监视镜头,把全国民众置于我们24小时的监控之下……
    
    周局长还在讲,我这才发现,无论从他讲话的语气还是他脸上的气色,都看不出他是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他的说话可能和我今天的恶作剧有点关系,但我却感觉不到他到底要把话题带向何方。我想,这是周局长最吸引我的地方。
    
    他说,我们之所以并不隐瞒我们在大街小巷安装的监视人民的监视镜头,主要的原因是让他们知道害怕,知道自律,让他们知道,我们在盯住他们看,国安部这个老大哥会记住你们的。你现在去问一些群众,你们为什么不敢上街游行示威?其中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会说,我怕他们记住我的脸。是的,我们的监视镜头会记下每一个冒犯我们的人民的面孔。
    
    你们一定很成功。我忍不住打断他,声音里透出刻骨的寒冷,连我自己也哆嗦了一下。
    
    无论你怎么说,无论你怎么想,我得告诉你,我们确实很成功。周局长随即长叹一口气,但你可能有所不知,最近我们开始担心,担心我们所有的监视镜头有可能在一夜之间失去作用。
    
    哦,怎么可能?我不解地追问。
    
    这就是他所说的“没有脸的人”!周局长沉声说道。
    
    

    
    周局长继续说,你还记得2003年的非典事件?当时我们已经成功在一些城市的重要位置成功安装了全方位24小时的监视镜头,通过这些镜头我们基本上可以掌握街道上的情况,做到心中有数。可是,在非典期间,我们发现了严重的问题。
    
    哦,什么严重的问题?
    
    当时由于害怕感染,政府和医疗卫生部门都鼓励市民出门戴上口罩,还记得吗?
    
    记得,我说,记得当时在北京和一些大城市,一度出现了口罩供应短缺的现象,很多工厂连夜改生产口罩。
    
    不错,但那可不是我们说的问题,周局长说,我们发现的问题是那段时间我们的安装的监视民众的镜头录下的都是戴着口罩的人——也就是“没有脸的人”!
    
    啊,我这才恍然大悟,惊讶得嘴都合不拢。
    
    你知道,好像在和我讲一个故事,周局长继续慢条斯理地说,我们监视镜头对民众有一定的威慑作用,因为他们的脸暴露在我们的监视之下,他们就不敢随心所欲。再说,我们长期以来建立了异议人士和对党和政府不满群众的脸谱档案库,2002年进口的脸谱识别仪器,可以让我们在几个小时内掌握这些人士在全国的分布状况,可是,非典爆发时,人们都不约而同的地戴上了口罩,立即让我们所有的监视镜头失去了作用。
    
    啊,原来还有这么回事?我今天又知道了一件大秘密,可是,周局长,当时大家是害怕感染才戴上口罩的,并不是为了反对你们,你们没有必要那么风声鹤唳吧?
    
    我们当然知道,只是从事国家安全工作的人,心里随时保持高度警觉。就在普通民众和政府其他部门都在被非典牵引注意力时,我们国安部内部多位国家安全专家发现了问题的严重性,当时我们都提心吊胆,生怕有海外媒体注意到这一现象。不过,还好,这事就过去了,迄今为止没有人再提起,让我们松了一口气。
    
    我想,从那以后你们变本加厉地安装监视设备,目前为止,中国已经被你们变成了一个舞台,观众就是你们这些躲在暗处的,人民成了供你们娱乐的对象。我声音中有掩饰不住的愤怒。
    
    为了国家稳定,争取发展机会,我们不能不这样做,不过,文锋,周局长变换了一种口气,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没有脸的人”一再威胁我们的国家安全,从那以后就成了我们的一个挥之不去的噩梦!
    
    啊——此话怎讲?
    
    非典过后三年,好莱坞拍摄了一部反映英国历史上那位著名的反对英王室的电影,那个传说中的勇士一直带着一个白色的微笑的面具,谁也不知道他的真面目,但他坚持自己的信念,勇往直前。最后他的事迹感染了英国人民,他们本来很害怕王室的势力,可是,在这个英雄的鼓励下,他们每一个人都定制了同样面具,当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他们同时出现在象征英国王室的宫殿前的广场上,王室对这些没有脸的人民充满了恐惧,革命成功了……
    
    这个电影我看过,不过是在海外看到的。我说。
    
    因为我们禁止了这部电影,周局长说,你想,如果这部电影在中国放映,将会有很多人意识到挡住脸孔的面罩在反对专制中的作用。那我们国家安全部将面临比非典时口罩事件更加严峻的考验和挑战!
    
    你们真行,竟然以这样一个理由禁止了一部电影,我真同情生活在你们统治下的人民,当然我更同情你们。我轻蔑地说。但我无论用怎么样的冷嘲热讽,眼前这个老头都会保持宠辱不惊,我甚至怀疑他已经刀枪不入了。我说,现在你们该放心了吧?
    
    不,噩梦并没有结束,“没有脸的人”即将出现在奥运会开幕式上!周局长沉声道,弄得我差一点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我不明白,我真的糊涂了。我抗议道,你快点说吧。
    
    你真让我失望,以你的敏感脑袋,难道真需要我点明?周局长脸上浮上失望的表情。
    
    我疑惑地看着他。他摇摇头说,参加奥运比赛的美国代表队已经向奥委会提出要求,鉴于北京空气污染严重,到时他们参加入场式 的运动员将会戴上防止污染面罩入场!
    
    这个我看到了,我说,人家确实不适应北京的空气,我自己在海外生活了一段时间,一回到大陆就发生呼吸问题,当然如果你在大陆住久了,也就不会有这个问题。人家运动员来比赛,如果一落地就发生反应,还怎么参加比赛?我看到这个消息了,但你们也太紧张了吧?
    
    文锋,不是我们太紧张,而是你失去了警惕性,我一点也不怀疑那些运动员戴上防止污染的面具是为了赛出好成绩,可是,你想到没有,到时开幕式上突然出现一群带着面具——“没有脸的人”——出现在中国迄今为止收视率最高的节目上,当中国人看到美国运动员都没有脸——他们本来能够认识很多著名的美国运动员,一开始他们也许觉得滑稽和可笑,但事后一定有人会想起面罩的作用!——在全世界的聚光灯下,都可以让你分不清我们的脸,那么只要把我们的脸挡起来,我们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天啊,周局长,你这样说确实不无道理,但你不觉得太牵强附会了?你们真是惊弓之鸟啊,我相信中国人不会像你们一样敏感的,这只是美国运动员自保的一个方法,中国人可能不会做过多的联想。
    
    哼,美国运动员戴上面具进入运动场地一事并不简单!周局长沉声道。
    
    怎么不简单了?
    
    不错,文锋,我怀疑这件事本身就是美国中央情报局暗中策划的,他们不可能不知道非典时口罩事件对我们造成的困扰,毕竟我们内部也常常出现泄密事件;后来,我们又毫无理由地拒绝一部好莱坞大片,他们更不会放过研究那部大片的机会。而这次利用奥运会美国运动员不适应北京空气,几乎是再好不过的借口,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们能够想到,难道中央情报局不会想到?
    
    说起这些事,我眼前的周局长不但不像行将就木的人,而且,我发现自己一直以为非常够用的大脑简直有些跟不上他了。我嘴巴半张,眼睛微眯,呼吸也变得不那么均匀,我几次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就觉得多余了。
    
    文锋,我读过你的每一个文字,有些还不止一遍,我还了解你的一切,甚至比你自己了解得还深,我一直认为你是最优秀的人,你不管干什么,都会干到极致,你这样的大脑不贡献给国家的伟大事业却去写那些注定不能出版的小说,简直是暴殄天物。可是,在这件“没有脸的人”事件上,你却有些迟钝,真是值得反思。当然,我们国家安全部也有值得反思的地方……
    
    周局长,你真地觉得我需要反思?事情真有你们想得和弄得那么复杂?人民真得都是那么不济的刁民?被你们像贼一样防着?我倒认为,周局长,国家安全部是否需要反思我并不介意,但你是我见到的共和国最优秀的战士,我想提醒你,是时候该你反思一下了:为什么你们掌握绝对的权力这么久了,却让自己的人民始终生活在被控制的恐惧中?为什么这个国家的人民,只有在脸被遮挡的时候,良心才能够展示出来?而当他们把自己的脸暴露在你们的监视镜头前时,却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收起自己的良心?
    
    我越说越激动,自然我也联想到今天受的屈辱,于是声音也越来越大:周局长,国家安全部监视我也是为了国家安全?为了稳定?你们这些躲在阴暗的角落里的人不感到心虚和可耻?你们……
    
    你说过了,文锋,周局长平静地挥挥手,你忘记了自己是谁,其实无论是我,还是那些你所说的躲在黑暗里窥视你的人,和你都是同一类人,你在心底里和我一样清楚!
    
    哈哈,可笑,真是可笑,好像为了印证自己所说不虚,我说着说着就放声大笑起来,只笑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有些失落,有些茫然,有些尴尬,这才停下来,停下来看到周局长脸上仍然是那股让人莫测高深的平静,我只能无语。我豁地站起身,向周局长投去愤怒的一瞥,转身朝门口走去。
    
    也许,周局长在身后提高声音说,你应该去见一个人,我让老张带你去,好不好?
    
    我并没有停下来,心里想,他难道还有什么奇人让我去见识?
    
    听说过林飞扬这个人吗?还是那个平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但这声音却像钉子一样,刹那间把我牢牢地钉在那里,我甚至连转身走回去的力气都没有了。
    
    

    
    
    林飞扬!
    
    谁没有听说过他的名字?你可以称他为中国的“民主之父”,你还可以称他为当代的“维权英雄”,至少在我认识的有头脑的人中不会认为你词不达意。从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底到新世纪的前六年,林飞扬的名字如雷贯耳,哪里有不平,哪里就有林飞扬;哪里有维权,哪里就有林飞扬;他一度被美国的《TIME》杂志称为共和国的良心,这也是他声誉的最高点。可是,这个知名度最高的人却在两年前突然销声匿迹,当时造成的震动绝不亚于一场政治大地震。以美国为首的西方指责北京政府进行了秘密逮捕,甚至有人推测林已经被秘密处决了。后来在一次八国峰会上,美国总统亲自过问此事,中方迫于压力,不得不提供了一些资料。让外界惊讶的是,从那以后,美国总统就对林飞扬一案保持了沉默。美国总统一沉默,这件事就成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周局长说出的想让我去见的人竟然是林飞扬!秦城监狱?还是比秦城监狱更加绝密的西山密招?也许我的眼睛会被蒙上黑布,被带到一个我永远叫不出名字的地方?如果说我上次见到的易经大师隐含着不少共和国的秘密,那么林飞扬本身就是共和国最大的秘密之一。
    
    张兆雄既没有带我到秦城监狱,也没有蒙上我的眼睛,他开车带我来到离西苑不太远的一条街道——万寿路。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跟随张兆雄来到万寿路军区大院隔邻的一个小区,我们上到二单元五楼的一个套间,他轻轻敲了一下门,门很快打开了……
    
    就在门打开的一刹那,我看到了我心目中的那个传说中早已经被秘密处决的英雄,如果不是他红光满面地冲我们傻笑,我一定会激动得流出热泪。
    
    老张,你来了?周局长给我打电话了,欢迎欢迎,啊,这位就是传说中的杨文锋先生?久闻大名,久闻大名!他向我伸出双手,他的手很大,也挺温暖,和他比我矮半个头的身高有些不相称。
    
    他客气地把我们让进客厅,我以各种角度上下打量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因为我感觉到自己正在与历史为伴。直到我们都坐下来,我的眼睛还无法离开他,他被我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开口道,杨先生,上次我去拜访周局长,他向我讲起你,你很了不起,你是我的榜样呀。
    
    哪里,哪里,我说着,心里一片茫然。我一直很困扰为什么他们都把我和《致命系列》三部曲小说里的主角弄混了,最让我困扰的是就连周局长也这样认为。难道我真的失忆过?
    
    张兆雄一定注意到了我的茫然,他出声给我打了圆场。老林,周局长让我带文锋过来,是想你讲一下你的事,周局长认为也许能够给杨先生解惑。
    
    老张的话立即让林飞扬和我都提起了劲头,我一下子坐直了腰,而林飞扬显然也憋了很久,一副想要一吐为快的样子。张兆雄看到我们两人都很快进入了状态,站起来说,那就不打搅二位交谈,我先走一步。我们起身送他,然后回到客厅沙发上重新坐下来。
    
    嗯,前面的事情就不讲了,杨先生一定很清楚我的事,他说话的语气中夹杂了一些缅怀和一丝的自嘲。我给你讲一下我思想的变化吧。
    
    我正襟危坐,表面一声不响,虽然他的外表让我怎么也无法联想到那个飞扬跋扈、叱咤风云的林飞扬,但我心中仍然为即将听到一个民运前辈的心路历程而激动不已——我也充满了期待,我正接近当今民主运动中最大的一个秘密。
    

    
    我告诉你,杨先生,我至今都不为自己走上推广民主自由、为弱势群体维权和声张正义这条路后悔。我走上这条路,有偶然也有必然。
    
    我曾经是体制内的一员,而且是最有前途的一名政治精英。如果说我当时没有目空一切,没有灰色收入,没有搞点贪污,搞点腐败,连我自己都会笑起来的。体制就是那样设置的,你要在里面如鱼得水、向上爬,你必须得随波逐流,久而久之,也就如久入鲍鱼之肆了。
    
    现在想一下,如果不是一个偶然的外派机会降临到我头上,就没有我后来的思想变化,也就没有后来的林飞扬。
    
    那是大概上个世纪九十年带初,我被派往香港工作,主要任务就是协助相关单位对香港回归做准备。那是我第一次踏上和我们大陆政治制度不同的地区。一开始我不以为然,甚至对香港人充满了鄙视,你说他们为什么被英国殖民统治者压迫了一百年,却不起来反抗,要求回到祖国的怀抱?哼,不反抗也就算了,他们竟然对即将到来的1997年香港回归中国大陆充满了恐惧感——杨先生,我能够咽下这口气吗?这确实是我当初的真实感受。不过,时间改变了我,每一次我通过连接香港和深圳的罗湖桥,仿佛从一个世界进入到另外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在经过罗湖桥时,我一次又一次地思考,有段时间真可谓“魂断罗湖桥”。后来我就彻底想清楚了,而且我认为最好的办法就是“把香港的制度引进到上海”,引进到全中国。
    
    法制、自由和人民群众用手里的选票当家作主,这就是我逐渐接触的新思想,1997年香港顺利交接后,我又被组织派到美国去做短暂访问。在那个国家,我的思想发生了更深刻的变化。
    
    记得当时我到美国去的时候,我一心想找美国人差错,为中国辩护,但后来我发现美国的体制好就好在能够接受来自人民群众的直接批评,从而不断完善。这就是我从美国学习到的最好的东西,于是回来后,我决定我不再把批评美国当成自己的责任,我开始批评和帮助自己的祖国,杨先生应该明白“我为什么批评中国”的。
    
    在外面那么些年,当我再次回到中国大陆、回到体制内时,我异常痛苦。因为我突然发现我们所处的这个社会和体制充满了荒唐透顶的谬误,一些大大小小的利益集团从这些谬误中得益,它们自然不愿意人民群众起来改变这个体制和社会。
    
    你看,杨先生,我已经无法在体制内呆了,如果我再呆下去,不是我和其他人过不去,而是我自己的良心会和我过不去。回国后的第二年,我毅然决然地离开了国家机关,离开的同时,我就开始了推广民主自由的一个人的战争。我开始发表文章反对贪污腐败,提倡监督,推广民主、自由,开始介入各种维权事件,全国上下到处跑,和地方官僚集团争斗,甚至和中央较劲。有人说我来势凶猛,其实我心中一直憋着一股劲头,我毕竟是体制内出来的,我知道他们的致命弱点,这也是我和其他一些推广民主自由人士有所不同的地方。所以,一开始,我很火了一阵,就连海外的媒体也争相报道我。
    
    可是,不久我就发现了问题,其实是我妻子发现的问题——我们家庭的经济状况出了问题。我在推广民主和自由,但菜市场的东西可不是用民主就可以自由拿到的,我没有了工资,失去了经济来源,整个家庭的开支就只能靠妻子微薄的收入。
    妻子开始抱怨了,当然最让她受不了的是单位给了她压力。随后,我也开始感觉到自己身上的压力,首先是我所有的文章都无法在纸媒上发表,后来连互联网也封锁了我的名字和文章。很快,我走到哪里,公安国保就开始跟到哪里,结果弄到后来,很多朋友离我而去,那些本来想见我的朋友,知道了这种情况也掉头就走。
    
    日子越来越艰难,而最艰难的时刻就是当我知道了我一直被严密的监视。我所到之处,几乎都被他们的监视镜头和窃听器所覆盖了。就在我渐渐无法接触到我该接触的朋友和民众的时候,我的一举一动已经尽收监视者的眼底。
    
    实话说,起初我还能够坚持过去,我会对着不见的监视器和窃听器大声喊叫,辱骂他们,可是他们没有反应,只是在我下次的行动中,他们设置了更多的障碍。后来,我妻子也知道我们收到了监视和窃听。她甚至知道了就在我们做爱的时候,我们的声音,甚至是图像就同时传到了那些人的耳朵和眼里。
    
    妻子再也受不住了,她和我提出了离婚,她说,你要不就和你主张的那些狗屁民主自由离婚,要不就和我离婚。
    
    离婚后,原本我应该无后顾之忧,更应该勇往直前,可是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我突然感觉到,自己心里虽然充满了爱,充满了对自己国家和同胞的爱,可我自己却感受不到来自任何一方的关爱,周围人投向我的目光是冷漠、轻蔑甚至仇恨的。自从我被严密监控起来后,我渐渐被孤立起来。有时夜深人静的时候,我真想偷偷哭泣,可是,我不敢,因为就在那黑暗之中,也许就有高科技的摄像镜头对着我,我不能让他们看到我的软弱和绝望……
    
    

    
    听到林飞扬讲到这里,我想起自己的电脑被摄像镜头尽收眼底的事,不禁深深地同情他。看到我同情的表情,林飞扬用有些委屈和红肿的眼睛感激地看着我。我说,飞扬,我很理解你,特别是你的孤独。
    
    谢谢,谢谢你,他说,我胸中充满了爱、理想和理念,却发现无处诉说,也无人倾诉。那些躲在暗处的人把我和我的听众、读者完全隔开了,这些卑鄙的小人成了我唯一的听众和观众。最可恶的是,由于掌握了我所有的信息,他们还处处刁难我。例如我打电话去找工作,内容被他们听得一清二楚,于是,他们就警告那些用人单位,结果可想而知,我一直处于失业状态。
    
    说到这里,林飞扬开始激动起来,有时,我很想找到那些躲在暗处的监视我的人,我想质问他们,你们是最了解我的,是的,我有缺点,饿的时候我还会偷人家的包子,性饥渴的时候,我也会自慰。我也无法战胜自己身上的很多缺点,我甚至在有些问题上很自私,可是,你们了解我呀,我要推广民主自由完全是为了我的同胞,我以前有一些出国的机会,我又是体制内的,我知道,民主、自由和法制的制度其实是人类历史上迄今为止最简单易行的政治制度,根本不需要什么高智商和高素质……他们难道没有看出来?至少在推广民主自由的制度方面,我毫无私心。他们用监视镜头和窃听器深入我的内心,他们应该最了解我……
    
    林飞扬有点说不下去了,他的眼中一直充满着泪水,只是尽力控制着不流下来。如果他还是从前那个清瘦的林飞扬的形象而不是现在明显长胖了的他,他说的话会更感染我,他那几滴英雄泪也足够能让我泪如泉涌。
    
    杨先生,接着说。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逐渐放弃了走进同胞中推广民主自由的想法,因为有监视者的刁难,还有他们对我的妖魔化,要接近民众已经不容易,要想和他们交流更难。可是,我却绝对不会放弃推广民主自由的理想,我不会放弃的。于是我别无选择,我只能把他们——那些躲藏在暗处监视我的卑鄙小人,作为我宣扬民主和自由的对象。
    
    说到这里,林飞扬脸上突然泛起出一片红晕,我好奇地看着他。他继续侃侃而谈:自从确定这个目标后,我突然不那么孤单了,从那以后,我找到了方向,于是我利用一切机会,像坚韧的传教士一样,开始对他们进行孜孜不倦的传教。我对着空空如也的房间大谈民主宪政,我对着自己的电话柔声细语地说着党比法律还要大的弊端,我甚至对着人迹罕至的旷野讲述历史故事……如果那时你看到我,杨先生,你一定会认为我是一个疯子,只有我知道,无论我走到哪里,他们都有办法监视我,窃听我……
    
    就这样过了整整半年。这期间他们没有再阻拦我,事实上,他们也没有必要。我利用这整整半年时间,给他们进行民主自由的启蒙教育,告诉他们,我推广民主自由不是出于对某些人的仇恨,而是对民众的爱戴。中国民众有权利知道真相,有理由应该生活在普世价值照耀之下,他们也应该有权力选择自己的政府和自己的生活……
    
    说到这里,林飞扬的嗓子突然低了下来。我一直以为自己充满了理想和激情,哪怕对着窃听器也可以一直坚持下去,看起来我显然高估了自己,就在我四十五岁生日的那一天,我突然垮了下来。
    
    那天我在一个大桥下面,一个人孤独地给自己过生日。你看,这些天满脑子的民主自由和法制,我都快忘记如何唱生日歌了,嗓子也因为总是给安全局的人员“上课”而变得嘶哑。我无意中瞥了一眼浑浊的河水,看到了自己变得颓废的形象,这就是曾经意气风发的林飞扬?悲伤的想法突然袭击了我,我一下子哭了起来。我垮了,从那一刻起,林飞扬已经死了,我不想活了!可是,我甚至找不到一块干净的纸记录下我最后的遗言,再说,就算把我的遗嘱白纸黑字写下来,又有谁看?又有谁帮我流传下去?
    
    啊——我想到了,只有他们能够帮助我记录下我的遗嘱,我还一直保持着自己的电话,于是,我找到一个公用电话亭,用身上最后的几块硬币,用那个公用电话接通了我的手机,然后我把话筒小心地放到旁边,拿起自己的手机,我开始说话:
    
    ……我不知道隐藏在那些窃听和监视设备后面的你们是否也变成了机器,我想本质上你们和我一样,也是人类,也是中国人。这些年下来,你们是最了解我的,你们知道我的激情、我的理想和我的追求。可是,你们始终不肯露面,一直依仗强大的国家对我进行暗中的监视和刁难,你们已经把我逼到绝路上了,但你们记住,我不会屈服,我选择自杀不是我懦弱的表现。相反,我希望自己的死能够唤醒你们的良知——因为我坚信你们也有良知!我走了,你们记住,我追求的事业,人民当家作主的民主宪政制度迟早会到来的,到那时,我知道,你们和你们的子孙都会过得比现在过得幸福,我希望这一天快点到来,也希望那一天到来的时候,诸位对自己的孩子讲起过去的时候,能够想起有我这么一个人……
    
    林飞扬的声音渐渐沙哑,脸上浮现一层就义前的志气,好像已经回到了当时自杀前的那一刻。
    
    我投入的硬币都用完了,我挂下电话,慢慢向大桥走去。我走了几分钟?记不清了。但就在这短暂的时间里,我回顾了自己的一生。我后悔自己的选择吗?如果后悔,那么重新生活一次,我难道就可以不顾自己的良知?如果不后悔,我又怎么会活到现在这种众叛亲离、孤苦伶仃的地步?
    
    就在我爬上桥头的那一刻,我仍然没有答案。我站在那里,看到几十米深的桥下那块石头地,心想那就是我最终的葬身之地,不禁又落下泪来。但忧伤和恐惧并没有阻止我结束自己的生命。我决定就这样跳下去,是的,就这样跳下去,结束我的一生……
    
    看到林飞扬讲话时脸上浮上的悲伤和向往的表情,我心里受到极大的刺激。我想打断他的话,对他说,你不用跳下去,其实,我们当时都在默默地关心你;其实,只是因为我们自己害怕,而没有走近你、支持你;其实,我们那么多人一直把你当英雄,直到你说的那天——你爬上桥头想自杀的那一刻……
    
    可是,我没有说出口,因为他应该没有真正跳下去吧,否则,他已经死了,就不会在这里对我讲故事;但我转念一想就又糊涂了:如果他没有跳下去,那么为什么他从此以后就音信全无?
    
    我本来想开口安慰他的,结果说出的话竟然是:你跳下去了吗?
    
    他眯起眼睛,好像在努力回忆当时的情况。当他再次开口的时候,我感觉到他的思绪已经飘回到当时的桥头。我听到一个声音轻声说,我准备跳的前一秒钟,回头看了一眼,我也不知道当时我想看什么,我还有什么期盼,但潜意识里,我就是想回头看一眼,结果,我看到了她——她正从桥那一边朝我跑来,她一定是跑了很久了,因为我听到她虽然在边跑边喊,可那喊声几乎沙哑得让风吹散在空气中,我好奇地看着这个浑身大汗的女孩朝我跑来,她仿佛正在用尽身上最后一点力气,随时就会倒下。我呆呆地站在那里,忘记跳下去,突然,我听清她在喊什么了:
    
    飞扬,不要跳,我爱你!……
    

    
    这时被回忆完全拉回到过去的林飞扬竟然在我面前轻轻地转过头去,就像他当时在桥头上转过头去一样,只是当他再次转回头时,我看到他已经泪流满面。他哽咽着说,她来了!
    
    我正想问他谁来了,突然听到有人敲门,刚才太聚精汇神听他讲故事我竟然都没听见敲门声。林飞扬迅速地跳起来,冲到门口。一个年轻的女孩站在门口,背着个斜挎包,里面装满刚买来的蔬菜和水果。我站起身想礼貌地和她打个招呼,林飞扬却已经抱住了那满头大汗的女孩,女孩灿烂地笑起来,眯起眼睛把性感的嘴唇送上去,林飞扬贪婪地亲了又亲,让人嫉妒。
    
    他再转头来看我时,脸上已经洋溢着幸福的喜悦,这是周楠,我的爱妻。
    
    我暗中估摸,他应该比她大了差不多二十岁,如果他不及时告诉我周楠是他爱妻的话,我还以为他们是父女关系。
    
    女孩只有20多岁的样子,身材匀称,眼睛明亮,浑身散发着年轻的活力,很是可爱。被林飞扬亲过的她脸上有红晕,她撒娇地举起手中的购物袋,林飞扬做了个夸张的动作,双手接下妻子手里的购物袋,转身对我说,啊,我没有时间了,我要去做饭,楠楠下班回来一定有些饿了,现在让她来陪你。
    
    说罢他就朝厨房走去,我却急了,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故事的结尾呢?你到底跳下去没有?你转过头看到的那个从桥头朝你跑过来的女孩是谁?
    
    林飞扬并没有停下来,只是愉快地大笑起来,他把娇妻买的萝卜白菜拎进厨房,留下发愣的我。这时周楠已经来到我身边,给我加茶水的时候,轻轻地开口说,那个女孩就是我。
    
    啊,你就是那个女孩?我目瞪口呆。
    
    飞扬讲到哪里了?她笑着坐在刚才林飞扬坐过的地方。嗯,你不用说,让我猜一下,他说到他爬上桥头,正准备跳下去时,回头一看,看到一个女孩朝他跑来,那女孩喊道,飞扬,不要跳,不要啊,我爱你……
    
    是的,是的,我忙不迭地说。不知怎么回事,我看着她的样子有些如痴如醉。
    
    周楠用手擦了擦头上细细的汗珠,浅笑道,我在国家安全部技术局工作,负责监视和窃听工作——
    
    啊?!我惊呼一声,脸立即绯红,我想起今天早上对着那些隐藏的摄像头的所作所为,几乎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我以前在那里工作,现在已经离开安全部了。周楠大概看出我的尴尬,笑着解释道。
    
    我如释重负地点点头,看到笑容渐渐从周楠脸上消失,她的声音一下子就把我带到了过去:我很小的时侯就特别佩服那些无名英雄,暗中发誓今后一定要嫁一名军官或者特工,他们为了共和国的前途和安全,默默贡献自己的一切。大学毕业时,国家部来学校招收工作人员,我第一个报了名。
    
    当听到我被国家安全部录取了时,我激动得哭了!我现在是共和国的情报战士了!刚刚踏进国家安全部大院时,我是那么兴奋,我的脑海里出现了历史上所有的女间谍,还有007女郎,我对前途充满期待,唯一不确定的只有我不知道会被派遣到哪一个国家。进入国家安全部后见到的一切都让我那么向往,就连情报局长在会议上号召大家要树立“站着进来,躺着出来”的精神也听得我激动不已。我幻想,我不会老死在国家安全部,就是死,我也要为国家捐躯,然后尸体被五星红旗覆盖运回大陆,我们的总理亲自到机场迎接,就像1999年美国轰炸我驻南斯拉夫大使馆后朱镕基总理亲自到机场迎接被运回的烈士遗体一样。
    
    可是,当三个月的安全保密教育结束,领导宣布我的去向时,我才发现,我被分配到一生也不准出国的技术局工作。我的工作将使得我一辈子都坐在黑暗的房间里,偷听被监视者的说话,偷看他们的行为。
    
    

    
    周楠忽闪着大眼睛继续讲述她的故事。
    
    我开始闹情绪,领导找到我,告诉我监视和窃听的重要性,他说,过去85%的情报来自窃听,而我们破获的妄图破坏共和国安全的重大事件,其中超过一半的线索来自于窃听。至于一些敏感地点的监视器,则在维护国家稳定中起了人力无法代替的作用。
    
    于是我开始每天去上班,一开始我在工作室做记录,就是把一些录音带里的说话记录下来,整理出来上报。过了一段时间,我的工作就成了找线索,就是从录音带中寻找一些对我们有利的线索,一些对当事人不利的语句,然后整理出来上报。我也一度怀疑这种躲在黑暗中发掘他人隐私的工作是否和我心中的理想——为了国家和民族的进步相吻合,可我还是坚持下来了。有几次我的工作受到了上面的表扬,例如有一次我通过窃听发现一位异议人士嫖妓,结果我们的特工以这个材料为把柄把那个异议人士镇住了;还有一次我从一位被监视者同他母亲的私人电话中,发现他有和母亲有永别的意思,推断出他要搞极端活动。
    
    一年后领导找到我说,你虽然只干了一年多窃听和监视的特工工作,但你工作认真,得到普遍好评,现在想给你增加一点担子。从这个月开始,你可以负责同步窃听和监视。这项工作是针对共和国最敏感的人物的,同步监视和窃听者必须具有高度的政治敏锐力和责任心,必须及时发现问题,随时汇总情况上报领导。现在你被分配到最重要的一个小组去工作,那就是监视林飞扬的小组。这个小组要对林飞扬实行24小时同步监控。之所以这么重视是因为林飞扬是当今共和国最危险的人物,无异于恐怖分子——当然他用来破坏共和国的致命武器不是核子武器和致命病毒,而是比核子和病毒更加可怕的思想。
    
    我简直是兴高采烈地接受了这项任务。我选择进入国家安全部是为了理想,而不是一份养活自己的工作。可是在我周围,那些年长的同事们绝大多数和政府其他部门的工作人员没有区别。他们对监控的对象毫无感情,也恨不起来,每天只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看不到激情,更看不到理想的影子。我已经越来越无法把自己的工作和国家安全、民族前途联系起来了。更重要的是,长期以收听他人隐私、跟踪他人行踪为己任,很难让我有崇高的感觉。
    
    现在接受了监控共和国最敏感人物林飞扬的工作,那久违的崇高感又回来了。从那一天开始,我就开始坐在电脑几个电脑屏幕前听林飞扬讲的每一句话,掌握他的每一个行动。我对这林飞扬充满了鄙视,我甚至对着电脑镜头“呸”了他几下,狠狠地冲他说:你这个坏蛋,共和国、人民哪一点对不起你,你要搞民主、自由、法制来破坏社会的和谐,难道你不是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难道你是活在旧社会不成?怎么有那么多的反对思想?为什么老看社会阴暗面?哼,现在我来了,你就是上天入地,我也让你无所遁形!
    
    对林飞扬的监视,让我更加讨厌他。你想,一个搞民主的,把自己说得那么高尚的人,竟然也满嘴脏话,竟然也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自慰和看黄色录像带,真是卑鄙。他和老婆离婚后,竟然有几次差一点进了妓院,后来不知道是良心过不去,还是口袋里的钱太少,他都打了退堂鼓。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对林飞扬的了解越来越深,甚至可以这样说,我对他的了解超过了他自己。我甚至知道他的自言自语和睡梦中的梦话。就这样,一年下来,我突然感觉到和他有了一种特殊关系。虽然从来没有见过他的真人,但一听到他的声音从窃听器上传过来,我就有一种熟悉的感觉,我甚至可以猜测到他下一句话要说什么。如果好久看不到监视器上他的身影出现,我就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失落,后来有一次连续三天看不到他出现在家门口,我居然开始担心起他的安全。我也意识到这样很可笑,我为什么会担心他的安全呢?他要是不安全了才好了,有多少次我曾默默祈祷他被车撞死啊,这样他就不会再祸害我们中国了。现在我居然对他产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我简直吓死了——我怎么会喜欢上我的敌人呢?这太可笑了!这对我这种一直自诩为有坚定理想的人是种侮辱!
    
    我要解开我情感上的谜题,于是,在收集他的资料的时候,我开始认真听他说的话,观察他的行为,思考他的目的。也正是从那时开始,我不再是以国家安全部工作人员的身份,而是以一个普通人的眼光去观察他。或者说,就像一个作家在观察笔下的人物一样观察和分析他。
    
十一

    
    
    我听得如痴如醉,虽然有很多疑问,却不敢打断周楠的讲述。这时她已经沉湎于对往事的回忆之中,她的眼神表明她已经回到那段难忘的岁月。我被她迷人的双眸所吸引,心中对林飞扬产生了一丝嫉妒。
    
    那之后不久,我们窃听到林飞扬和他母亲的通话。我们能够窃听到这次通话有些偶然,当时虽然对林飞扬监视非常严,但还是有些被他漏掉了。例如他突然改变方向,跑到一个公用电话亭去拨打一个电话。那一次他也使用这个方法拨打一个电话,幸好我们一个跟踪人员及时发现,使用遥感窃听录下来全部通话。
    
    在电话里,林飞扬告诉母亲他要去一个地方出差,那个地方通电话不方便,所以他可能很久无法联系。在他说这些话时,我们的秘密录像显示,他虽然语气装得很轻松,但眼眶却已经红了。他母亲听到他的话,显得很着急:飞扬,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怎么不为我着想一下,我都这么大年纪了,还要为你担惊受怕,你到底是为了什么呀?
    
    林飞扬沉默了一会,长长叹了一口气说,妈妈,还记得你小时告诉我们做人的标准吗?做人要诚实,别撒谎,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要拿,不能欺负弱小,要公平,要公正。小时候每一次你说这些话,都是因为我犯了错误。而每一次你教育我的时候,我都认为今后我一定能够做到。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都人到中年了,我才真正认识到,要做到你老人家教诲的,真不容易。而儿子现在正是想做到这些。
    
    林飞扬的声音充满了感情,妈,儿子现在发现了一些对我们的父老乡亲、对整个中国人都有好处的事,可是有些人却为了自己的利益而阻止这些事情的发生。妈,你说我该怎么办?人活百年也难逃一死,而当死亡到来的时候,我们要真正面对的只有自己的良心,其他的一切都毫无意义。儿子现在所作的一切,正是儿子的良心驱使我去做的,妈,儿子不想让您至今还为我担惊受怕,但儿子所作的一切正是为了更多的母亲永远不再为自己的儿子而担惊受怕。挂下电话后,我就要去广东,那里有一个村的村民受到欺负,我要去帮助他们。那个村不但有很多儿子,也同样有很多母亲……这次我去确实有一定危险,如果我无法回来,我想说,妈妈,我爱你,你的儿子是为了国家和民众而去冒险、去牺牲的……
    
    周楠讲到这里,眼睛湿润了,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这样的通话以前不是没有,但由于通话内容缺少我们需要的政治内容,一般都不太注意,但那一次,我把这段通话听了不下二十次。在听的过程中,我脑海中不停涌现以前听到过的林飞扬的对话,就这样一边听一边想,到最后我甚至产生了时空的错乱感,竟然把林飞扬看成了一位为了共和国和人民而前往国外进行情报间谍活动的无名英雄。
    
    这想法一旦冒出来,我不但无法把它压回去,反而一发不可收拾。我越多地想到林飞扬的所言所为,就越来越把他看成了不顾自己危险而为国家和人民赴汤蹈火的民族英雄。毕竟这些年,他几乎在没有任何收入的情况下,奔波于全国各地之间,哪里有受欺负的弱势,哪里就有林飞扬,哪里有猖狂的贪官污吏,哪里就有林飞扬……林飞扬身上竟然存在着我幻想和崇拜的所有优点,而那些优点曾经是我在大脑里安在共和国情报间谍人员身上的。而那些情报间谍人员呢?就在林飞扬真正为国家思考,为了民众不顾自己生命危险到处奔波的时候,我们的情报间谍人员却躲在这黑暗的房子里,窃听和监视自己的同胞!
    
    讲到这里,周楠停了下来,她抬起头,带些怒气的大眼睛盯着天花板。我喃喃道,周楠,对你的转变我很吃惊,也很欣慰。
    
    我真正的转变是在之后林飞扬被我们彻底整垮后,断绝了他和外界的接触,被剥夺了工作,他开始对着窃听器讲话的时候。一开始我们都很震惊,因为我们这些在暗处的人突然发现被监视者开始把我们当成了说话对象,这太不可思议了,他的目的何在?开始我们很不习惯,后来听多了就习惯了。我们这些人虽然表面上都处之泰然,可我看得出大家都内心都起了波澜。尤其是我,我总感觉林飞扬很多话就是针对我说的。
    
    我还记得有一次他在房间里对着墙壁的演说,你知道,那个墙壁上装着摄像镜头。他说,你们的年纪都比我小,我能够猜想到,你们很多人都是上个世纪70年代、80年代出生的。我也年轻过,也曾经和你们一般的年纪,而且也曾在政府工作。我那时其实比你们还愤怒,还极端。那愤怒是学校教育灌输给我的,单位的文件传播给我的,我以愤怒来表达我的爱国和爱人民。你们窃听我、监视我,我一点都不怪你们,我在你们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你们是我的过去。等到后来,当我进入中年,我终于学会了用自己的眼睛看,用自己的耳朵听,用自己的大脑思考。我才逐渐意识到,真正的爱国就是爱人民,就是保护人民不受政府和利益集团的压迫和迫害……
    
    这段话对我来说恰如一道闪电,刹那间照亮了许多隐藏在黑暗中的东西,也解开了我之前的疑惑。他居然跟我们说我们是他的过去。这意味着什么?我这才意识到他原来也是和我们一样的人,有一致的思想,只是后来,他走了一条不一样的路。我早就隐约感觉到和他之间有种神秘的联系,尽管我们是“敌我关系”。现在我发现他并不是我想对付的敌人,然而他还是国家安全局的头号监察对象啊,我的心情好矛盾,一方面开始反思我的工作和理想,一方面又想竭力压抑住我对他的情感。以前,我认为爱国就是爱政府,就是做政府需要我们做的事情,我并没有想到,有时候政府想让我们做的事情恰恰站在人民的相反面。我热爱无名英雄,热爱情报事业,但我们现在做的事情却是卑鄙的,一点也不英雄!可是,我告诉自己,这种情感是危险的,我应该竭力压抑住这种感情。杨先生,关于这一点,我就不用多解释了,你既是我的前辈,也是真正的独立思想者。
    
    这种矛盾的心态一直持续到那天晚上。
    
    就是林飞扬决定自杀的那个晚上?我迫不及待地接口道。
    
    对,就是那天林飞扬生日的那天晚上。那天一起上班的包括我在内一共有三位,我有些心神不定,因为好几天没有得到林飞扬的消息了。就在这时他的手机突然传来信号,当时我们三个人都很紧张,因为这个手机因为缴费不足,根本无法打出,只能接听。可是,谁会给林飞扬打电话?谁还有胆给林飞扬打电话?
    
    当林飞扬苍凉绝望的声音传来时,我们三位窃听者都愣了。我是第一个意识到林飞扬是在使用公用电话亭给自己的手机打电话,他在说自己的遗言。我马上提示同事进行手机卫星定位,开始静静地听着他的遗言。
    
    我只听到一半就忍不住了,也不管同事在场,任凭自己的眼泪流了下来。当我看到同事的脸时,发现那两位男子汉的眼睛也湿润了。我泣不成声,不知道该怎么做。就在这一刻,我才发现,我爱上了林飞扬,他身上的精神和激情,不就是我一直想追求而不得的吗?林飞扬不是说他在我们身上看到了年轻时自己的影子,我们是他的过去吗?那么,林飞扬就代表了我的理想,他是我的未来!
    
    我热血沸腾,再也无法控制自己,一下子站起来,告诉同事,我要进行信号干预,要切断他正在打的电话,然后再拨通,告诉他我爱他。然而,我被同事制止了,他们虽然同情我,却提醒我,这不仅严重违反国家安全工作,而且会因违反国家安全法坐牢的。更重要的是,他们两人在旁边,如果不制止我的话,也会受到牵连而被开除。
    
    无法使用信号干预,我只有一个办法,就是立即跑过去,到现场告诉飞扬,不要自杀,我爱他。好在这时已经完成手机卫星定位,那个地方离我们这里也不远。我站起来就向外冲去,冲到门口我回头瞥了一眼两位同事,他们的脸上是赞赏、鼓励和惋惜的表情。是的,在情感上他们支持我,但理智告诉他们,我这一步踏出去,不但毁掉了自己的工作,而且也可能让自己因违反国家安全法而去坐牢。
    
    离开那个小屋子后,我就一路猛跑,从卫星定位来判断,那个电话亭离附近的一座桥不远,林飞扬最有可能在那里自杀。想到这里,我不顾一切地飞跑,跑啊,跑啊——接近大桥时,我一眼就看到一个孤独的背影。他站在桥墩上,于是我高声呼喊,可是我的力气已经快用尽,啊——飞扬,不要跳下去,我来了,希望我并没有来晚,等一等,你的过去向你跑来,我以最后的力气冲向我的未来……
    
    这时泪流满面的周楠冲我甜甜的一笑,小声说,我冲过去,就在我要跌倒的时候,从桥墩上跳下来的飞扬扶住了我,而就在那一刻,我知道自己一生中的追求是什么了,我紧紧地抱住了他——
    
    像孩子一样哭了起来!这一句话是从厨房走出来的林飞扬说的。
    
十二

    
    看到林飞扬走过来,周楠立即站起来,为他擦汗,心疼的样子溢于言表。林飞扬说,楠楠,今天有你最喜欢的凉瓜排骨汤。
    
    周楠回报给他一个吻,两人甜蜜的样子让我一阵眩晕。他们相拥在我对面的沙发坐下,浑然一体的样子。
    
    我说,我还有一个问题,周楠,你后来受到处分没有?
    
    周楠说,他们怎么可能这样轻易地放过我?我这样感情用事,破坏的不只是纪律,而是国家安全法,真要追究就不是处分,而是开除和逮捕了。我的直接领导也确实想这样做,他们要杀一儆百,毕竟这件事在局内造成了不良影响,要是放过我,可能就军心涣散了。就在最后关头,这事被周局长知道了,他了解情况后,把我叫去。你知道我紧张死了,我们的领导想见这位传奇的周局长都没有机会,可他直接叫我去,我们一谈就是三个小时……
    
    啊,你和周局长谈了三个小时,之后呢?
    
    之后?我就离开安全部,和飞扬住到这里共同生活。这套房子还是周局长送给我们的,周局长还为我安排了工作,我现在在电视台工作,我很喜欢。
    
    真想知道那天周局长和周楠的谈话内容,但看得出,周楠是不会说的。我心里好奇不已,想那会是什么样的内容?周局长是因为爱情而放弃了原则?还是利用爱情而最终让共和国最敏感的人物归顺?又或者还有更复杂的内涵?
    
    如果看一眼眼前的两位幸福的人儿,那些问题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现在我眼前既没有国家安全的秘密窃听工作,也没有中国最牛的民主斗士,我眼前只有普通的近似伟大的爱情故事。
    
    我盯住林飞扬问,你放弃了自己对祖国的爱,对人民的爱?
    
    啊,不是的,我现在心中有了更多的爱。飞扬不好意思地说。
    
    周楠突然插嘴道,我真受不了他,他用追求民主和自由的热情全部转到我身上了,她脸上洋溢着受宠若惊的幸福感,那幸福感甚至流淌到我的心扉。
    
    飞扬哈哈笑了起来,就算得到了世界,失去了你,又有什么意义?能够让你感到幸福就是我最大的追求。飞扬说着,紧紧搂住身边的妻子。
    
    啊,汤的味道出来了?周楠突然喊了一声。飞扬很是紧张,亲爱的,你去调一下味道?
    
    周楠从飞扬的搂抱中站起来,朝厨房走去。飞扬看着爱妻离开,回过头,有些遗憾地说,我什么都学会了,可是就是无法掌握楠楠的口味,所以,有时最后调味道,还需要她亲自去做,我真没用!
    
    我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传奇人物林飞扬,心中一片空白,过了好一会,我才开道,林先生,你可以告诉我实话吗?
    
    他点点头,刹那间收起了脸上一切世俗的欢乐。有那么一霎那,我又看到了曾经的民族和国家的希望林飞扬。我又思考了一下自己的问题,不知道是否该问还是不该问。不过,最后还是问了。
    
    林先生,你可以告诉我实话,你当时真想跳河自杀?你当时站在那个桥墩上肯定有一段时间,而且你也绝对不止回头期盼的张望了一次吧?你能告诉我, 你是怎么知道国家安全部监听部门里有一个这样的女孩子?或者你根本不知道,你只是想感动那里工作的年轻人,就像把所有的本钱全部压上去一样,你孤注一掷,你留下遗言,然后就在桥上等待奇迹出现……林先生,这一切,都有答案吗?
    
    林飞扬脸色平静地看着我,缓缓地摇着头,声音低沉地说,我找到了我的爱。
    
    看到我吃惊的样子,他又补充了一句,杨先生,难道你不是一直在寻找自己的爱?问题在于,你找到了没有?
    
    
十三

    
    
    
    离开万寿路军区大院隔壁的小区,我神情恍惚,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招待所的。一回到我那布满了窃听和监视装置的房间里,我就坐在了电脑前,有一种想写点什么的强烈冲动,但一想到上次写的《鸟巢钢魂》被他们黑掉了的经历,我决定先给老张打个电话。
    
    我拨通张兆雄的电话,兴奋地说:今天真是太有意思了,我可以写一个日记之类的介绍文章吗?
    
    你说什么?介绍谁?那头的老张沉声问。
    
    就是林飞扬呀,还有他和那个周楠的爱情故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什么,我大吃一惊,你今天不是带我到北京万寿路去见到了失踪好几年的林飞扬?
    
    今天?不要说今天,就是昨天我也没有离开过周局长别墅,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说的林飞扬我也没有听说过。
    
    老张,你不是故意开玩笑吧?你今天明明带我去过万寿路,我已经得到了有关林飞扬的完整的故事,你不会告诉我你没有听说过大名鼎鼎的林飞扬?还有从你们国安部监听部门出来的小楠楠?那个嫁给林飞扬的小姑娘?
    
    我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在写小说?老张的声音明显有了不耐烦,你说的这个林飞扬是干什么的?
    
    干什么的?我有些生气了,以前的国家干部,后来派到香港去工作,还去了美国,在香港时,他“魂断罗湖桥”,而且想“把香港的制度引进到上海”,到了美国,他发出来“我为什么不批评美国”,后来回到中国他开始投入到推广民主自由的运动中,开始了“我为什么批评中国”的博客写作 ……你真没有听说过这个人?连我都如此熟悉,你怎么会没有听说过?你不是在发烧吧?
    
    电话那边的老张沉默了好一阵子,声音再次响起时,好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文锋,你太累了,休息一下吧。你如果想知道林飞扬是谁,我建议你看一下自己的博客,你说的什么“魂断罗湖桥”、“把香港的制度引进到上海”和“我为什么批评中国”都是你自己博客里的文章,哎,文锋,你真的太累了,不是身体,而是心。我建议你别胡思乱想,好好休息一下。
    
    我拿电话的手颤抖了一下,耳朵中传来轰鸣声,有那么一瞬间,我也对今天发生的事情产生了怀疑,难道林飞扬真的不存在?现在让我回想一下他的长相,我还真有些想不起来了。可是,那个栩栩如生的周楠呢?她的大眼睛,和她可爱的音容笑貌,还有那双林飞扬好像怎么也亲不够的性感的嘴唇,此时此刻仍然让我有历历在目的感觉呀。我甚至感觉到,只要我愿意,只要我现在闭上眼睛,伸出手,就能够触摸到她脸蛋儿,如果我悄悄凑上去,甚至可以亲上她的嘴唇……
    
    飞扬,飞扬,你还在吗?好像过了很久,老张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的声音里透出了好关爱和慈祥,你最近是不是爱上了一个叫周楠的女孩?
    
    周楠?那是林飞扬心爱的人。我心中陡然之间充满醋意,我挂断电话,走到窗户前,使劲拉开窗帘……
    

《情报局长》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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