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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恒均:《情报局长》第二章:鸟巢钢魂
(博讯北京时间2008年7月25日 首发 - 支持此文作者/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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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两天只要一闭上眼睛,大脑里就出现那两位党代表血淋淋的断掌,弄得我根本睡不好觉。我也以这个为借口,连续两天都不到周局长那里去。实际上,我很少出门,饿了就吃,吃完就睡,好不容易睡着了,却又被噩梦惊醒。直到第三天,虽然辗转反侧了很久,但凌晨两三点左右总算闭上了眼睛。
    
    在迷迷糊糊中也感觉不到过了多久,突然听见房间里有轻微的响动,我想睁开眼睛,却发现眼皮好像粘在了一起似乎的,怎么也打不开,而且我立即发现身体叶被粘到了床上。我只好静静地躺着,假装熟睡的样子,然后侧耳倾听。那脚步声听上去像一只小猫,走近了一点后听上去又变成一条小狗的,声音越来越接近我时,我才敢断定,应该是一个小孩子赤脚悄悄走向我时发出来的。
    
    我心里一阵抽紧,莫名的恐惧紧紧攫住了我,可我不但无法睁开眼,而且,喉咙也好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掐住,喘不过气来。我还能够控制自己的意识,我想,这也许又是一个噩梦吧,卡住我脖子的就是那双被国安部周局长斩断的那双手。我想动,可突然发现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意志了。
    
    我听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重,那孩子在走到床前时,脚步声突然消失了,我身上已经吓出了一身冷汗。就在这时,我感觉到身上的被子一紧——啊,那个小怪物爬上了我的床。我禁不住浑身哆嗦起来。那个小怪物已经爬到床上,爬上我的腿,现在正顺着我的大腿、肚子朝我的发出沉重呼吸的嘴巴移动过来,我毛骨悚然……
    
    我想大喊一声,然后使劲跳起来,把那个东西掀翻在地,从他发出的声音来判断,它应该不是很大,再说,只要不是鬼魂,我没有理由害怕它。于是,我用自己唯一能动的意志控制自己的全身,凝聚了一些真气后猛然拼命地挣扎起来。有那么一阵子我以为自己把怪物甩掉了,可实际上,我其实一动未动,只是我的大脑在动。我不得不安静下来,再次凝聚真气,这次我慢慢把凝聚起来的力量赶到自己的眼皮下,使出了吃奶的力量缓缓撑开眼皮。
    
    就在我半睁开眼睛的时候,一束强光刺过来,让我好不容易睁开的眼睛又眯上了。不过,我又把那股受意志驱使的力量集中在脖子上,强迫自己一点一点地抬起头来。就在那个好像小孩一样的东西行进到我胸脯上时,我终于抬起了头,并再次撑开了眼皮,就在睁开眼的一刹那,——我看到了一只手,一只在我被子上一跳一跳的手掌,我魂飞魄散,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头缩进了被子里……
    
    你该起床了,太阳都晒到屁股了。我的被子被扯开,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这声音也让我从迷迷糊糊的睡梦中彻底醒来,我这才能真正睁开眼睛,看到一张钟馗似的威严的国字脸从上俯视着我。我揉了揉眼睛,认出这人是周局长的管家老张,他站在我床边,那只刚刚在我身上跳动的手里提着我的被子。
    
    我不情愿地从床上坐起来,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他那只手,我心中暗自惊疑,那只手怎么和我噩梦中的那只手一模一样?这到底是把我从噩梦中弄醒的手,还是伸进我梦中作恶的那只?
    
    你俩天没有到别墅去了,我洗脸时听到他在外面说,周局长有些担心,让我来看看你。你住的地方还不错,一切都还习惯吧?
    
    习惯?我边擦脸边说,这里是你们用来招待国外归来的间谍的地方吧?我当然习惯,这么好的条件。
    
    他扫视了一下房间,说,可你好像睡得并不好。
    
    我说,我能睡得好吗?我穿上外衣,突然停下来问道,对了,你怎么进到我房间的?
    
    他怔了一下,笑了笑说,哦,我敲了一会你房间的门,不见你开门,服务员又说你在,我担心有什么事,就请服务员打开房间了。这里是招待所。他补充一句后耸了耸肩。他耸肩的动作很潇洒,掩盖了他擅自闯入我房间带给他的尴尬。我这才意识到,这是我们第一次在别墅以外的地方见面。在别墅里,这位国字脸只不过是管家,我就算正眼看过他几次,那也是想通过他多了解那位主子周局长的底细。现在我们两人面对面,我发现,这位“管家”全身都透出一种说不出的威严。我被他身上的这种气质弄得怔在那里好一会儿都收不回思绪。
    
    周局长真得很关心你,你也不要太任性,更不要忘记你们之间的约定,我希望如果你没有什么不舒服,就尽快回到别墅去。
    
    他说到这里脸色突然阴沉下来,声音也低沉下来,医生说周局长的情况很不好,估计也就是这几个月了,真希望他能够坚持到奥运会后……
    
    老张的声音我都听得清清楚楚,我为周局长感到难受,然而,我不知道今天是否可以心平气和地回到他身边,那个杀人凶手的身边——他下令杀死了那些武警,还有两位受他指使投了共和国主席反对票的人民代表。
    
    我说,我过几天再去见他,可以吗?你刚才也看到了,一只手就能把我吓得半死,这两天,我大脑里总有那两位党代表的手在跳来跳去,阴魂不散,如果我这样回到周局长的身边,我担心自己会失控,我也不想刺激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你说的也对,老张沉思着说,其实周局长早料到你需要几天时间恢复,他让我今天来,其实是带你去了解一个案子,也顺便出去走走,散散心。
    
    一件案子?我问,什么案子?发生在哪里?和我有什么关系?
    
    唉,他叹了一口气说,还有不到十天,也就是4月18日鸟巢就要最后验收交接,可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却出事了,如果不尽快破案,很可能影响到8月8日的奥运会开幕式!周局长知道你写过几篇破案小说,而且都和鬼怪有关……
    
    

    
    上到老张开的小车上,我回头打量了招待所一眼。这是一栋不起眼的楼房,从外表看根本看不出里面的房间是按照四星级的标准装修的。车开出不到五分钟,经过北京大学校门。我问老张,你们为什么把招待所建在北京大学旁边?老张侧头看了我一眼,说,这个密招一般接待从国外秘密回国述职的特工。他们大多在在国外大学和研究所工作,回国后如果住在北京大学附近,一方面方便他们和学者教授交流,另外一方面也是一种很好的掩护。我“哦”了一声,知道自己问多了。
    
    老张叫张兆雄,广东佛山人,他的国字脸虽然具有北方人的特征,但脸上轮角分明,眼窝深陷,典型的南方人特征。他开的是丰田佳美轿车,我坐在旁边。接下来我们从西四环上去,大约开了三十分钟。我一直被他握住方向盘的手吸引住。从他开车的姿势和熟练程度,我猜他以前大概当过司机。
    
    三十分钟后,我们从西四环上下来,不久,我就看到了著名的奥运游泳场馆水立方,水立方已经竣工并交付使用,像一块五颜六色的蛋糕。老张说,中国运动员正在里面加紧训练,不对外开放。他说,这次奥运会我们可谓天时地利,游泳比赛奖牌估计能够创历史新高。
    
    车绕过水立方,眼前突然出现了那个巨大的国家体育场——俗称鸟巢。
    
    我在互联网上多次看到过这个形状怪异的巨型体育场,但亲眼看到还是第一次。从远处看,这个巨型体育场真是名副其实,活脱脱一个巨型的鸟巢。随着小车加速靠近,鸟巢变得越来越巨大,我感到一个巨大的阴影在向我们逼近。
    
    正在我想怎么会有这种感觉的时候,车停了下来,原来,我们经过一个门岗。由于鸟巢周围都是光秃秃的,这个保安门也安得很隐蔽,如果车不是开到门前,很难发现的。
    
    老张放下自动车窗,从口袋里掏出证件,一位武警接过证件,把每一页都仔细翻看了。这时,我无意中向周围扫了一眼,不禁暗暗吃惊,发现前后有六七名手持微型冲锋枪的武装警察站在小车前后左右不同的几个方位,虎视眈眈。同时,还有两位手持测弹仪的便衣正在对小车进行危险品探测。
    
    检查证件的警卫恭恭敬敬地退回老张的证件,退后两步,“唰”地立正敬了一个礼,差一点让我忍不住笑出来。老张按了一下自动车窗按钮,同时缓缓启动车子,继续向鸟巢开去。
    
    鸟巢像一个巨大的怪物向我们扑过来,那个阴影已经进入我的内心,越靠近鸟巢,我的心中的阴影越大,——转了一个小弯,车子又停下来,又有几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便衣突然把车子包围了起来,我侧头看老张,他神态自若,不紧不慢地打开车窗,再次把证件递了过去,动作熟练中带着优雅。一个便衣把证件接过去,走向旁边,在那里,还有两位西装在交头接耳。他们三人在翻看了证件后,用对讲机噼里啪啦讲了一阵子。
    
    我不耐烦地问,老张,这里保安怎么比国家安全部还严密,也忒紧张了吧。
    
    老张瞄了我一眼,说,情报显示,有恐怖分子正把鸟巢作为袭击对象。你知道,这里将在8月8日举行奥运会开幕式,如果有个什么闪失,可没有备用的场地,奥运会开幕式就无法进行了。
    
    我说,老张,你看看这里的钢有多粗,远看好像鸟巢的细细树枝,其实都粗得我们两人无法合抱,这可是最好的钢材,哪里说破坏就能破坏的?你们又小题大做了。
    
    老张刚想回答我,那个便衣走了回来,他毕恭毕敬地把证件交还给老张,对老张连点了三个头,点头的时候还把身子弯下来。小车继续缓缓地向鸟巢开过去,很快我们已经被鸟巢的巨大阴影罩住了。我抬头盯住这个巨大的钢铁建筑,心中升起一股敬畏。以前都是在互联网或者电视上看过这个庞然大物,好像一个可爱的鸟巢,又像医院用的尿槽,反过来,还可以当成一顶帽子,怎么看怎么可爱。可没有想到,如此之近地观看,却有很不一般的感觉,由于巨大的钢铁横七竖八地架在一起,此时我看到的好像只是一堆钢铁的废墟。我心中颤抖了一下,仿佛预感到有什么不详的事情将要发生在这个庞然大物的钢铁垃圾上。
    
    老张显然以前就来过,他熟练地把车开到鸟巢的正门,这里到处都有荷枪实弹地武装警察。老张停下车,告诉我坐着别动,他打开车门走了出去。我坐在车里,观察着周围的一切。我这时才发现奇怪之处,那就是进入鸟巢范围后,除了武装警察和便衣,我没有见到一个工人。这倒奇怪了,远处有几十台施工车,也好像都停在那里很久没有启动过的样子。这里难道真出了什么大事?我想,现在已经是4月初了,原定计划三月底就要竣工的鸟巢,传出4月18日才能完工交接的消息,难道还要往后拖?
    
    我正在想着这个问题的时候,老张开门坐了进来,我后面的车门也打开,两个挂着军衔的武装警察一左一右爬了进来。小车启动,直直地向鸟巢正门左边的一个大门驶去。车到大门前,门缓缓打开,露出一条上升的通道。
    
    小车进入入口后,开始上坡。原来我们驶上了一条巨大钢板铺成的两车道,开始盘旋上升。这显然是通向鸟巢的贵宾看台的礼宾车通道。也是奥运会主会场唯一的小车通道。到8月8日,67个国家的元首、政府首脑和王室成员就将乘坐小车经由这条小道直接进入奥运会主会场的贵宾席。
    
    老张的小车竟然在这条盘旋的钢铁小道上开了十几分钟,可见我们已经上到不低的高度。小车经过之处,都被蜘蛛网似的钢铁骨架笼罩着,我们在一个钢铁的世界里穿行,我不禁对人类建造的神奇建筑物产生了深深的敬意……
    
    鸟巢总共花费了4.2万吨Q460高质量钢材建造,整个建筑都是用一条又一条钢铁柱子贯穿起来,最大跨度343米,结构相当复杂,是由马鞍型钢架编制成的结构,以巨大的钢网围合,形成覆盖9.1万人的体育场。巨大扭曲的钢铁架子,一眼看上去,已经找不到开始和结尾,好像一条层层叠叠缠绕在一起的钢铁巨龙。而正因为它像一条沉睡的巨龙,使得我在穿行其间的时候,也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恐惧,好像这些钢铁会突然蠕动起来,把我们绞缠、吞噬在其间。
    
    小车在贵宾席的后台停了下来,我们的车门被从外面打开,我走出来,看到帮我们开车门的是两位西装笔挺的彪形大汉,他们的左胁下的西装鼓了起来,我想,按照这个尺寸,应该不是国产的六四式手枪,估计是德国造制威力强大的反恐手枪。我把目光从大汉胁下移开,打量了一下这个半空中的停车场,想8月8日,世界上六十多个国家元首就要出现在这里,不觉挺胸抬头。
    
    我跟老张一起向贵宾厅走去。在门口,两位中校军衔的武装警察向老张敬礼,老张只是抬手挥了挥。这让我大惑不解,难道老张的级别比中校还要高?老张的这种回礼方式,至少表明他要比中校高一两个级别。这是军警中不成文的规矩,写那几本小说时我研究过这种潜规则。
    
    进入贵宾厅时,出了一点问题,有一位少将军衔的武装警察过来拦住我,要求我出示证件。我自然拿不出来,看着老张。老张说我们是一起的。那位少将说他接到的上面指示里没有提到我这个人,所以我需要办一个手续,老张轻轻说了声“他是老爷子的人”,那个少将脸上神色一变,乖乖退了下去。我猜,他说的老爷子就是那个要死不得活的周局长吧。
    
    主会场的贵宾厅是在开幕式或者体育运动进行前招待贵宾的。老张带我进入宽敞的贵宾厅时,里面已经有七八位围坐在一张长条形的桌子周围。我快速扫了一眼贵宾厅里的人,有几位西装,从他们的举止和眼神来看,年龄和官职看上去都不小。两位穿公安制服的警衔也不低,其中一位带着二级警监的肩章,从他并不太大的岁数判断,应该至少也是公安部正局级以上的领导。还有几位或穿武警制服,或穿陆军制服,除了那位少将和两位大校外,竟然还有一位挂着中将军衔的老头。那位中将看上去眼熟,可我想不起他的名字,大概是从电视上转播的党代会或者两会上见过,应该是总参谋部的副总参谋长之类的。
    
    都到齐了?那位公安部的警监站起来,扫视了一周,一个一个点头打招呼,显然他们早就认识。一一点头打招呼算是点名之后,他清了清嗓子说,那我们可以开始了。
    

    
    公安部二级警监用沉重的声音说,大家也知道了,我们已经把鸟巢竣工的时间推迟到4月18日,对外界我们说是需要一个月的时间安装测试开幕式的设施,由于我们封锁消息及时,到现在为止也没有走漏风声,但我们是否能够在4月18日以前破案,不但关系到是否可以顺利交接,而且也关系到开幕式是否可以顺利进行。
    
    接下来除了老张以外,几乎每一个人都发了言。而让我感到特别纳闷的是,虽然在场的官阶和军衔、警衔看上去都不低,可似乎每一个人都对老张尊敬有加。我从他们发言时不时投向老张的眼神看出来的。
    
    老张一直沉默不语,我则集中精神听他们讲什么。我听了半天,总算听出一个头绪,原来七个月前,在鸟巢外面正修建喷水池时,挖出了两具无头尸体,消息虽然被严密封锁,可是从此以后,鸟巢就没有太平过,接下来就开始接二连三地发生不明真相的死亡事件。一开始,驻守的武装警察以为这些死亡是工伤造成的,以为是包工头弄出来的,这样的事情毕竟也多次发生过。后来他们才发现情况要比这严重得多,好像和以往发生在鸟巢的工伤死亡不一样,于是武装警察要求公安部介入,开始把这些死亡事件当成是谋杀案来办。
    
    由于鸟巢一直处于严密的保卫下,处于封闭状态,公安部本以为这种案件很容易解决。可是,在他们全力介入整整半年之后,案件不但没有破,一个多月前,竟然又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连续发生了三起莫名其妙的死亡事件。那时鸟巢已经处于竣工前夕,在鸟巢施工的民工并不像高峰时期动辄几千上万人,而且鸟巢也开始对外严密封锁。可是即便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还是连续发生无法侦破的神秘死亡事件,也难怪关于鸟巢闹鬼的说法迅速传开来,流言在农民工中传开,恐慌也开始蔓延,造成农民工纷纷辞工,离开鸟巢……
    
    让我暗自心惊的是,在场的武警和公安的领导们在讲起鸟巢闹鬼时,脸上竟然露出和他们身份极其不相称的惊恐不安的表情。那位中将说话的声音甚至有些微的颤抖。他说,目前连守卫鸟巢的士兵也开始相信这里开始闹鬼了,情况比想象的要严重。
    
    故事大概就是上面这样。看到这些武警和公安、国安的高级官员一本正经地在那里讨论闹鬼案件,我感到吃惊之余,又觉得有些滑稽,当然,鉴于他们的肩膀上的军衔,我忍住没有笑出来。
    
    这时,一位五十多岁西装革履的平头说,现在民工都走光了,按说我们也找得到新的农民工来补充,但是新找的又需要培训,根本没有这个时间。再说,装修测试已经接近尾声,主要是清理场地,如果使用新的民工,仅仅让他们熟悉鸟巢的内部结构以及必要的安全培训就得两个星期以上。再说,在闹鬼风波平息以前,我们也不敢让农民工继续施工,否则可能会死更多的人。现在只剩十天时间,如果不赶紧破案,完成最后交接和装修,势将影响到奥运会开幕式,情况很严峻。
    
    中将插进来说,闹鬼的事确实太离奇,可我们是唯物主义者,我看是有人在破坏!自从我们清场后,只留下了少部分农民工还在安装灯饰,他们要求有武警陪同才继续工作,而且天一黑就要离开。可就这样,仍然出现灵异事件,又发生了一起死亡事件。我看,有可能是境外的反华势力介入了……
    
    到底是你们有情报,还是你个人猜测的,什么叫“我看”,老张突然插话道,你们知道,我们的介入是基于这件事是外国敌对势力制造的阴谋这一点,如果仅仅是刑事案件,就不关我们国家安全部的事了。你必须明白,老爷子就是派我来弄清楚的,如果真属于我们国家安全部的工作范围,责无旁贷。
    
    武警少将赶紧说,这样的破坏已经超过了我们的理解能力,我看只有境外反动势力有这种办法,当然也不排除是一个西方大国幕后支持的。所以我们还是专门请示老爷子了,老爷子既然派张先生您亲自出马,我们就放心了。
    
    他说罢,讨好地冲老张笑。老张当然知道他们请老爷子出马已经说明他们黔驴技穷了。但他宠辱不惊,表情平静地点了点头,缓缓地说,你们已经排除了新疆恐怖分子和藏独所为的可能性?最近我们有情报显示他们要利用奥运圣火传递闹事,还有可能在开幕式前进行破坏。
    
    那位公安部的领导说,当然不能百分之百地排除,但可以这样说,他们的可能性不大,我们已经把北京的维吾尔人和藏民的底都摸清楚,完全控制住了,再说,他们根本无法靠近鸟巢。我们对每一个进来工作的农民工进行了调查,没有发现有来自西藏和新疆。
    
    不能掉以轻心,中将不满地打断说,新疆恐怖分子已经开始行动,劫持飞机,如果奥运会开幕前夕他们劫持飞机撞向鸟巢,我们的开幕式就没有地方举行了……西藏也在闹事,而且他们组织的藏独分子在奥运火炬在境外传递时进行疯狂的攻击,同志们,我们不能懈怠!
    
    那位中将拖长腔调,好像作报告一样,立即招来老张轻蔑的一声咳嗽。中将脸上有些挂不住,但还是乖乖地收声。老张还是慢条斯理地问,最近一起死亡事件发生在什么时候,可以描述一下吗?
    
    公安部领导朝一位中年西装点了点头,那位西装站了起来,翻开手里的一个卷宗说,我是奥运会保卫局的伍局长,最近一起案件发生在一个星期前,当时是晚上,民工被清场了,因为当晚,张艺谋带着他的演员来彩排开幕式。正在排演时,有一位演员去后台上洗手间。当她快走到洗手间时,一阵风吹过来把洗手间的门关住了。这位演员怎么也打不开,找来武警也打不开。女演员大概憋不住,就绕过洗手间走到座位下面的钢筋下面。大家知道,这里都是钢筋结构,钢铁柱子横七竖八,要找到一个方便的地方并不难,加上钢架下面的杂物本来也没有清理,就像一个大垃圾场。那位女演员于是一个人走了进去,两位武警战士看着她走进去,有些紧张,但并没有阻止。按照保密规定,我们没有告诉前来彩排的张艺谋和演员们这里闹鬼。虽然没有告诉演员闹鬼,那两个武警战士还是有些担心,他们一直站在外面等那个女演员出来。可是,那个演员进去十分钟后还没有出来。又过了十分钟武警战士有些慌了,他们两人也不顾忌就走了进去。
    
    说到这里,负责保卫工作的伍局长的声音里明显露出恐惧来,他用有些颤抖的声音说,据两位武警战后来说,他们走进钢架结构的座位下面,黑漆漆的一团,什么也看不见。他们打开随身带的强烈照射灯,壮着胆子继续走。他们一边走一边喊,结果只能听到自己的回声。就在他们走了大概五十米的时候,突然传出凄厉的呼救声。武装警察手持冲锋枪,却不知道冲向哪里。
    
    伍局长继续说,你们知道,这个鸟巢的钢结构确实太复杂了,会产生奇怪的回音,所以,一声惨叫发出,好像就在身边不远处,两位训练有素的武警战士无法辨别声音的方向。武装警察们正在犹豫时,又一声恐惧的呼救声响起,历时足足有三十秒,随后,一声撞击声,过一会又一声碰撞声,之后一切归于沉寂……。
    
    直到第二天早上,我们组织了大批武装警察实行地毯式搜索,才找到那具女演员的尸体,她身上有好几处伤,头上有两个大窟窿,死亡原因是流血过多,让人感到恐惧的是她的两个眼睛惊恐地睁着,连验尸官都无法把它们合上……
    
    我感到心惊肉跳。
    
    这时,老张开口问道,那天发生命案后,你们是否封锁了现场?第二天搜索到尸体前,鸟巢里是否还有人出入?
    
    除了张艺谋带来的演员外,绝对没有外人出入。公安部警监抢着回答。老张点了点头,喃喃自语道,这就奇怪,莫非真有闹鬼这一说?
    
    在场的各位都表情凝重起来,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把目光集中在老张的脸上。老张感觉到自己的失态,笑了笑说,我想,不管是什么牛鬼蛇神,我们一定尽快破案。我就代表老爷子,正式答应大家协助你们破案。
    
    老张的话让在场所有的人几乎同时松了一口气,但中将又有些犹豫起来。老张看了他一眼,安慰道,大家放心,老爷子说要办的事,没有办不成的。他今天让我带来的这位小杨先生,就是我们请来破案的专家!
    
    他的话音刚落,在场的所有的人几乎都同时把期望的目光投到我脸上,我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又红一阵,真想找一个地洞钻进去,又想,不如一头撞向鸟巢的钢筋柱子……
    
    

    
    
    你不是开玩笑吧,等到我和老张两个人在一起时,我没好气地质问他。
    
    老张苦笑道,我像开玩笑吗?
    
    我是你请来破案的?我盯住他问。
    
    不是我请的,老张严肃地说,是周局长推荐的,他让我带你来的,说你的脑袋可以派上用场。
    
    我哭笑不得地摇摇头,没好气地说,老张,你们这还不是开玩笑?我没有学过刑侦业务,对破案也一窍不通……
    
    可你写过几篇破案小说,老张说。
    
    我写过几篇破案小说?你们真会开玩笑,那是我胡编乱造的,至今写出来不但没有出版,放到互联网上也没有多少人看。
    
    可是,周局长看过了,很仔细地看过了。老张严肃地说,他看过后有好多天沉思不予,前几天知道鸟巢的事后,他说,如果有人能够破这个神奇的案子,一定是你杨文锋。记住,不是我带你来的,这是你和周局长协议的一部分。你应该明白。而且,作为一名中国人,你也不愿意看到奥运会开幕式受到影响吧。
    
    我点点头,他说到我的痛处了。奥运会能够来到中国,从各方面来讲,都是千年难遇的,作为一名中国人,我不能眼看它被破坏,特别不能容忍中国的奥运会被外国势力破坏。我想,周局长既然看了我的几篇蹩脚的破案小说(包括《幽灵谋杀案》、《中国特色的犯罪》、《叛逃》等),没有理由不仔细阅读过我的代表作《致命弱点》,在那本小说里,我虚构了恐怖分子使用致命病毒袭击奥运开幕式的情节。他们大概也知道,我那本小说是想警告他们,必须要比恐怖分子更加精明,想到各种破坏活动,才能避免灾难发生。
    
    我提出要到鸟巢里去走一走,老张建议几位武警战士跟着我,我挥挥手,让他们走开,但他们只是保持了一定的距离。我走出贵宾台,看到下面正好有演员在排演大型的开幕典礼,我站在那里看。
    
    看了一会,虽然还是觉得眼前的开幕式有些俗套,但对于张艺谋的才华还是挺佩服的。张艺谋为了争取当这个开幕式总导演是费尽心机的。在四年前中国派演员到希腊去表演的时候,张艺谋是导演,当时虽然只有区区八分钟的表演,但却可以决定张艺谋是否可以被选为奥运会开幕式的总导演。幕后人士向我透露,张艺谋当时很为难,但听说当时的江总书记特别关心奥运会开幕式,有可能亲自决定开幕式总导演人选的时候,他的灵感就来了。
    
    这就是当时著名的八分钟表演,给人印象最深的就是一群穿着超短裙的中国美女一边扭屁股一边拉二胡,这个镜头给人一种滑稽的感觉,却把张艺谋推为奥运会的总导演。要知道,那些年轻女孩子可都是江总书记喜欢的类型,她们拉的可是江总书记最喜欢玩的二胡,而拉出的曲子也是江总书记家乡扬州的小调: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后来听说得到开幕式总导演职务的张艺谋对开幕式破费了一点心思,改了三次方案,毕竟在他第一次定方案时,江总书记还是最高领导人,后来他下了,张先生就得揣摩新的领导人的喜好。看着此时张大导演弄出的这个奢华场面,我还真看到喜庆、和谐与科学发展的影子,就在我无奈摇头的时候,我听到一声巨响,武警突然冲到我身边,不过等我们定下神,才发现是虚惊一场,原来场地中间用来彩排的一个架子倒了,可能是起风了吧。
    
    我扫了一眼彩排的场地,心中升起一股浓重的阴影,突然想,会不会有什么灾难降临?会不会让这个喜庆的开幕式显得不合时宜?而迫使张导演再次修改开幕式的方案?想到这里,又一阵风吹来,我感觉到整个鸟巢瑟瑟发抖,我打了个冷颤。
    
    杨先生,你什么时候开始调查?我回过头,看到负责保卫的伍局长站在我后面,我说,我已经开始了。
    
    伍局长吃惊地看着我,笑道,杨先生很幽默,那我就给你办理通行证,你的安全级别和我的一样,你要多少人员,是否需要配备额外的武器装备,悉听尊便。
    
    我打断他,你给我办通行证就可以了,我不用任何人员,好像也用不上武器,你听说过有害怕武器的牛鬼蛇神吗?
    
    伍局长尴尬地咧嘴笑了笑。我说,对了,给我一份包工头和民工的名单,我还需要一个带路的人,我要到鸟巢工人的驻地去走访一下,当然,我需要一辆车,我自己开就可以了。
    
    没问题,杨先生。伍局长爽快地答道。
    
    我说,你能够带我去下面——那些死亡事件发生的现场看一下吗?
    
    伍局长脸色一沉,沉声道,好,现在就去吗?
    
    现在就去。
    

    
    
    我本想在没有打扰的情况下,和伍局长两个人悄悄下到案发最频繁的现场,可是伍局长显然有些担心,以担心我的安全为由,叫了四五名武装警察跟在我们后面。来到场地,看到奥运会开始式排演正在进行,满场子地乱跑,故意打乱整齐划一的动作,还是挺别出心裁的。过去一两年间,世界上举行的各种活动中,只有北朝鲜举行的两次活动上——国庆节和金正日生日——出现了十万人整齐划一的动作,听说一开始张艺谋也想搞一个类似的让西方人惊奇——西方人再也搞不出这种十万人同做一个动作的集体活动了——开幕式,也算是对刚刚上台不久就提出要学习北朝鲜的总书记的回应,后来看到总书记也不是真想学北朝鲜,他才作罢。
    
    走进钢铁骨架里,光线立即暗淡下来,越往里走,光线越暗,走了不到五分钟,已经看不清了。武警战士打开随身带的强光电筒,强光在乌黑的钢架之间闪动,立即显出诡异的气氛。
    
    这里是怎么设计的,为什么一点光线都透不进来?我问伍局长,伍局长在暗影中摇摇头说,你知道鸟巢的设计是很奇特的,可以说是建筑史上的一个奇迹,外观虽然看上去玲珑剔透,里面的结构却是很庞杂,庞杂得有点混乱。为了不让里面的这些用于支撑的钢铁暴露在外面,就在外层弄了一个隔层,结果把光线挡住了。
    
    这时不知道从哪里吹过来一阵风,在身上感到一阵阴冷的时候,耳朵里传来了呜呜的声音,那呜呜的声音由远及近,萦绕不去,一会似嘤嘤的哭泣,一会又像低声诉说,一会又似尖声悲鸣。我回头看到几位武警战士,他们的脸色在黑暗和手电筒的映照下变得毫无血色。
    
    这里的钢架纵横交错,只要有风吹进来,就会绕来绕去好一会,而且发出这种怪声,伍局长解释道,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显示他对自己的解释也不那么有信心,伍局长脸上也难以掩饰恐惧的表情。
    
    风声过后,一片死寂,但随后又会有一阵冷风,让人惊恐的是,每一阵风经过,竟然都会发出完全不同的声音,好像每一阵风就代表不同的人,该不会是死在这里的人吧?我的突发奇想让我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在钢筋的鸟巢座位下转了一个多小时,什么也没有发现,我本来还想呆一阵,但看到疲惫的伍局长,也就放弃了。我想,我还会回来的。
    
    来到外面马上是另外一种感觉,这时张艺谋的排演已经进行到最后一个阶段,场面之宏大和华美让人惊讶,喜庆的气氛弥漫了整个空空如也的鸟巢体育场。可是也许是刚刚从那个地方钻出来,我对眼前的场景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怪异。我不知道为什么,感觉眼前这种充满喜庆气氛的奥运开幕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怎么感觉像一场宏大的葬礼。
    
    来到外面,我和伍局长一行分手。我持有安全级别最高的特别通信证,完全可以自由行动。但就我的观察,问题可能并不出现在鸟巢本身,而是和来这里的工作的民工有关。我走出鸟巢体育场,跟随一位带路的工人,一路来到了建设鸟巢的工人驻地。
    
    这里看上去虽然和刚刚离开的鸟巢天壤之比,但说实话,这里的环境和条件比我见过的工地民工的驻地要强得多。这里离鸟巢不到两里路,集中了差不多五千多名来自天南地北的民工和家属。
    
    我跟着那个伍局长配给我的带路工人,一路走进去,过了一会,带路的人停了下来,我抬头一看,竟然看到一块大红牌子,原来我们来到了派出所。这里竟然设立了派出所,看起来国家对奥运工人的管理还是比较严格的,我笑了笑,告诉那位带路的民工说,我要自己周围走走。
    
    我一个人在这个临时搭建的小区里漫步走来,正不知道从哪里入手,却看到有人在路边烧纸,这才发现今天是十五,按照有些农村的风俗,家里有新亡人的话,每个月这一天要给亡人烧些纸钱的。随即我发现路边已经有很多烧成灰的“纸钱”痕迹。
    
    我走近一个正在烧纸的老太太,等她烧完最后一叠纸钱,问,送这么多钱过去?孩子在那里应该用不完的。
    
    你说什么屁话,我是给老头子烧的,她喊道,我那该死的儿子要是用这种钱就好了,他用人民币,用得比挣的还多。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知道自己搞错了,却不知道为什么会以为老人是在给孩子烧纸。这是一个老伴死后和儿子一起来到北京的老婆婆,我们交谈了两句,她知道我想找那些在工地上受伤和死亡的工人家属后,用手指了指右边,我看过去,在尽头,有一位妇女在烧纸。
    
    我走过去,看到火光映朝下,那位年轻女人脸上有泪痕,我想,他丈夫应该没有走多久。在接下来的交谈中,我了解到,她的丈夫是两个月前死于工伤,我问她为什么还不回老家,她说,她想争取多些抚恤金。我说,就我所知道,你现在拿到的钱已经是死于工伤的民工所能拿到的最高的了。可她说,这是奥运会主场馆,他们说,如果我们争取,还会有的。最后她眼巴巴地看着我,我看你不是便衣警察,我看出来了,你戴着眼镜,镜片那么厚,像那些好心的律师,你们都是好人。眼镜片可不会骗人——你可以帮我们争取吗?
    
    你们?我问,你们大概有多少?她警惕地扫视了周围一眼,压低声音小声说,不让说呢,总共都有几十个,冬天结冰了,他们要赶工程,还上工,结果好几个都是从结冰的钢架上滑下来摔死的,我那个死鬼就是。
    
    我不知可否地点点头,让她把她知道的死者家属的地址告诉我,她带我出去,指手画脚一番,我大体明白了方位。这时,我看到就在离她的棚屋不远的地方,有一个老婆婆在烧纸,可是我身边的妇女却没有告诉我老婆婆的事。我疑惑地看着寡妇,她摇摇手说,不要理她,她是个疯子,他孙子是在家乡死的,可她硬是说她孙子的魂跑到北京来了,还进了鸟巢,你说她疯不疯?还有更过分的,她还说我们的老公就是被她死去的儿子勾去了魂。
    
    我心中一惊。
    
    和寡妇分手后,我走向那位老婆婆。我假装轻松地问,老人家,今年给孙子捎去的是美金还是人民币?老婆婆自己嘀咕了一阵,抬起头看着我,拿出一张纸钱,递到我面前说,你看是什么钱,上面有毛主席。
    
    我把纸钱丢到纸灰上,那很好呀,烧过去吧。老太婆继续颤巍巍地烧纸钱,她很认真,生怕没有烧透,又把被风吹开去的一点一点聚拢来,放在灰烬上,转头朝我笑着说,如果没有烧透,到那边就是缺了角的钱,冥间的银行就不收。
    
    一阵风吹来,老婆婆手忙脚乱,她想用自己驼背的单薄的身体挡住那阵风,生怕纸钱被吹走。我要帮她,她把我推开,说这种事是不能外人帮忙的。这个老婆婆迷信得厉害。
    
    等到纸钱都烧尽了,她想站起来,却站不起来了,我走上去扶住她,她又冲我笑,这次我看到她满嘴的牙齿已经一个不剩了。老人家,我大声喊,你怎么不在家乡烧,跑这么远来,那可是长途邮寄,你儿子收得到吗?
    
    我的话显然让老婆婆不高兴了,也正好打开了她的话夹子。她一边往棚屋走一边嘀咕,你们戴眼镜的读书人都不信神,和我儿子一样,你们要遭报应的,我孙子到这里来了,我知道,神告诉我来,你们这些不信神 的人……
    
    老婆婆,听你声音是东北人?我扯着嗓子问,老婆婆捂住耳朵说,你那么大声干吗?我又没有聋。我是辽宁铁岭人。
    
    可我听说你孙子是死在家乡的,你怎么说他跑到鸟巢来了?我用手指了指鸟巢的方向。老人听后脸色一沉,气愤地说,我没有说他跑到这里来了,我知道他的魂到这里了,我知道,你们看不见而已。可是,他们不让我进去看我的儿子,要遭天谴的……
    
    老婆婆说话时,浑身都激动得发抖。我扶她走进棚屋里,我站在门口向里瞟了一眼,里面黑乎乎的,但一股垃圾发酵的气味让我望而却步。我说,老婆婆,你应该回去了,你孙子的魂也该回家乡了——
    
    你乱说,乱说,要等到周年,你帮我算算还有几天,到4月18日就满周年了,我要等到4月18日,不能让我孙子一个人孤魂野鬼的,他的爸妈不信神,也不信我,我那老鬼又死得早,只有我一个人来守我孙子的魂,我的命好苦……
    
    

    
    
    离开那个老婆婆之后,我按照那个寡妇指点的方位走访了几个死者家属。有些人是在建筑工地死亡的,有些则是受伤后在医院死亡的,还有一些是得病后死在医院的。他们虽然得到了一定数量的补偿,但显然,这些亡者家属都希望得到更多一些的补偿。他们对我破案几乎没有帮助。
    
    说实话,对于鸟巢和奥运场馆这样的大型建筑,先后投入的民工超过十万人,历时好几年,这样的建筑场地如果不出事故,在第三世界国家几乎是不可能的,对于这种情况我多少了解一些,所以并不感到奇怪。我甚至认为,相对于中国其他的建筑工地,奥运会场的建筑伤亡事故比例要低很多。至于说有时为了赶工而忽视了安全的情况也是有的,但比起一般的工地,不能不承认,事故和死亡率都是比较低的。
    
    从一开始,我就感觉到鸟巢闹鬼和一些发生在鸟巢的死亡事件有关,但走访几个家庭后,我有些犹豫了。这些死者家属几乎都不有相信鬼神,他们之所以还在这里安营扎寨,主要目的是想多要一点补偿,政府为了息事宁人,也没有对他们进行过分的打压。
    
    采访到最后,给我印象最深的反而是那个莫名其妙的疯婆子,她坚信是自己死在辽宁铁岭的孙子的魂魄把她带到了这里,那老婆婆的言语和举止都透出怪异。
    
    下午我回到鸟巢指挥部,伍局长看到我一脸疲惫,过来和我打招呼,我请他坐,他坐下来。
    
    我说,我现在想知道发生在鸟巢的所有工伤事故,包括所有死在这里的民工,还有一些因伤严重致残的。我想这个资料只有你有。
    
    我当然有,你如果想看,我完全可以给你,你有这个权利,你是周局长的人,严格说,你的安全级别比我还高。可是,我想问一下,这些资料和我们调查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有什么关系?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你应该知道,目前发生的死亡事件其实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农民工的死亡事件,你们在讲到这里发生的死亡事件时,只有一次提到了有名有姓的死亡者,那就是张艺谋带来的女演员,其他的死亡者你们一个也没有提到名字,如果他们不是农民工,你们会省掉他们的名字?
    
    伍局长有些尴尬,但却并没有让步,说,不是你认为的那样。
    
    那么是怎么样?我问,你告诉我最早你们发现的死亡事件是在挖池塘时挖出了两具无头尸体,那是怎么回事?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们应该知道那是怎么回事。
    
    是,你说得没错,对于早期的死亡事件,我们是有一些线索。你也知道,奥运会工地建设是一块超级肥肉,想要分一份的人多的是,从中央常委到北京市一些局级领导的亲戚子女都来抢夺。一开始确实有些乱。可是,现在谁不知道什么是肥肉?真要赚钱也不是那么容易,工程负责人也不是傻瓜,都算得很精,特别是胡主席上台后,号召要节约办奥运,苦了一帮原定利用奥运会建设贪污一笔的贪官污吏。
    
    我没有插话,但眼神却催促他快点说到正题。他看了我一眼,继续说,一开始投标有些乱,上工地的人员也复杂。不过当时只是前期工程,例如平整土地什么的,所以也没有太注意,包括也没有加强保卫工作。不过后来随着工程的进一步进行,加上出现了一些严重的弊端,国家收紧了。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你知道杨先生,那些接到工程的人,如果真想从工程本身赚到大钱,也不容易。因为我们都把所有的东西算好,你就得按照这个条件,要是普通工程,他们会偷工减料,但这个工程他们没有办法偷工减料,我们亲自购买材料。于是,老板要赚钱就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
    
    克扣工人的工资,我说。
    
    是的,你也知道,所以,虽然国家给奥运会所有工程的建设者设立了最低工资和一些必要保障,可是,几乎所有的承包公司都在这个方面大发其财。
    
    黑心的资本家。我恶狠狠地说,把那位伍局长吓了一跳。他摇摇头说,是的,牺牲的都是最底层,但没有这些最底层人的牺牲,我们的高楼大厦建得起来吗?奥运会场馆是最华丽的,可是我们国家人均收入到个人是很少的——杨先生你有所不知,中国的问题很复杂的。
    
    从伍局长那里,我也没有什么收获。
    
    

    宝贵的时间过去了四天,我仍然没有头绪。这天我一个人坐在空空荡荡鸟巢中央,从中午坐到晚上,被污染的昏暗的太阳从我头顶上悄悄滑过,然后透过巨大钢筋网架在地上变换着图像,一度有专家发现鸟巢的设计有巨大的缺陷,那就是阳光通过周围巨大的钢网洒下来,在地上投下黑白分明的影子,坐在周围的观众根本看不清在这些密密麻麻的影子中穿行的运动员。其实,鸟巢一开始是设计了顶棚的,只是后来发现成本太高,取消了。
    
    晚上六点不到,散落在场地周围的工人们就匆匆收拾工具,我看到他们脸上都有慌张的表情,很快他们就一个一个消失在出口处。这时,鸟巢里的气温明显下降,我凝视着周围,那些钢筋结构构筑的空间渐渐暗沉下来,钢筋也好像在收缩,阴影也仿佛在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变换各种怪异的形状。
    
    一阵冷冷的风从钢铁骨架中吹向我,我浑身打了个寒颤。我不由自主地站起来,漫无目的地走,只感到两腿沉得像铅,而且,我发现我的两腿已经不听使唤,它们不是把我带向体育场的出口,而是把我引向钢筋骨架里——上次去过的那个出事的钢铁网络里。
    
    当我发现自己正在慢慢走进上次伍局长带我进入的钢网中时,我心中一片茫然。那个女演员就是死在这里,脸上布满恐怖的表情,头上有多处致命的创伤,我闭上眼睛,仿佛看到了那个从未谋面的女演员。可是很奇怪,我竟然没有害怕,很奇怪。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时,我已经能够适应黑暗了。我继续往里面走,心中空空荡荡的。走了不到十步,暗黑得已经让我不能不用手在前面摸索。这里钢筋结构纵横交错,稍微不小心,头上就会被撞出一个大包。就这样我摸索着前行,大概又向里面走了二十多米,我停了下来,侧耳倾听周围的一片死寂的声音。
    
    我背靠一根斜钢柱子,双眼死死盯住黑暗,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两腿都有些酸软了。又过了一会,我的双腿开始发抖,于是我顺找柱子滑了下来,我坐在地上,背靠着柱子,眼睛继续盯住吞噬了那么多生命的黑暗。
    
    我一定是在恐惧、紧张和压力下迷糊了过去,迷糊中我开始做噩梦,一个接一个,一个比一个恐怖,眼前的画面都是很空洞的那种说不上什么样子的恐惧,耳边还不时传来尖叫声——就是这叫声把我从噩梦中弄醒。
    
    起风了,但不知道风起何处,只能感觉到风在周围乱转,在钢网中穿行时发出时而尖叫时而低诉时而嘤嘤哭泣的声音,我毛骨悚然头皮发麻,但我一动不动,我知道这个时候不能跑,也跑不掉,稍微不小心,头就会被碰出大窟窿。我想,只要我背靠着这个大柱子,不让自己腹背受敌,我就不用害怕。
    
    我不害怕,那是因为我不相信有鬼神,再说,如果我相信了有鬼神,我就更不怕了。因为人之所以害怕,几乎都是源自于对死亡的恐惧。而如果我们知道了人死之后还有鬼魂存在,生命不是消失而是以另外一种形式继续延续的话,我们又害怕什么呢?至少,当时我就是用这种思维在安慰自己。
    
    可那种来自四面八方的黑暗中的风声还是让我一次又一次浑身冒虚汗。我眼睛死死盯住黑暗,好像那风是可以看得见的。不知道是盯久了,还是因为我又入睡了,我突然看到黑暗的远处有一团绿油油的微光在晃动,我大声喊了一声:谁?
    
    那团火好像稍微闪了一下,但却没有退缩,缓慢地向我飘忽过来,我头皮发麻,浑身僵硬,当那团绿油油的火光靠近我时,突然一声怪叫直直向上天上飞去,我开着这怪异的一幕,思维完全被凝固了。就在那团冲向天空火焰在被头上的钢板挡住后,我周围突然涌现了更多的绿油油的火焰,它们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出来,像一团团绿色的小人在我周围翩翩起舞,让我眼花缭乱。我不相信眼前见到的是真实的,我使劲揉了揉眼睛,可是它们却并没有消失,反而更加清晰起来。
    
    这是风声更加紧促,各种怪声从那四面八方——也从那些一团团绿色的火焰中发出。那些火焰忽上忽下,在一条条钢铁柱子间晃动。一开始我还有些害怕那些火焰会冲到我身上,就像地狱的火焰一样把我活活烧死,可是,有好几次,那火焰好像失控地冲我而来,可是一旦接近到五米之处,就倏然消失了,消失得更加诡异。
    
    就在火焰跳跃不停的时候,我突然感觉到大地开始震颤,被绿油油火焰映照的鸟巢钢架开始变形,我惊恐地想跳起来逃跑,但我浑身无力,而且我也感觉到,我已经无处可跑,我根本看不清来路,站起来跑,只会让自己在钢铁柱子之间玩碰碰车。
    
    我想,如果那些火焰不把我烧死,那么再这样下去,我一定会被眼前的景象吓死,我咬了咬牙,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我是两天后醒过来的。我睁开眼,模糊感到一个小天使正俯视着我,我有些兴奋也有些害怕,不过,等我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名医院的护士。她脸上原本没有微笑,看到我睁开眼,她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扯动了浓妆艳抹的脸蛋,妆粉纷纷抖落,差点呛住了想开口问话的我。
    
    伍局长告诉我,我失踪了一个晚上加一个白天,震怒了周局长,他老人家下令,一定要找到我。于是,他们开始进行大规模搜查,找到我时我仍然蜷缩在当初我坐下来的钢柱旁,一动不动。他们以为我死了。后来检查结果发现,我只是虚惊一场,得了一场重感冒而已。可是,我为什么会昏过去,就无法解释了。我想,我当时又怕又饿又冷,就昏过去了。
    
    伍局长和那帮人很想知道我在里面看到了什么?为为什么只有我活了下来?他们也曾经把里面弄得灯火通明地等了一晚上,什么也没有看到。一开始我试图向他们解释我当时听到和看见的,但当我说了几句,看到他们目瞪口呆的样子时,我及时打住了。说实话,连我自己也有点不相信自己当时所见到的,又如何能够说服他们?弄不好,还让他们以为我的大脑受损了。再说,也许我当时确实产生了幻觉。
    
    我又在医院躺了一天。一闭上眼睛,大脑里就出现那晚鸟巢里遭遇的景象,到了晚上,我甚至害怕自己睡过去后梦到那晚的情景。就这样睁着眼睛,看着粉白的天花板,一直到窗外传来早晨的第一缕阳光。
    
    当天上午我坚持要回西苑总部,老张拗不过我,开车亲自送我回去。到了我住的秘密招待所门口,我说,我要去见周局长,现在就去。老张怔了一下,我严肃地说,很重要,和破案有关,我们离4月18日只有三天了,鸟巢是否能够交接,就看你了。
    
    我来到周局长的小别墅,老张先进去通报,然后他走出来,示意我进去。我走进去,房间的灯光没有变化,但周局长没有打针,他还是躺在那张椅子上,他在看文件。见我走过去,他把文件放下,我注意到他把背面朝上。我只能看到背面透过来的标题下那两个红色的大字:绝密。
    
    你没有事就好,周局长口气里透着关心。他的气色要比前几天我见到他时好一些。
    
    我——我不知道如何开口,我停了一会,凝视着周局长那张失去了血色的脸,我想,有血色时,这张脸一定很慈祥。我说,我遇到的不可思议的事,我想……
    
    不用吞吞吐吐,说吧。他鼓励我。
    
    我把那晚的情况简单复述了一遍,周局长认真地听,但脸上却始终没有露出任何表情。我停下后,他仍然没有开口,但眉头微微皱了皱。你想得到哪方面帮忙?他问。
    
    我说,我想你批准我见一个人,我只想见他一面。
    
    他疑惑地看了我一眼,你是说——
    
    你知道我说谁!我语气生硬,很担心他会一口拒绝,毕竟我不但连那个人姓什名谁都不知道,甚至都不知道他是否真实地存在。不过,周局长没有拒绝我,他好像第一次见我似的,上下打量了我好一会,随后,他深深出了口气,拿起桌子上的绝密文件继续看,我静静地等着。我注意到他其实根本没有看进去,他在思考。果然,他突然抬手挥挥文件,说,你去吧。你先出去,让老张进来。
    
    我出去,老张进去,我等了五分钟,老张走出来,他看我的眼神有些怪异。我跟他走。十分钟后,我们来到另外一栋比较小一点的别墅前,和周局长那栋别墅明显不同,这栋别墅的窗户和阳台都有胳膊粗的钢铁防护网。毫无疑问,这里就是用来囚禁那个人的地方。
    
    两个便衣把我们带进小别墅,在客厅里,张兆雄和便衣说了一会话,在一个本子上签字,之后,他转身对我说,只有你一个人能够进去,我在外面等你,记住,一个小时。
    
    我跟两位便衣上到二楼,上面还有两个魁梧的便衣,看到我们他们起身,手里竟然拿着德制造的微型冲锋枪,实在让我吃惊。二楼的一个便衣放下手里的枪,开始搜我的身,另外一个打开旁边一个门,等搜索完毕,示意我自己进去。
    
    我缓慢地走进门里,一眼看到了传说中的那个人。他盘腿坐在床上,身体看上去有些弱小,头顶上的头发不多,但披肩发和胡子都很长。他抬起头,我停下来。你来了?他开口问,那声音好像很亲切,却又显得很遥远。
    
    我紧张地说,我来了。刚刚说完这句话,我突然怔住了,我问,你知道我是谁?
    
    他轻轻哼了一声,沙哑着嗓子说,你以为我是谁?
    
    他的话让我镇静下来。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开始,席卷中国的特异功能现象出现了,当时全国各地涌现了几十上百起用耳朵识字、隔药瓶取药、隔空抓物、以及用意志控制他人思维或者探测他人想法的特异功能现象,很多特异功能传得神乎其神。
    
    1983年国家安全部成立后,迅速组织了专家组,经过后来近十年的时间,基本上把这些有散布民间的特异功能的人都收集了起来。到了上个世纪九十年代,那些风起云涌的特异功能人士基本上都销声匿迹了。
    
    国家安全部特别小组对这些特异功能的人进行了研究和考证,证实很多都是坑蒙拐骗,但也有些确实具有特异功能。无论有特异功能还是没有特异功能,结果几乎都一样,这两类人都从公众视线中消失了。被放出来的没有真本事的再也不敢露面,就是有些去摆地摊骗人也不得不隐名埋姓。当然比起那些真正有特异功能的,他们应该感到庆幸。——因为那些有真正特异功能的再也没有人知道他们的下落。国安部流行的说法是,他们由于把特异功能用于窃取情报这类违背天理的事,最终不是特异功能尽失,就是在任务中失手埋骨它乡。
    
    这么多年下来,听说一个也没有幸免——不,除了一个,就是眼前这个传奇人物——谁也不知道他的姓名的真正的无名英雄。
    
    

    
    我一直在等你,他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打断我的思绪,而且让我浑身打了个冷颤,我声音颤抖地问,你真知道我是谁?
    
    除非你自己忘记了,他鄙视地说。
    
    我迷惑地摇摇头,说,我真地不记得了,不,我记得,我就一写小说的。
    
    你这样认为我也没有办法,不过,一个写小说的能够见到我?你知道我多久没有见到陌生人了?他脸上带着嘲笑地看着我说道,自从那个让我算命的姓江的总书记下台的那一天起,除了外面的几个守卫,你是第一个见到我的。不过,你应该不算是陌生人,我们两人都是共和国最后的秘密,你不是真忘记了吧?你的代号是多少?006,007,还是00……你叫杨文锋?
    
    别说了,我大声说,觉得头一阵剧痛,我用两手掐着太阳穴。在床旁边的一个椅子上坐下来,我瞥见他脸上仍然带着嘲笑,但我却无法生气,我今天来找他是有事相求。
    
    过了一会,欲裂的头痛感觉好多了,我抬起头,看着他,他有些落寞的样子,淡淡地说,你说吧,有什么事?
    
    我突然充满了好奇,好奇地甚至让我忘记了此行的目的,我问,你能告诉我他们为什么把你关起来吗?
    
    他只犹豫了一小会,就开口道,我应该是唯一从国外活着回来的,我成功了,就像你一样,但我失去了所有的特异功能,大概也像你一样,失去了记忆吧。那是1998年,我是在这之前的前两年台海危机时过度疲劳,失去功能的。撤回国内后,组织对我不错,让我处于半退休状态,我闲得无聊,就开始我以前一直喜欢却没有时间钻研的《易经》,当时也没有大想法,算是培养一个新的兴趣。可是没有想到,我竟然心有灵犀,很快就登堂入室。后来的事你也听说了……
    
    我脑海深处有一些模糊的印象,但却非常凌乱,我摇摇头。他失望地瞪了我一眼,继续说,你知道,姓江的那位前总书记在执政后期也迷上了《易经》,而且遍寻周易大师磋商,最后自然找到了我。那天正下着小雨,当我在中南海第一眼见到这位总书记时,我刹那间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研究易经,也突然明白了自己的命运将和这位总书记和共和国的命运无法分离了……
    
    他的脸上显出巨大的痛苦,我疑惑不解。他抱住双腿在床上前后摇晃起来,就在我有些眼花缭乱的时候,他停了下来。他说,江总书记最得意的是申奥成功,但我第一眼见到他时就感觉到,正是他成功地申奥将断送他们的政权,而且……
    
    他犹豫了起来,过了好一会才说,我当然不会告诉他共和国的命运,但我告诉了他他自己的命运。那天,我告诉他,赶快让出军委主席的职位,否则将有杀身之祸,而且就算让出来军委主席的职务,也必须立即吃斋念佛,否则,就算他能够幸免于难,他的子孙仍将不得好死。为了让他相信我不是胡诌,我当时就说了几件隐秘得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事,他听后,面如死灰。一个星期后的政治局会议上,他出人意料地正式提出卸下军委主席职务。新任总书记古月问他有什么条件,你知道他说什么?
    
    我摇摇头。
    
    他唯一的条件就是要永久地禁锢我,不许任何人伤害我,只到我死去的那一天。
    
    我倒吸一口凉气,悲天悯人地看着他。他摊开双手,眨眨眼,笑了起来,像个孩子似的,身体再次一前一后地摇晃起来。
    
    我突然问,你真懂易经?还是瞎咋呼?让前总书记缴了兵权?
    
    他听了,笑得更起劲,说,天机不可泄漏。
    
    我又快被他弄昏了头,他显然知道,因为他适时地停下来,问我,你找我干什么?
    
    我本来想把那天晚上的事告诉他,但我却开口道,我还想知道你当时没有对总书记说的有关奥运会的事。他听后一怔,说,其实没有什么,对于一个政权来说,2008年是一个不吉利的年份,这不需要高深的易经来解答,只要懂得些简单星相的就能够知道,2008年农历初一和十五,分别出现了月全食和日全食,这在历史上是改朝换代的征兆。下个月,就是5月12日,又将出现百年难见一次的月亮、地球和太阳运行到同一条线上,这也预示着某种灾难的降临。但是这些都不是致命的,要促成一个朝代的更迭,光靠上天是无法决定的,还有地上的因素。
    
    地上的?我打断他。
    
    是的,地上的。他说罢就从旁边拿起一张白纸,开始用一只铅笔在上面快速地画起来,我看着他画,不到两分钟,就看出他在画北京地图,画好北京地图后,他换了一只彩色的笔,顺手在地图上点了几个点。当看到他在鸟巢的位置上点了一个大大的红点后,我意识到他在北京地图上标出了奥运会几个主要场馆的位置。
    
    他把画好的地图递给我说,你看看,看出什么问题没有?我左看看右看看,没有发现什么问题。他又把地图要回去,说,那我再画一条线,你看能不能明白了。于是,他用另外一种颜色的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粗粗的线条,那线条正好穿过鸟巢等几个主要的奥运场馆。
    
    这条线?我欲言又止,隐隐约约感觉到什么。
    
    那是北京的龙脉,也是这个朝代的龙脉!他说罢就闭上了眼睛。
    
    啊——你的意思是说……我嘴巴张开,却不知道说什么。
    
    是的,就是这个意思,他们为了建设这几个奥运会场馆,竟然挖动了北京的龙脉,这可是犯来大忌。
    
    可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不解地问。
    
    鬼知道,按说他们已经请过香港的风水大师来看过,而且——
    
    你说什么?我大吃一惊,他们请香港的风水先生来看过?如果真是这样,这可能正是问题之所在!,难道你真相信香港那些得道高人会站在他们一边?
    
    啊——你的意思是那些风水大师可能从一开始就在陷害北京政府?让他们跳进圈套,自挖坟墓?
    
    是这个意思,我在香港呆过,我淡淡地说,不过,我并不相信风水这种东西。说到这里,我突然停下来,因为我想起那天晚上在鸟巢的经历,心中打了一个冷颤。
    
    你提醒了我,对了,我到底该叫你什么名字?006?007还是00……你到底叫杨文锋,还是叫杨恒均?或者你也许还有很多名字?如果我没有估摸错的话,这些没有一个是你的真名?你到底是谁?我们两人都是共和国最神秘的人物,我只不过预测了某个领导人的末日,竟然被他们永远禁锢起来,而你一直在预示共和国的末日,他们却让你逍遥法外,为什么?你也是是共和国里我一唯看不清楚的人,你到底是谁?
    
    我?我迷惑地看着他,过了一会才回过神来,我就是我,你再问,我也没有办法回答你,我脑子很乱,他们说我失忆了,可我倒觉得除了我,所有的人都失忆了。
    
    哦,这位易经大事和我的思维一样,“哦”了一声后突然转移了话题,你说的可能性太大了,他们受到来自南方的风水大师的糊弄,挖掉了自己龙脉,这次奥运会兴建场馆是清朝被推翻后北京最大规模的一次动土。当然1949年之后北京兴建了十大建筑,也是大兴土木,当时毛泽东亲自策划,其实是挖掉当时国民政府的龙脉,防止它在大陆死而不僵、死灰复燃。可是,这次就不同了。还有一件事,我也注意到了,这次奥运主场馆的设计者大多是来自西方的设计师,搞得不好,他们也参入其中了。
    
    哈哈,我爽朗地笑了起来,你的阴谋论很有意思。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发现时间过得真快,我抬头看着他。
    
    他说,你说吧,这次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我这才想起,我还没有问他具体的事,我静下心来,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尽量平和,我把那天晚上我独自走进鸟巢钢筋网络里的故事讲了出来,当讲到那一串串幽暗的绿色火焰在在黑暗中飘忽怪叫的时候,我浑身冒出虚汗,脸上卡白。
    
    他静静地听,不时点点头,听完后,陷入沉思。我轻声问,你说我那晚看到的是真实的景象呢?还是只是我的幻觉?又或者是某种天降的预兆?
    
    易经大师扑哧一下笑了出来,哈哈,你现在也相信了?真是人心思变呀。
    
    相信什么?我问。
    
    相信什么天降大征兆的说法,他笑得前仰后合地,让人看上出不舒服。
    
    难道你不相信?你不是说星相、龙脉和王朝的气数吗?我不满地大声说。
    
    他猛然收起了脸上的玩世不恭的表情,凝视了我一会。我们眼睛相对,我差一点迷失在他的深邃的眼眸里,禁不住浑身打了个哆嗦。
    
    他叹了一口气,幽幽地说,我相不相信?你真想知道?上到共和国主席下到普通百姓都相信我是共和国最后一个能掐会算的奇人,可是如果他们知道我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握,可能要在这个房间里孤独地变老,死去的话,他们会怎么想?他们还会相信吗?
    
    他的声音里突然充满一种让我感觉到如此熟悉的沧桑,天变不足畏,可怕的是人心的变化,一起都起因于人的内心,我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可是我唯一不了解的就是人心,而你——006,你虽然在天文地理上所知不多,可你却能深入人的内心,——你让我强烈感觉到了,我害怕你。至于说到你那天在鸟巢里看到的也许只是一个普通的现象,可是,却让那些将军和领导者惊恐万状,为什么?因为他们的内心本来就充满了不安和恐惧。但我认为,你不会也那么糊涂吧?
    
    我愣住了,突然想到我是唯一幸存的人,而且,当时我一点也不害怕地毅然决然地一个人走了进去,当时我内心在想什么?
    
    你再向我描述一下你见到的那一团团绿油油的火吧。他说完,我又仔细地描述了一遍。他边听边点头,我刚刚讲完,他就开口了:根据你的描述,那些绿油油的火并不随着风声而飘忽,而且好像是透明的,若有若无……按照我的判断,那就是鬼火。
    
    鬼火?真的是有鬼?我差一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鬼火不是鬼,他笑了笑,鬼火是人尸体骨头里的磷发出的绿光,如果你到乡村乱坟场里,你会看到一团团绿色的火焰在坟地出没,俗称鬼火,其实只不过是磷在空气中的正常化学反应而已。
    
    可是,鸟巢不是乱坟场,再说,我看到的鬼火都是在那些钢柱上爬上跳下的,怎么回事?我有些自言自语。易经大师用揶揄的口气说,那就是你们俗人应该去追究的,总不会让我这个易经大师帮你破解吧。
    
    我脑袋里突然激灵了一下,但也就是一下。我抬起头,看到这位骨瘦如柴的易经大师开始打呵欠,我该起身告辞了。我站起来,和他告别,我们两人说再见的时候都竭力让自己眼中的目光显得平静,但我知道,我们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惺惺相惜和依依不舍。
    
    我转身向门口走去,走了两步我停下来,头也不回地问,你能告诉我,这一切都将什么时候结束?
    
    天机不可泄漏。身后传来这样几个字。我又朝门口走了一步,问道,那你能够告诉我,当这一切开始结束,新的开始就要到来的时候,会有什么征兆吗?
    
    他叹了一口气,说,你一定想知道?那么,请注意“没有脸的人”。
    
    我记住了这几个字,伸手拉开门,准备迈步离开时,身后传来他懒洋洋的声音,你还会来看我吗?
    
    天机不可泄漏,我轻声说,离开了那个小屋。
    
    
十一

    
    
    明天就是2008年4月18日,也是鸟巢正式交接的一天,但大家都在等我,我必须在今天给他们一个答复,交接是否能够顺利进行。一切都很清楚了,只是我还是无法接受而已,回到鸟巢,我围绕主场馆走了一圈,站在出命案的那堆钢铁前面,陷入了沉思。
    
    现在我心里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住在鸟巢农民工工棚里那个来自辽宁铁岭的老婆婆,她其实早就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了,她是一路追随孙子的魂魄来到这里的,她孙子的魂魄就在那堆钢铁里。
    
    我再不关心中国大陆的新闻,也应该有些印象的。为了证实我的猜测,我打开手提电脑,点开了搜索引擎google,我输入“辽宁”、“ 铁岭”和“ 钢板”三个词语,我发现写下这三个字后,我的手都有些颤抖了,我忍住激动,轻轻按动鼠标。第一条新闻出来了,第二条新闻也搜索到了,都是一样的:
    
    “2007年4月18日晨,辽宁铁岭清河特殊钢公司发生钢包脱落事件。1500多摄氏度的外泄钢水冲入“近在咫尺”的工房,32名工人的生命在瞬间被吞噬。酿成中国钢铁史上最惨痛的事故。
    
    本来,这块钢板它应该轧成板材或线材,成为高楼大厦的骨架。但现在,它似乎更符合传说中“铸剑”———32个人的血肉精气,已凝结其中……”
    
    事件过后,曾经有网民建议要把这块凝聚力32位建设者魂魄的钢板树立起来,建设一个永久的纪念碑。但这声音被忽视了,在匆匆赔偿过后,新闻封锁了后续报道。而这块钢板,由于正好是为北京新建的重要奥运场馆的特殊钢材,有人担心影响工程进度,影响形象工程,决定不要浪费这块钢板,重新融化进炼钢炉,继续铸造成特殊钢材……
    
    就这样,这块凝结了工人兄弟魂魄的特殊钢被运到了大家都不清楚的地方,为我们经济高速发展做出了贡献……
    
    看到这里 ,我的血液仿佛凝聚了,就仿佛当初那桶钢水凝聚了32条生命的灵魂一样。
    
    当天傍晚,我赶到了鸟巢建设者驻地,直奔那个老婆婆的工棚,远远地,我看到那个老婆婆,她的背比几天前更加弯曲,她的脸在纸钱的火焰下更加苍老,我的眼泪不禁夺眶而出……
    
    我在车上让眼泪都默默地流干,然后我悄悄走过去,婆婆,你又在给孙子寄钱?
    
    老婆婆抬起头,她显然认不出我了,她好像自言自语地说,这么远,不知道他收不收得到,他们不让我到那里面去,明天就满周年了,他要走了,我最后给他烧一次,孙子,你听到我……
    
    老婆婆扯高嗓子,但声音却根本喊不出来,这几天她已经哭过很多次,嗓子早哑了。我过去扶住她,轻轻地说,婆婆,我带你进去,去看你孙子,快点,时间不多了,我们去给他招魂。
    
    老婆婆虽然没完全弄懂,但她抓住地上没有烧完的纸钱,跟着我走。这是我第一次使用伍局长给我发的最高级别的安全通行证,我甚至不允许武装警察搜查老婆婆,因为她身上带着火柴,这是不被允许的。
    
    进入奥运主场馆后,我们后面跟了好几个武装警察,我扶住老婆婆一步一步走向那段鬼火出没的刚铁骨架。我挥手阻止武装警察跟我们进去,我和老婆婆慢慢消失在黑暗中。
    
    那天晚上我是怎么度过的?我把身上唯一的一件外套脱下来给老婆婆穿上,我自己蜷缩在上次昏迷过去的钢柱下,当那些鬼火出现时,我内心充满了激动,我仿佛看到了32条精壮的魂魄在我身边翩翩起舞,我强忍住眼泪,但内心却在滴血。有多少我的农民和工人兄弟为这个国家献出了宝贵的生命,可是他们魂归何处?那些高楼大厦就是他们的纪念碑,每一个活着的人也是他们的纪念碑……
    
    老婆婆一直都在用家乡话叨唠,大概在午夜12点左右,她点燃了一些纸钱,沙哑的声音里包含沧桑和忧伤,孙子也,你走好,奶奶来看你,你安息……
    
    不知道是火光升起湮灭了那一团团躁动不安的鬼火,还是32个生命听到了一只想听到的声音,那些忽上忽下的鬼火依依不舍地消失了,黑暗中,我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地流下来……
    
    
十二

    
    
    我看着手头几天前4月18日的《人民日报》,我的心情很复杂。奥运会主场馆,俗称鸟巢的钢架体育场顺利完工并完成交接。我成功破案,原来那些人都是因为鬼火闹的,当他们在黑暗中看到诡异的鬼火时,落荒而逃,而由于里面钢筋纵横交错,在慌乱逃跑的过程中头撞向钢柱而亡。我那天之所以幸免地活下来,是因为我根本就没有想逃跑,直到昏迷过去,我都一直蜷缩在钢柱下。
    
    作为调查结果,我建议他们在鬼火出没的地方安装一些能够抵消磷光的夜灯。不过这个措施好像没有多大必要,因为自从那个老婆婆在现场招魂并对家乡的鬼魂嘀咕了一夜之后,那些鬼火再也没有出现。
    
    事情告一段落,但伍局长还是希望我能够写一个调查报告,他说,一是用于存底,二是让大家知道,这事和鬼魂毫无关系。可是,我却觉得自己写不下去,主要是我不知道这事是否和鬼魂真的毫无关系。
    
    我从小就害怕鬼魂,害怕黑暗,害怕死人,只到现在,当我已经变成地球上最有勇气和激情的人之后,我仍然常常被鬼魂所困扰。我常常自我安慰,我为什么害怕鬼魂?因为我怕死?可是,如果真有鬼魂存在的话,死亡就并不可怕,生命将会以另外一种形式延续下去。死亡之可怕,就在于它的虚无。而如果死亡真是虚无的话,那么也就不存在死后的鬼魂——无论如何,我们都不应该害怕鬼魂才是。也许我们应该用那个易经大师的话来注释,人之所以害怕鬼怪,是因为他心里有鬼?
    
    这些自然不能写进调查报告里,可是写什么呢?我已经在自己所住的秘密招待所的电脑前坐了三个小时,却不知道写什么。按说写一个简单的案情报告并不难,但当想到这个调查报告会被那些将军和高官们传阅,他们会会心一笑,然后把这份报告永远封存到绝密档案里面,我的心就一阵一阵难过。
    
    我轻轻在电脑键盘上敲了一下,突然,我脑海里一道灵光闪现,对了,我要把这故事写出来,要帖到互联网上,哪怕以小说虚构的形式,我也要写出来,公诸于众——
    
    想到这里,我突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在接下来的三个小时里,键盘声音没有一秒钟间断过,很快一篇两万多字的小说出现在屏幕上,看着这些仿佛有如鬼火般跳跃的文字,我才感到一阵疲劳。疲劳之中,我产生了一个疑问:我到底是谁?
    
    我不愿意再想下去,因为过去十年,这个问题一直折磨着我,以及我身边的人,最后当他们都一个一个离我而去之后,我仍然没有得到答案。不要再问了!我对电脑屏幕上自己模糊的影子恶狠狠地喊道。
    
    我让自己安静下来,又对文字进行了一些润饰,两个小时后,我认为可以贴出去了。于是我点开互联网连接,就在互联网页面出现不到两秒钟,电脑屏幕突然黑了下来,我大吃一惊,停电了?可是房间里的灯还亮着。这时电话铃声响起来——
    
    我突然意识到这篇小说并没有存底,电脑黑掉了,稿子也丢了。我没好气地抓起电话,喂——
    
    是我,电话里传来周局长的管家张兆雄的声音,声音听上去低沉但却很威严,你听着,你刚刚写的那个东西绝对不能上网!我现在就赶过来,你哪里也别去,等我!
    
    我只愣了不到五秒钟,然后发疯似地摔掉了电话,我转身四处寻找,把那些能够隐藏窃听器和监视器的物件都恶狠狠地砸碎,十分钟不到,房间里已经没有一个完整的物件,然而,我却清醒地知道,我们的监视器和窃听器仍然在工作,在注视着我……
    
    

《情报局长》第二章全文完,请继续阅读《情报局长》第三章:窃听风暴之爱情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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