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牟传珩、燕鹏煽动颠覆国家政权案法庭辩论纪实
(博讯2006年2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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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向21世纪中国“异端审判庭”——

     (博讯 boxun.com)

    作者:牟传珩
    
    一、庭审在即
    
     2002年8月 份的最后一天,气温挺高,万里无云,烈日如火,已是岛城“秋老虎”扑来的尾季了。那天夜里我虽没睡好觉,但清早起床到满精神。吃过早饭,我刚要准备上法庭的衣服,就见楼下值班室处来了市中级法院法警。我想一定是来提我的,于是赶紧找出我被捕那天穿来的衣服,上身是鸡心领黑白线半袖T恤衫,下身是米黄色的裤子,随身装上起诉书与辩护词等材料。不一会儿,管教果然就拿着提票将我带了下去。
    
     法警看了看我问:你就是牟传珩。
    
     我说:是。
    
     于是,他们给我戴上法院专门用于开庭的镀铬手铐。两个法警在朝阳泛起金线编织的晨曦里,一前一后地押着我,向大门口走去。那时马所长刚上班,冲我点了点头后,站在一旁,目送着我走去的背影。
    
     大 门口的岗楼里站着个背枪的武警。按所里的规矩,犯人出入大门时都必须恭恭敬敬地立正站好,喊声报告。如果谁哪次忘了,他们轻则骂娘,重则打人。这完全是统治机器把他们加工出来的兵痞恶习。我早就对他们的这种作风深恶痛绝,因而眼都没斜他们一下,咕呐了一句,就向外走。
    
     妈的,你没气啦。那大兵骂了一句
    
     我心中愤怒的火焰骤然燃起,怒视着他吼了一句:你骂谁?
    
     大兵愣了一下,刚要发作,站在远处目送我出狱的马所长向那大兵挥了挥手,示意让我过去。我在迈过大门的同时,扔下一句话:扛了杆破枪就不知道姓什么了。我说 着便径直向前走,没再回头,也不知那大兵是何反应。身旁的法警自言自语到:大兵真毛病!我觉得好晦气,一大早就犯口舌,不是好兆头。我正想着,便随法警来 到早已等候在外大院里的法院专用车。
    
     我 刚坐上囚车,车便调头右转,沿着看守所大围墙下的土路,向毗邻的看守一所驶去。我早就听说市中级法院审判庭设在看守一所大院内,而燕鹏也就押在这里。一年 多了,我没见过燕鹏,也不知他的身体与情绪如何?他始终是悬在我心中一个沉重的结。我们今天应该见面了。我正想着,囚车很快便接近市看守一所那宽阔气派的 大门。我从窗子向前望去,眼前霍然映出了一些熟悉的身影。我瞪大眼睛再仔细看,最先认出烟台来的四哥。他高大胖胖的身材,很是显眼。接着我视野里便映出了 二哥、三哥、大嫂、二嫂以及烟台来的子侄辈们。妻站在路旁,与她家大哥、二哥、三哥与妹妹在一起。青岛的好多朋友们也来了,有李协麟、牟孝柏、小杜、葛树 邦、卢树义、唐建民、姜福祯、陈澜涛、张霄旭、张甫。后来听说,还有律师好友陈海洋、树义嫂子等,不过当时我眼神不够用,一时没看清。此外还有燕鹏夫人小 钟与她家的人,共计有30多人。8点 多钟的朝阳,把他们每个人的面貌镀得金了般的灿烂。至此,我才真正相信,今天的确是要公开开庭了。我顿时兴奋极了。这是一年来我首次看到家人与朋友,周身的血液立即沸腾起来。我就觉得浑身上下都积满了力量,仅那些晃动着的熟悉身影,便意味着对我的一种声援,一种支持和一种关切。可惜他们谁也看不到囚车茶色 玻璃后的我。只那么弹指间,囚车便从他们身旁飞驶而过,冲进大门,很快甩掉了我视线里的那些生动的面孔,径直开到审判庭外的一个荷花池边,稳稳地停了下 来。
    我从车里急不可待地走下来,再遥望那簇人影,已是模糊一片了。我四下张望着看守一所的全貌:好大好美的院落,山石重叠,绿荫泛彩,花坛如锦,池水似玉,就仿佛置身一处小型公园,只可惜那持枪的大兵和高墙铁网,令人顿悟到这里竟是人间地狱的入口。
    
     这时,两个法警将我带进审判庭台后的长廊上候审。法院的人已经到齐,正紧张地忙碌着换穿最新款式的法官长袍,只是不见燕鹏。正巧,闫庭长从我身前路过,我急忙问:为何庭前不让我会见律师?
    闫 庭长说:现在就让你见。说着他让法警到休息室里请出我大哥与郝心琳律师。我先向走来的郝律师点头示意。烟台大哥走到我的面前时,望了望我手负的闪亮手铐, 便与我的目光对视起来。我瞅着他花白的头发和显得十分疲倦的眼神,愧疚的低下头来,整个身子就像要倦了的树叶,无地自容。我们就站在法警旁边,此时容不得 我们浪费时间。
    
     大哥语气低沉地问:身体还挺得住吗?
    
     还好!我说。
    
     郝律师说:这次能公开开庭算不错了。
    
     我不失时机地将自我辩护词及抗议法院、检察院久押不决的信件,拿出来交给律师,声明请律师存入卷宗。但闫庭长却截走了那些材料,声称要领导过目审查批准才行。我与律师交谈了仅5-6分钟,闫便打断了我们的谈话,请律师回休息室休息。长廊上只有我与法警傻愣愣地站在那里。我随即要求见见家属,法警找来闫庭长,闫说要请示领导,开完庭再说。
    
     正在这时,门口处又押来一个人。我一看,正是燕鹏。他有些消瘦,脸色被久押的很虚白。他正向我走来,但目不斜视,一直被押到我的身旁。我望着他愣了很久,整个心都沸腾起来,一时激动的说不出话来,心底里是在 等待他的反应。而他竟连瞅都不瞅我一眼,那么旁若无人地站在我的身旁。这就是我一直朝思暮想,患难与共的朋友吗?此时此境,我多么企盼他能望一望我。尽管狱内有规矩,同案相遇不能说话,但让目光对流一下,又何必千言万语。没有,我始终旁视着他,他却一直不瞧我,我沸腾的心骤然冷到了零点。一年前为营救他, 我耗尽心血,废寝忘食,直到堕入虎口。我们可是生死相交的挚友啊,你怎么不认我这大哥了,你后悔了,你的心灵竟是如此不堪一击吗?一股酸酸的味道,豁然袭 上我的心头。我就觉得眼角上有冰冷冰冷的东西要向下滑落。
    
     就在我绝望地收回眼神儿,辛酸地要扭过头时,燕鹏的眸子里似闪动了一下,立刻便生动起来。突然他与我的目光接火了。就那么一瞬间的心灵碰撞,他整个神情都神活起来。牟大哥!燕鹏禁不住叫了一声,惊讶地望着我剪短的头发和光溜溜的下巴说:我还到处在找那一脸大胡子呢。你怎么……
    
     那 一刻,也不知是激动还是委屈,抑或是冰透了的心开始溶化,我就觉得眼角发热,一道静静的泪线顺势而下。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刮光的下巴,心想原来问题出在这里。我真是错怪他了。我早该叫他一声。他怎么在看守一所里,也能听说我留起满腮大胡子。而我一年多来,却得不到任何有关他的信息。我对燕鹏悄声说:郑说会 从轻发落你,没想到你也被关了这么久?
    
     燕鹏愤怒地说:听他们的。开庭在即,我们身旁各站了两名法警,不允许说话。燕鹏的罪名是帮我发表文章。我是他信赖的大哥,必须承担下一切责任。我正是抱着这种念头入狱的。此刻,我能保护他的唯一方法,就是让他向法庭说明白,没替我发过文章。就在法庭敲响法槌,并喊出将被告人牟传珩、燕鹏带上法庭的时候,我已顾不上身旁法警的禁止,不 失时机的对燕鹏说:你没为我发过起诉书中的文章。这话足以让燕鹏明白我的意思。说完我便挺胸昂首地走向法庭。
    
     二、走向法庭
    
     走向法庭,该是揭开他们一年前为什么要突然抓我这个沉重秘底的时候了。
    
     青岛市中级法院审判厅高大、宽阔,像个中型礼堂,但国徽挂的有点低矮,给人以压抑感。我从审判台后面的左侧,双手负枷,但却以难得的平静心态,在法警的陪同 下,与燕鹏一前一后地被押了进来。当我面向旁听席步步走近时,所有旁听席上的目光全部聚焦过来,就好像扑向礁石的浪潮。那是郁伤、期待与悬念汇成的浪头, 在翻滚着冲击我的情感世界与纹裂的身躯。但礁石是不会退缩,也不能回避的。我只能以昂扬的神情,迎接所有人目光的洗礼。妻子、亲属和每一个朋友们的脸,飞 速地在我视野里掠过。这是我一年来,第一次与他们见面。大家都在默默地向我示意,我用眼色向他们传递着心灵的回应。妻在痴痴呆呆地望着我,整个面孔毫无表 情,但我能观察到她眼角上多出的鱼尾纹,感受她心谷里的回响。她就是曾依偎在我身旁,为我担心了近20年的妻啊!我一步步地在向她走来,与她离的很近。我这才注意到,妻妹就伴陪在她身旁。于是,我的心头又平稳了许多。
    
     当我正在一转身走向被告席时,霍然发现有个人躲在许多陌生人中间,但却不被人注意的角落里。她目清眉秀,但眸子里透露出的不是美丽,而是狡诈与虚伪。她刻意在回避我的目光。她会是谁呢?
    凭我的直觉,她周围坐着的全都是统治机器中的部件人,而她被我一眼就从那堆人里叼了出来,一个老牌女性克洛勃分子——田某。她曾在抄我家时,赤膊上阵,不遗余力。
    
     我看到老田,稍一迟疑,便转回身来走向被告席。这时,我面对那个红色烫金的硕大国徽,就感觉如同一轮共和国里沉落的太阳。在那轮沉落的太阳下,端坐着身着新式法官长袍的三名合议庭成员和一名书记员。闫审判长居中,王东居右,左侧坐着个青年法官,一看就是来充数的。公诉人席里也坐着三个人,让人最感别扭的是那 个坐在首席上,似乎永远都要刻意扮演自己的李建忠;另一个公诉人是孙友昌,据说是个副处长;而坐在他们中间的那个细高个子的青年人,不过30多岁,我从没见过。起诉书上没有这人,因而他并不具有合法参与诉讼的资格。据说检察院为了强化阵势,临时凑来一个所谓“搞理论的”。我本想对其出庭资格提出异议,但转念一想,这不恰恰表现出公诉人虚弱怯场,即使再拉上10个8个的又何妨。历史不是人数多便可改写的。辩护席这边也坐着3个人,郝律师居首,我大哥次之,燕鹏聘请的女律师坐在第三位。
    
     在大厅右前方,架着个砖头大的镜头,红灯一闪闪的,正在摄录法庭实况。审判长见我与燕鹏都已在被告席上到位,便开始核实我们的身份事项;然后依惯例宣告被告人的诉讼权利;紧接着就让公诉人宣读起诉书;继而审判长便宣布法庭调查开始。燕鹏随即被带下法庭。
    当我稳稳地坐在了被告席上时,突然高高地举起双手对审判长说:请法庭打开戒具!审判长迟疑了一下,还是让法警为我取下了手铐。这时,我伸张了一下筋骨,从口袋中拿出诉讼材料和纸笔。现在,我已经走向了壕沟,战斗就这样开始了。
    
     牟传珩,审判长问:起诉书听明白了吗?
    
     明白。我说。
    
     有没有异议?
    
     有! 我斩钉截铁地说。接着我历诉检察院两次起诉的违法性,和他们混淆不同政见与“煽动颠覆政权”的区别,以及偷换个人寄发电子邮件的私人行为与面对公众进行宣传的煽动行为的概念;特别是分割、支解我的理论文章,进行指鹿为马,移花接木的指控。最后,我加重了语气,强调我多年所写的文章,青岛公安一处都看过,并 在与我谈话时说过,上面都知道,表达不同政见不违法。话峰至此,我突然向法庭提出申请公安一处的郑永清与老田上庭做证。我想:如果他们胆敢出庭,我就借机 揭露他们,让座在后面的他们同伙们,坐立不安。这是我运用自己的权利将法庭的第一窘。果然法官们面面相觑,一时无法应对。既然是公开开庭,他们就不得不顾 及点门面。法庭无法否定我拥有申请证人到庭的权利,但他们又怎么能让他们统治机器部件中人上庭被诘出丑呢。就在法庭一时不知如何应对的僵局中,我突感到身后旁听席上有人退出。我后来才知道,是老田她们待了会儿,实在坐不住了,仓惶起来逃离了现场。
    
     这时,闫审判长出来圆场说:你这个请求提的太突然了,我们没有准备,等我们请求领导,下次开庭再让他们出庭作证。接着审判长便把话题一转,让公诉人进行法庭讯问。坐在公诉席中间那个高个公诉人,率先用语中性地向我询问。他先问我写文章的目的与动机。我用最简明的语言回答说:我的动机是负起社会责任,履行公民义务;我的目的是防止社会矛盾激化,推动有秩序的国家民主化改革。
    
     你知道你的文章在境外造成很大的影响吗?那公诉人又发问。
    
     什么影响?我反诘他说:影响这概念太含混了。
    
     是有利的影响,还是不利的坏影响?你说是有利还是有害?
    
     我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是有利的影响。它有利于推动社会的文明与进步,有利于加快国家民主化改革的步伐,有利于维护每个公民的合法权利!那公诉人见缝插针问:那你希望国家进行什么样子的改革,你向法庭概括一下你文章中的改革目标。
    
     公诉人的此话,让我暗吃一惊,他明显是想让我复述入狱前刚刚完成,并正操作在海外出版的30万字政治著作——《后对抗时代世界变局与中国变革》中政改的目标与方案。我在该书中将中国现代化改革的目标概括为:四权五化六主张。所谓四权即:确民权、分国权、约政权、平党权;所谓五化即:耕地民有化,企业资本化、市场自由化、军队国家化、新闻媒体社会化;所谓六主张即:思想多元、文化开放、教育创新、外交中立、民族自主、生活自由。 话题至此,我才突然反悟过来,我这部穷其毕生精力,借助于全面批判共产主义学说,创立新文明理论的可操作性政治著作,要在海外出版,可能是他们借燕鹏一案抓捕我的真实原因。因该书并未面世,他们无法以此定罪。公诉人此话的目的,无非是想让我当庭自己复述出“四权五化六主张”改革方案,并以此为炮弹,攻击我 的改革主张,就是要改变他们的现行制度。我太洞悉他们隐藏在每一个小动作背后的陷阱所在了。但我不会给他们任何可趁之机。那怕仅仅是似而非的借口。于是我 便跳跃了他们规导问话的思路,借机向法庭表达了我的“三不原则”和倡导“全民和解、共同妥协、民主无类、双胜共赢”的新文明价值理念;进而又谈到,我所期 望的改革目标是:变共产党领导的多党合作制,为执政党团结的多党合作制;建立政治特区;推进县以上民主直选;建立宪法法院,开放新闻媒体等。我的这些回 答,既很原则,又很具体,既有改革的目标与措施,滴水不漏,让他们抓不到任何把柄可以利用。我说完这些论点,突然反问公诉人:我的概括你满不满意,如果不 满意我可以继续为你概括。
    
     我的这一问,令公诉人无法回答。他既没有达到目的,又不想让我再继续发挥观点。于是他话题一转,又问我:你文章谈及“那个从欧洲徘徊而来的幽灵,已蹂躏了中华民族80多个年头”,是指什么?我说:搞残酷无情的阶级斗争。人类文明是阶级合作,而不是阶级对抗的成果。
    
     那日本侵略中国不搞斗争,不搞对抗行吗?他显得颇有底气地反驳我。
    
     这是偷梁换柱!你犯了常识性的错误。我断然地说:那是民族矛盾而不是阶级矛盾。
    
     此时,我依稀听到旁听席上有人窃窃私语。我突觉得身后在不断充电,连骨缝里都蓄满了力量。而那个诘难我的公诉人,脸上泛起了阵阵赧色。
    
     那公诉人毕竟富有出庭经验,为掩饰内心的尴尬,故意抬高声调又说:你说这幽灵一直把中国推向了崩溃的边沿,是事实吧!他以为这下子可把我逼向了死角,白纸黑字,有什么可说的。
    
     我说:不错!你不认为那个连买一角钱的白菜都要背毛主席语录的年代,已经使国家濒临崩溃的边沿了吗?我的话音刚落,身后旁听席上便传来妻妹禁不住发出的笑声,而公诉人再次被我的反诘,陷于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的两难境地。接下来,我们又在有关中国是否“一 党专制”“产权制度改革”,“失业下岗工人”等敏感的话题,进行了交锋。我大有愈战愈勇之势,而所谓专搞理论研究的公诉人,却明显的力不从身。其实那并不 是能力与水平的较量,而是真理并不站在权力的一边。
    
     这时,我发现坐在公诉人首席上的李建中,脸色极为难看,他几次用不满的目光瞪着审判长,明显是嫌他没有效制止我的发言,导致他们连连出丑。看看法庭仍无反应,李建中如坐针毡,也不顾及法庭众目睽睽,懊恼地制止起他身边那公诉人说话。
    
     还是王东看不下去检察院的尴尬处遇,出面救场。他将话题一转,问我:你写文章是不是为了发表。他问话的目的,明显是指向我写文章有面对公众煽动的主观故意。
    
     我说:写文章与发表是两个环节,两会事。
    
     不要解释,我只要你回答是与不是。王东显然是在对我发言的方向进行包围,只能安他设计的路线回答问题。
    
     我不是机器人,只会打勾与打杈,我说:我是有血有肉有思维的人,不能不顾条件,只做是与不是的判断。我有效地跳开司法人员惯于运用的“A与非A”问语模式的包围圈后说:我写文章只是表达思想,至于发不发表,何时发表,又是另一个问题。
    
     王东不再说话了。坐在审判长左侧那个年轻法官,似乎觉得他也该说点什么能问倒我的问题,否则也太木乃伊了,于是便接过话头说:难道你写文章的目的,不是让人接受你的观点吗?这话暗藏杀机,是在诱引我自己证明有宣传自己主张的主观动机。他的此问,是审询人员惯用暗含判断的“复杂问语”,对付小偷小摸也许有效,但对我来说,太小菜一碟了。我当然不能给统治机器部件中的任何一员,以陷人入罪的 可乘之机。我毫不犹豫对他说:我写文章更希望别人的理解与批评,我希望听取别人的反对意见来提高自己的认识水平。这话一语双关,不仅摆脱了他的陷阱,同时 反证了当局将写不同政见文章视为犯罪的荒唐与狭隘。仅此一个较量,那法官再也没说话。
    
     法庭一时陷于沉默,审判长只好出面调转话题,简单地讯问了起诉书中指控我那几篇文章的写作时间及都发给谁了等问题,然后便匆匆要我退庭,让燕鹏上来。当我起立,又回过身子,准备退庭时,旁听席上的所有亲友们,都在向我示意。我向大家轻轻点了点头,随即走出法庭。我在法警的陪同下,转到庭后,被破例叫进了 法警值班室。他们让我坐到沙发上,为我倒水,十分热情。有个法警悄悄向我伸大拇指说:真行,好像在听你作报告。真过瘾!而我此刻大脑突然松弛,一片空白。 我就觉得被关押、折磨了一年多等着的这一决战的时刻,还没有上足了劲,第一回合就偃旗息鼓了。
    
     法庭对燕鹏的庭审,我听不到,但不多的时间就结束了。我又被带上法庭。这时,我与燕鹏并排坐在被告席上。审判长宣布由公诉人出示证据。于是公诉人便把从我家和燕鹏电脑中搜出的文章、信件等,一组组地向法庭提交。法庭每向我们询问意见,都遭到我们的强烈异议。可以说,公诉人在法庭上出示的一些似是而非,文不对 题的所谓证据,没有任何一个能有效地证明本案的待证事实。唯一能混淆视听的,是海外留学生飞龙(李洪宽)所办的《大参考》电子刊物,曾给燕鹏的一封电子邮 件:原信如下:
     谢谢!
     克林顿二场直播,应该有促动作用,最好能够把民运人士团结起来,建立现代化通讯管道,人不沟通就没有力量,这对海外海内一样,尤其那些已经被公安盯上的,要多发言,保护没有暴露的同志。
    
     你们青岛的做的好,建议推广到其他兄弟省市。尤其用internet和外面保持联系,大参考、小参考是独立的,坚强的后盾,为所有民运朋友服务的。 真正会电脑的朋友,一定不能暴露,民运人士名气大的,如文立,电脑被监视、没收,实际效果不大,一定要建立二线、三线。
    
     务必转达这个意思给朋友们。
    
     现在,大参考在中国的发行量在6位数,已经非常不可忽视。
     如果牟先生同意,我们可以聘他做顾问(或名誉的),把他塑造成全国性的领袖,此事若你们有意向,可以详谈。
    
     保重,飞龙
    
     这封来信,只能证明燕鹏与该刊有通信往来,丝毫也证明不了我与本案有关的8篇文章的事实。而捏在他们手中的最后一张王牌,是邢大崑一封正在联系出版我的《后对抗时代世界变局与中国变局》一书的来信:
    传珩、燕鹏:大家好!
    
     来纽约四个多月了,总得来说不错,只是对民运大失所望。
    一来还急於做点事,现在看起来还应从长计议,“广交友,后谋事”,这里有好多朋友,对“新文明理论”,特别是共同妥协思想,很感兴趣。他们认为应进一步地宣传。
    
     你发来的新书目录,这几天就会交给刘青,请他找出版社出版,可能稿费不多,事情还在两可之中。
     行了!到此。
    大昆
    
     此书在海外联系出版,是他们抓捕我的真正原因。但由于该书并未面世,公诉人无法写进起诉书里指控,所以便在法庭上声称他们指控的是8篇等文章,并不仅限于8篇。为此我反驳他们说:你们也可以把我未发表的书稿“等”进去吗?公诉人没话了。
    
     法庭上争议最大的是,检察院提交的青岛市委宣传部对我文章进行所谓权威性鉴定的“审读意见”。该“意见”充满了文革遗风,指控我的文章:在思想理论方面,这些文章全盘否定马克思主义,宣传违反宪法的政治观点,从根本上否定党领导的社会主义道路和无产阶级政党性质,反对四项基本原则,攻击“三个代表”思想;在政治方面,这些文章从根本上否定以江泽民为核心的第三代集体领导的合法性,为1989年“六、四”事件翻案,煽动反对党的领导和我国现行政治制度并为其出谋划策(见本案判决书第5页)。
    
     我当庭指出,市委宣传部系主管党的私家新闻舆论部门,根本无权对涉及是否构成犯罪问题做出结论,更何况我文章批判的就中共宣传部门对新闻媒体的笼断与封锁,让市委宣传部做是否犯罪的鉴定,是让运动员做裁判员。这个“意见”,也同样遭到了我大哥与郝律师的强烈异议。
    
     公诉人在出示证据阶段,始终处于劣势,因无法有效地完成他们的举证责任而草草收场了。这时,审判长为替公诉人找回点面子,竟向我要证据。我当即反驳道,举证责任在公诉人一方。至此,审判长便宣布休庭5分钟。这时法庭已从早上8点30分,开到下午13点30分,所有法庭参加人员,谁也没吃午饭。当我与燕鹏转身走下法庭时,旁听席上的亲友们全都站了起来。他们不顾法警阻拦,有的向我握举着拳头,有的向我亮出V字手势,更有的朋友上前与我握手。我边走边向大家示意感谢。我与燕鹏再次被带向法庭后身的长廊上。
    在长廊上,法警为我递来满满一杯水,我咕噜噜地灌了个净光,然后到卫生间解小手。当我走进卫生间时,与侧身而出的李建忠碰了个正着。那一刻我瞪着他,他看着我。
    
     我说:历史没有人能够改写!
    
     他却恶狠狠地说:你就该把牢底座穿!
    
     我说:有人会因终生坐牢而灿烂,有人会被终生钉在历史耻辱柱上而腐烂!
    
     他瞪着我一愣,我则带着一阵风,闪身而过。这时,烟台来的四哥,不顾他们的阻拦,找进法警值班室对我说:老五,千万保重身体,多锻炼。他说着,还没及我答话,便被法警拦了出去。
    
     三、法庭辩论
    
     不 一会儿,随着法槌的落响,法庭又恢复了开庭。当我与燕鹏到位后,审判长宣布法庭辩论开始。接着,公诉人李建忠便清了清嗓子,一脸造作相地宣读起公诉词。他 念一会儿,便故扮姿态地抬抬头,扫视一下法官与听众,好像他就是权力的象征,据有凌驾一切的地位似的。但他的公诉词,半点司法文书的味道没有,到像一篇红 卫兵张贴的大字报。他大肆渲染我的文章违反“四项基本原则”,反党、反社会主义,并咬牙切齿地大谈特谈危害国家安全的严重性,使人不免触景生情,联想到文 革时期那些专以整人、害人,打棒子,扣帽子的政工干部形象,令人作呕。你听他的公诉词,真得不敢想象那是21世纪中国司法人员宣读的法律文书。当李建忠长篇大论地发表完公诉词后,轮到我进行答辩发言了。我随即把早已准备好的自我辩护词展开,燕鹏轻轻地将话筒推向我,我稍做了下调整,开始宣读《自我辩护词》。
    
     当我最后提高嗓音,作结论发言说:我是无罪的,青岛法院不要在21世纪的中国,首开以言惩罪之恶例时,我听到身后旁听席上有人不顾法庭禁令,鼓起清脆的掌声。凭我的直觉,那掌是霄旭鼓给我的。
    
     接着燕鹏作了简短的口头自我辩护,说公诉词歪曲事实,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他为我发表过起诉书中的文章等。然后,由我的辩护人郝心琳律师发表辩护词。他一开头就旗帜鲜明地认为我的文章属于意识形态领域内的理论批评,不能认为犯罪,并历诉建国后中共把意识形态内的问题视为犯罪所酿成的冤假错案。他最具震撼力的那句话就是:如果牟传珩因写批评性的理论文章被认定为犯罪,那么他就是21世纪的胡风。
    
     律师那话说得很沉重,以至于李建忠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继而,是烟台大哥的发言。他当时刚刚动过脑手术,因休息不好,且动了真情,似有千言万语急着要说,但心 情与语速却不协调,常常话至嘴边,却并没出口的遗憾。他的发言大致是从犯罪构成要件的角度,反驳了公诉词的指控,且引证了法律专家与最高法院副院长,对 “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的有关解释。而燕鹏的辩护人则发言说,燕鹏既无颠覆目的,也无煽动行为,仅是帮助朋友,不构成犯罪;既是构成犯罪,也是处于次要与辅助的地位,情节轻微,不应刑事处罪。
    
     至此,第一轮辩论结束。
    
     第二轮辩论开始后,三公诉人依次都做了发言,李建忠发表了我81年就因“反革命宣传罪”判刑,立场一贯反动之类的极左言论;第二公诉人则强调他们的证据作用;而孙友昌却作了对我《后对抗时代的世界变局与中国变革》一书的 整体认识的发言。他声称我不是一般性言论,而有其深刻的哲学观、社会观、政治观和历史观,是反党、反社会主义逻辑严密的系统论证和理论纲领等等。至此,我 才真正揭开他们抓扑我的真正目的:原来他们在抓捕燕鹏后,从其电脑中发现了这部书及与海外联系出版的信后,误以为燕鹏外出旅游的真实目的,是受我指使,负有联系出版这部书的使命。所以从那一刻,我与燕鹏的冤狱就注定了——当权者要不惜一切代价,将此书扼杀于摇篮中。
    我静静地听完了公诉人从不同角度的发言指控后,又轮到我发言了。
    审判长问:牟传珩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有! 我说。我心想:这还仅仅是个开始,话题还没深入下去,重头戏还在后面呢?如果我一开始就用语激烈,他们肯定会不允许我发言。为争取更多的发言的机会,我必须采取柔道战术,由浅入深。于是我先对公诉人的发言,作了技巧性的否定:我说:我很想听到公诉人能就本案事实与证据,谈出新观点、新问题,但很遗憾,以上 三公诉人长篇大论的发言,都是对已被驳斥了的公诉词内容的重复,本不值得再浪费时间,但公诉人又一次发言混淆我写文章的目的与动机,我不得不再做以下澄 清:首先,公诉人到目前为止,仍在说大话、套语,至此未向法庭提供任何有关证明我主观上有“颠覆国家政权”故意的证据……
    
     请允许我只说一句话。李建忠急了,他不顾辩论程序,打断我刚刚开头的发言,要求法庭让他再说一句。而法庭也不顾居中维持规则的公证性,被李牵着鼻子走,又让李发言。李冲着我气恼地说:仅仅你那篇违反宪法的“只有放弃社会主义才能救中国”的文章,够不够“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的证据。接着他又长篇大论地说起来, 说我抵毁社会主义中国的伟大成就……
    
     我实在听不下去了,不顾法官的偏袒,夺回发言权说:社会主义实践已在全球范围内,无一例外地走向失败,这是铁打的事实。如果说不赞成社会主义就是犯罪,世界上97%以上的人都不赞称,香港、澳门人也都不赞称,岂不都犯有“颠覆政权罪”吗?
    
     香港、澳门适用基本法。李说
    
     我说:那他们可以反对宪法吗?
    
     李避开我的诘难,转移话题说:改革开放20多年,已为社会主义的中国创造了举世共认的伟大成就……
    
     你错了!我毫不客气地反驳他说:中国改革开放20多年的实践,是用经济资本主义救中国的实践,这才是举世共认的伟大成就……
    
     不要允许他再发言。李建忠似被我戳穿了这个政治秘底击中了软肋,惊恐地望着法官说:这是社会主义法庭!共产党的法庭!不能允许他胡言乱语。此刻他就像个斗败 的公鸡,急的脖子筋都崩了起来。硬是要法庭剥夺我的发言权。与此同时,我看到法庭旁听席那些有官方背景的人,正在向审判长传递字条。我估计那是声援李建忠 的。
    本来,作为首席公诉人的李建忠,应表现的素质高点,起码不应是红卫兵式的;应该摆事实,讲道理,依法辩论。你可以反驳对方的观点,但不可以剥夺对方的发言 权;即使是罪大恶极的犯人,也要依法维护其辩护权。然而,审判长受权力意志操控,被李建忠摆布,也制止我说:你不要再说了,这是社会主义法庭!此刻,他们 就像输不起棋子的棋手,揪了棋盘说:这是我的棋盘,不与你下了。
    
     社会主义法庭就不允许被告辩护吗?我愤怒地瞪着审判长说:如果你们要非法剥夺我的辩护权,我一句话都不回应你们。
    
     你这是要坚持反对社会主义立场。审判长此刻已忘记了自己的身份,直接充当其公诉人来说:好,把他的话记录下来。
    
     不错!我表达的就是不赞成社会主义救中国的观点,请记录在案。我说。
    
     当你把对方看成敌人的时候,你在对方的眼里就已经成为了敌人。此刻我面对着发狠瞪着我的李建忠,吼了一句:你也太左了。燕鹏俏声在我身旁说:大哥别激动。
    
     没想到,我憋足了劲由浅入深地发难他们的设计,还没发挥作用,李便不再吱声了。而他要法庭不允许我说话这一行为本身,如此生动地佐证了他们已亮出的白旗。这时,审判长面对僵局,为改变点形象,转而让我的辩护人代我发言。于是两辩护人各自从不同角度进行了辩护。他们的谈话刚刚结束,审判长便切换话题对我说;你上午申请证人到庭,经研究不予允许!
    
     为什么?我问
    
     这有违常理。他说。
    
     这是你们的主观武断。我想提请法庭注意,你们刚刚剥夺了我的辩护权,现在又剥夺我申请证人到庭的权利,是违法行为!我说。与此同时,我的俩辩护人,也对法庭不允许证人到庭表示异议。审判长本应尽量表现得开明些,但在权力意志的干预下,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不得不仓惶收场,急急宣布辩论阶段结束。
    
     牟传珩你现在作最后陈述。审判长说。
    
     我说:我作为一个被剥夺了辩护权的被告,能做出的最后陈述,就是对法庭限制我的发言权和剥夺我申请证人到庭深表遗憾;对法院一再拖延开庭,久押不决,致使我心身受到极大摧残表示异议。请法庭记录在案。同时我不再相信法庭会公正执法,只期待尽快给我一纸无论是什么样的判决。当法庭让燕鹏做最后陈述时,燕鹏也表达了对法庭执法不公的最后陈述。
    
     至此,法庭闭庭的法槌就那么在充满荒诞与遗憾中匆匆敲响了。旁听席上一片嘘唏。那嘘唏声中,深藏着对所谓“依法治国”现实的嘲讽与无奈。当中华民族有一天跨过荆棘,进步到足以回过头来,看看身后曾发生的这场21世纪青岛法庭审判思想犯的足迹,那将成为共和国沉重历史的一部分。其中,所有的人物,都将浓缩成被岁月啃去了肉的骨头;而本篇的文字,也就是那片嘘唏之声的心灵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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