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评论] 页面有问题?请点击打印板-》打印版                  [推荐此文给朋友]
[博讯主页]->[大陆新闻]
   

廖亦武:民谣搜集者钟罄
(博讯2005年11月20日)
    廖亦武更多文章请看廖亦武专栏
    
     采访缘起 (博讯 boxun.com)

    
    这篇谈话我已放了两年,如今翻出来整理,依旧感慨万端。
    
     我一直在考虑,钟罄先生没被判过刑,也没坐过正规的牢房,按体制是否该放入《冤案录》里?可是……
    
    他饱经摧残的脸总在我的眼前晃动。
    
    我初识钟罄先生时只有10来岁,印象中,他温文尔雅,却风度翩翩,且极有音乐天赋,能将小提琴和吉他弄得出神入化。然而生不逢时,作为一省级文艺单位的创作员,却经常混迹于我母亲麾下的民间火把剧团,在露天场子上亮相。听我母亲讲,有一次他们在一乡村小学演出,面对一群闹哄哄的小屁孩,西装笔挺的钟大师居然怀抱古典吉他,弹起了《爱的罗曼史》,结果曲未过半,就在一阵石块、泥巴的雨点中被哄下了台。
    
    其实,钟罄先生“被哄下台”的命运从新社会降临的那天就注定了,他出身剥削阶级,父亲被镇压,哥和弟都死于非命,所以,虽然他背叛家庭,投身革命,为新中国的音乐事业作出了极大的贡献,却无法抹掉原罪。
    
    而另一项“风流”的原罪在阶级斗争被淡化的今天,依旧延续着。由于打了20多年的光棍,钟罄先生时常因在自己家里幽会女性而被破门捉奸,闹的满城风雨,连自己的孩子也感到脸上无光,与其划清界限。更过分的是70多岁的钟老在近两年还因男女之事被拘留,向我爸借钱,才被保释出来。
    
    钟罄先生身败名裂了吗?最近我登门拜访,发现他竟蜗居在大白天也得开灯的逼仄陋室里,忍受着心脏病和糖尿病的折磨。他无奈地笑道:“光阴如水,我却再也流不远了。”
    
    我感触到某根神经断裂的声音。
    
    我很晚才知道,钟罄先生是驶名中外的川江号子的最早搜集者之一,并在屡遭下放改造的几十年里,爬山涉水,搜集了几百首民歌民谣,有的还曾被传唱一时。如果换一种国家体制,他和流放新疆的王洛宾这类人,早该是风光的国宝级人物了——哪至于活得如此狼狈?
    
    这是平不了反的”冤案”,钟罄先生,还有我父母,还有成千上万的那个时代的中国人,都苟且偷生在无尽头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冤屈里,谈不上有什么正常、健康的个人生活。
    
    感慨不尽,我就在2003年5月6号和5月11号的两个下午,约会了钟罄先生,我们边喝着一块钱一杯的劣等农家茶,边回顾人世沧桑。四周的茶社,搓麻将的世声此起彼伏,而围墙外面,沉睡了7000年的金沙遗址正在开掘,一些坛坛罐罐,一些骨头,勾得现代人浮想联翩。
    
    两次交谈中,天边都响着隐隐闷雷,在这种反常的气候里,钟罄先生连唤我的小名,并且说:“二毛,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整人害人,我做过不少好事,比如下放到乡下搞计划生育,强迫孕妇避孕,9个月也要做掉,太残酷了。我就坚决反对……”
    
    我连忙打断他道:”您的价值不在这儿。”
    
    钟罄先生道:”价值?什么价值?连我自己也忘了——人的德行就这样。”
    
    
    
    老威: 我对您最早的记忆是文革中间,大概是70年代,林彪刚爆炸不久,我跟我哥去某省级文艺单位找您。当时在大门口登记,再上靠街的三层楼,就潜入地洞一般的楼道。两旁遍布蜂窝煤炉和锅碗瓢盆,呛得人快闭气了,我们摸索着推开一扇虚掩的门,却见您身着白衬衣,正挥汗如雨地拉小提琴——在硝烟弥漫的红色年代,这就是最动听的声音了——虽然除了“太阳最红,毛主席最亲”之类,您不可能拉别的。
    
    钟罄:我已经忘了。
    
    老威:我一个孩子,却永远记住了,并且晓得钟老师您是风流才子。
    
    钟罄:风流才子?唉,一辈子有一辈人的故事,真是一言难尽!
    
    老威:我爸也常说“一言难尽”,直到他2002年去世。过去我还认为交谈的机会很多,没料到转眼就……
    
    钟罄:你的意思我大致明白。
    
    老威:钟老师您哪年生的?
    
    钟罄:1929年,今年74了。
    
    老威:看上去不像。
    
    钟罄:我的外貌显得年轻,可内瓤早不行了。高血压,糖尿病,再经不住折腾了。天晓得能不能活够你爸的寿数。所以,今天就在这儿大概讲讲过去,能通过你留点参考资料下来也不错。
    
    我的老家是重庆铜梁,父亲钟迅伦,早年投笔从戎,成为我舅舅郭XX(43军军长)的部下,我舅舅毕业于云南讲武堂,又是著名军阀杨森的部下。后来,我父亲官至旅长,于抗日战争爆发之际率军赴前线,却在安徽境内被来犯日寇击溃,千里迢迢逃回家乡。心灰意冷,重整家业,雇人种茶,几年之间就兴旺发达起来,成为县境内最大的茶场,当地人都把我们家称为“钟半山”。
    
    老威:按共产党的阶级成分,你们家算大地主吧?
    
    钟罄:解放后,闹土地改革,我们家茶场被没收,在此基础上,发展成国营农场,至今还在。而父亲因历史问题,于1951年,在清匪反霸中被镇压。
    
    老威:你父亲被枪毙时,你在现场吗?
    
    钟罄:1950年1月,重庆解放不久,我就光荣参军,此后一直在部队里忙碌。知道父亲出事,我也不敢回家,怕同志们指责阶级立场不稳。
    
    老威:“恶霸地主”的后代能参军吗?
    
    钟罄:那年我高中毕业,思想上要求进步,渴望革命,就报考南下的解放军第三兵团文工团(稍后改称川东军区文工团)。因文化程度高,并拉得一手好二胡,没费啥周折就被录用了。当时,共产党接手国民党留下的烂摊子,百废待兴,各行各业都急需人才,因此“统一战线”的法宝得到充分应用。文工团团长李漠,政委时乐濛,都是从延安时期过来的著名作曲家:时乐濛写过许多传唱一时的革命歌曲,包括《二呀么二郎山》等等。这些老革命都很开明,没有因为家庭出身而歧视谁,所以团里汇集了一批业务人才,甚至还包括国民党“万岁剧团”的团长,少将军衔的朱崇志。老朱人很好,在团里担任艺术指导,大提琴拉得出神入化,大家都尊称他为“朱指导”——如果他还活着,就90多岁了,而时乐濛,我前两年见到他时,就已87了。
    
    老威:你周围的政治环境还挺宽松的。
    
    钟罄:团领导的革命资历厚,所以保护了不少我这类的人;而我,虽然在50年就加入了共青团,但由于父亲被镇压,背上了包袱,只有忘我工作去赎罪,我还主动申请上朝鲜前线,为打击美国侵略者出力,我巴不得死在火线,让组织了解我火热的红心。领导找我谈心,弄得我一次次泪水横流,可在那年月,嘴上可以说“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而在现实里,血仇子弟根本没什么政治前途。1953年,川东军区文工团改为西南军区文工团,我因政审不合格,不能留在部队,就下放到地方的省人民剧团,这是省歌舞团的前身。1955年,空军文工团想调我,再次因政审不合格告吹。
    
    老威:您的音乐素质与家庭有关吗?
    
    钟罄:我不是音乐世家,祖谱上除了我,也没第二个以音乐为职业的,但是我父亲财大气粗,三教九流的朋友都有。家里的唱片(含流行歌曲、川剧、京剧)堆成山,我天天都放,跟着哼,耳濡目染,就熟了。40年代,我心目中的偶像是刘雪庵,他大概与我父亲同岁,写过“好花不常开,好境不常在,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等许多盛传一时的名曲,听说他还到过重庆,在抗战时期青木关的国立音专教过课。我心向往之,但年纪太小,又担心学音乐遭人非议,就没敢向父亲提出报考。
    
    如今,我对父亲最深的记忆,就是每当家里来了贵客,他总是让保姆唤我去,并且笑眯眯地吩咐:“二娃子,唱一盘嘛。”于是我毫不害羞地站在屋中,一展歌喉,赢得众客人的啧啧称赞——唉,眼下这一切都随着时间之流越淌越远了!如今我才敢对你说,父亲是极其慈祥的,做过不少好事,还与日本鬼子拼过命,我不明白他为啥会人头落地。
    
    老威:你家其他人的下落呢?
    
    钟罄:除掉夭折的,我家弟兄3人,我排行老二。大哥不学好,抓拿骗吃,骚扰乡邻,父亲一怒之下,将其撵出家门,沦为一个终年不归家的流浪汉。解放后成为街头乞丐,讨不来吃,就翻垃圾,最后在饥寒交迫的状况下被歌乐山收容所收容,熬不过,就病死狱中。三弟初中毕业,就参加了国军,不足一年,就被共军俘虏,变为解放战士,此后下落不明。据我堂妹讲,1956年他回了一趟老家,穷困潦倒,还在堂妹家借了一笔钱。可不久,他就因生活无着而跳河自杀了。
    
    老威:如此,钟家就只剩你一根独苗了?
    
    钟罄:我幸好求学在外,参了军,才幸免于家难,也算独善其身吧。
    
    老威:忍辱负重。
    
    钟罄:谈不上,在单位里混得不开心,就主动申请下乡。收集民歌民谣是件极艰苦的事,多数年轻人不愿去,可我不仅愿去,还想长期泡在穷乡僻壤,沉浸在民歌里,就暂时忘却了生于何年何月。
    
    老威:听我妈讲,您是川江号子的最早搜集者?
    
    钟罄:川江号子有好几个版本,因为是经过千百年的口口相传,所以随意性比较大。我的同龄人,话剧演员陶鹏搜集了一个旧社会的《川江号子》,可能是属于下川东(即重庆至万县、奉节一带)。陶鹏版几乎是原始素材,原汁原味的大拼盘、大杂烩。起始则是川剧高腔,撕心裂肺的悲:“清风吹来凉悠悠/联手撑船下涪州/有钱人在家里坐/哪晓得穷人的忧和愁/嘿哟/前面要过一个观音滩/观音菩萨莫得灵验/你我联手……”
    
    老威:我曾碰巧欣赏过舞台上的《川江号子》,似乎是解放军歌星李双江演唱的,姓李的嗓音洪亮,却一身松包肥肉,油头粉面,一边“嘿哟”,一边轻摇小手,摆着划小船的姿势,把我看得肉都麻了。
    
    钟罄:李双江保养得太好,当然体味不了拉船过滩的那种艰辛。我们搜集的这个版本稍晚于陶鹏。1951年,《人民解放军进行曲》的曲作者,著名作曲家郑律成视察四川省人民剧团,正好我在那儿。郑律成作专场的音乐报告,并指明要听《川江号子》,可团里没人会。于是由郑提议,乘着兴致组成一个采风小组,有郑自己,《兄妹开荒》的词作者羊路游,《王大妈要和平》的词作者许文;而团里也抽派了两位文化水平高,业务能力强的小伙子陪同三位老前辈,这就是我和田霁明。
    
    安排妥当,次日大早出发。我和田,两条跑腿的先到乐山安排旅馆,郑与乐山行署专员是朋友,专员就派了辆军用吉普,载我们去峨眉山游玩。抵达山脚极破败的报国寺后,寺里派了个和尚陪同上万年寺。这儿刚遭了大火,烧得只剩半边厢房,天色已晚,我们就在残存的厢房内宿了。这一夜的收获是经寺内长老指点,我们认识了一种琴蛙,紧扣在岩石底,仅指甲盖大,可一叫,就咚咚咚的,清脆悦耳,似古琴声。郑了解名山大寺的情况,长老叹息道:“都废了,都废了。不仅香火冷落,连山上的猴子也被饿极了的山民捕吃了不少;棒老二也多,你们可得小心啊。”
    
    次日回到乐山,专员已指示当地文化部门,安排了船工李大成和三个号工在江边恭候多时。按常规,货船前仓及后仓二分之一都装货,以保持平衡,而梢公在后,船工则前后都有。赶滩喊号时,随兴所至,前后都可领号,称为“前领江”、“后领江”。
    
    既然我们是专为听号子而来,所以这只小船没装货,从乐山到宜宾,途中宿了两个夜。峭岸之原始森林,绵延数十里,可谓“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水上还时而飘来打渔船,为如画美境更添了意味深长的点睛之墨。
    
    船未动时,我见李大成才20多岁,虎头虎脑的,还感到没把握,就一再发疑问:到底唱得咋样?记得的号子多不多?该不会吼几句就没了。李笑而不答。等到一开船,他就开嗓了,我的神经触电似的一麻,果然厉害!其他三位也嗬哟跟上,极为默契,郑律成听得露出了笑容——他在半小时前,还皱着眉头说,应该弄个50岁以上的老船工来。
    
    江涛拍着船舷,李大成吼得兴起时,就剥下短衫,敞开紫铜色的胸膛,而号工的和声犹如天籁,一波又一波,惊得白鹭横飞。从乐山到宜宾,几百里水路的行船,大约有四分之一的时间在唱。有时吆喝了一遍,引起大家喝彩,再叫来一遍时,李就说,滩过了,再来就不合适了,或者说情绪跑了。郑律成目瞪口呆,他还以为事先排练过,却不明白这种排练从千百年前就开始,并且一代一代留传至今。
    
    可惜当时没录音机,记谱也太难;号子是随兴吆喝开的,其间变化多端,我学过记谱,本来手极快,可跟一遍也记不下来。重复来,他们吼得跟前头又不一样。我说错了,他们说错不了;我提醒前头咋个吼的?他们说忘了。
    
    郑三位前辈,搞过多年作曲,手忙脚乱也记不下来,索性停笔,吩咐我跟随模仿。我的调式记忆有天赋,就边记边模仿,渐入佳境,就把嗓音、鼻音及从小耳濡目染的川腔全耍了出来。歇船时,大家就把我围在中央,评头论脚,看合不合原汁原味。郑律成乐得合不拢嘴,还主动指点,哪儿属于那种和声,哪儿暗合什么发声法,作曲技法分几种,等等。
    
    郑还说,他在延安就熟悉了黄河船工号子,虽然惊天裂地,旋律却简单易记;这是他平生首次接触长江号子,没料到如此诡异多端,犹如愁肠百结,源远流长,而自己却抓不住。他连叹几句“不虚此行”,接着大伙都“夜不能寐”了。
    
    船抵宜宾,虽歇进旅馆,还意犹未尽。于是,郑等人在行署专员的主持下,召开民歌民谣与革命传统的讨论会;我则被派去四处打听,看还有没有吆喝号子的顶级高手。结果在木船运输行社刺探到一位老船工,叫罗自清,据说在方圆几十里称第一。我立马约过来,当面试唱,果然呱呱叫。
    
    老威:比前面李大成如何?
    
    钟罄:厉害多了,号子和川剧记得极多。如果罗自清在你周围吆喝,耳朵就得嗡嗡老半天。我兴奋得忘了请示,当即就拍板定了。
    
    其时,正好有一艘30吨的木船要去重庆,我们搭个顺风,就不用额外花钱。船上有8个船工,人人会吆喝,本来气势已够雄壮;但郑律成说“为了号子更棒”,要凑足10人。罗自青说:“船上一个萝卜一个坑,加人就得加钱,老板和你们一家出一半咋样?”我们回答:“放心吧,都没问题。”
    
    按行规,船工赶一趟,货主只出单边的钱,并且包宜宾到重庆途中的伙食;而号工级别比船工高,报酬也要多几十元。号工分主、副领唱,并且有权指挥船工。人一多一杂,船老板和号工都暗中拉帮结派,扣手的,经常搭挡跑船,互相的号子唱和也最默契。什么滩什么水什么号子,张口就来。
    
    老威:新手呢?
    
    钟罄:号子腔调是千百年口传心记下来的,新手跟船混几趟,几乎就会了。血液里本来就有嘛。不过,我们这是采风,用的都是行家。
    
    宜宾为岷江、金沙江和长江的交汇口(金沙江和长江本是一条江,分段不一样),两江接头处蔓伸出一条小河,叫南广河,从高县蜿蜒而出——这也是我们搜集的《小河号子》的源头。
    
    宜宾虽大,当时却没码头;于是我们就在头天黄昏,赶江上轮渡,抵南广河边的南广镇,并且在镇上租了干净被褥,住入专为我们腾出来的船之中仓。睡法和船工一样,横着,人和人头脚倒错。这是我平生第一次离水这么近,只隔一层板。
    
    舱位腾出来,船工们就睡露天甲板,用帆布和几根棍支个篷顶,被子蒙头就摆平了。
    
    次日天不见亮,就“唉乃”一声开船。按规矩,此刻该号工出声吆喝,船才撑竿离岸,桡片齐划,颇为状观,可为了不惊醒我们,就开了一阵哑巴船。
    
    在随后五六天中,罗自清的领号没有李大成频繁,也没有刻意表演的痕迹,他总是根据需要才吼一阵。比如船一进入正规水域,为了驱赶残梦,集中精神,他一出声就石破天惊,随着速度的加快,还需调整桡片的节奏,“嗬咳嗬咳”的呼应顷刻就响彻江面了。
    
    老威:可惜再也体验不到这种音乐现场了。
    
    钟罄:有多种状况是非吼不可的——其一抛河,即将船从岸左挪往岸右,这是为了绕开礁石,汇入航道。虽然距离较短,但需船工齐心协力,所以号子的指挥铿锵有力,大伙也跟得起劲,可谓分秒必争。
    
    老威:分秒必争?
    
    钟罄:对,若号工走了神,船尾舵工就立马叫唤:“喊得了!”正抽烟的,也要马上掐灭,叫一声:“喔也罗幺哦呃——!”
    
    老威:钟老师,您的嗓子太地道了!
    
    钟罄:差远了。要真叫起来,这茶园里的人都坐不住,还以为我发神经。
    
    老威:请继续。
    
    钟罄:其二过滩,特别是长滩,旋涡多,水流时缓时急,所以要控制好速度,桡片的左右前后都划得颇讲究,否则就危险。此时的号子就喊得变化多端,扣人心弦;其三是水流缓慢,走船吃力,吆喝号子的时间就长,一遍接一遍,号工和船工脖子、手腕上的青筋暴起,汗淌成了槽,听上去,仿佛喉咙着了火。有时几公里水路,要这么持续吼半小时、一小时,其间夹杂着大段大段的川剧唱腔,有煽动性的,也有色情的,甚至有喊天骂娘的。总之,喉咙着火,肺腑着火也得拼力吆喝,因为掰哑巴船更累。其四为上水船,动作要统一,桡片要闪得快,此时号工就挺在船头,大幅度地做动作。另外,突然加快和停止,连续过滩都需要号子。你想,长江有多少滩?多少礁?多少旋涡?多少荡?不进则退,罗自清的嗓门可谓是铁铸的,吼不破。
    
    老威:哪些情况不喊号子呢?
    
    钟罄:不过滩不喊,水流不太快,船顺着漂不喊,大家可以休息。但罗自清此时也不闲着,就即兴说唱。我的任务主要是记谱,后来号子变化多端,记不了,就只好弃笔,从头至尾模仿。但随着抛河、下滩的频繁,吆喝突兀,模仿不过来,就只能凭印象大致把握。
    
    船抵重庆朝天门码头,我们与船工依依不舍地道别。由于模仿的东西比较零碎,我们又去寻了一群船工,吆喝了一回,却与长江上听的有天壤之别。失望之余,我们住入北碚北温泉,都把笔记和心记的东西展示出来,整理加工,然后送郑律成过目。我年轻记性好,是主要的模仿者;而郑律成在随后半个月里,用五线谱搞了一个版本,叫《川江船夫曲》,前头加了一段鼻腔音,比较洋派;中间一段与我搜集的相似;再后就拼凑了几个素材。
    
    老威:这个船夫曲发表在哪里?
    
    钟罄:没发表,也没演唱过,可能郑老自己也觉得改编得有问题吧。我作为后辈,当时要了一份,作为学习的资料。但私底下认为,既是采风,就该是原汁原味。
    
    老威:那么您搜集的版本如何?
    
    钟罄:我是四川人,又熟悉川剧,当然地道的多——这算是解放后对川江号子的首次搜集。因有陶鹏解放前搜集的川江号子,为了区别,我就把自己搜来的改名为《嘉陵江号子》或《小河号子》。
    
    后来,我带着这个版本上了朝鲜前线,慰问志愿军的联欢会上,我成了号子队的领唱。1957年,我的版本在苏联莫斯科的音乐节上获得大奖,自此流传开去。为了政治演出的需要,旧的内容被删除,悲怆的原味搞成了乐观向上的时代味,气势更宏大,却更空洞。中央乐团创作组的罗中溶在1956就对《嘉陵江号子》进行了规范化的声部处理;之后,一个叫廖胜京的,给号子配上了钢琴伴奏……
    
    老威:与共产党改编陕北民歌一样吧?
    
    钟罄:差不多。唯我所用,唯政治所用。比如“牡丹花开哟嗨/红又红哟嗨/小河的拉船哟嗨/乐融融哟嗨/不怕天热哟嗨/流汗水嗨/汗珠越多嗨/心越雄哟嗨!”
    
    老威:船工把脊梁骨都快累断了,还会吆喝“心越雄”?
    
    钟罄:这种感觉是演员的,而不是船工的。可惜我因家庭背景,无政治上的发言权,只是一架搜集民歌民谣的业务机器。
    
    老威:您搜集过多少民谣?
    
    钟罄:数不清了。我先后搜集过川江号子、小河号子、乌江号子、岩工号子、森工和抬工号子。巴蜀之地,长江极其支流,没有我脚迹未至的地方。我还搜集过《散悠散》,《秀山花灯》,《罗幺姐》,《黄洋扁担》等等,数不清了,我一直被同行们称为“民歌王”。
    
    老威:您搜上来的东西都经过重新填词、改编吗?
    
    钟罄:只要在新中国的土地上公开演唱并流传开去的,都经过了重新填词与一定程度的编曲,政治需要,个人起不了啥作用。但也有不少,我锁在抽屉里,没拿出来,哪一天我死了,就“原汁原味”到头了——因为要么原唱者“失踪”(即使没失踪,要他或她再唱几十年前的土歌,也由于时过境迁,丧失了那个味儿);要么原产地“失踪”(自然生态破坏得太厉害,原先偏僻的地方也因意识形态和商业原因变得不偏僻了,人们被多洗几次脑,民歌民谣也就地蒸发);还有我个人能力有限,搜集得太多,用不出来,慢慢就淡忘了。
    
    从解放到文革前后,除开政治运动受煎熬,一年有大部分时间都在穷乡僻壤跑,这是命,不认不行。
    
    老威:为什么?
    
    钟罄:由于家庭出身剥削阶级,出国不行,上京和外地演出不行,搜集上交的作品被随意改编。甚至到了80年代,也不调老婆,不评职称,不分房子,不解决子女工作,所以老婆不得不与我离婚。
    
    老威:您的脾气挺好的。
    
    钟罄:棱角全磨平了。单位同事都愿意呆在大城市,出风头,只有我这公认的傻儿,愿意下乡,逃避人际纷争和歧视。
    
    老威:在乡下呆着,心里平衡吗?
    
    钟罄:过去的年代,民风还算朴实,沉浸在民歌民谣里,心就变得简单充实。大约是1958年,我在三峡地区搜集民歌,船至神女峰下,远远就眺望到“毛主席万岁”五个大字,在绝壁间横空出世……
    
    老威:有多大?
    
    钟罄:现在的人想象不出的大,一座山峰一个字。据说这是被流放至此的右派们的杰作。这五个字,整整耗了几百个右派分子一年多的时间,因为上山就得半天,还要腰里系绳,从崖顶把人一个个放下去,铲草,平整石面,再把弄字的石灰,一背篓一背篓搬上去。刮风太冷,出太阳太热,加之吃不饱,许多人就象蚂蚁一般,倒毙在苦役途中。当时,我就听说右派们为了早日赎清思想的原罪,竟争先恐后下悬崖涂字,大概有四、五个人,都被风刮飘起来,落下万丈深渊,连泡沫也没起一朵,尸体在下游几公里才打捞上岸。
    
    当时,我从当地人嘴里晓得了这些文化人的命运,就庆幸自己的“主动流放”,还好歹拥有相对的自由。
    
    老威:我80年代在艺术馆工作,也采过风,当时年轻,觉得挺好玩。
    
    钟罄:好玩?我不觉得。比如1960年冬天,我去巫山境内搜集民歌,走了几十里山路,又困又乏,就夜宿一乡村文化站。当时正闹大饥荒,人们满山遍野转,能入口的,就捞一把吞下去;许多死尸,上半截埋了,下半截还露在外头,小腿肉叫剔了下来,白惨惨的骨头,至今还时常横在我的梦中。开始,我兜里还揣着粮票,有村有店,就买些粗饼干充饥;后来不行了,就自带干粮,快到民歌搜集点就先歇脚,躲着偷吃一顿,再仔细把嘴巴和牙腔扫干净,装着没吃的样子,重新有气无力地上路。否则,农村人见了城里装束的人,就象见了又活又嫩的肉,贪婪得吞口水。你想,连有白鳝泥的山都掏个大半空,被这种泥巴撑死的人,双眼鼓得象铃铛,浑身青紫,象服了过量砒霜。
    
    扯远了。总之这一夜,大队干部把我领进空空如已的文化站,烧了一瓶水,也不问我吃没吃,扭头就走了。床和被子都潮乎乎的,散发着怪味,我喝了点热水,勉强和衣躺下,暗叹恍若隔世。因为这儿两年前还挺热闹,天天傍晚,男女老少成堆,都坐在这儿唱新编民歌,颂扬盛世,颂扬共产党、人民公社及公共食堂的好。我在现场边学边唱,手腕子酸了,舌头也唱麻木了。我记得米面虽短缺,但玉米红苕还能敞开肚皮吃。好象还杀了一头猪,虽然这猪比较瘦,百十斤不足,连内脏带肉,社员一户才分几两。
    
    胡思乱想着,肚皮就咕咕乱响,我咽了一阵儿口水,正要入睡。可迷迷糊糊之间,耳畔突然飘入一种似梦似幻的哭腔,冷入骨髓,且有板有眼,这是我从没听过的一种调儿:
    
    
    
    月白如浆,月暗如墨,
    
    痛煞妾也;
    
    云聚如昨,云散如今,
    
    思煞妾也;
    
    星起如生,星落如死,
    
    恨煞妾也!
    
    官人呀官人呀,
    
    醒来呀醒来呀!
    
    
    
    一口水,一口饭,一口菜,一口面,
    
    你我同食十年。可眼下,
    
    上半口属阳,下半口属阴,
    
    从土里起来呀官人,
    
    起来合成照旧的一口吧!
    
    
    
    老威:我只听你背诵这词儿,也叫人肝肠寸断。
    
    钟罄:这既不是纯川腔,也不是纯民歌。我马上睡意全无,就翻起身,披衣开门,外头果然层峦起伏,月光如洗,好个清凉的纯粹世界。可仔细看一阵,会发现秃树干上垂着白幛,荒冢横七竖八,风一响,似有无形的饿鬼列队而来。
    
    哀歌停顿了约10分钟,又复起;我不禁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循声了望,竟象被勾了魂儿似的,抬腿向前走了约半里路,才苏醒一般在一个岔路口刹步。估计歌声是从三、四里开外传过来的,我确定了方位,才慢慢折回来,关门躺下。朦胧睡去,脚凉如冰砖,直将整个人化作冰窖——那歌从醒时唱往梦中,天亮了,犹余音绕梁。
    
    次日起身,在一层薄雾里辩准昨夜的路,走了大约三里远,终于在一处山坳寻着一间土坯房。屋外铺洒着纸钱,而四下却悄无声息;我站在阶沿下迟疑片刻,上前敲门。从门缝里探出一颗包裹着白孝帕的脑袋,那神情,犹如刚从壳里孵出的小鸡娃,于是我就撑着门板,问这随时想缩进去的小鸡娃:“你家大人呢?”
    
    小鸡娃(此时我方认出这是个10来岁的小姑娘)细声细气道:“爸爸昨夜死的,妈和生产队的人抬他下坎了。”
    
    “其他人呢?”
    
    “爷爷、家婆、两个弟弟昨年就饿死了,爸爸骂我贱,饿不死。”
    
    小鸡娃的泪水在眶里打转,我实在看不过眼,就从兜里掏出个冷馒头,掰了一半递去。我自己也开始吃早饭,可才咽两口,小鸡娃已经全下肚了,还边咀嚼边向我伸出鸡爪一般筋络暴突的手。
    
    我只好把没进嘴的也给了她,并趁机问:“埋人这么快?”
    
    小鸡娃顶着脖子噎过了,才回答道:“他们说饿死的样子不好看,要趁天黑埋。”
    
    “昨夜的调调是哪个唱的?”
    
    “调调?”小鸡娃不解其意。
    
    “就是一声声拖得很长的那种野调调。比如嘛,我学一下,你听听:‘痛煞妾也——’。”
    
    小鸡娃扑哧一下笑了。接着把门全敞开,搬张小凳让我坐下,自己却进屋舀了一大瓢水,递给我喝。
    
    “那调调到底谁唱的?”我喝了一口,又追问道。
    
    “妈妈。”
    
    “她唱了多久?”
    
    “爸一咽气,她就开嚎。生产队干部说是封建迷信,不准她嚎,可是好久好久都止不住。”
    
    “是么?”我心里很失落,“你妈啥时回来?”
    
    “不晓得。”
    
    “她还会不会唱?”
    
    “人都埋了,还嚎个啥子嘛。”
    
    我一阵胆寒,没料到她小小年纪就练成如此铁心肝,于是就站起来告辞。小鸡娃却一把拽住我:“等一会儿嘛。”
    
    “不了。”
    
    “等一会儿嘛。”
    
    “不了。叔叔是搜集山歌的,你又不会唱。”
    
    “我会唱很多呢,比如大跃进的,公共食堂好的,放丰收卫星的……”
    
    “叔叔不想听,叔叔想听昨夜那个调调。”
    
    “那个调调是封建迷信。”
    
    “叔叔就要听封建迷信。”
    
    “我也会嚎这个封建迷信。”
    
    “你也会封建迷信?”我一下子楞住了。
    
    “当然。”她挺挺干瘪的鸡胸,提气酝酿了几秒钟,泪水就打起转来。她突然干嚎两声,然后唱道:“月白如浆,月暗如墨,痛煞妾也……”
    
    作为一个专业人员,我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因为小姑娘唱的,真和昨夜的调调一字不差!除了声音有些稚嫩,可以区别,我简直就怀疑是自己中了魔,还是这本身就是邪魔的世界!我掏出本子记录,可我晓得,这是不可能公诸于世的。
    
    老威:在相隔40余年的今天,您可以公诸于世了吧?
    
    钟罄:我已被磨平了,风烛残年,早失去年轻时的热血冲动。
    
    老威:可如今,您这样老资格的民歌民谣搜集者,该算“国宝级”的人物了。
    
    钟罄:光棍一条,两手空空。就是我目前的写照。由于家庭成分,我受了一辈子排挤,政治形势一紧,我搜上来的作品就被理所当然地剥夺署名权。演出了,得了奖,甚至被剽窃、篡改了也和我无关。文革开始,民歌搜集中断,作为单位内长期的受气包,我也在同事的动员下造反,参加“投枪支队”,写大字报。可1969年,保守组织一翻身,搞清算,仅管我从没打过人,也作为混入革命队伍里的阶级敌人被揪出来,关押、批斗达一年多。都80年代了,还以老政策区别对待我,不能出国,不能上京,限制使用。
    
    老威:您81年就离婚了,没再找个伴儿吗?
    
    钟罄:我一直在找伴儿,并为此几乎身败名裂,连儿子也与我反目……
    
    老威:我晓得,您还被拘留过几次。
    
    钟罄:一言难尽,我不愿再谈下去了。
     
    
    原载《民主中国》 www.chinamz.org (博讯记者:蔡楚) (博讯 boxun.com)
博讯相关报道(最近20条,更多请利用搜索功能):
  • 廖亦武:泼皮李敖─访《李敖回忆录》读者李老皮
  • 廖亦武:六四画家武文建
  • 廖亦武:《冤案访谈录》和尚明德
  • 廖亦武:间谍教授谷正
  • 廖亦武:《冤案访谈录·民刊《野草》主编陈墨》(图)(图)
  • 廖亦武:《冤案访谈录·民刊《野草》主编陈墨(上)》(图)
  • 蔡楚:底层、冤案录、上访村作家廖亦武(组图)(图)
  • 王怡 廖亦武:呼吁关注欧阳懿先生和一切中国政治犯的人权
  • 刘晓波:写给廖亦武的三首诗—— 公开旧作,以祝老廖力作《证词》的出版
  • 余杰:一个人的“大屠杀博物馆”-- 中国作家廖亦武的文学与人生
  • 成都书市查禁 项庄舞剑 意在廖亦武《证词》
  • 盗墓贼田志光/廖亦武
  • 廖亦武:《冤案访谈录·民刊《野草》主编陈墨》(图)(图)
  • 廖亦武:寻访北京上访村
  • 六四难属吴定富(下)/廖亦武(四川)
  • 六四难属吴定富(上)/廖亦武
  • 台胞唐存理/廖亦武
  • 法轮功练习者陈氏/廖亦武
  • 廖亦武:台胞唐存理
  • 廖亦武 :中國上訪村
  • 两封旧信/廖亦武
  • 廖亦武:醉鬼的流亡
  • 康正果:破碎的受难—— 试论廖亦武从诗歌躁动到底层勘探的书写历程
  • 王怡廖亦武等发起征集签名关注刘晓波等被传唤
  • 采访廖亦武: 关于《中国底层访谈录》 
  • 奥斯维辛之后的写作——为廖亦武《中国冤案录》所作的序言
  • 余世存:致命的独唱——关于廖亦武的《证词》
  • 徐沛:同是天涯沦落人(廖亦武/袁红冰)
  • 民运列传: 许万平/廖亦武
  • 廖亦武:在赢家通吃的汤锅里放一把耗子药
  • 黄河清:廖亦武《证词》读后


    点击这里对此新闻发表看法
  •    
    联系我们


    All rights reserved
    博讯是畅所欲言的场所、所有文章均不一定代表博讯立场
    声明:博讯由编辑、义务留学生、学者维护,如有版权问题,请联系我们。另外,欢迎其他媒体 转载博讯文章,为尊重作者的辛勤劳动以及所承担风险,尊重博讯广大义务人士的奉献,请转载时注明来源和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