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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色:写给加央和彩云:并未远离,并未天人永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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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讯2005年10月29日)
    
    犹如电影往回放。我们坐在车上的车上,三个小时前见过的风景又逐一闪过。小雨还在下着。但天已经黑了,生米也已经煮成熟饭了,所以差点把我们带出这座青山的车,只差一点,就把我们带往陡峭斜坡下的浊流之中,甚而至于,带往比浊流还要浊流的中阴之旅也说不定。所以被桥边的水泥墩子撞坏了大灯、水箱、风扇、刹车的车,只能被一根粗粗的钢绳倒拖着,停放在姗姗来迟的清障车上。所以我们高高地坐在车上的车上,眼见着先前见过的景致重新回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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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想说更多的细节,那太罗嗦了。反正是在瞬间发生的,一点儿铺垫也没有,我来不 及害怕就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嗡嘛呢叭咪吽”。在司机手中乱转的车突然停住,紊乱 的思绪中预期的下场并未降临,这是我平生第一回在路上遇到的最大惊险,万幸的是有 惊无险。我全身发抖,跳下车,望着尖锐的乱石和无声奔流的河水,来不及害怕,兀自感激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施予援手的坚热斯。三人中,只有我一人这么坚信不疑。
    
    应该是下弦月升起的时候了,但是绵绵细雨中,大片翠绿当中点缀着几点苍黄的山脉简直就像一头浑身发黑的沉默之兽,隐藏着无穷的威力,这是大自然与命运联手制造的威力,令人觉得自身的全然无助,只能听天由命。只能一声祷告。说实话,我惊魂未定。
    
    
    我想起了加央。其实我最近常常想起他和他的妻子,因为这个月的三十日是加央的周年祭日,再过四个多月,是彩云的周年祭日。我很想写点儿什么。我必须写点儿什么,必须重新回放与他俩有关的记忆,而不能再像这一年里的许多次,我从来不敢稍微多地回放那些过去,因为我会很难过。我实在不想再哭了。我不想面对从此再也见不到他俩的事实,所以我还在手机上保留着加央的电话号码,我不肯删去,我怕删去的是与他俩相关的记忆,那太残酷了。就像前几天在崇文门的大街上,饥肠辘辘的我走进一家快餐店,猛然醒觉这正是一年零四个月前,我和加央、彩云来过的饭馆。当时我们吃的是什么呢?我端着一盘意大利肉酱面在我们坐过的桌前坐下,深感自己做了一件多么愚蠢的事,突然复苏的记忆并非能够再现当时,谈笑晏晏的三个人,在短短的日子内只剩下其中一人,不可不谓无常啊!
    
    我继续回想与加央初次见面的情景,却很模糊,只记得那是1991年,我们一起参加在桂林山水间举办的笔会,来自藏北那曲的他很像一个刚刚脱下羊皮袄的牧民,细长的双眼含着温顺的笑意,夹杂在有着所谓现代气质的作家诗人之中,真的很容易被忽略。而我呢,那时候的我恰恰着迷的是看上去很艺术化的眩目外表,只有在多年以后,才会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可贵。所以当时,我们之间并没有交谈过几句。但认识彩云的时候,我已和加央成为很好的朋友。我欣喜地看见这个书卷气的昌都女子走进加央的生活,内心里为这两个人的爱情而感动,要知道,这时候加央的病几乎是绝症了,但似乎还有希望,所以这两个人就抓着这一线希望相爱着。性情温和、行动轻缓的彩云有着难以想象的勇气,只有我们这些加央和彩云的朋友们才知道,她给了加央多大的精神支撑!我们都在祝福爱情的力量可以战胜病魔,这听上去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老话,却是发自肺腑,似乎也惟其如此了。
    
    这时候,加央已经在写《西藏最后的驮队》。对于一个从小在草原放牧直至少年才学习汉语的他来说,要用非母语的语言来表达他熟悉、他了解、他经历的生活,其中的难度之大,也只有他自己能够体味个中滋味。当这部十多万字的书,几易其稿,终于在2004年春天出版时,不少报道盛赞他历时八年记录西藏牧区正在消失的驮盐文化,事实上,哪里只是八年的光阴啊?!记得那天,满怀喜悦的加央把印制得十分美丽的《西藏最后的驮队》送给我的时候,说真的,我心里掠过的是一个不详的预感,我担忧这部让他呕心沥血的书恰是他的遗著,我甚至想过,或许加央从一个牧民变成一个作家,就是为了写这部书。
    
    但我已经习惯了在加央面前不是嘻嘻哈哈,就是絮絮叨叨。我们互相以同志相称,有时候还称对方是“次鲁”或者“心尖的肥肉”,彩云则在一旁微笑着,像是纵容着两个不愿长大的孩子。经常是我没完没了地说,一边喝着从那曲带来的酽酽的酸奶,吃着从那曲捎来的长长的奶酪,一边讲着我刚读的书,听来的坊间消息,从网上看到的关于西藏的新闻,加央不时地插嘴评说几句,更多的时候宽厚地笑着。当我写的《西藏笔记》给我带来麻烦,最早通知我的是彩云,接着是加央的一封封Email飞抵我的邮箱,尽可能地转告我个中内情。没有谁比他俩默默地助我更多,而我呢?无论见面时,还是电话中,我们很少谈他的病情,其实我是不知如何说起,看到他的脸色好转就欣慰,看到他的脸色不好就悄悄叹息,这因果轮回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为何现世中这么好的人,却要受这样的苦?
    
    去年北京酷热的夏天,加央在同仁医院做了手术。说好我陪彩云在手术室外等候,可是我去迟了,让彩云一个人心如刀绞地等了许久。眼看她一脸憔悴,我很内疚,但还不知她竟然也身患绝症。几天后,季丹打来电话,透露彩云的病情,我和她都泣不成声,从未见过世上还有这么不幸的一对爱人,怎会是这样一种安排呢?隔日我又去同仁医院,却只能强颜欢笑。加央的床头上放着嘉瓦仁波切和噶玛巴的照片。他一反常态,滔滔不绝地说起这些天只要睡着就会见到的梦境。他告诉我,那肯定就是六道轮回里的地狱,漆黑的长路,那么多的大鬼小鬼用铁链拖着他,铁链上像是有钩,撕扯着他的前胸后背,疼得不行。一疼就醒过来了,可一会儿睡着了,又继续梦见那些大鬼小鬼扑过来。他还告诉我,有几次他梦见他和马丽华在辩论,马丽华说,藏族人世世代代抓住宗教这根绳索不松手,却不知绳索的那一头空空荡荡,而他反驳道,绝不是什么空空荡荡,绳索那端的世界就是来世。他神情热切地对我说,这场辩论太精彩了,我醒来后还记得其中的每句话,等病好了,我要把这些对话全都记下来,我已经有充足的理由可以辩倒马大姐了。唉,加央那激动的样子,至今还清晰地留在我的脑海里。
    
    接着是去年八月,加央和彩云回到拉萨,我接到电话就去了他俩新建不到三年的家里。院子里鲜花盛开,屋子里阳光普照,桌子上还是那曲的酸奶和奶酪,就像是原先的生活仍然在继续,什么肝硬化,什么尿毒症,什么自动离职抑或开除公职,这些全都没有发生过,加央的彩云的我的生活,还跟几年前一样,在继续。加央的气色不错,彩云也显得很好看,我高兴地得知,《西藏最后的驮队》签了在海外出版的协议。之后,是九月三十日,打算离开拉萨的我去跟他俩告别,还跟往常一样,我絮絮叨叨,加央和彩云听 着,虽然很为我担心,但似乎还跟往常一样,所以,所以,虽然一个月后,虽然五个月后,他俩都一前一后地走上了轮回之路,可在我的记忆里,他俩并未离开,并未天人永隔。
    
    所以,唉,我还想和以前一样,坐在他俩洒满拉萨阳光的屋子里,说说我这回遇到的有惊无险的车祸……
    
     2005年10月25日深夜,在旅店匆匆写就。
    
    
    
    
    【1、加央西热简历(加央生前所写)
    
     加央西热,男,藏族。1957年出生于藏北牧区一个并不富裕的牧民家中。1971年之前在家放牧,最引以自豪的是当过赛马骑手,可惜没有获过好名次。小时候以《毛主席语录》为教材、以手指作笔、以冰雪当纸学习藏文,14岁那年第一次走进教室接受小学教育。
    
      1977年中学毕业留校任教,当过教务室主任。1983年调那曲文化局,任文化科主任,并开始艰难的文学创作,发表《童年》、《盐湖》、《灵魂独白》等组诗,引起文学界的小小的关注。1987年5月,被提拔为那曲地区索县县委副书记,三年后调回地区文化局担任副局长、党组副书记。
    
      1994年,弃政从文,调西藏作家协会,曾任作协秘书长、副主席。现任西藏文联编辑事务部主任、西藏作家协会常务副主席,为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学会会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
    
      从八十年代开始从事业余创作,发表过诗歌、小说和纪实作品。写有诗歌《寻找驮牛群》、《草原人》、《童年》、《族种》,小说《那日的父亲》、《失恋》,长篇纪实文学《西藏最后的驮队》等。
    
     2004年10月30日因病在拉萨去世。
    
    2、《西藏最后的驮队》简介(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出版)
    
     本书以作者年少时驮盐的亲身经历,以及随电影纪录片摄制组跟拍牧民驮队去盐湖驮盐为线索,以优美流畅的文笔,全面真实地叙述了西藏北部牧民历经数月,赶着牦牛,艰苦跋涉,找盐、采盐、驮盐的过程。作为一种旧的劳作方式,有一千余年历史的驮盐在消失。1998年,由于政府的一道命令,本来就即将消失的驮盐,从此就成为了历史。本书以翔实的文字与丰富的图片,全面真实地记录这即将消失的珍贵的历史瞬间。
    
    
      该书卷首语: 驮盐是藏北男人每年必须要完成的劳作之一。依循古人的说法,一个男人一生参加九次驮 盐,就能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驮盐对男人而言,已经超出了对物质利益的索取。因此,我们不会为这种劳作而苦恼。
    
     该书目的:加央西热说:“为生活在海拔4500米以上的藏北牧民提供一次‘发言’的机会,使更多西藏之外的人们听到某种非同边缘的、来自西藏内部的声音。”
    
    3、加央西热自白
    
     诗歌是在阳光下被打碎的镜片。我喜欢万花筒里的万花世界。纪实文学是民族的记忆,假如一个民族失去记忆,那将一无所有。如果说我的文字还有点价值的话,那是我和我的民族的幼年记忆和对未来的憧憬。】 (博讯记者:蔡楚) [博讯首发,欢迎转载,请注明出处](博讯 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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