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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那时需要暂住证(荒诞小说)
(博讯2003年05月07日发表)

   民国8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已经是3月了,依然寒意袭人,北海的湖面刚刚破冰,筒 子河两旁的垂柳初发嫩芽。

     黄昏,景山东边的北大红楼大钟“当当”地响了几?,已经是下午6点了。这时,从 红楼里面走出了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他英俊而消瘦,双目有神,长长的头发似乎几个 月没理了,穿着一件已经褪色的蓝色旧棉袍。 (博讯boxun.com)

     他,是北大图书馆雇来的临时工毛润之,从湖南来到北京已有6个月了。

     润之把围巾甩到背后,长长地呵了口气。这天真冷,想到马上就要去见的人,他心里 才有一些暖意。

     这两年真是流年不利,想到刚才在图书馆一些教授和学生对自己的白眼,心理满是愤 懑。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家里有钱,能来北大读书么?刚才他向来借书的胡适之先生 请教一个问题,这位润之一直景仰的先生,竟然说听不懂他的湖南话,扬长而去。北大的 学生也很牛,那个在长沙就认识的张国焘,仗着现在是北大的学生领袖,对自己的造访也 冷淡得狠。好在昨天来借书的周作人先生不错,得知自己是湖南人后,说,湖南出人才呀 ,曾文正公和黄克强、蔡松坡先生都是你的同乡呀。并邀请润之明天上他八道湾的寓所。 明天是星期天,不知道能否见到周氏昆仲么?

     润之又想到了杨先生。杨先生刚刚把自己介绍到图书馆做工,自己就撒手西去了,留 下了开智、开慧和师母。在替杨家操持丧事时,常和开慧接近。刚刚丧父的女孩多需要安 慰呀。在长沙省省第一师范时,开慧还是一个14、5岁的小姑娘,几年不见,已经是个美 丽的大姑娘了。在景山上、北海旁,已经两心相许,师母已经有所觉察。上午开慧让自己 晚上去她家吃饭,把两人的事和师母说说。想到立马就要见到开慧,要和师母说这大事, 年轻的润之心中荡漾着幸福。

     北大门前大街旁的饭铺飘出好闻的香味,有钱的北大学生都在饭铺里吃饭。杨家的豆 辣椒做得和老家一?好。想到这儿,润之加快了脚步,刚才看书看得太着迷,开慧肯定 在着急地等自己。

     往常润之应该往西走,他和几位穷老乡一起在三眼井胡同租了间房子,结束了寄居杨 家的日子。现在他得往北走,杨家在鼓楼旁边的豆腐池胡同,离北大约有4里地。

     润之在路边买了几个热乎乎的烤白薯,用手帕包着。开慧爱吃烤白薯,再说,买别的 ,自己也没钱,每月就18块大洋的薪水,而校长蔡先生每月800大洋,文科学长陈先生, 每月400大洋,和这些有名望的先生,真得没法比,这世道,就是不公平。   急急地走着,润之出了身汗,已经看到了高高的鼓楼,还有5分钟,就能见到开慧他 们了。

     “站住”,一声断喝。

     润之抬头一看,旁边站着四个“黑狗子”——段祺瑞政府的巡警,恶狠狠地瞅着自己 。

     “你们讲的是我波?”润之用一口浓浓的湖南乡音问到。

     “说的就是你。”一口纯粹的京片子。一位瘦猴似的巡警对为首的大胖子说:“这小 子也不知说的是哪个地方的鸟语,肯定是从乡下来北京不久。”

     四条汉子围上来了,润之只得停下脚步。

     “有暂住证吗?”

     “还要么子暂住证?我没有。”

     “没有,跟我们走一趟。”

     “我约了人呢,我是北大图书馆的管理员。”

     润之递上一张纸片,大胖子巡警斜着眼睛瞅了一眼:“毛润之。年龄25岁,湖南湘潭 人,北京大学图书馆职员。”

     “这东西不管用,得要北京市警局发的暂住证。没暂住证就得跟我们走。甭废话。”   “你们这是侵犯人权,我是民国的公民,在民国的首都需要什么暂住?我要去《京报 》、《大公报》告你们。”

     “你小子以后爱去哪就去哪?今天可得乖乖地跟大爷走。”

     被四条汉子抓住的润之,挣扎不脱,被扔进一辆大车里面,车门“砰”地一声关了。   挣扎中,手里的烤白薯摔在地上,巡警的大皮靴重重地踏在上面。车开走后,地下只 剩下一团白薯泥,还有一块脏兮兮的手帕。

     借着微弱的光,润之看到车里已经关了五、六个人。旁边是一个憨实的脸,两眼迷离 ,还有一位50来岁的老头在闭目养神,看到润之进来后,老头问“小伙子,干什么的呀。 ”

     “北大图书馆的”

     “哟,大学堂的先生,怎的也给抓起来了。”

     “他们说我没暂住证。”

     “什么狗屁暂住证,不就是要捞钱吗?”

     交谈中得知,老头是保定府的,在“全聚德”作大厨,小伙子是香河县的,来北京拉 黄包车。   

      车到了炮局胡同的羁押所。这群人被赶到一个黑屋子里面。润之破口大骂:“你们 这般混蛋,我出去饶不了你们!”老头劝道:“小伙子,好汉不吃眼前亏,跟这帮人,没 得理讲。”

         豆腐池胡同的一家院落里。北屋一个老太太、一个少女和一个男孩围桌而坐。

      老太太说:“润之怎么还不来?他有事了?”

      少女一脸着急,有些生气地说:“谁知道呢,兴许碰到哪个投机的人,一说话,就 把这事忘了。咱们别等了。先吃吧。”

      “不等了?”

      “不等了”

      已经很饿的男孩高兴地叫了起来:“开饭罗!”

         第二天黎明,炮局胡同的羁押所里。

      老头和拉黄包车的都被保出来了。轮到润之,一位警察说,你在北京有亲戚吗?让 他花二十个大洋赎你出去得了。

      “为什么要花钱赎,我犯了民国哪条法律?你们就是为了捞钱,出去后我得把昨天 的经历在《京报》上写出来。”

      润之又是破口大骂。

         瘦猴似的警察和胖子说:“那小子还大骂我们,要不给点颜色他看看?”

      “行,老子当了20年巡警,还没见过这般不识时务的主,给我狠狠的揍,看他服不 服?”

         黑屋子里,只剩下润之一人。门突然开了。进来五个如狼似虎的大汉。一语不发, 皮鞭、警棍、铁链,将润之一顿暴揍。

      蓝棉袍破了,背上的皮绽开了,头,也流出了血。十五分钟后,润之终于昏迷过去 了。

      “老大,不好了,不好了,这小子快不行了”。胖子得到打手们的禀报,有点着急 :“要是死在巡捕房里就不好看了,那些小报记者知道后,不知该如何造谣呢。”

     “送医院,这小子怎的这样不经打。”

     送医院前,润之又醒过来了。一名警察拿出笔和纸,对他说:“小子,你真行。要想 活命,好好给我写,在这巡捕房里,我们对你很好,你很满意。”

     润之想我就这样死去得了。可想到远在湖南的妈妈,想到开慧。他流着泪,用那只已 不停使唤的手,颤颤巍巍地写道:“我对这里很满意。”   

      车到了协和医院,抢救了一个小时,主治医师,美国籍的黑格先生耸了耸肩,很遗 憾地说:“他们送来太晚了。”

     死亡原因写着:因钝器打击,颅内大出血,脾破裂。黑格先生签下自己的名字。  ”本 警察局局长一看死亡报告,大骂手下:你们怎样办事的?让他吃吃苦头就行了。 怎能把人打成这样。这样的死亡报告我怎能拿出手?不是给南方那些乱党分子攻击政府的 口实吗?一群猪!好好想想办法。   

      协和医院黑格医生的办公室,警察局一位官员笑着对黑格说:“我们局长和贵国大 使一向很亲睦,您看这死亡原因能不能改成:因为心脏病?”

      “那位青年很健康,没有什么心脏病。”

      “你看咱们商量商量?”官员拿出一张花旗银行10000元大洋的支票递给黑格先生, “一点小意思,给你喝喝茶。”

      “你们政府是不是总是这样,让我们医生说假话?告诉你,我只想说真话,我得对 得起医生这个职业,也得对得起上帝。”

     黑格先生用一口流利的中国话,训斥着这位官员。官员悻悻走出办公室,说:“妈的 ,不识抬举,要不是洋人,看老子如何收拾你。”   

     四天后的北大图书馆,李大钊先生坐在办公室,一位职员报告说:“毛润之没有请假 ,已经几天没有来上班了。”

     李先生记得这位年轻人是过世的杨先生推荐来的,平时做事认真,十分好学上进,他 怎么招呼不打一声就走了?

     这时电话响了。大钊先生一接电话,对方说:“你是北大的守常先生吗?我是北京警 察局,你们馆的职员某某死在协和医院。”

     电话“哐”的掉在地下,这样一位生龙活虎的青年怎能说死就死掉呢?   

     第二天北京街头,报童拿着《京报》,大喊:“看报呢看报呢,北大一个职员被打死 呢。”一位西装革履的先生买了张报,头版大幅标题是:北大职员因收容,死在医院,警 方称是同室病友群殴而致。   

     豆腐池胡同,一少女伤痛欲绝,躺在床上,地上散落着那份《京报》。老太太在旁边 安慰:“女儿呀,你已经几天没吃没喝了。你不能这样,润之也不会希望你这样呀。”

     “妈,我得替润之伸冤。”

     “伸冤?找谁呢?你爸爸死了。找找他的学生,看管用不?”   

     湖南一山村,一对?夫妻相对无言,老泪纵横。文氏说:“不该听他表哥的话,让他 出去读书。不读书呆在家里种田,就不会出这种事情。我苦命的儿呀!”

     

      一个月后出版的《新青年》上,有李大钊先生和鲁迅先生的文章。李先生在文章里 写着:“毛君的遭遇已经是我们看到,俄国革命的道路是正确的。”

      鲁迅先生的文章是《纪念一位年轻人的死》文章写道:“一位年轻人就这样死了, 我和他不是很熟悉,只在他那里借过几回书。然而他死了,因为没有暂证证那张纸片。警 方说他在巡捕房里受到了很好的对待,有这位青年的亲笔签字为证:满意很满意。果然很 满意,满意得死了。据警方说,他因受到同屋的病友群殴而死。我疑惑这医院恐怕不是医 院吧,该是练武场。这些病号们尚有如此的火气和如此的好力气,动不动就能把人打死。 而且据说打死人后,他们一夜之间就跑到外省去了。警官老爷公务繁忙,自然难以去抓这 帮人。我只是奇怪,这般行凶的人难道都是《封神演义》里出来的?学会土行孙的遁土法 ,一夜间就遁走了?可那是在楼上呀,土行孙也是没法子的。这位死去的青年最终没有办 暂住证,不知道阴曹地府需不需要这玩艺。如果需要的话,恐怕阎王爷都不收留他。那么 ,他的魂灵去哪儿呢?只好在阳世间飘荡。”   

      所幸,这一切都只是笔者的假设,悲剧没有发生。因为那时不需要暂住证。

      30多年后,那位活得好好的毛润之先生带领着滚滚铁骑,进了北京城。他已不是北 大图书馆遭人不待见的临时工,而是革命的领袖。他大笔一挥,满怀豪情地写下:   “三十二年还旧国,落花时节读华章。”   

      后来,便有了暂住证。   

      2003年4月30日

   (转贴再转贴)作者,出处不明

(此为打印板,原文网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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