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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樟柯《天注定》遭封禁 网友:这才是电影
(博讯2013年11月22日发表)

    来源:苹果日报
    
    昨日,香港《苹果日报》报道,中国导演贾樟柯新片《天注定》,在上月末遭中宣部门通知媒体“冷落”,原定11月份上线的影片目前还未确定公映日期,网友担忧这部中国现实的影片遭封禁。
    
    11月20日,香港《苹果日报》报道,中国导演贾樟柯新片《天注定》,在上月底遭中宣部门通知媒体和影评人"冷落",中宣部门要求"不得就贾樟柯这部电影进行采访、报道或评论"。贾樟柯在早前接受媒体采访时曾表示,本片将于11月上映,现已至11月末,该片并未在中国院线排期。中国网友担忧这部根据中国现实社会真实故事改编的影片,遭到当局封禁。《苹果日报》引述贾樟柯表示,未听闻中宣部封杀消息,他本人一直在和发行商接洽,希望在中国院线放映。
    
    《天注定》为贾樟柯在2006年的《三峡好人》后,暌违5年后推出的又一部完整剧情片,延续贾樟柯电影关注中国底层公众命运的主题,还原中国近年发生的四个真实案例:姜武饰演的大海取自2002年发生在山西的胡文海怒杀14贪腐人员案件;王宝强饰演的杀人犯为湖南2012年"周克华案"再现;女主角赵涛饰演的小玉则还原了邓玉娇案;最后一个故事取自富士康员工跳楼事件。该片在2013年5月的戛纳影展上获得最佳剧情奖,及在阿联酋举行的阿布扎比电影节最佳故事片奖。
    
    贾樟柯《天注定》遭封禁 网友:这才是电影
    贾樟柯《天注定》遭封禁 网友:这才是电影


    
    据悉该片还获得本届台湾"金马奖"包括"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剧情"等在内的六项提名。据贾樟柯微博透露,原定于19日到达台北参加金马活动的他表示"由于私人原因,本人无法出席原定于明天在台北举办的金马讲堂,在此向各位观众表示歉意";《苹果日报》报道中疑他受到中国政府施压。就在上月底,中国知名媒体人王小山在微博中曝料《天注定》遭禁,但其后王小山删除了该条微博。另据贾樟柯在获奖后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该片已经通过中国文化部门审查。
    
    姜武饰海的大海,取自山西“胡文海案”
    
    北京电影学院教授郝建在接受德国之声采访时,对贾樟柯未去台湾参加金马奖,是出于"私人原因"表示怀疑:"我极其怀疑是私人原因,很可能(有关部门)打招呼,不去金马奖或是出尔反尔的态度,本身对于贾樟柯这样一个有独立精神、艺术创造力的艺术家都是一种损害,且不说有没有官方暗示,打招呼。"
    
    郝建也认为,作为中国的电影人,如果通过视觉真实映射中国现实,其命运大多"悲催",即使贾樟柯表示他的片子已经通过审查,但《天注定》也注定不是审查部门和当局所喜欢的电影:"我估计他的片子,在主管部门、在领导干部那儿肯定不受欢迎,现在需要的是'大国崛起'、'中国梦'、要'正面的'、'明亮'的,要所谓的'正能量的',就是'共产党好'、'社会主义好',按照这个标准,贾樟柯电影是没有这样元素的,虽然他的电影是直面中国现实的。"
    
    这拍的才是电影---看贾樟柯《天注定》有感
    
    Newstart2000
    
    昨天在纽约阴沉沉的天中,去看了《天注定》,非常喜欢,强烈建议不抗拒沉重,血腥类型电影,喜欢透过电影去了解真实生活的童鞋们去看看。
    
      两个小时,4个故事,叙事清晰,简洁,故事沉重但不沉闷,摄影绝不花哨但直击要害,尤其喜欢背景音乐。对了,特有意思的是,小贾童鞋在不时给观众心灵重重一击的过后,居然还奉献给大家好几个笑点(至少中国人都会笑)。
    
      两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感觉大家都看得挺投入。目测观众20%是同胞,当然都是年轻人,而另外80%以白人居多,基本属于文艺中年或者文艺老年。
    
      不剧透,但说说几个主演吧:
    
      姜武--演的非常好,完全和角色融为一体,虽然这个角色很难诠释。
    
      王宝强--本片我认为演的最不到位的。可能参杂了我的个人喜好,但真的觉得他还是驾驭不了内心世界如此复杂的一个角色,尽管是他熟悉和一直扮演的底层人物。
    
      赵涛--一如既往有水准,只是比起这个角色该有的年龄来看,显得稍微老了一点点。不过,小贾的御用女主角兼夫人嘛,况且演技弥补了外形的差异。
    
      不知道名字的男主角--演的很不错,那举手投足就是我以前在珠三角工作时随处可见的打工仔形象,瘦削,眼神迷茫,不太善言辞,穿一条空洞洞的牛仔裤,时刻玩着手机。
    
      张嘉译--就是个配角,不过一出场,我就想笑,因为他还是扮演了个“宋思明”啊,呵呵。
    
      这部片子,我认为不比我看过的近几年的奥斯卡最佳外国语片的任何一部差,甚至比其中一些更好,所以,真希望他能拿下此大奖。另外,如果真的能在中国上映,希望广电总局别过多删减,让大家完完整整的欣赏下这部佳作吧。
    
      看完电影都一天了,心里还是回荡着影片的各个场景和故事情节,我想,这就是电影的力量吧。谢谢贾樟柯。
    
      没有隐喻,只有现实——《天注定》纽约行专访贾樟柯
    
      “人还是这些人,土地还是这块土地,国家还是这个国家,但事情变了,遭遇变了。”
    
      Cinephilia.net(以下简称”C”):感谢贾导接受Cinephilia.net的专访。从《天注定》中能看到您原来电影中的世界,好像这么多年来您一直带着您电影中的人物一起往前走,这是创作时就有的考量,还是一种下意识?
    
      贾樟柯: 本来就有这样的设计。有些人物虽然演的不是原来的角色,但他们的面孔观众还认识。比如说王宏伟会变成小镇的一个小官吏,《任逍遥》里演赵涛男朋友的人会变成煤老板手下的一个打手。但其中唯一不变的还是三明。他是在我所有电影中不更名不改姓,就是一个统一的角色。从他演的第一部《站台》,他准备去煤矿工作,《世界》里面随着二姑娘的父母去北京料理后事,一直到《三峡好人》中变成主角。然后在《天注定》里他又是一个游走的人物,《三峡好人》里面他带着工人去山西挖煤,到这里他又带着大家回奉节过年。这样的设置是因为我自己一直有一个人物的画廊,他们还可以在我的电影里穿行。
    
      C:不仅仅是人物,还有场景的设置。
    
      贾樟柯: 比较刻意重复的场景最主要的是城墙,比如《站台》里的城墙,它还在。另外一个就是《三峡好人》的开场,和《天注定》里第二个故事的开场,调度都是一样的。重复那样的调度,其实就是想说,还是那条江,还是那条船。
    
      C: 还是那群人。
    
      贾樟柯: 对,还是那群人,但是视点变了。从三明变成了王宝强。这就是我为什么会重复这些场景的理由,实际上人还是这些人,土地还是这块土地,国家还是这个国家,但事情变了,遭遇变了。
    
      “对我来说这个电影就没隐喻。它就是现实。”
    
      C: 讲到王宝强,他作为第二个故事,也就是您说的“起承转合”中的“承”,他的暴力和其他人不太一样,并没有一个很直接很具体的缘由,让他从暴力的承受者变为施暴者。他的暴力更主观,更抽象。
    
      贾樟柯: 对,他是精神性的。王宝强这个人物,我赋予他最重要的一句台词就是他和他老婆聊天时所说的:“没意思。”唯一有意思就是枪响的那一刹那。这也是我个人一个非常刻骨难忘的体验,就是城市化以后,大量的年轻人移动到大的城市,乡村有一种非常衰败的感觉,整个乡村生活的衰败感和寂寞感,让生活在乡村里的人,你看王宝强这样一个正值壮年的男人,生命却仿佛没有任何光彩跟可能性。最后他可能找到了一个出路,改变生活,让生活变得有趣的出路,变成了枪响的那一刹那。所以对他来说,可能某种程度上是在谈暴力的一种精神需要。暴力不单是“冤有头、债有主”。
    
      C: 第一个姜武的故事就是“冤有头、债有主”。
    
      贾樟柯: 对,几个人物侧重点有所不同。第一个人物基本上是个全面的社会性问题的提示。贫富差异,一个村子里长大的,他买了私人飞机直接飞回来了,姜武还是家徒四壁。包括中国人都能理解的那种,分配不公、贪污的问题。到王宝强的部分,就比较侧重精神性的问题。其实在写这个剧本之前,我对另一个人物特别有研究,就是张君,大盗。这个人物在《任逍遥》里出现过,他们看电视的时候,电视里有张君的形象。张君身上有一个精神性的东西很让我吃惊。弄了一把新枪之后,他像吻一个女人一样吻那把枪。第三个故事,主要就是尊严的问题。当尊严不是很含蓄的被剥夺, 就是很直接的被剥夺的时候。所以这个电影也没有什么含蓄的东西,甚至包括很多影评人在谈电影里隐喻的问题,对我来说这个电影就没隐喻。它就是现实。你说当王宝强路过看到小女孩抱着鸭子,她父亲拿把刀,那我们都明白这是要过年了,小女孩一定是从小养大这个鸭子。一转头小女孩不见了,父亲在旷野里杀那只鸭子。它没有隐喻,对我来说它就是一种暴力的存在状态。只不过我们会忽视。我们每天看见菜市场里杀一只鸡,杀一只鸭,仔细一想,也是很残酷的事情。这个残酷本身是源自小女孩她对这个鸭子是有个人感情的。最后一个故事是一种隐形的暴力。
    
      C: 前面提到了大盗张君,不知道贾导在剧本创作前期做案头准备的时候,还有没有哪些社会案件进入过视野?又是因为什么样的原因最终这些案件没有纳入到《天注定》的故事中呢?
    
      贾樟柯: 有很多,包括夏俊峰、药家鑫、马加爵。都评估考虑过,最后决定还是从一个整体融合度上,剔除了这些故事。
    
      C: 所以完全是创作上的考量?
    
      贾樟柯: 对,我不太会考虑事件原始材料背景的关注度,或者其他什么的。
    
      “他们四个人都有一种反叛人格,是我很敬佩的。拍这样的电影也是一种反抗。”
    
      C: 关于四个故事的排序,除了空间上的由北往南,时间上围绕春节前后的展开,我还注意到了主人公年龄的递减,暴力的青少年化。以及暴力的越来越式微和内化,到第四个故事,一个东莞打工的男孩,最后他自杀了。他是暴力的起点也就是终结。这样的安排很耐人寻味。
    
      贾樟柯: 对,确实是这样安排的。我觉得富士康的事件让我关注,是因为最年轻的一代采取的是一种自己裁决自己的方法,这很让我震撼。某种意义上,中国人的人口结构也在改变,最年轻一代的中国人,他们没有去危害社会,没有打家劫舍,就把自己干掉了。这是更年轻的一代精神上的变化,从这个角度我挺欣赏的,当然也还是悲剧。再一个就是,电影当然是否定暴力的,但从个人角度我是挺欣赏这四个人物的,当然不是道德层面上啊。
    
      C: 咱们这儿不讨论道德正确性,就谈谈个人的欣赏。
    
      贾樟柯: 我觉得他们四个人都有一种反叛人格,是我很敬佩的,也是中国逐渐在失去的。因为大家都在威权之下压抑惯了。
    
      C: 反叛并不以为着要用暴力去反抗。
    
      贾樟柯: 是的,拍这样的电影也是一种反抗。包括写书、发言,什么都是反抗。这种人格是需要保留的。
    
      C:(对赵涛)作为女性观众,你个人体验中对于暴力电影,或者暴力镜头比较多的电影,观影感受是怎样的。
    
      赵涛: 我平时看电影很多,当然也包括有暴力镜头的电影。但是当我第一次在电影节在大屏幕看到《天注定》的时候,我还是被震惊了,被暴力的瞬间刺激到了。这样的暴力事件在我的生活中是从来不会遇到的,我身边的朋友也没有过这样的经历,我们只是在新闻中看别人发生这样的事情。当这样的暴力直接给我刺激的时候,我才能感觉到暴力的瞬间带来的伤害是什么样的,所以我看到这样的电影的时候,我会想我们还是应该远离暴力,用另外的方式去解决。
    
      “特别想拍一个现代版的白蛇传。”
    
      C: 小玉的故事中,灵蛇转世的地方特别神来之笔。这个主意是怎么产生的,是现实生活中遇到过类似的吗?
    
      贾樟柯: 真的遇到过。是若干年前在浙江的慈溪,在旷野中看到过这样的表现。收两块钱,一个女孩子穿的比较暴露坐在蛇里面,让观众去看。我对这一幕一直很难忘。另外一个就是在中国所有的古代神话故事当中,我特别喜欢白蛇传的故事。我一直有个私心,就是特别想拍一个现代版的白蛇传。我写过一个剧本,很成熟。不知道为什么,希里古怪就搁那儿了,不是有很大的欲望去拍它。在拍这个电影的时候,我一开始就想,人生活里是有很多无法逾越的困难,在别人看来也许是很容易的,但对当事人来说就是过不了那个坎。它又让我想到白蛇传了。其实这个故事里最大的障碍,就是人跟兽的障碍。即使他们很有情感,毕竟是人类和兽类,这个角度来说古人挺牛逼的,写一个人跟一个兽,虽然可以化身成美女,但还是很难跨越的边界和鸿沟。因为我在结构这个人的感情世界,我写她是介入他人婚姻的一个形象,很显然张嘉译是解决不了自己的婚姻感情问题,优柔寡断。对方的婚姻状态是他俩都难以逾越的,突然就想到了白蛇传和那个蛇车。我们在神农架拍,跟那个吞云吐雾的环境也很合适。
    
      C: 那个演灵蛇转世的女孩子是哪里找到的?
    
      贾樟柯: 是宜昌表演学院里的一个学生。
    
      C:(对赵涛)她虽然没什么表情,但很让人难忘。小玉与灵蛇对望无言的那个瞬间,有一种女人与女人之间的相持和谅解,很打动我。和我们分享一下那场戏的故事吧?
    
      赵涛: 其实那场戏,当我进入蛇车的时候,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景和灯光,我也有点吓一跳。但当我和那个女孩对视的时候,一切都特别对了。两个人情感的交流,没有一句话。当小玉被打的时候,路上有两个嗑瓜子的女人在冷嘲她,当她进到那个蛇车的时候,那样怪异的女孩子,却又那么善良。
    
      C: 对,灵蛇的表情很贞洁。这一段就像是小玉故事里的一个气口,如果没有这一笔,可能又是完全不一样的感受了。
    
      C: 这次《天注定》的选角上用了很多职业演员,但我在您的电影里突然看 到张嘉译的时候还是略微有点出戏。近几年对于观众来说他太熟脸了,尤其是他也出演过很多类似的已婚出轨中年男子形象。
    
      贾樟柯: 我设想这个人物是一个非常善良的人,因为善良而在处理感情问题上优柔寡断,因为感情问题的本质是有伤害性的。比如他要和他老婆离婚就一定会伤害他老婆,我就想找一个一看就特别善意的人。张嘉译很合适,而且他的年龄感,身上有一种江湖历练的感觉。因为我为他们设置的,赵涛的造型就是侠女,张嘉译一个半大褂一个斗篷样式的帽子,也是特意往古人上走,就是把他们往江湖情侣的路数上推。而且赵涛和张嘉译合作过一个电视剧很默契,他对我来说是特别好的一个形象,反正我也不怎么看电视剧。
    
      “如果单单把电影做为某种社会运动的一个措施或步骤,我觉得对我的创作是有非常大的伤害,也不是一个艺术家的做法。如果我要有这种想法,我就不去拍电影了,我直接搞社会运动,成政治家了。”
    
      C: 2011年韩国有一部电影叫《熔炉》不知道您看过没有?
    
      贾樟柯: 没有。
    
      C: 它也是根据韩国真实的社会事件,光州一所聋哑学校的学生受到校长和老师性侵犯的案件改编的。电影公映后,受到了韩国社会前所未有的关注,引发韩国司法委员会对当时对性侵量刑标准偏低的法律作出修订,最后2011年底出炉了“熔炉”法案。电影这种从美学角度出发的表达,实实在在的落地回落到了现实里。您觉得《天注定》有没有像《熔炉》一样的可能性?
    
      贾樟柯: 这是一个非常微妙的问题。因为一方面,我们拍电影肯定是有某种社会理想。不单是我很喜欢电影,我就去拍电影。包括把这样的故事呈现出来,某种程度也是对表达渠道本身的一种维护。这四个人物,或者类似事件,人们在选择暴力的瞬间都有一种宣言性,“我就干了,我要让人知道我过的很不好。”这个电影也是想建立一个正常的表达渠道。从这个角度来说,为什么人类一直需要艺术,肯定是艺术能够帮助到人们的生活。但是我也很小心,不要把电影变成某种社会运动的一部分。因为我觉得这不是导演的职责。即使说电影本身它能够有一个作用,产生社会效用,甚至能推动社会的进步,但从我本身来说一直很谨慎,不跨越导演的职责。如果单单把电影做为某种社会运动的一个措施或步骤,我觉得对我的创作是有非常大的伤害,也不是一个艺术家的做法。如果我要有这种想法,我就不去拍电影了,我直接搞社会运动,成政治家了。既然我的途径是电影,那还是从美学的角度去做自己的事情更重要。
    
      “国内的独立电影最大问题是没有产业化。”
    
      C:打听一下《在清朝》目前的情况。
    
      贾樟柯: 《在清朝》美术设计任务很重,因为我们要搭八场景,也有很多实景,包括道具的事情刚结束,开始进入到选演员和服装设计的阶段,就想拍《天注定》,所以《在清朝》就冻结了。我觉得《在清朝》应该最快春节后启动。因为《天注定》海外和国内的工作量特别大,各国陆续要发行,都要去宣传,估计春节后能回到《在清朝》。
    
      C:《在清朝》按之前的媒体报道来说,可以认为是一部武侠商业片对吧?
    
      贾樟柯: 的的确确是一个武侠片,又是拍古代,那就需要某种层面上的商业操作。因为你没有那么大的市场吞吐量,就没有资金来支持再现古代的工作。
    
      C: 现在国内的独立电影还是有种单打独斗的感觉,您觉得如何进步呢?
    
      贾樟柯: 国内的独立电影最大问题是没有产业化。像日本在90年代,大制片厂消失了,松竹、东宝这样的大头萎缩了,那日本的电影业主要就是靠各种各样的独立电影公司在支撑,形成了很好的制片工业。国内目前基本没有工业体系,从终端销售到前端制作,基本以导演为单位在工作,这是非常遗憾的。我自己的公司也是想做这样的尝试,我们当然能力非常有限,每年投资一两部,质量还可以,产量很小。我就是想有这个尝试,而不是导演找个朋友,弄一笔钱就拍了,一切都是业余状态。它应该是一个非常严密的工业系统。
    
      C: 这也是我在美国做电影最大的体会,一个健康的融洽的电影工业系统是非常重要的,不仅仅是对产业本身,也能有益于独立电影的发展。
    
      贾樟柯: 所以我在国内一直呼吁包括独立电影制作不要排斥工业,因为电影本身有很强的工业属性,没有必要反工业。独立是在你的创意和创作理念上的坚持,而不是说不依靠正常的制作体系和发行体系。
    
      C:最后提个小建议,《天注定》海外发行的时候可以配中英双语字幕,因为四个区域的方言台词有的地方不太好懂,华人观众还需要看英文字幕再去理解情节对话,就有点隔膜和损失了。
    
      贾樟柯: 这也是我的电影长久以来的一个问题,包括在国内也是的,没字幕,观众看了一头雾水。
    
      C: 懂是会懂,但会延时个半秒,那个瞬间就转瞬即逝了。
    
      贾樟柯: 其实我这一次还真的非常犹豫要不要集体说普通话,因为几个演员都是职业演员。最后还是强迫他们去学方言,因为和环境的融合度还是不一样的。
    
      C: 期待更多的人看到《天注定》。
    
      贾樟柯: 谢谢。
    
      专访贾樟柯:电影《天注定》通过虚构达到真实
    
      BBC中文网 子川
    
      贾樟柯(左)与妻子赵涛(《天注定》主演之一)在纽约电影节上
    
      中国著名导演贾樟柯改编自真实社会案件的新片《天注定》将于本周末在伦敦与观众见面。
    
      姜武、王宝强、赵涛、罗蓝山主演的《天注定》(A Touch of Sin)在今年戛纳电影节上赢得最佳编剧奖。
    
      《天注定》以近年中国发生的真实事件胡文海案、周克华案、邓玉娇案、以及富士康员工跳楼事件为基础,用4段式的结构展现4个理解暴力事件的不同角度。
    
      贾樟柯日前在美国纽约出席活动时接受BBC中文网电话专访,谈到拍这部电影的初衷、微博的作用、对中国电影审查制度的看法。
    
      子川:为什么要拍以这些案件为基础的电影?
    
      贾樟柯:其实我想拍《天注定》已经有两、三年的时间,就是在这段时间内,中国爆发越来越多的突发性暴力事件。一开始我跟大家一样,以为“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这类事件是偶然性事件。但是随着类似事件不断地增多,特别是密集程度越来越高,令我非常不安,觉得似乎呈现出一种普遍现象。
    
      在中国各地,我们通过微博、媒体经常能看到类似的事件,因此我特别想通过电影来面对这个暴力的问题。因为我们对暴力的问题并不太了解,也不够理解,毕竟过去只有新闻的描述,缺少艺术的角度、电影的角度对它的理解。而艺术最强的地方就是可以从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理解,洞察这些人是如何在日常生活中一步一步地进入到暴力的处境。这一点对我来说非常有吸引力。
    
      子川:近年也有很多其它热点案件,比如杨佳案、马加爵案、药家鑫案等等,为什么选择胡文海案、周克华案、邓玉娇案、以及富士康员工跳楼事件来拍摄?
    
      贾樟柯:事实上我关注过很多类似事件,包括马加爵、药家鑫事件等,但是电影本身要服从某种美学要求。在众多案件中选择这四个案件作为灵感的出发点是因为它们恰好提示了我对暴力四个方面的思考与理解。
    
      姜武饰演的片段(胡文海案)展现比较多的社会问题,比如说经济快速发展带来的贫富分化、司法公正的问题、弥漫在乡村社会中的贪污腐败问题,怎么样的社会因素让一个普通村民不得不拿起枪。
    
      王宝强饰演的第二个故事(周克华案)我觉得比较多的是个人精神性的问题,因为他的生存环境是非常凋敝的一个村庄,对岸是繁华的重庆,河这边的村庄却非常萧条,年轻人大都出去打工。像王宝强这样留在村庄里的人自身会处在精神困境中,好像自身生命的价值很难实现。在这种情况下他找到了一个错误的爆发点,成为职业犯罪者,似乎犯罪本身能够改变他的生活处境并满足精神上的一种需要。
    
      赵涛饰演的第三个故事(邓玉娇案)阐释的实际上是暴力的一个核心问题,就是尊严的问题。因为在暴力发生的瞬间往往是尊严被剥夺最厉害的一刹那。人们失控,忍耐力超出自己能承受的水平,最后不得不拔刀相向,很多时候是因为尊严受到了伤害。
    
      最后一个故事(富士康跳楼事件)讲少年打工者在东莞的情况,把暴力的主题扩展到无形的暴力,包括像流水线这种机械化的生产、无处不在的噪音、亲情里面的一种索取。对于一个19岁的少年来说,他刚刚从内地乡村来到大城市,希望融入这个城市,但他发现自己除了为这座城市提供廉价劳动力之外很难融入其中。同时,还有很多中国现实的问题,比如户籍制度的存在、劳动者的工作条件、工作环境等问题带来的精神压力。
    
      我觉得这4个故事正好从4个角度来理解暴力的问题。同时,这些故事在美学上提供了从中国北部的山西经过西南的重庆、到中部的湖北、一直到南部的东莞,这样一个纵贯中国拍摄的可能性,提供了一个丰富的视觉层次。因为我非常希望这部影片能够在视觉上像古人绘制万里河山图那样,把中国的全貌从视觉上得以呈现出来。
    
      因此,最终创作这部影片的时候那些真实的事件只是成为一个灵感的出发点,整个叙述和建构这个作品还是建立在想象和虚构的基础上。比如,暴力如何在日常生活中滋生,这样的事实实际上并不会裸露在摄影机面前,只有通过我们的想象和虚构才能提示出这样一种现实的存在。所以,我一直讲,这部影片有现实的出发点,但是通往真实的路径是通过虚构达到的。
    
      子川:我看了《天注定》之后发现您对这些真实事件做了很多改编,像邓玉娇案的部分有很大改动,把她设为有“小三儿”身份。为什么加入这样一个社会热点现象作为背景?
    
      贾樟柯:因为我观察到现代人的生存困难中其实情感的困难是最主要的一个困难。因为改革这三十多年来中国人的家庭生活观念改变非常之大。我们会发现大量的社会问题,比如单亲家庭所导致的情感缺失、精神上的压抑感,也包括情感中的挣扎。
    
      所以在赵涛的这段故事中增加了两部分这种情感上的困境。首先她是一个介入到别人家庭里的女性,对她的爱情世界来说,她有俞越不了的鸿沟。她的男朋友最终南下广州继续工作,临走告别的时候只能(编者:因无法通过安检)留给她一把刀(编者:水果刀)。
    
      另外一方面是亲情方面的缺失。这是一个单亲家庭,从电影里可以看到母亲在机场工地工作,谈话中我们才知道父亲的存在。我觉得这种悲剧背后有某种情感的困境存在,所以在写剧本的时候就增加了这种人物的情感关系。
    
      子川:为什么为4位主人公设置侠客的情结?
    
      贾樟柯:虽然我想拍这部电影已经有好几年的时间,但真正找到拍的方法是在去年。因为这样的题材很容易变成社会性的电影,但是我并不希望这样表述这些事件。当然,它们都有各自的社会原因,但实际上我更关心的还是身处在暴力漩涡中的人的处境、人自身的感受、人的问题。
    
      因为暴力问题同时也有人性的问题。有时候可能这个人物一开始是暴力的受害者,但是在某种情形之下转换为暴力的实施者。这样一种转换本身也有人性内在的问题,所以我觉得每个人都要警惕自身的暴力倾向与可能性。
    
      我一直在寻找一个更好的美学角度来完成这个电影,后来在研究我喜欢的故事的时候突然发现,这些故事实际上跟传统中国的侠义小说和电影有很密切的关联。比如1960、1970年代胡金铨导演的《侠女》(A Touch of Zen)、《龙门客栈》等武侠片里大部分都在讲在一个变动的社会中个人承受的巨大生存危机,最后他们不得不暴力相向。当然这些人物用侠的塑造来说是有超人武功的,能够匡扶正义。
    
      但是从这个叙事的本质上来说,我觉得我电影里4个人物的处境跟武侠片中人们遭受的生存压力,这种处境是一样的。甚至我们再往前推,比如《水浒传》里面的人物林冲、宋江,都有某种类似之处。我从中获得了一个灵感,我觉得完全可以去尝试把武侠片的拍摄方法、手段用到当代中国现实题材的处理上。这令我非常激动。
    
      这样的话在整个拍摄和叙事里面出现了像中国的章回小说、戏曲以及武侠片的叙事模式,非常简单直接。同时,我把它定义为放在一个通俗叙事的范凑内,因为在我们民族里面都是通过通俗作品,像白话小说、戏曲、武侠片重复的讲述类似故事。我自己之前的电影比较多的还是作者型电影,比较寻求叙事上的多义性,手法上的实验性。但这次我觉得《天注定》本身的实验就在于把武侠片放在当代社会,同时做一个通俗化叙事的努力。我觉得这个电影应该是放在类似于章回小说、戏曲这样的一个系统里面。
    
      子川:您之前曾经说过,《世界》之后您越来越喜欢用这种板块结构,但这种手法其实也限制了每个故事的长度,或者可能也是深度,您想不想把每段故事单独拿出来拍一部长片?尤其是胡文海这个人物可能有比较多可以挖掘的地方。
    
      贾樟柯:我觉得所谓挖掘都是徒劳的,因为我觉得电影最大的魅力并不在于深度的挖掘,而是在于生动的生存环境和处境的描述。我觉得这是艺术最可贵的地方。因为针对这些事件和人的所谓深度挖掘一定是建立在一个描述的基础上,如果一个电影能够建立好充满了细节感性的叙事描述,那深度就会蕴藏在其中。
    
      而且,就这部影片来说我非常看重结构和结构之间所产生的一种关联。我觉得我必须用多组人物来描述,因为如果我们单看某一个故事,其实每一个事件本身都多少带有一种命运的极端的偶然性,就是一个人在不对的时间碰上一个不对的人,发生了一个不应该发生的事件。
    
      单就每个事件来说,看起来都有一种偶然性,如果仅仅把它扩充成一部电影,我觉得这种偶然性的意味会比较多。但是如果我们观察中国社会,从微博上、媒体里,包括我们周遭生活中去理解中国社会,我们会发现类似的事件频繁地发生,它已经有一种普遍性。
    
      我觉得一定要用多组叙事来破除那种偶然性的感觉,建立起一种普遍存在的概念。同时我觉得,电影作为一种感知世界的方法,它跟我们目前人类自身感知世界的方法应该有某种重合的地方。现在我们去了解和接受信息的方法就是同一时间、同一天、同一个星期、同一个月大量的来自不同角落的信息涌到我们的生活中。《天注定》在叙事结构上来说,某种程度上也在呼应我们目前这种认识世界变化这样的一个现实。
    
      子川:《天注定》这种题材很多人担心无法过审,但我看您之前说虽然有关部门有修改意见,但是并没有严厉地坚持。电影能够按计划在中国大陆上映吗?
    
      贾樟柯:目前预计的上映时间还是在11月,具体日期还没有确定。因为最近两年每个月中国上映电影的数量都非常大,我们现在还不清楚11月的档期还会有其它什么影片。因为我们需要一些信息来给《天注定》找到一个合适的档期,保证它有一定的空间,让更多中国观众能够看到。
    
      子川:这样成功过审,又送到戛纳电影节参赛,并且很有可能按时上映,是不是说明中国电影审查制度放松了?
    
      贾樟柯:因为我一直在中国电影工业环境中工作,我觉得中国电影的环境一直有试图开放、放松的一种努力。最明显的变化是,2004年以后,中国政府把对电影的理解从过去的一个宣传的角度提升到了一个产业的角度。这种情况在某种程度上来说相应地带来了一些宽松环境。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电影工作者开始有机会跟管理部门针对作品进行一些沟通,而过去则是根本没有沟通可能的被动局面。现在已经有了一种沟通的机制,同时我觉得这背后有两个最主要的推动力。
    
      首先是改革三十多年来中国电影工作者的努力,一代一代的导演都在呼吁应该给中国电影更多宽松自由的氛围,逐渐呼吁中国能够成为一个写作自由的国家。另外一方面,我觉得作品本身的一种推动是非常重要的。我经常讲一个导演、一个作家如果对写作有一种信仰,我们最好的方法是放在作品里面,不要自我审查。我们很自由地表达自己的观念,用作品来表达对自由写作的信仰才能在本质上推动自由边界的扩展。
    
      《天注定》的成功过审令一些人感到惊讶
    
      子川:您经常用微博,是不是微博的流行也使《天注定》有了更多生存空间?
    
      贾樟柯:微博本身对我们生活的影响特别大,对电影也有一定的影响。我觉得它最大的一个影响就是在信息的公平化上做了很多努力。就像财富需要公平一样,信息也需要公平地分布,微博产生了这样的作用,而且能够提供一个共同的对中国现实的理解。
    
      比如说《天注定》中的事例,如果在没有微博的时代,可能会在认识上、共识上产生很多歧义,“是不是普遍性问题”,甚至“这样的事件是不是存在”都会有很多争议。但是因为微博的广泛使用,对这些问题的反复报道带来了我们无法回避的一个共同的生存现实的描绘。从这个角度来说,可能也是在某种程度上帮助了《天注定》能够通过审查,因为这些事实是无法抹杀、无法回避、无法遮盖的。
    
      子川:您已经13年没有来过英国了,为《天注定》走了很多国家,没有英国。但您几乎每一部作品都在伦敦电影节放映过,也受到英国本地观众和华人观众的关注。这次《天注定》也将在伦敦电影节放映。您什么时候能够来伦敦?
    
      贾樟柯:我也特别感谢伦敦电影节,几乎我的每一部电影都能被选到伦敦电影节作为英国的首映。目前已经有发行商购买了《天注定》在英国的发行权。
    
      这一次实际上是2006年《三峡好人》之后又一部剧情片—因为我之前拍了好多纪录片。事隔这么久又有新的剧情片推出,所以我也特意多走一些国家来介绍自己的作品。我也希望如果时间凑巧的话,《天注定》在英国正式发行的时候可以到伦敦以及英国其它地区介绍这部影片,但现在没有确切日期。
    
      子川:您受一些法国新浪潮和意大利新现实主义导演的影响比较大,但您如何看英国电影?有没有比较喜欢的英国电影人?
    
      贾樟柯:我还是比较关注盖·里奇(Guy Richie)这样的英国作者型导演,但我对英国电影更多的印象还是跟美国合作的那些影片,我觉得英国一直在持续向好莱坞提供资源和创意的支撑。《国王的演讲》等影片给我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

(此为打印板,原文网址:
http://news.boxun.com/news/gb/sport_ent/2013/11/201311220601.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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