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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康:诗酒歌哭,轭前荒途照颜色——为野夫散文自选集附笔
(博讯2014年08月19日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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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易》者,其有忧患乎?
                                                           ——《易•系辞传》
     
                                                                           一
     
      野夫此生,命定诗酒作伴,歌哭行吟泽畔,江海一世,遍交天下遗民野老,我亦忝列其间。
     
      野夫懵懂于楚水巴山之际,我正躬耕在云台之南,巫峡西岭。每当日暮收工时分,夕照穿透云海直射崇巘群巅,其时云梦之台、高丘之阻、桑林之浦、、、、、、江间沧浪直上万丈绝壁,满目绚烂霞光。侧身东望,但见峡江千里,萧森气息弥漫天地,袅袅秋风摇落山山黄叶。弱冠如我,初谙国事蜩螗否塞,更为眼前沧海桑田般鬼斧神工式的自然胜景陶醉。虽略知这片与《神女赋》、《高塘赋》生气相吹、中国性灵云集的万古堂奥,曾是无数歌手、诗人、高僧、禅师、游侠、君王、隐者、渔者、樵夫以及瑶姬、宓妃、娥皇、女英、昭君、帝女、巫儿们神人交合男女野遇之墟,几多颠沛、离乱、迁命、羁旅、归隐、流徙、相忘的氤氲天地,却不知山穷水复处,有一土家少年正在霜重水凝间兀自成长。百十里外,我与野夫共拥浩茫长江天堑,历时两载,浑然睽违于国破族亡年头。
     
      野夫蜷偎冷墙、凭栏铁窗之际,我也望门投止于亡途。那场发端于天安门广场,辐辏九洲并波及寰球的自由运动,一代人的命运为之改观。我和野夫偕有荣焉。未曾跻身时代风云中心的诗人野夫,却为他人自由而身陷囹圄。从此挣得自由斗士资质,平添一副铁血风骨,凛然化成好汉一条。我则蒙通受缉十年,从此以“8964”四个阿拉伯数字臧否人世,辨识忠佞。
     
      野夫慈母独自徘徊江畔之际,我的老母也决意撒手浊世。两位母亲同在决绝瞬息带走最后的母爱。野夫严父覆盖于刀斧赤旗之下,接受囚徒儿子千里奔丧之际,我也以待罪之身送老父最后一程。
     
      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梦得先生在夔、朗二州谪居十数年间所写旧句,似专为野夫与我而作。二十三年,正是家国天下翻成生离死别之域。野夫以《父亲的战争》和《江上的母亲》为慈严祭悼,读者无不感同身受,涕泗长流。我也写下《咏而归》,略述丧亲之悲。
     
      直到野夫名满天下,我才在京城一隅与他相遇。那是一个黯澹、萧索的秋夜。如同赫尔岑当年在彼得堡沙龙打量恰达耶夫一样,我也在望京著名的黄门宴上发现了野夫。
     
      他几乎一年四季穿一身牛仔服,傲岸挺拔的身影,少年苦读的近视眼,永远的平头(兴许是囚徒身份的再三确认),浓重的鄂西口音,使他在精英云集的京城显得与众不同,像一个忧郁的感叹号。置身于那些穿金戴银的时尚男女、高谈阔论的侃爷和及时行乐的当代废物们中间,他那苍凉浑厚的嗓音如同低音鼓琴,在阵阵众生喧哗后留下沉潜的回响。沉默不语时,他那“头盖骨式的前额”下,苍白、刻石般的面庞犹如大理石雕塑一样。当他抱着双手,张开薄嘴唇发言时,却散发出孩子式的笑声。他与以一纸《哲学书简》划破俄国尼古拉一世三十年漫漫长夜的作者一样,与社交界格格不入,又离不开它。他时常把激情深藏于冷峻面孔之下,像天空收敛在黑夜后面,接着叙述只有他才能叙述的故事,然后再度沉默。他那面无表情的脸庞,直射过来的目光,他那略带嘲讽的忧郁神情,使所有在场者都在心里告诉自己,这就是野夫,可以调侃不可冒犯的男子汉。
     
      2009年冬,我在京都度过花甲生日。野夫与北明、世存、喻源等人里外张罗,现场致辞,并赐“六十年必有王者兴”贺文,将孟子“五百年必有王者兴”缩减440年。我在惶恐之余,对其幽默心领不敏。
     
      21世纪第一个十年,野夫提瓶好酒敲开我重庆的陋室。两小时前,我刚刚被自家小狗咬得右掌红肿如血馒头,却不碍左手蒸腊肉油酥花生米煎鸡蛋煮面条。野夫突然造访,根本缓解我大年初一的伤痛和困惑。我们煮酒话天下,直到日西沉。
     
      不久,野夫获台北亚洲图书大奖,华文世界崭获新命。
     
      是年七月,抗战巨卷史诗国画《浩气长流》在台北首展,冠盖如云,十万观众先后来去如仪。我比谁都清楚,在诸多鼎助者中,野夫居功厥殊。若无他与台湾诗人、民主化推手杨渡的深交,此展几无可能。 2010年春初,他专程从北京飞抵抗战陪都重庆,全程陪奉杨渡、子华夫妇,成为《浩》画台展不二“触媒”。在国父纪念馆恢宏殿堂,一盆石楠花静插一隅。野夫不能亲往,他以如此方式致贺。一个历经丧乱的土家汉子,这般悉心周被,让我花前驻足良久。
     
      野夫没有为我两肋插刀,那套江湖古风似已不合时宜。他为素昧平生的重庆几十位画家五年半心血之作插花,胜似插刀。
     
                                                                          二
      惟楚有才,于斯为什。
     
      我曾经在岳麓书院踯躅多时,凝神那搅动过无数湖相人士心潮的八字匾牌,并不以为然。
     
      我承认,把老聃庄周(这个河南人不啻先秦南面称孤的精神王者)算上,从屈原到熊十力,荆楚三湘两千五百年间,英才如江汉密布,穷思旷文如垂天之云。在天道地谊、人神大化乃至古今嬗演历史更始的体察颖悟上,不输于北国中原垂法天下、世代高仰的大一统威仪,而为中华另辟逍遥世界、隐逸人生与自由之途。
     
     但是,自王夫之以降,湖湘士人渐趋经世致用,移心于理,垂器离道。近代更逐势谋术,与其大本大原渐行渐远,魏源、曾国藩、左宗棠、郭松焘、王闿运等皆趋鹜“驭夷之道”与“富国强兵”之法,终至毛泽东辈斜空出世,天下道术为之裂,演成旷古荒唐。烈焰所过,生灵涂炭,仁义充塞,率兽食人,几亡天下。余风所被,唯“风流”是逐、“英雄”是瞻,“斗争”是檀,“无法无天”是诩。古今中外,狂妄嚣张残暴无耻,莫之为什。
      当然,现代中国宿命式浩劫,绝非船山先生“势相激而理随以易”的“理势合一”论能负其责,然毛氏一生行事,确以“务实经世”为其哲学底蕴。为达其目​​的,不惜阴谋阳谋并用。其文痞俗以号集痞民,其诗词隳荡虚骄以激发党徒,庄、屈遗风尽失。正值西来唯物史观、阶级斗争、人民拜物教(为历代统治者不曾动用之强大工具)和领袖崇拜等世界性思潮与运动,终于酿成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中最大惨祸。湖湘人当深长思之。
     
       野夫以一笔之力,开始抗衡笼罩楚天湘水并殃蔓于神州全境的成王败寇史观:
     
        若干年来,我背负着这样的耻辱行走在母土之上,怒见山河不平, 磨损万古长刀。大地呻吟,入耳锥心;豪霜掷罢,眼哭天寒。这是怎样一个末法世道啊,作恶者肆意弄权,平民被愚弄践踏。铲平的遍野荒坟上伤痛被抹去,碑碣粉碎风化于黄昏;整整几代人的喋血苦难,至今还听不见晚祷的钟声响起。
             
     
        野夫笔下,一扫中国六十年桂冠簪缨华衮炫耀的无形文人谀颂攀附的颓靡风尚,弃绝一代文痞犬儒腐鼠式的巧伪油滑,不慕二十三年来湖湘文坛韩少功、刘索拉、李少君诸人魔幻苦难,规避邪恶的游戏人生。野夫遥承屈原,直追庄子,专事凭吊,讥刺,祭祀,只为孤寡寒门伤恸,为独立特行、畸幽苦独请命,与隐者酒徒诗人为伍,再拱手健儿烈士所有反抗强权的现代豪杰。
     
      与庄周不同,野夫不忍齐是非泯恩仇等善恶。正相反,他从己家三代生死呼吸之命,推己及人及​​天下,廓然炼就百钢文字应对恶世。在垒垒白骨之上,睥睨矗然耸立的亚细亚红色帝国。野夫尽发正声悲咒,捶胸顿足,椎心泣血,歌哭为苍生,幽愤指暴政。他以堕落时代反动者自居,戮力查正邪性纪元的来路去向,无畏戡破千年盛世万般藻饰的滔天原罪,以忍辱负仇者卜辞爻言式的刻削笔法,追诉恶徒罪愆,葆藏民族曾经的史乘、祈祷和希望,表彰死去与存活的善良正义,以重修信史,旨在上达为民族宗教性的庄严不朽。
     
      某次宴饮,满座胜友高朋,我的思绪只在灯火阑珊处的野夫一人。心想,退回100年前,这名柔肠似水的傲岸汉子,当是泰坦尼克号倾覆之际的提琴手,借惊涛骇浪演奏着最后的探戈。又想,他更像一位船工,有朝一日将将打捞我们民族的百年沉船,为中国打造末世方舟。
     
       唯楚有德,古有屈原,今有野夫。艰难困苦,玉汝于成。我在心底为野夫祝福。
     
    三
     
    2010年是野夫写作生涯中的里程碑。他先后获得亚洲图书大奖和独立中文笔会自由写作奖,并公示自己的写作使命:
     
     
            我的写作在本质上传承的正是中国民间修史的伟大传统,是历朝历代那些冒着株连九族的风险,在枭首流放的长路上排队仍不肯掷笔的先烈们。
     
    他引用雨果的名言预表,每一个十字架下都埋藏着一部长篇小说。野夫纪念父亲、母亲的文字,自觉而清醒地置诸于二十世纪中国巨大的悲剧性宿命,与俄苏文学顿成呼应。
     
    布罗斯基指出,既然俄国无以寄托对美好世界的希望,既然其他道路全都行不通,那么文学就成为俄罗斯民族唯一的道德保险。它是残害同类原则的矫正剂,它为抵挡暴政提供了最后的壁垒。这既是俄国十九世纪从普希金到托尔斯泰的不朽传统,也是二十世纪俄国特殊劫难对文学提出的庄严律令。帕斯捷尔纳克和索尔仁尼琴更像野夫的俄国同行和先驱。前者在临近完成《日瓦格医生》时曾对一位美国诗人说:“当我写作这部长篇时,我感觉对俄国欠有一笔巨债,这种负债感在写作过程中变得日益不可遏制。时间不饶人,我有责任通过《日瓦格医生》这部小说,赞颂那时的俄国美好和敏感的一面。那些岁月一去不复返,我们的父辈和祖辈已长眠不醒。但在百花盛开的时候,我可以预见,他们的价值观一定会复苏。”后者则与托尔斯泰一样,毫无个人目的,把文学变成俄罗斯和人类的共同事业。 《古拉格群岛》就是献给那些“没有生存下来的诸君,要叙述俄国的历史他们已经无能为力。”他引用索罗维约夫的话,"我深知自己责任沉重。让我们手挽手围成一圈,完成我们沉痛的使命。"
     
    俄国作家完全有理由因为斯大林在精神上对俄国人民造成的毒害,降低或取缔自己的使命,或者如西方诗人一样,发出“奥斯威辛后诗还有吗?”一类末世之问。但是,在除了灰烬还是灰烬的历史骷髅地,俄国作家的成就与其精神自治和悲剧命运成正比例发展。茨维塔耶娃、古米廖夫、曼德尔施塔姆,阿赫玛托娃、帕斯捷尔纳克、索尔仁尼琴、布罗茨基们组成了俄国二十世纪文学骑士团。他们不仅抗衡并最终凌驾于邪恶帝国,而且清醒、坚决地抵御了西方现代虚无主义。苏俄帝国得以寿终正寝,世界从冷战和共产极权主义梦魇下得以拯救,人类有史以来最伟大的自由浪潮得以席卷全球,俄国作家诗人们居功厥伟。
     
    中国不是没有追求精神独立和思想自由、从而为天下最大生命-文明共同体保留一线生机的志士仁人,在通往历史破晓十分的漫长路途上,刘宾雁、方励之、李慎之、顾准、何家栋们以及来自民国时代的梁漱溟、熊十力、陈寅恪、唐君毅、牟宗三们,都竭尽心力于中国精神的再造重建。郑义、北明、一平、赵越胜、高尔品、陈奎德、孙乃修、胡平们的流亡写作已构成当代中文写作的海外阵线。野夫的出现,则是当下中国文坛格外令人欣慰的事象。
     
    “每一个人的记忆都会有个起点,就像每一幅泼墨写意的巨画,只有作者才能分辨它的始笔一样。”野夫的写作始于中国现代最英勇悲壮、最浩大自觉的自由运动,是从他失去自由的日日夜夜里呼啸而出的。这样的起点,对野夫,正在而立之年;对其写作,如同犹太割礼一样神圣。
    野夫绝非轻狂之士,他的性格偏于沉郁孤高,人生意趣趋于逍遥隐逸诗性。普希金在野夫文学起点年龄上,也经历十二月党人注定流芳百世的悲剧,在他拒往希腊和英伦的礁石上曾刻有几行诗句,似可引为野夫彼时心绪的写照:
     
      当阿波罗还没有向诗人/要求庄严牺牲的时候/诗人怯懦而虚
    荣/也许他是最空虚的孩子/然而,诗人敏锐的耳朵/刚一接触到
    神的声音/他的灵魂立刻颤动起来/象一头警醒的鹫鹰。
     
      野夫正迎来知天命之年。生命之书既已被历史狂飙翻到这一页,人们就有理由期待新的篇章接踵而至。 “你看,时代的流逝象寓言,在流逝中化为火焰。我走进坟墓,三天后复活,所有的时代将从黑暗中涌出,象木排,象船队的旗幡,依次拥来,接受我的审判”(帕斯基尔纳克“《日瓦戈诗:客西马花园》)。无容置疑的一点是,中国1949年后的宿命亦属以苏俄为首的世界共产极权浩劫的一部份,其文​​学命运与苏俄文学命运也有特殊渊源。当中国朝野从恶俗性现代转瞏的巨大红利中争相堕落时,当中国文学艺术界浮荡如一团污泥浊水时,野夫以“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姿态,走向荒原。无人能预测野夫的终点,他正穿行于中国的“弗拉基米尔大道”。在屈原之前,早有人轻声感叹: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任重而道远,不亦乐乎!在中国之外,也早有人躬身抚慰:你的轭是容易的,你的担子是轻省的。野夫,在你通向中国历史破晓的大荒之途上,沙砾要变成金玉,铁蒺藜会绽放成鲜花,腐恶不堪的大地将出落成一个万象更新的世界、、、、、、
        
    2012,4,4 清明节 重庆
    
    ——《纵览中国》首发

(此为打印板,原文网址:
http://news.boxun.com/news/gb/pubvp/2014/08/201408191052.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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