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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宝强:世博中的上海人
(博讯2013年12月14日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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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爱党翻箱倒柜,终于在箱底掏出一只盒子。盒子上不但裹着一层厚布,还密密匝匝地缠满麻绳,活像被绑缚刑场的阿Q。
    
    解开麻绳打开盒盖,一道金光银波把房间照的透亮。爱党屏住呼吸捏紧拳,紧张地看着这些金器。她恍惚又惶惑地揉着眼:在万恶的旧社会,一个小脚女人,加失业,加文盲,加病病歪歪,加半打儿女,居然还能攒下一盒首饰?在幸福的新社会,一个大脚女人,加职业,加文凭,加健壮如牛,加独儿一个,居然一贫如洗外加一屁股债。都说新旧社会二重天,果然是新旧社会二重天。
    
    “漏水了!漏水了!”男人嘶哑地嚷着。爱党扔了首饰盒奔出去,只见天井的天花板咧开一道口子,雨水哗哗,雨水四溅,整一个室内的尼加拉大瀑布。
    
    “天呐!”她尖叫一声水里冲去。一扬手,撒下一排锅盆碗瓢,一蹬腿,水桶依次排列。一张张写着公式和单词的纸,如无根的萍在水中沉沉浮浮,飘飘荡荡。她顾不得扛被褥卷衣物,全身心地朝纸扑去。
    
    儿子红着眼,死死地凝视这些纸。突然他跳起来,一脚踢开锅盆碗瓢,仰头站在瀑布下,任凭雨打水浇。
    
    “快捡纸!快捡纸!”她气急败坏地嚷着。儿子如激流中的铁柱,巍然不动。
    
    “爱党……爱党!”
    
    “怎么了?”她扛了被褥朝房间冲。劈面就看见一双眸子,一双凄怯凄惨的眸子。她扔了被褥掀起床单,床单中央耸立着一滩金黄色的屎。
    
    “我……”丈夫呐呐着垂下眼帘。“我又弄脏了床单。
    
    “没……事!”
    
    “我对不起你……”丈夫不停地眨眼,终于眨出半颗残泪。爱党心酸地转过头,抹去他眼角的泪花,也抹去自己眼角的泪花。
    
    雨还在下,艳阳却撩起了面纱。半阴半阳的黄梅天就像她的心情:绝望中孕育希望,阴霾中渴望太阳。‘子规半夜犹啼血,不信东风唤不回’是她的信念;‘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是她的格言。还有嘛?有!守寒窑18年宝钏熬出头;取西经81难唐僧结正果;六次五败鉴真东渡始成功;三十余载霞客游记名天下……
    
    电话响了。接了电话后,她怀着憧憬带着激动,小鹿般欢快地奔到居委会。
    
    “你的工作……有一些调整。”黄书记皮笑肉不笑地端上一杯茶。
    
    “党叫干啥就干啥!”爱党把胸脯拍的‘啪啪啪’!
    
    “从明天起,你只负责小区的保洁,主任一职我先兼。”
    
    “哦!“
    
    “有想法?“书记的笑眯眯地问。
    
    “接受领导分配也接受组织考验。”爱党一脸灿烂。“我认购四张世博门票。”
    
    “你要考虑……你家的经济情况。”
    
    “我要拿出实际行动来支持上海的世博会。”爱党一甩短头。这是江姐的动作,小铁梅的造型,张海迪的特写,宋祖英的亮相--这是所有中国女英雄有特色的动作。
    
    爱党拉了短凳,坐到男人身边喂他吃饭。男人的饭还没到嘴,大便又一次涌出肛门。“我……”男人怯怯地看着她。她心酸地转过眼,免得和那双眸子撞车。那双眸子是一口枯井,一眼望不到头的枯井。潮湿,泥泞,黑暗,暗的看不到东南西北;自责,愧疚,怨哀,哀的分不清地狱人间。爱党在枯井里跋涉,他在枯井里挣扎,怎一个‘愁’字了得?怎一个‘愁’字了结?
    
    父亲的痛母亲的痛,儿子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为了减轻全家之痛,儿子捐出了做家教的钱,让母亲给父亲买纸尿布。一张尿布二块五,五张尿布就是一天的伙食费,一月的尿布费是她半月的工资。现在她最大的美梦,不是把帝国主义反动派赶进东海,而是上帝把压在她头上的穷山赶进东海;现在她最大的希望不是去解放台湾人民,而是能把每一分钱劈成若干若干爿。
    
    中国人斗了一辈子,和天斗,和地斗,和人斗,却不和‘穷’斗。究竟‘穷’跟着‘斗’,还是‘斗’跟着‘穷’?这‘穷和斗’连体基因,难道是中国人永远的条形码?这想法惊鸿一瞥后,马上被爱党自律了,或者说是掐灭了。“这是邪教异说!”
    
    爱党最爱看新闻联播,播音员的每句话都是天籁之声;爱党最喜欢看人民日报,白纸黑字绝对是字字珠玑。这局面维稳了半世纪,却在狂热地看春晚时有了‘颠覆’。那个以‘二人转‘而转成戏霸的老男人,不但在舞台上模仿偏瘫者的走路姿势,还导演了‘不差钱’的小品。“中国人不差钱?这谎言可以进吉尼斯大全了。”爱党冲屏幕愤怒地嚷着。话一出口就有了后怕,有了反省,有了否定,有了颠覆。上班后她赶紧向书记汇报自己被反华势力腐蚀的全过程。在汇报的全过程中,充满了大分贝的痛心疾首,并伴有捶胸顿足的肢体语言。
    
    她放下碗,为男人换裤子。她发现,男人已有了褥疮,身体也散发出阵阵异味。‘异’可是维稳大忌。她一横心,一使劲,把男人拖进浴缸。她想放一缸热腾腾的水,让男人在热水中关节松弛,肌肤舒展,四肢温暖。但是,一缸热腾腾的水是什么概念?
    
    是的,中国是有‘水立方’。但这是给外国人看的,给有钱人耍的,给贪官泡澡的。‘水立方’对百姓来说,是鼻子上的肉,闻得到,吃不着。她只得在浴缸里放了张椅子,扶着男人坐上去,打开龙头旋即又关。她把男人死狗一样拖出浴缸,又在椅子下增设大盆一只。这样,洗澡水就能反复使用,重复使用。
    
    她脱下外衣,仅剩下破又烂的三点式。她不喜欢炫耀三围,更不愿在偏瘫者面前展示胴体美。但为了节省水,只能比基尼登场。男人二进二出浴缸,让她大汗淋漓。一辈子她没尝过‘桑拿’味,现在总算尝到了。她用大腿顶着男人后背,侧着身子弯下头为他打肥皂。
    
    男人如‘不倒翁’来来回回地晃,晃着晃着倒下了。浑身皂沫的男人,拉不起扶不正,成了不折不扣的刘阿斗。就在她随着不倒翁也倒在浴缸时,儿子回来了。猛见半裸的母亲抱着全裸的父亲,儿子惊骇的差点眼镜落地。此刻的她顾不得害羞,和儿子合力把男人抬到床上。男人身上的澡沫没擦净,闹钟响了。
    
    “今天不是星期天嘛?”儿子头也不抬。
    
    “组织的活动我不参加,岂不让人说我二面派?”
    
    “政府也是二面派,不照样骑在人民头上拉屎撒尿?“儿子冷笑着。
    
    “你疯了?”
    
    “你快去大义灭亲啊!”
    
    “你……“爱党的五官抽搐了。
    
    “今天是宣传还是义工?卧底还是巡逻?“
    
    “今天是……歌咏班活动。”
    
    “排练你的‘东方红’?”儿子冷笑着。
    
    “除了规格小一点,这就是一出‘东方红’。”爱党严肃地说。出门前,她急急忙忙用大号调羹往男人嘴里塞饭,把男人呛的白眼朝天。儿子见了,一把夺过碗,用鄙夷的眼光看着她。她一涑,又一涑。
    
     二,
    
    出门后她大步小跑,跑出一身臭汗才来到公园。离公园还有三公尺,丝竹弦乐已经飘来。她一个激灵,浑身的毛孔全张开了。“红歌啊红歌,你是我的空气我的亲娘。我爱你,就如老鼠爱大米;我爱你,就如屎壳郎爱粪团。襁褓中的摇篮曲,儿童时的催眠曲,中学时的进行曲,成人后的成长曲,应该说,这也是我大殓时的安魂曲……“她自言自语着,絮絮叨叨着。一辈子浸淫在红歌中的她,对红歌有了红瘾,有了乐此不彼,乐不思蜀,难分难解,难离难弃的瘾。
    
    波浪型的葡萄长廊上挤满了人。有的敲鼓,有的摇铃,有的吹琴,有的击打。引颈高歌的,引颈飙歌的,引颈K歌的,引来赤潮泛滥。这哪是唱歌?这是吼叫,这是发泄,这是神经质的颤栗,这是歇斯底里的呼唤。龇牙咧嘴的,挺胸凸肚的,五音不全的,委琐猥琐的,悉数登场。
    
    “爱党来一个。”一胖女飙歌飚的青筋暴跳,臭汗淋漓,终于有了让贤意。
    
    “不行!我嗓子倒了。”爱党惋惜地捏着喉咙,反复地捏,来回地捏,如‘泥人张’在捏工艺品。爱党本来有一条刮辣生脆的好嗓子,却不幸发生了‘倒嗓子’事件。
    
    五年前,被‘改革重组’一脚蹬了的丈夫去私企打工。连日加班,连年劳累终于引发了他脑溢血。虽然脑溢血发生在上班时,老板就是不承认工伤。虽然爱党也愿让丈夫开脑破膛验明正身,可没人接她这个茬。于是爱党推着轮椅中的丈夫,去找敬爱的党妈妈一吐衷肠。
    
    她寻寻觅觅,觅觅寻寻。党代表洪长青还没寻到,却被人民警察一电棍打倒。爱党脆生生地嚷着:“我叫巫爱党。我爱党,很爱党。”
    
    “啪!啪!啪!”电警棍如电蚊拍,傲人地响着。被击中咽喉的她捂着喉咙。
    
    “你这个上访的反革命。”
    
    “我18岁就入党。不信,在我胸膛上划一刀。”她嘶哑地嚷着。
    
    “巫爱党就是勿爱党,不爱党。不爱党就是反革命。”警察吼着。爱党懵了,一分钟大彻大悟。
    
    “我明天就去派出所改姓—我恨!我恨老祖宗怎么有这姓!”
    
    “改成什么姓?”警察狞笑着。
    
    “把巫改成姚。姚爱党!我的名字叫姚爱党。”虽然她叫的声嘶力竭,喉咙上还是挨了一棍。“上访的女神经。”
    
    “我不是女神经,我是姚爱党,我是姚爱党。”她再次嚷着,但声音却像被‘人肉搜索’过的官员,从此没了丹田之气。
    
    “爱党来一个!”胖女嚷着:“嘶哑不要紧,只要主义真。哑了巫爱党,自有后来人。”
    
    “对!唱不好是技巧问题,唱不唱是态度问题。”一秃顶拉起胡琴。
    
    “唱就唱!”爱党一甩头,一个正宗的丁子步,李铁梅的造型赢来喝彩一片。“都有一颗红亮的心。”
    
    “爱党,你是唱小铁梅,还是唱你自己?“胖女冷笑着。
    
    “寓情于曲,寓曲于情,寓教于乐,寓乐于教。“虽声音嘶哑,却掷地有声;虽声音嘶哑,却浓烈的化不开,冲不淡,百年一个苦橄榄。她如北京填鸭引颈高歌,一曲下来果然是‘埋荒匣底千年剑,吹裂人间一尺萧’。
    
     晚霞染红了天边。吼叫的嗓哑了;发泄的颈酸了;神经质的抽搐停了;歇斯底里的痉挛不起了。丑剧,终于落幕。
    
    爱党经过菜场,买了二只碎壳蛋,买了把发黄的下脚菜。到家后发现儿子躺在天井湿漉漉的床上。“工作的事有消息嘛?”
    
    “又毙了。”
    
    “子规半夜犹啼血,不信东风唤不回—我们要相信政府相信党。”
    
    “一个名牌高材生,竟竞争不过函授的野鸡仔?”儿子冷笑着。“株连啊!殃及啊!就因为我有个打入另册的舅舅。”
    
    “别胡说。要说株连殃及,咋还让我干居委会?我马上再写份思想汇报。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爱党斩钉截铁地说。
    
    “小巫……小巫。“男人呻吟着。爱党转着头寻找音源。“小巫。“
    
    “咦!你咋不叫我名字?”爱党摸着丈夫的头。
    
    “从现在起就叫你……小巫。”
    
    “为啥?你不是不喜欢我姓嘛?说巫婆的‘巫’不吉利嘛?”
    
    “‘爱党’叫的别扭,叫的恶心,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丈夫皱着眉。
    
    “你的思想有问题;你的思想还污染了儿子。没党,就没有我们的一切。”
    
    “我们的一切是什么?是贫穷,是屈辱,是没有尊严的扭曲。”儿子从床上一跃而起。
    
    “胡说什么--你爹虽然病着,但还活着。”
    
    “你是说,美国人民生病就拉出去毙了?‘但还活着’—父亲为共产党卖了一辈子命,现在谁管他?他的医疗权呢?他的生存权呢?温家宝说要‘幸福而有尊严地活着‘,父亲有嘛?我们有嘛?”儿子一跺脚,‘啪’,一只西瓜被踩成一滩水,一滩浓浓的血水。
    
    “哪来的西瓜?”
    
    “我买给父亲吃的—我卖了组织给我家的世博门票。”
    
    “啪”她随手就是一巴掌。儿子捂住脸愣了。
    
    “儿子!“她抱歉地搓着手,“江河回归大海,靠的是百折不挠;万物朝拜太阳,靠的是一片赤诚;唐僧取经,靠的是坚定信仰。我们不能因小困难而失大节……”
    
    “你这个政治上的偏执狂,你这个精神上的被虐狂。”儿子捂住脸夺门而出。
    
     三,
    
    又到了万家灯火的时刻。但爱党的心空寂着,荒芜着。突然,一盏灯朝她招手。这是冰心的‘小橘灯’,这是郭沫若的‘街灯’。这么多年,她读‘灯’点‘灯’盼‘灯’爱‘灯‘,虽然‘灯’没有给她带来光明,她依然剃头挑子一头热,热的发出一股股白烟,热的家人朋友都敬鬼神而远之。如果说苏轼是‘老夫聊发少年狂‘她就是‘老妇聊发爱灯狂’。
    
    狂热!这是狂热又是虔诚。我有朝圣麦加的虔诚,我有教徒的狂热,就是全世界人民都选择遗忘,我也不能忘记我在党旗下的宣誓……宣誓,宣誓就是海枯石烂不变心;宣誓就是穷经皓首志不移。宣誓时的赤诚,宣誓时的沸腾……她游走在箱底的手碰到一个硬物。
    
    一根麻绳捆扎着一叠硬皮书。这张是‘三好学生’,这张是‘技能模范’,这张是‘十佳青年’,这张是‘技术专利’,这张是……这是哥哥从小到大的荣誉,这是哥哥从小到大的足迹。
    
    哥哥曾是家庭的骄傲,学校的骄傲,单位的骄傲,朋友的骄傲。哥哥,你为啥不走在‘灯‘照耀的范围?你为啥偏离组织设定的轨道?你干嘛要练功?你干嘛要坚持‘真善忍’?你的越位让一颗耀眼的行星,成了消逝在苍穹中的流星。
    
     “哥哥!你自毁前程毁了家庭不算,还毁了我和我儿子的前程。我们活着,不就是瞄瞄TV看看春晚;不就是听听‘三个代表’说说‘科学发展观’;我们活着,不就是嗅嗅‘好日子’的味道,闻闻五毛删帖的脚丫臭;我们活着,不就是余钱剩钱套给庄家,不就是家园房产送给开发商;我们活着,不就是生个儿子做房奴,生个女儿被公仆奸?你想咋地?你还没咋地你就咋地不见了。对!我是大义灭亲,把你的上访消息通知了组织。可我不出卖你,自然也有人出卖你--与其被别人抢跑道邀功,还不如我抢跑道立功。哥啊!肥水不留他人田是不?
    
    哥哥!本来我只是想让组织教育挽救你,没想到组织会让你蒸发,会让你地遁,会让你消失的无影无踪。纵然你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但还是殃及到我和我儿子:我儿子的工作没了;我主任的位置砸了。“
    
    爱党的手,轻轻抚摩着证书,又用一根小指,掸去证书上的一颗颗泪珠。
    
    “哥啊!这些证书是你托我保管的。要是这叠证书交给组织……要是这叠证书交给组织的话,说不定能峰回路转,说不定能柳暗花明。
    
    哥啊!我知道你是个好哥哥。你曾用你的下乡换来我的就业;哥啊!我知道你是个好舅舅--你编的教材让外甥考进北大,考进你的母校。这叠证书是你辉煌的昨天,但是,也可以成为我辉煌的今天。哥啊!九泉下的你不要怪我--因为你是一个好哥哥,你是一个好舅舅。“想到这,一边哭一边笑。
    
     街灯亮了,广场上的音乐响了。有人拿话筒,有人扭腰肢,有人压大腿,有人抖大腿。都说中国人坚韧坚毅坚挺坚强,此话果然不谬。连地震都震出一个猪坚强,中国人还能不坚强?每逢国殇日,就有了励志性的格言:唐山别哭!汶川别哭!大头娃儿不哭!党疼国爱,废墟下做鬼也幸福!多难兴邦!幸福之邦!人民不怕远征难,贫苦耻辱只等闲。陪台坐台腾细浪;买官卖官走泥丸。圈钱圈地高官暖,娃儿飞渡铁索寒。三座大山压头上,只要不死就开颜。只要不死就开颜!
    
    爱党按照地址,来到一处高档住宅区。门卫像审犯人,一遍遍录口供,完了还打电话进去,验明正身才放行。爱党有些嘀咕,我好歹也是居委会干部,也算是党的人,咋成了本拉登式的恐怖犯,萨达姆式的嫌疑犯?
    
    门一开,爱党的眼就花了—这不是梦中的水晶宫嘛?堂皇的让她瞠目,辉煌的让她结舌。她脱了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一狠心,踮着脚尖走进去。
    
    “这不是我的小天鹅嘛?不!应该说是老天鹅。”粗嘎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视。
    
    爱党心一动:这声音好熟悉。她抬起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久违了!”
    
    “天呐!这还是你的声音吗?小黄莺怎么成了唐老鸭?”
    
    “别来无恙?”爱党克制着恶心,笑吟吟地问。
    
    “这话应该我问你—虽然你拒绝了我的爱,但我活的滋润,你活的悲惨。”
    
    “你的滋润不是源于你的能力,而源于你的老子。”
    
    “那你可以重新投胎,我的学习委员!”他捏住她鼻子,爱党使劲挣脱了。
    
    “要知道你是项链的买主,我绝对不卖。”
    
    “呦!还是刘胡兰的脾气,你脑子里芯片依旧,跟宣传部是一个模子。”
    
    “我不是来接受侮辱的。项链要还是不要?”爱党掏出盒子。
    
    “项链值五千,给你一万。听说你儿子求职无门,听说你男人求医无门……”
    
    “我不是来接受施舍的。“爱党拿起盒子就走。
    
    “难道你不想买世博门票?”爱党的脚尖,被这句话钉在地板上。
    
    “听说你一边捡下脚菜,一边缴纳党费,好一个节妇贞妇!”
    
    “子规半夜犹啼血,不信东风唤不回—我自有我的信仰。”爱党一挺胸。
    
    “好一个感动中国的巾帼—可惜杨柳有意,东风无情。“他冷笑着。“只怕是‘凭吊无端频怅望,寒林萧寺暮鸦飞’。赤子心,屁不如。知道嘛?写‘中国人可以说不’的作者和推手,已拿到美国绿卡。”
    
    “人各有志,见仁见智。”
    
    “你是世界上最愚蠢的女人。”他恶狠狠地说。“你是被彻底洗脑的白痴。”
    
    “我走了!“爱党拉开门。
    
    “坐下!请你坐下。“他做了个优雅动作。”下月移民,房子空关。你定期打扫,月工资二千。“他把钥匙放在桌上。
    
    “居委会的工作,让我找到了尊严。“爱党一脸凛然。
    
    “哀其不幸,恨其不争!“他从牙缝里透出一口气。”你真把共产主义事业作为你追求的目标?你知道一年有多少高官出逃?一年有多少国有资产转移?一年有多少法轮功被摘了器官……“
    
    “你不也转移了嘛?”
    
    “既然我无法制止罪恶,只能独善其身。说到‘独善其身’,这是诳语也是谎言。中国没一个高官能出污泥而不染。就连那个发誓‘让人民幸福地有尊严地活着’的人都做不到。充其量,只是50步和100步之别。”
    
    “你太悲观了。”爱党冷笑着。“有太阳就有黑子。”
    
    “罢!罢!罢!因为我曾经爱过你,所以我想帮助你。可悲人必有可恨处。你的悲在于看不到元凶,你的悲在于把元凶当恩人。拿上钱,赶紧走人!”
    
    大门关上了,爱党却揣着希望走出去。“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她念叨着,不停地念叨。她是唐僧,经一念就是几十年。
    
     四,
    
    回家后,她做的第一件事把哥哥的‘过去’交给书记,把自己的‘明天’交给组织。“给我四张世博票,我要带老母,病夫,儿子一起看世博。”
    
    “好啊!”黄书记依然皮笑肉不笑。
    
    “祖孙三代看世博,祖孙三代看崛起。”她‘嗬嗬‘笑着,说着,比划着,唐老鸭的声音震的玻璃嗡嗡响。她借了一辆轮椅兴冲冲走了。路灯把她单薄的影子,放粗放大放阔放膨胀,她在放大的影子里走的踌躇满志,走的意气风发。
    
    这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爱党起的很早。她为男人刮胡子,换新衣。她把自己拾掇的清清爽爽,还破天荒在发白的唇上点了唇膏。红彤彤的唇膏,进一步折射出她发灰发黄的脸。
    
    她先把轮椅推下去,又背着偏瘫的男人下楼。门口站着三个人,原来是居委会的同仁。
    
    “爱党,你不能去世博会。”
    
    “放心!我能照顾好男人。”
    
    “黄书记说,你不能去世博会。”
    
    “多谢书记关心—我能胜任这个工作。”爱党豪迈地说。
    
    “组织说了,你不能去世博会。你实在要去,我们陪同。”
    
    “多谢组织关心,我一定参观好世博,宣传好世博。明天我就投稿,登在黑板报上。”
    
    “你明天不要到居委会来。“同仁嚷着。
    
    “为什么?”爱党大惊。
    
    “为什么?为什么?秃子头上的虱子,还问为什么?”同仁尖声嚷着。爱党呆了,呆若木鸡,呆如木雕。
    
    “先把病人抬上去,再把轮椅拖回去。再派一个人,站在她门口,24小时监视她。”
    
    一滴巨大的眼泪,滑出爱党的眼框。她甩手抽了自己一记耳光。“自取其辱!我这是自取其辱啊!“她哭着,嚎着,悲凉悲戚悲伤的声音,果然是‘埋荒匣底千年剑,吹裂人间一尺萧’。 [博讯来稿]

(此为打印板,原文网址:
http://news.boxun.com/news/gb/pubvp/2013/12/201312141335.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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