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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兮,魂兮,归来!———敬挽包遵信老师/萧东方
(博讯2007年11月01日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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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萧东方
     (博讯 boxun.com)

    本月29日早上妻子打来电话说,“包遵信老师于28日去世了;其情形与我妈今年春天去世时一摸一样。”顿时,我的心中倍添了一种无以言表的悲痛。本来最近刚刚极为落魄地从国内出来,在北美也诸事不顺;没想到刚刚摆脱国内的阴霾,来到这里却同样遭受着来自同胞的论断、误解、嘲讽和挖苦,几乎让人窒息,加之身无分文,几乎已经沦落到了流浪街头的地步。听到包老师的噩耗,我的心几乎快要窒息了,甚至十多分钟多说不出话来。为了抑制这种万分的悲痛,我于当天决定为此禁食祷告三天;一则以此祭奠一代名师包遵信;二则为了明天共同的道路在我所信仰的上帝面刻苦己身,虔诚地祈祷。
    
    包老师从八十年代初开始就是我所最敬仰的人之一;最早我是从他所主编的《走向未来丛书》开始知道有这么一个思想先锋。但一直到九十年代初才有幸认识他;一次袁红兵博士要求我送一篇文章给包老师,我才知道他原是我的邻居,而且已经有了三四年的历史。记得那次是在极为不平常的情况下去包老师家的,他家的楼下当时布满了便衣警察,警车也有三四辆。我敲门时先是包师母出来,只见她脸色极为难看,当时我原以为她可能不喜欢我这样贸然到他们的家里来,但后来一想每一个像包老师这样的人其亲人每一天都遭受着一种无以言传的压力,其脸色不都是这样子吗?再说这个时候过来,知道会给人家带来什么样的麻烦?想到这里我也就打消了心中的一丝不快。而紧接着出来迎接我的包老师则让我的心里完全没有了 一丝的计较了。他笑呵呵地出来对我说:“你是谁?”当我说明了来意,并把袁博士的文章给他之后,他就知道了一切。但他对于我在秘密警察这样严密地监视他的情况下敢于到他家里来,深表关切,并嘱咐我尽快离开。我告诉他在我家楼下同样有几辆黑色奔驰车,每天都守候在那里。他听了之后,释然。说那我们就多聊几句吧。十几分钟后我下楼,看见秘密警察立刻就去到了他家里,至于情况如何我就不得而知。
    
    从那次认识之后,我有幸就成了包老师的忘年交。十多年来,常常能看见他与师母出双入对或去买东西,或出去散步。当然每逢敏感时期,我们都会分别离开北京,去到某个地方,但回来后一旦见面总会交流一些各自去的地方情况。每一次我都能从他爽朗的声音里听到一种坚强无比、不可屈服和铿锵有力的东西;其烁砺的精神常常让我既能很快地忘记刚刚遭遇的不快,又能从其中得到某种鼓舞和激励。
    
    记得有次我从外地回到北京,刚进小区的大门就碰见包老师。他见我满脸胡子拉碴,就问到哪里去了。我说去了云贵地区。他很关切地说:“看来很辛苦!你们的教会能发展起来的话,表明一种真正有良知的信仰在增长,其力量不可低估;中国人民终究有一天会消解那些丑陋而又至今仍然在危害我们肌体和良心的所谓信仰。”我说:“我也同样希望你有这样的信仰。你的行为和思想早已经结束了你自己的共产主义信仰,为什么不到我们的教会里来呢?”他总是说也许有一天吧。
    
    2002年春的一天,张义南弟兄来我家做客。听说包老师住在我家隔壁,他很希望能见到这位自己仰慕了二十多年的中国思想界的急先锋。当我打电话去包老师家的时候,他非常爽快地答应我们可以马上过去见面。在包老师家我们几乎谈了一个上午,谈得也非常畅快。当张弟兄想看一本海外出版的禁书的时候,包老师立刻答应帮助找到一套给他,但是要求尽快看完,免得给朋友带来麻烦。当天下午三点多钟包老师就打来电话,叫我在楼下等他;很快我就拿到了这套书。这次见面之后张弟兄有个遗憾,就是希望包老师能够信仰我们共同的救主耶稣基督。我们都相信一旦包老师有了这个信仰之后,必能如虎添翼,如鹰展翅;而且更为重要的是像包老师这样一生以自己的鲜血荐轩辕,肝胆涂地亦在所不惜的人,本应当吸取一种永恒的力量,本应当获得永恒的归依。
    
    记得2002年冬天,前美国时代周刊驻北京记者站主任大卫·艾克曼为写一本书第三次来大陆采访,要求我安排一些受访者;当时我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包老师。虽然他与艾克曼想象中想要采访的人不同,但是最后艾克曼还是同意我的意见,决定采访一次包老师。在这次的采访中我第一次领略了包老师的思想历程和心路历程。原来这位先师从来都是一位善于思考、凡事都喜欢刻苦专研的人;他甚至怀疑当时的一切,从来就没有被自己生活的时代所局限,更没有被任何一种思想或一种思想模式所局限,更没有被一种貌似无可动摇的意识形态的所禁锢,而是敢于挑破思想、政治意识上的窗户纸,然后像那个欧洲的唐吉珂德那样向它发出挑战。
    
    2004年夏的一天,我正好背着背包准备去河南出席一次教会领袖高峰会议。我在我岳父家刚吃过晚饭准备出发,包老师正好从小区外面回来撞见我要出门。他说:“又要出门了?”我如实相告。他说:“一定要注意安全!你们教会界一次会议就有三四百位领袖出席,真了不起啊! 今天我们这帮人要是有个十几个人揍在一起碰个面就很不容易了。你是怎么召集这么多人来开会的呢?看来将来你们的教会也是一股不可多得的力量。”最后他说:“一定要注意安全!你还年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希望我们一起都能看到我们渴望伟大变革的那一天,就像东欧那样的变化。”包老师时刻在渴望民族光辉的未来,孜孜不倦地关切和爱护每一个献身于民族未来的人。可是,这一天还未到来他就匆匆地离开了我们,离开了他自己孜孜不倦地爱着的人民。
    
    从实而论,包老师不仅是当时八十年代以来中国年轻一代的启蒙者,是中国当代思想界的急先锋,同样也是我的思想启蒙导师之一。记得在《走向未来丛书》出版了第一本书之后,就急不可待地盼望看到它的第二本书;每一本书都是在当天就看完。常常因手里没有现金购买而着急,但三角地的那个书店好像看透了我们的心思,后来仿效隔壁理发店的做法,同样允许学生用菜票购买书籍。所以我们常常不惜没钱吃饭,也要买一本《走向未来丛书》。这也是当时在北大学生中普遍的现象。笔者当年甚至不惜走出教会,不愿意落在自己的信仰中某些偏狭和巢臼里,积极参与当时的学生潮流,与《走向未来丛书》是密不可分的,同样与包老师这一代名师的努力也是密切相关的。
    
    包老师自九十年代初从监狱里回到家里后,并没有因着这种打击而击跨,有关当局的计谋也从没有得逞;它们一直想把这只点燃六四火炬的所谓“黑手”砍下来丢掉,让人们永远忘记在中国当代历史上有这么一只高举火把的擎天“黑手”。但是,包老师始终以自己坚强的毅力继续活跃在中国的思想界,并没有停止自己的脚步。十多年来,笔者曾经收到过他许多惠赠的大作,同时也应他的要求通过传真向海外发出过一些他的不朽篇章。记得中共十六大前有一位香港的朋友急需要他的文章,但包老师家周围被国安围得严严实实,包老师急得也无可奈何。突然他给我打电话,请我把过去答应送给他的一本教会方面的书立刻给他,他要带到外地去看。我急忙过去后方才知道他的计策;后来我通过朋友家的传真很顺利地把他的文章发出去之后,他答应请我吃饭。我说吃饭就免了,你送我一本有你签字的《历史的先声》就够了。他哈哈大笑说:“饭也得吃,书也可以给你。但将来这种事被捅出来后,你还得跟我一起坐牢。怕不怕?通过这件事你可已经是跟我栓在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了,我们应当有福同享,有难共当了。”听了他的话,当时我心里有种由衷的东西,心里极其喜悦,至今难以言表。
    
    最近几年,很少能见到包老师的身影了。前年听说他患了一次极为危险的重病之后,曾经去过他的家里探望过一次。当时他说:“我还能行,我想要见到的东西还没有出现呢。我还能写东西,如果可行,还需要你的帮助。”我说:“我帮不了您什么,只是我在您身上得到的太多了。希望您要保重;我会每天为您祈祷!”他听了之后说:“不要只为我祈祷,为每一个人祈祷吧。如果你的上帝实在看见了中国人民的需要的话,就伸出摩西的杖来吧。我等候看到伟大的奇迹发生在这块土地上!”我说:“您知道有东欧的变化,您怎么就不相信有中国的变化呢?”他说:“那倒也是。不过你每天还能看见我出去散步。”最后我说:“我希望每天都能在小月河边、柳荫下看到您的身影。”没想到这次竟是我们的最好相见,也是最后的诀别。
    
    
    抚今追昔,包遵信,这个常常在我们小区门口出现的小矮个,一个口音难改,鬓毛渐衰的老人,常常令人匪夷所思。没有人可以想象他的笔锋那样犀利无比、他的思想那样地敏锐;更没有人可以想象,他在思想界更像一位叱咤风云的将军,比那个同样是一个小矮个的人更具魅力;他在思想的领域可以令那个曾经在政治、军事界叱咤风云的小矮个踉踉跄跄,几乎被击倒,甚至一败涂地。那个小矮个因为举起了屠刀,本是一只十足的黑手,屠戮了无数年轻的生命,但是却把黑手的名义冠在了这位高举思想火炬的启蒙者身上。圣经的真理告诉我们: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一切都被颠倒:“因此律法放松,公理也不显明;恶人围困义人,所以公理显然颠倒。”(参哈巴谷书1:4)就像当年胡耀邦先生去世时人们所惋惜的那样:不该死的人早早的死了,本该死的人却安安稳稳、傲慢地活着,并且睥睨一切。包老师的离去也是这样,让我难以抑制一种莫大的惋惜和悲痛!
    
    
    面对病魔的肆虐,面对死亡的权势,面对先师的离去,我真想能有一种回天之力,就像主耶稣站在拉撒路的坟墓前那样,用一种信仰的强力呼喊,让我们的先师复活。但是,今天我深深地知道我的信仰仍然不够炉火纯青,我的祷告也显得那样苍白无力;因为耶稣基督曾经说过:“我实在告诉你们,你们若有“信心像一粒芥菜种,就是对这座山说,你从这边挪到那边,它就也必挪去;并且没有一件不能作的事了。”(参马太福音17:20)笔者虽然身为教会的一个牧师,然而却愧为此职,也愧为耶稣基督的信徒,因为耶稣基督曾经说过“我实实在在地告诉你们:我所作的事,信我的人也要作;并且要作比这更大的事,因为我往父那里去。”(参约翰福音14:12)然而我在上帝的面前信心真的连一粒芥菜种都不如,否则,怎么能够如此忍心地让我的先师离去呢?怎么能够让如此伟大的英灵早逝呢?怎么能够让死亡在一个如此伟大的灵魂上如此肆虐呢?怎么能够允许死神在思想领域如此猖狂地去摧残我们在新的世纪刚刚绽放出来的光芒呢?哦,包老师,我真愿您像拉撒路一样复活过来,因为中国的思想领域不能缺少您!没有您,中华民族的良知中就缺少了一个真切的声音;没有您,中华民族之林中就缺少了一只咆哮的狮子。哦,包老师,即或需要让您离去,那么我也不愿意您如此仓促,如此让死亡带着得胜的凯旋而离去,而是更希望您像先知以利亚那样乘着烈火战车升天而去!因为您实在是中国人民抗击专制、反抗暴政的战车马兵!
    
    萧东方
    
    2007-11-1 [博讯来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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