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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文忠:反“文革”第一人与他的同案犯-立功受表彰
(博讯2006年10月25日发表)

    
    
     父母对我从小教育“规规矩矩做人,踏实勤奋工作”。辉哥又长期熏陶影响我,坚持正义,反击邪恶,救人急难,助人为乐。现在辉哥早已走了,父母又不在身边,自己长年累月在牢狱中生活。但是我即使做了“罪犯”,做人的道德质量没有丧失,反而在“政治犯大学”中锻炼得更稳健,更坚强,就是命里注定要把牢底坐穿,我依然是个堂堂正正的人。 (博讯 boxun.com)

    在监狱我当学习班记录员,出楼层黑板报,同“宝山一只鼎”斗争,揭发规劝了“浦东老大”,一系列耿直行为,绝不弄虚作假,博得了政府管教队长的好感,他们都知道我这“罪行性质严重、服刑态度老实”的残疾年轻人很正直,在犯人中有些威信。不知是信任我还是考验我,有次管教队长把我叫去,对我说,有个判死缓的犯人要调来我牢房同关。按常规,犯人调房,谁同谁关在一室,这是司空见惯的管教人员事,同我这个犯人毫无关系,谁也不许过问。这次特殊例外,事先叫去通知我,并叮嘱说:“注意此人!”我心头一震,这岂不是要我充当他们的“密探”、“特务”吗?心里虽然疑惑又不敢明说,面露尴尬神色,队长已看透我心思,宽慰说:“没有别的意思,因为此人在看守所自杀过一次,未遂,眼下看他样子,总是说不出的味道,估计还想自杀,所以把他关到你那里,要你格外留神注意他,一旦发现他自杀迹象,及时向我汇报……”我心头这才像挂着的石头落地,轻松了起来,连忙表示“请队长放心,我会日夜注意他的。”
    这个有自杀前科的犯人名叫杨关福。当我调进他牢房后,我才知道,他就是那起轰动上海的市郊反革命杀人报复大案中案犯之一。报刊上曾登载过,不知犯了什么样的事,他们杨姓同族兄弟几个一起被监管,在市郊农村生产队里监督劳动。政治指导员是个女的。杨姓这几个人对她极度不满,竟然合伙将她杀死了。市公检法对这起反革命杀人报复大案从严从快从重打击,公判枪决了主犯,杨关福被判死缓。他一直喊“冤枉”,说他不知情,至多属包庇犯,不该如此严惩他。所以在市郊看守所中曾以自杀表白,结果被救未遂。现判“死缓”到市监狱服刑,管理层特地把“注意”的特殊任务委派给我。同监还有一个姓王凯弟的犯人,因插队在江西时多次向省、市公安局申请去美国,结果以反革命叛逃罪被判6年刑,他母亲曾是大公报的记者,父亲是一外国万吨轮的船长。解放前夕父母匆忙去台湾时,把一岁的他留在大陆外公家里,外公死后他孤身一人,日夜想与父母哥姐团聚,所以一再向江西、上海公安厅打报告,申请去美国,惹上灾祸。
    杨关福进入牢房的起初几天,一直闷声不响,有气无力,常连饭都不肯吃,后来常在喃喃自语“我不如死了好”,“我冤枉,根本没有参与杀人”。说实在话,我已是稳健的老政治犯,对他的案情不闻不问,对他究竟有没有参与杀死生产队政治指导员一事,更是不插一句话,不问一个字。在文革这样昏天黑地的年头,自己已遭如此不幸,申辩不白,别人的案件怎么搞得清?我只关心他的生活动向,常劝他监饭照吃,有什么话可向管教队长讲。他总是摇摇头,呆瞪瞪地看着窗外不语。
    一天半夜,我突然被睡在邻床的杨关福猛然惊醒,闻到一股血腥味,慌忙起来,翻开他棉被,惊见他浑身是血;一把拆纱头劳动用的铁片落在手边。原来他用铁片割断了左手腕动脉自杀。我马上大喊“救人!”“救人!”反复大叫“有人自杀了!”值班监警闻声过来打开牢房,值班的医生也很快赶来了。一场抢救自杀犯人的紧急忙碌开始了,直到天蒙蒙亮,杨关福才从昏迷中清醒过来,脱离了生命危险。幸亏我及时发觉,狱医说再迟半小时他就没救了。管教队长拍拍我肩膀,称赞我“做了好事!”
    对“做好事”,各人站的角度不同,含义也并不相同。从管教队长来说,犯人杨关福自杀未遂,他所指派我负责“注意”看准了人,幸免了一件乱套事。因为监狱中如有犯人自杀了,案情断了线,对管教人员来说总是“乱套”,会给上级批评“没有尽到管教职责”。何况自从1973年初有人来监狱调查有否搞“逼、供、信”,有否搞“法西斯式”审判(据说是原铁道部副部长刘建章出狱后冒死通过关系上书毛泽东,才引起中央有关部门注意,对全国各地主要大监狱作调查),提篮桥市监狱对此比以前收敛多了,如犯人真的自杀了,可能会对监狱领导也带来麻烦。管教队长这次幸免了一个犯人自杀,肯定会获得监狱领导的表扬。可是对于我来说,虽然待罪在身,失去了人生基本自由权利,但做正直的人,做救人急难的人,是我的本分道德,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无非是道德良心上的本能反应罢了,不管被救的是什么样的人,也不管别人如何吩咐我,我只是我行我素凭良心办事而已。
    也许是我救过杨关福一事,管教队长对我尤为信任,竟又将类似的难办任务交给了我。队长告诉我,有一个老绍兴40多岁,也是反革命犯,犯有撕毁、焚烧三本毛主席语录、著作及一幅毛主席画像的反革命罪,判刑十二年,也曾在看守所中自杀过未遂,队长把他调进我牢房,要我同样“好好注意他”。
    说心里话,对这位老绍兴所犯的“反革命罪行”,我又本能产生了同情、怜悯,还不是文革“造神”运动逼害他落到如此地步!所以当他调进我牢房那天起,我主动热情地招呼他,常是帮他递这帮那。老绍兴起先对我很冷漠,连说声“谢谢”也没有。几天下来,他被我的热诚所感动,不由自主地对我讲起了自己犯案的原由。事情是这样的:他与爱人同在一厂,文革风潮一起,夫妻分别加入二个不同的群众组织。他参加了赤卫队,力主死保陈丕显为首的上海旧市委,他爱人参加了工总司的造反派,激烈主张造反夺权。原本恩爱和睦的一对夫妻,由于派性隔阂,经常喋喋争辩不休,后来发展到夫妻争吵不止,甚至感情破裂。一天上夜班时,他感到自己身体不舒服,请假提前回家。当他半夜三更回到家中,打开房门,惊然发现自己老婆与一个造反派头头通奸在床上。他顿时暴怒三丈,大喝一声冲上去捉奸。奸夫造反派头头脚底揩油,灵敏地从他手底下溜去,夺门而逃。他把怒火全发在妻子身上,拿起拖畚棍朝通奸的老婆狠打过去,想不到他老婆顺手拿起《毛主席语录》红宝书作武器挡遮脸面,嘴里还高呼“要文斗不要武斗”。狂怒极点的老绍兴一时失去理智,抢上前去,夺过老婆手上的红宝书乱撕。他老婆又急忙拿起一本厚厚的《毛泽东选集》遮脸皮,老绍兴边打老婆耳光边夺过此书狠撕烂扯。老婆再拿起一卷《毛泽东选集》遮挡,老绍兴又抢过来照撕不误。老婆顺手扯下挂着的一轴毛主席的画像,故意上下抵挡他,老绍兴这时什么都忘了,只知道发狂打老婆,这轴画像也被撕破了……。疯狂的老绍兴一边嘴里喊着纸包不住火,一边把撕破的宝书、画像通通一把火烧掉。老婆当夜前去派出所报了案,一场严重的现行反革命罪案产生了。老绍兴随即被逮捕拘留,判刑坐牢。老婆与他离了婚,带走了他的心肝儿子,不知去向。他思前想后,恨透了背叛他的老婆,恨透了那个造反派头头,恨透了这场文化大革命……。
    我听着他的辛酸的犯罪经历,能说什么话呢?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沉默片刻后,我只安慰他一切想开点,在监牢中吃好牢饭,锻炼好身体,总得活下去。
    “活下去?”老绍兴双眼通红地喃喃说,“我早已不想活了,在看守所就已寻死一次,同牢房人救活了我。其实这般冤天枉地的日子,活着有什么好,还不如一死了之,一了百了。”
    我反复劝慰他,不管怎样,还是得活下去,人活着,以后也许你还可以申诉。老绍兴苦笑莫名,饮泣不止。
    一天夜里,我听到老绍兴在棉被里“啊哟!”“啊哟!”一声声叫,赶忙起来,拉开他被子一看,竟是鲜血一滩,流淌不止,我紧急呼喊“救人!”“救人!”“有人自杀了!快来救人!”后来老绍兴被抢救过来。原来他用塑料牙刷柄磨锐利后,晚上睡在被子里刺破了睾丸。医生说,幸亏抢救及时,否则失血过多,必然死亡。
    由于我连续二次及时发觉,呼喊“救人”,救活了二个自寻短见的犯人,管教队长一再称赞“表现得好”,黑板报上登出了我救人的事迹,市监狱正式二次在罪犯改造大会上表彰我在改造中“有立功表现”。同层楼的牢友们都在集体活动时伸出大拇指赞扬我,我却平静地微笑回答:“这是我做人的本分。” (博讯记者:蔡楚) [博讯首发,欢迎转载,请注明出处]- 支持此文作者/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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