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讯网:新闻、文集、论坛,是留学生创办的自由综合新闻网] .

刘文忠:反“文革”第一人与他的同案犯-青年成“三盲”
(博讯2006年10月11日发表)

    “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你们青年人朝气蓬勃,正在兴旺时期,好象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记得我小学时就读了毛泽东这段语重心长的谆谆教导。这是伟大领袖所发出的历史号召,说的多美多好啊!对我们一代青年的成长确实起了莫大的鼓舞、激励作用。可是残酷的“阶级斗争”实践,尤其是史无前例大革文化命、大革知识分子命的结果,给广大青少年们又是什么教育、影响呢?我在市监狱中作为记录员、黑板报编写员,参加过许多次新犯人学习班。在刑事犯深挖犯罪根源时,我发觉在案大批青年犯罪萌芽期无不产生在文革内乱之初年。不少青年原本是学习发奋、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参加红卫兵杀上社会后,情况就逐渐起变化了。包括有些厂里的青年工人,原本劳动积极,奋发向上,自从参加过造反派后,很快也变为另一个样子。他们很认真响应心中红太阳的召唤,不要文质彬彬,“要武嘛”,奋勇投入对牛鬼蛇神的抄家、批斗,一路“打、砸、抢、抄、抓”下来,开始学着顺手牵羊,小偷小摸,偷拿抄家物资仓库中的黄色书画看,见到从未见过的金银珠宝,懂得是“资产阶级贵重东西”,有价值,可私下买卖换钞票吃喝玩乐,于是处处觅宝,学得偷盗。而在全国大串联运动中,许多青少年高举“造反”金字招牌,只要戴上红袖章,一分钱不化,可以去全国游山玩水;可以无法无天,随心所欲、为非作歹、批斗老师、批斗领导、动辄挥舞皮带抽打。使他们早已抛弃了中华民族传统的“忠、孝、仁、义”美德,抛弃了原先“品学兼优”的面目,而学会了残暴、冷漠、欺诈、无情无义、出卖同学、背叛老师、陷害领导、污蔑亲友……长期在社会浊浪污波的席卷中,使他们从无组织、无纪律开始,一步步走到目无社会道德秩序,鄙弃国家法律尊严,沉浸在冲冲杀杀、抄家批斗、白吃白拿之中,最后一个个堕落作为诈骗犯、强奸犯、偷盗犯、抢劫杀人犯……。文革这代人几乎毫无道德理念,几乎都是行尸走肉,他们用毛泽东的斗争哲学,和身边所有人为敌,和人类文明为敌。疯狂地败坏一切,将给自己的后代畄下伦理尽丧的阴影。
    在一期死刑学习班上,有个姓张的死缓犯,长相清秀,一表人才,可惜生逢乱世,才15岁时学校停课闹革命。他先后几次出外大串联,几乎跑遍了大半个中国,结交了一大批乱世英雄。他以红卫兵小头头开始参与盗窃抄家物资。18岁那年参与重大盗窃案,杀死了一位看仓库的老头。他父亲是位老实巴结的工人,只有他这么一棵独苗,接到公检法发来的儿子死缓判决书,气恼痛心之下,高血压发作,四天之后就离开了人世,年仅57岁。母亲那天头戴白花、臂袖黑纱来监探望,他当场哭昏了过去。后来他又一连痛哭流涕了好几天,他始终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走上绝路,而又是谁使他好端端的一个老工人家落得人亡家破的下场!
     另一个蔡姓青年,18岁,中学刚毕业,当红卫兵造反了几年。他长得高头大马,号称“铁棍子”,是红三司中武斗尖子。他父亲是干部,母亲是厂校教师,他自己少年得志,耀武扬威,荒唐不羁。一次为了抢一个不相识青年的一顶军帽,遭竭力反抗时,竟随手捅了对方一刀。这把刀是他在学工时偷来的钳工刮刀,正好捅进对方心脏,在送医院途中死亡。他被判死缓。父母之间相互埋怨对独子的宠爱,争争吵吵离了婚。后来,母亲又得了精神分裂症。他悔恨无穷,眼泪汪汪地说:“一失足成千古恨,才18岁要坐一辈子牢,连当时被害人姓名都不知道……” (博讯 boxun.com)

    我听着他们的血泪忏悔,一边沙沙记录,一边不时抬头望望他们稚气未脱的嫩脸,怎么也想不到小小年纪竟敢动刀动枪,杀人当游戏?!原先读了几年书的浅薄文化,早已随着他们狠心毒辣批斗老师而抛光了,中学毕业,连签写自己的姓名字体也歪歪斜斜不像个样,这不是文盲是什么?他们紧跟伟大领袖的战略部署,疯狂地投入文化大革命,肆无忌惮地打、砸、抢,把野蛮的兽行当作“革命行动”,把偷盗、杀人视为家常游戏,这还有什么法制观念,还懂什么天地王法?不是“法盲”是什么?他们在“停课闹革命”鼓舞下,杀向社会,胡作非为,走南闯北,吃喝玩乐,游手好闲,不都变成了一批一批的社会流氓了吗?诚然,他们青少年毕竟无知愚昧,他们流东游西,也全是盲目的凑热闹、赶浪头,应说成了个“流盲”而已!好端端的家庭出身,大有希望的朝气蓬勃时期的青少年,偏偏变成了“文盲”“法盲”“流盲”,如此“三盲”青年,难道是世界的未来、祖国的希望吗?天哪!“红太阳”是怎么照耀培育着他们成长的啊?这般“文革”下去,新中国的青少年一代岂不成了“垮了的一代”,中华民族希望何在?看着他们的堕落、沉沦,在监狱中与他们相逢,无不使我心痛如刀割,更深切地体会到,辉哥以死抗争、彻底否定“文革”的大无畏精神何其必要,何等远见卓识,可惜当局者迷,把忠言当逆耳,视赤子为奸仇,是非不分,黑白颠倒,误国害民,莫此为甚!
    青年“三盲”走上犯罪的悲剧故事还很多。有个姓文的青年农民,很老实,也是在“文革”中荒废了学业在家务农,18岁时结交了一帮游手好闲的哥们儿。一天夜里,他们几个流里流气的铁哥们去生产大队鱼塘偷鱼,被守夜老人发觉。其它人已拔腿快逃,而他跑得慢,落在最后,被守夜老人拉住衣服不放。他心急慌忙中随手拿起鱼叉刺向守夜老人背心。第二天这个贫下中农老人因失血过多而死亡。于是他被逮捕法办,判为死缓。据说他家中只有一个孤苦伶仃的母亲,姐姐早已出嫁,父亲去世多年。母亲经受不了独子被捕的打击,顿时被吓得发疯。当得到满心希望依靠养老的儿子已判死缓的绝望消息后,他母亲终于投河自尽。阿姐来探监看他,痛哭着告诉他噩耗。这个青年农民心似刀绞,悔恨莫及,常自在牢房中呼天抢地,撞墙自责,头破血流。
    还有一个家住徐汇区的王姓赌徒,原是一家运输厂青年搬运工,自从成了单位造反派小头头后,结交了一帮酒肉朋友,一个月工资辛苦钱四十元不够他开销。于是迷上地下赌博,开始赌赢了几次,误以为这是条轻巧生财之道,使他着了魔似的,像吸了鸦片烟一样,赌瘾迷心窍,再也不去单位上班了,而是频频进出赌场,输了想反本,使他在赌海之中遭了灭顶之灾。于是他把家里值钱的东西缝纫机、手表、家具一一变卖作赌资,结果统统输光。善良贤慧的妻子一再痴情爱他,反复规劝无效,她忍无可忍,含泪带着二岁孩子离婚走了。没有了妻子管束的他赌得更为变本加厉了,变卖了父母的私房产,最后走上了抢劫杀人之路。老父亲被他活活气死,老母亲也气得一病不起,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他自己也被判为死缓,20多岁的年轻人要为自己“三盲”行为付出终生的代价。他有时遇见我,总是后悔莫及地诉说,如果不参加造反当小头头,不会结交那些酒肉朋友,在运输场好好劳动,怎会落得如此下场呢!自作自受,倒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俗话说“时势出英雄”,“乱世出奸雄”,在“文革”这场铺天盖地的乱世中,一般平民,青少年当然成不了“奸雄”,但却一个个跌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毁灭了社会上的道德文明,也最终毁灭了自己应有的人生希望与锦绣前程。他们是有罪孽的,自作孽,不可活;但他们也是“文革”的受害者、牺牲品。我做学习班记录员深感他们内心个个痛恨“文革”,把他们引上歧路,但谁都不敢明说。我记下了他们追悔已晚的痛诉,也陆续把他们企图翻然自省、重新做人的誓言编写上黑板报,宣扬教育其它犯人。后来我听说,他们这些痛恨自己的青年罪犯,谁也没有被获得减刑“重新做人”,无一例外的被发配去了新疆、青海劳改农场。悠悠苍天,此何人哉?本来他们都处在朝气蓬勃时期,肩负着国家与民族的希望,可惜生逢其时,他们常激动高唱“文化大革命的烈火把我们百炼成钢”,结果却是烈火烧毁了他们的人性,炼成了他们的兽性、变为人类的渣滓、社会的败类,这大批“文盲”、“法盲”、“流盲”,“重新做人”,何年何月啊! (博讯记者:蔡楚) [博讯首发,欢迎转载,请注明出处]- 支持此文作者/记者

(此为打印板,原文网址:
http://news.boxun.com/news/gb/lianzai/2006/10/200610110040.shtml)


博讯是畅所欲言的场所、所有文章均不一定代表博讯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