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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文忠:反“文革”第一人与他的同案犯-跌进“疯人桊”
(博讯2006年08月29日发表)

    医生拎着药箱紧跟进来,给我头部脸上、手上腿部以及腰背等处止血包扎。我右肩被扭打脱臼,医生以为我骨裂,紧皱眉头给我捏看伤处。确诊是脱臼后,他一手扳住我肩头,一手紧紧抓牢我右手腕,说时慢那时快,只听见“格”地一声,医生使劲地旋复了我右肩的臼位。他因用力过猛,寒冬十二月,额上冒出汗珠。我更剧痛得“哇哇”大叫。医生一边治疗一边训斥我:“照顾你调房,谁知你不识抬举,到那里瞎三话四,自讨苦吃。你对监规背过没有?”他指着墙上写着“不准乱说乱动”的监规,转向对我气愤地瞪了一眼,并丢下了一句忠告:“再不老老实实,以后有得吃苦头!”同劳役犯一起跨出门去,外面“哐啷”一声锁上了牢房。
    我用衣袖擦了擦剧痛出来的额上汗珠,自知从头到脚遍体鳞伤,正像刚从敌人俘虏伤兵营里爬出来似的,感到又气愤又好笑,自己怎会幼稚到如此地步,去给素不相识的同牢房犯人们大谈时局,卖弄自己所谓识见聪明。这是什么地方,还有我显露一手的余地吗?还是医生人道,我再不识相,非得再挨毒打不可。一旦给他们失手打死,我算什么东西呢?壮烈牺牲还是畏罪自杀?这般送死,像只死猫死狗,平庸贱卑,很不值得,万万不可再大意了。何况日夜思念的辉哥如今怎样了?家中年高的老父母已够忧伤的了,何必再给他们雪上加霜呢!
     自我思索了一番,心里平静不少。我抬头环视室内,猛然发觉对面床上坐着一个老年犯人,他痴呆样子,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地凝视着我。数小时后我浑身的伤痛略轻了些,思路才集中到对床的老人身上。看见他眼窝深凹,双目无神,满脸皱皮,那刮削过似的尖突脸颊、嶙峋颧骨,同他原具有的大脑袋极不相称。我还没有力气与他搭话,只是相互沉寂默默地对视着。下午,我体力逐渐一点点恢复,躺在床上试着与这位孤寡老人谨慎交谈起来。我问他三句,他颤颤抖抖地顶多只回答一句,而且常是答非所问,牛头不对马嘴。 (博讯 boxun.com)

    “请问你是哪里人?今年高寿几岁了?”我轻声缓气的问他。
    “……”他嘴巴翕动着,嘟嘟囔囔听不清说什么。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想从回忆深处钩提起惊人的往事。我以为他不愿说出来,不料他突然冒出二句话:“我是解放前就坐牢的,记不清在牢里蹲了多少年!”
    “那是为了什么事情呢?”
    沉默,又是久久的沉默。我正想不去管他,自己迷迷糊糊合一会儿眼睛。我毕竟刚从市监狱医院抢救回所,又遭了一顿毒打,自己已奄奄一息,何必再去多问闲事呢!
    “新四军——皖南事变……项英——我冤枉啊!”老人猛发式的莫名其妙的呼喊,把我从迷糊中惊醒。只听他又在唠叨:“我救过毛主席,在江西……AB团。毛主席会救我出去的!”说着,他转向望着窗外的天空,眼神中露显出希望的微光,说:“去年是57年反右斗争,今年又在反什么斗争了……斗争,斗争,斗不完的争……”
    显然这个老犯人已经神经错乱了,他连今年已是1966年也不知道了。我想自己同这样知觉不清的老人关在一起,日子怎么过下去呢?
    晚饭后,老人他做了一套奇形怪状的体操,一会儿似猫跳,一会儿似猿窜,一会儿狼突,一会儿虎扑……看上去有气无力,突然却变为歇斯底里,令人看得心惊胆战、汗毛孔冒冷汗。接着,老人用一盆冷水开始擦洗全身。我又目瞪口呆了,这么冷的天,这么大的年纪,他把衣服脱得一丝不挂,骨瘦如柴的身体,竟用冷水擦身!我心里冒出一股敬佩其毅力的感觉。他擦身时,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具蒙着薄薄一层皱皮的人体骨骼架子!一颗颧骨嶙峋的大脑袋,耷拉在这副骨头削突的架子上,好像随时都可能要掉下来的危险。我想多年的单身监禁,不断地遭受折磨,使他浑身的肌肉全消耗尽了,都枯萎皱缩了。他头颈下左右的锁骨部位已深凹得足以放个皮球的渊洞,胸前条条肋骨部位像突凸的古筝乐器那样历历可数。我心里刚冒出的敬佩感觉又被一阵恐怖可怕所取代,我看见的真是一具麻木不仁、语无伦次的活骷髅啊!他的用品衣服清一色全是公家的。我想难道他没有家属送用品来,孤家寡人,形影相吊,独自被关埋在死一般沉寂的坟墓里多少年,……我已不敢再猜想下去,惊惶恐怖的心里又被一阵莫名的同情所取代了。我更担心,老人的今天或许就是我自己的明天,我更担心,向来性格倔强的辉哥已被折磨得什么模样了……。
    老犯人擦洗毕身子,换好了衣服,就开始蹲坐在便桶上,足足有一个小时。他嘴里哼着二十年代流行的《渔光曲》那样的调子,那像女人嘤嘤泣泣的声音,十分凄楚寒心;忽而又哼起《夜半歌声》中宋丹萍的曲调,如狼嚎,似鬼哭,不由使我猛然想起原在102室单身牢房从马桶里偷听到的毛骨悚然的声音……是他,绝对是他!这么说我是关到了原牢房的隔壁,越听他的嘤泣悲诉、鬼哭狼嚎,在寒冬的深夜我更恐怖惊惶得浑身震颤,上下牙齿都咯咯发抖了。天哪!我又被一阵猛烈嚎叫吓怕着:“我无罪啊!放我出去吧!”“我无罪啊,快放我出去吧!”牢房门上掩盖送饭小窟洞铁皮“咯笃”响了一声,我知道看守在听,在观察,但毫无斥责叫骂。我清楚了,他们早以为老犯人是疯子,这是老疯子每天必做的功课,看守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换了别的犯人如果这样大声嚎叫,早被看守大声痛骂,甚至破门而入打几记耳光。我为自己叹气了,心想真是倒霉之极,好不容易跳出孤寂单关的坟场,却又跌进了这个“疯人桊”。老人早已被逼疯了,牢房里他的脏衣服乱扔四角,阵阵臭味扑鼻难熬,岂不像我老家无锡乡间所说的“猪桊”呢?这里住着的绝不是猪,而是人,是随时随刻肆无忌惮发疯的老犯人。这是牢房吗?不是,是名副其实的“疯人桊”!这夜我无法入眠,只好眼睁睁陪看老人的疯狂表演。原来训导员们毒打了我一顿不够,硬把我抬进这“疯人桊”,让我再经历惊惧恐怖的气氛,不啻给我精神上又一顿狠毒殴打!我要镇定自己,绝不能真的也被吓疯了。这样一想,我真的又同情起这位老人了。应该说,是冷漠残酷、孤寂死气的环境挤压着他,无期单身监禁杜绝了他重返人间的希望,对于无罪的反复争辩换来的是嗤之以鼻的不屑一顾,或是曾经给予的毒骂暴打。他的衰老与疾病袭击着生理健康,而漫长岁月的孤寂沉闷更夺去了精神上全部寄托与希望,一切成了梦幻般地泡沫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绝望的心理陷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使他失去对生命意义的丝毫留恋与信心。他疯了,真的疯了。可怜的老人!可怜的老政治犯!
    在百感交集、心潮起伏、双眼凝望着老人蜷缩颤栗的睡形中,迎来了窗外黎明的曙光。天亮了,我迫切希望马上离开这个“疯人桊”。我想,如果长期与这老疯子关在一起,不要到两个星期我也会发疯的。回忆昨天挨打后,好像听到医生对训导员说过,他刚出医院,暂时把他关一天吧。记得抬我进来时,除了劳役犯带给我一条被子,其余行李物件仍在204室。果然,上午九点,我又被看守带到二楼训导室。这次训导员火气消了很多,他严肃训斥我不该在关押期间继续犯罪,像煞有介事的读了几张所谓同牢房人揭发我散布反动言论,也就是他们起劲地催问我所说的外面文革情况,断章取义添油加醋、上纲上线。训导员命令我在上面签字盖手印,承认自己确实又犯了罪。他又威胁说:你如果再不老实就把你长期关在昨夜的牢房里。我想这些事实散布算什么反动言论?对比起我辉哥所写的批驳文革的万言书,实在是小题大做,无限上纲。所以我爽快地签字抹手印了事。为了以示处罚,我被反铐双手,随训导员带回到204牢房。 (博讯记者:蔡楚) [博讯首发,欢迎转载,请注明出处]- 支持此文作者/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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