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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亦武:这世界是一座窄窄的桥(中)
(博讯2012年04月07日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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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源:中国人权双周刊 作者:廖亦武
     (博讯 boxun.com)

    (接第74期)
    
    五
    
    我鬼鬼祟祟,数年里做了数个地下访谈,而更多访谈,更多骇人听闻的细节,由于当事人的回避和反对,却不便在书里公开。六四当天,戒严部队四处追捕,不少人死于拳脚。第一批入狱的八名烧车“暴徒”,七名被从重从快地毙掉,剩一名叫王连禧的环卫工人,因查出“严重智障”,被二审改判无期徒刑。坐牢十八年,出狱不久撞上北京筹办奥运会,房子遭暴力拆迁,因无家可归,被当地政府送往精神病院。据目击者称,王连禧曾露宿街头,翻垃圾桶找东西吃。
    
    还有一个叫陆中枢的,因为当众烧车,激怒戒严官兵,差点被打死。武文建说:他是被塞进坦克,直接送看守所。已经傻了,不知是被打傻的,还是原先就傻的。浑身发紫,没一块好肉,大小便也失禁,不脱裤子,就哗啦出来了。整日梦游似的,任何人叫他都不应。他后来莫名其妙“失踪”了,与世人皆知的挡坦克英雄王维林一样,谁也不知下落。
    
    东拉西扯之余,性爱话题却不能放进个人访谈。本来光棍对光棍,又都坐过牢,自然会涉及女人。待忘乎所以过足嘴瘾,才突然想起录音机开着,于是当事人正襟危坐,正告我“家丑不可外扬”。
    
    整个中国,因六四抗暴而坐过牢的,估计好几万,仅北京地区,就达数千。其中毛头小伙子居多,像武文建这样,入狱前还是处男的,真不少。由于历经几年、十几年,甚至二十年的“深宫冷藏”,出狱后下身都有毛病。
    
    转眼中年了,还早泄加阳痿,自然恢复期,大半年至两三年不等。像刑期较短的武文建,阳痿近两年,才差不多康复。他说:“我学过美术,出来没多久,就进广告公司,在暴徒里算混得相当不错。我经常出差,住酒店,出没美女如云的场所,但脑子里却翻滚着被跟踪、被警察当场捉奸的场景。我的初吻很糟糕,把女孩的嘴唇碰破了,并且一炮就泄,裤裆湿一大片。我那个猴急啊,那个悔恨啊,可越急越恨,那玩意儿越翘不起来。我一晚上干瞪眼。女孩挺有耐心,反过来抚摸我,安慰我,搞得我快哭了,我又不能为这事儿扇自己两大嘴巴。后来她走了,再也没回头。”
    
    我说:“憋坏了吧。”
    
    “在大街上,只要看见某个稍微性感的女孩,都有上去搭话的冲动,但又不由自主地担忧:不行怎么办?我在重庆的某个酒店,还勾搭了一个服务员,哎哟,那个胸挺的!我们一进房间就黏住了,她一跳一搂,双腿就夹住我的腰。我按捺不住,可裆内扑腾几秒钟,完啦。他妈的!人家骚劲儿已经水涨船高了,我他妈的偏偏完了!人家那个鄙视,那个咬牙切齿,是个男人都受不了。可有什么办法,丧权辱国似的,再扛一会儿,我好像又有点感觉了,可一试,又认栽。这一来,人家从牙缝里迸出两个字:‘没用!’”
    
    “这比共产党对你的打击更厉害吧。”
    
    “咱没用?就那些官僚、款爷、犬儒、种马有用?咱为什么坐牢?咱坐牢的时候你们在外面干吗?大把捞钱大力嫖妓是吧?捞够了嫖够了就嫌咱没用是吧?”
    
    “世道人心的确变了。”
    
    “是我有点变态了。自己不行,还自我悲壮,迁怒于人家女孩。前不久,我和刚出狱的昆子在前门遛弯儿,夕阳真美,来来往往的人流也不错。可这时候,跟前擦过一女孩,长发飘飘,遗下淡淡的香气,特别是两瓣屁股,圆圆鼓鼓的。我倒没什么,出来这些年,该见过的都见过了,可昆子,已经四十多岁的昆子,曾在六四街头,冒着枪林弹雨,爬上车顶发表演说的勇士昆子,此刻却直愣愣的,两眼伸出一对无形的铁钩,恨不得抠进去,把那两瓣屁股硬拽过来。普通人不会明白这种可怕的饥饿感。直到女孩走远了,昆子梦醒了,还在我耳边哀鸣一声:‘武子啊,我阳痿啦。’”
    
    我和昆子见过面,武文建在旁边一再怂恿,昆子一再犹豫,但最终没有接受我的采访。昆子是复原军人,满腔爱国热情,六四前夜,他刚巧在流亡作家郑义回忆录里指出的地点——西长安街木樨地立交桥,并站在高处指挥了群众和坦克的对抗。随后被出卖,被戒严部队抓捕,以“叛乱罪”判处死缓。入狱不久,即妻离子散,多年后出狱,剩光棍一条,和八十高龄的父母挤一块。“工作太难找了”,他说,“我要是接受你的采访,老板知道了,马上就辞退我。”
    
    “你干什么工作呢?”
    
    “先在街头,也就是大百货公司的外面,替顾客看守自行车。钱少得可怜,冬天雪花飘飘,要不断地跺脚,才不会被冻成冰棒。后来经哥们儿牵线,进浴场做清洁工,打扫厕所,没日没夜,好歹收入稳定些。1980年代,夜总会很稀罕,那时的电影里,上夜总会的差不多是坏人,至少是不务正业的二流子;到1990年代,经济和裤裆一起开放,上夜总会找三陪小姐就普遍了;到2000年代,夜总会落伍,浴场时兴了。喝酒、唱歌、打麻将、泡澡、搓背、捏脚、按摩、打炮,多功能服务,客人怎么舒服怎么来。开头你或许找不着感觉,来个小姐,让你脱个半光,先正规按摩,接着非正规按摩,大腿根儿呀,小肚皮呀,没完没了地撩拨,你能扛住不翘吗?这就是腐败窝,我是腐败窝里扫厕所的。贪官和大款进进出出,左搂右抱,趾高气扬,我还得低三下四,提供手纸。1989闹学潮,老百姓支持学生,反的就是腐败呀,我们要求共产党的高官家族,公布灰色收入,公布灰色财产,目的就是帮国家治病呀。可如今,贪官和奸商成群结队,老百姓水深火热,社会乱七八糟,我一为中国民主付出惨痛代价的爷们儿,还得伺候这帮孙子。”
    
    “难为你了,昆子。”
    
    “有一次,两个大款光着膀子上厕所,居然把我给认出来,满面惊愕:‘哟,这不是昆子吗?我是你的老街坊小海,六四那晚,我们还一起挡过坦克呢。我他妈的运气好,泥鳅一般,混在人堆里滑掉,后来死赖到底,死无对证,只在单位做个检讨就完事。再后来,邓小平南巡了,爱国爱不起,大伙儿就响应党的号召,个个甩开膀子挣钱呗。我搞食品加工,以次充好,把死猪当活猪卖,发财啦。只要不提六四,不捅他们的旧伤口,就可以一直发财。唉,昆子你也太沦落了,当年振臂一呼的威风呢?人的命数,真说不清楚。’”
    
    六
    
    在全国成千上万已出狱的六四抗暴者中,昆子的遭遇不算太差。按武文建的说法,至少结过婚,在大难之前尝过床上甜头。有一个代号叫“小猫”的,二十二,因六四之夜扔砖头,屡屡击中军人头部,被追捕落网,获无期徒刑,出来时已三十九了。“我他妈的还是处男!”他说,“为我接风的哥几个,连连感叹,说奔四十的处男,在当今社会算珍稀动物。”
    
    “你手淫过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手淫。1980年代,人人都纯洁,我父母都是共产党员、先进工作者,共产党员的孩子怎么能手淫呢。”
    
    “可你坐牢了。”
    
    “咱是爱国罪。不能像刑事犯那样,总琢磨裤裆那点事儿。有个星期六晚上,犯人集合看电视剧,是港片,有个别暴露镜头。我后面的犯人耐不住,就悄悄扒裤子,呼哧呼哧动作。眨眼间,我感觉屁股猛一激灵,再一摸,满手黏黏糊糊的。太恶心了!我回过头,本想迎面挥去一拳,可忍住了。咱是政治犯,不能丢这个份儿。”
    
    “不错啊。”
    
    “什么不错?与世隔绝多年,在里面想像外面,觉得无论如何,老百姓会善待咱们。可转眼一瞅,全变脸了。大伙儿可怜我,洗我脑子。这脑袋啊,共产党在监狱里也没洗成,可哥几个三言两语,就让我崩溃啦。接着乘酒劲,要找地方为我‘破处’。于是像个木偶,被他们牵着走,过大街穿小巷,七拐八拐,拢一灯红酒绿的地儿。后来我知道,这就是著名的野鸡一条街。白天静悄悄的,挨家挨户的卷帘门全闭着,夜幕降临,卷帘门就稀里哗啦开了,露出‘三妹发廊’、‘二姐发廊’、什么什么发廊之类。三三两两浓妆艳抹的小姐从里面站出来,当街拉客。哥几个还挺照顾我,太烂的门脸儿没进,太主动的小姐也避开,而选了最靠里的、相对比较宽敞的去处。我太紧张了,过去从没做过那事儿,脑袋乱哄哄的。那些小姐,也许应该叫大姐,有的应该叫大妈,来来往往,统统露出大半截胸脯。我不敢看。进了发廊,小姐们呼啦一下围上来。哥几个忙说:‘别别,我们就简单洗个头,只是这位兄弟,需要好好伺候。’
    
    “于是五十来岁的鸨母出面,招呼众小姐站成两排,让我随意挑。
    
    “我怯场,手脚禁不住发抖。想转身开溜,哥几个死活扯住,笑嘻嘻的。‘必须过这一关’,有位哥们儿说,‘要不今后怎么进入社会,怎么找老婆呢。’
    
    “心一横,就挑个单纯点的。被推入所谓‘新婚洞房’,真比狗洞大不了多少。反锁门,也没大伙儿在场,男人的冲动就自然有。下面热热的,膨胀得很大,都有些迫不及待了,却不料,人家小姐才解掉衣扣,露出双奶,我就流水了。我急得满头大汗,可越急越不行。小姐让我喝水,给我按摩,请我躺下,然后骑上来,不紧不慢地撩拨。我太想了太想了,可那玩意儿就是不翘,还一个劲儿朝肚子里萎缩。我都快哭了,因为能不能满足自己,倒不打紧……”
    
    “是吗?”
    
    “跟和尚一样,六根清净,倒也罢。可我耗掉哥几个三百块炮钱,又做不成事儿,这不造成浪费吗?大伙儿都是六四暴徒,都被社会抛弃到边缘,挣钱糊口不容易,却这么怜惜我,凑着份子帮助我迈出这人生第一步,可我这窝囊废!人家小姐还挺仁爱,没任何怨言,抱着我睡,像护理伤病员似的,手和腿反复在那儿摩擦。我又流水了,没翘也流水了,真丢人啊。折腾到半夜,哥几个打着哈欠,候着我出来,连问怎么样。我那个懊恼!如果有地缝,就钻进去了。”
    
    “然后呢?”
    
    “然后就继续阳痿,两三年了,还不行。完了完了。”
    
    武文建说:“除开太老的,大伙儿或轻或重,都有这难于启齿的‘监狱病’。公开场合有政府打压,抬不起头;私底下,比世界上大多数男人还差劲,就更抬不起头啦。我的运气最好,撞上一情人,和我岁数差不多,有六四情结。我们先相处,看书,散步,气氛非常融洽了,才坐一块拥抱接吻。即使早泄了,她也觉得没什么。我们谈到六四那夜,悲愤交集,看法也高度一致。她躺床上说‘你行的,生死大关都跨过了,这方面怎么会不行呢?’就这样,我不知不觉就行了,甚至都有高潮了。我乘胜挺进,她就连连夸赞:‘武子真棒!武子真神奇!’我说‘感谢你啊!’泪水就哗啦下来了。天地顿时宽了。这就是自由!共产党拿不走的健康和自由!”
    
    七
    
    精神抖擞的武文建,涂抹了许多血淋淋的油画,六四回忆成为其主旋律。他还开了好几个替“暴徒”发声的博客,在虚拟世界激起一片回响。可与此同时,更深重的苦难却在人间继续。我的狱友许万平,原为印刷厂工人,激于义愤,在重庆街头当众演说,喊叫“六四死难者不朽”,被捕后,以“煽动罪”,判刑八年;刑满获释不久,再次涉嫌组织“中国民主党”,判三年劳教。因夜以继日挑粪,改造强度过大,心脏受不了,他要求休息。却不料,狱警凌空牵出两根钢绳,将他捆绑在虚无的绳床间晃悠,还连连问“睡着了吗?舒服吗?”
    
    2004年冬天,许万平再次因“颠覆国家”,被判刑十二年。入狱前夕他想来成都探望我,刚抵达火车站,给我打完电话,就被警察抓捕。我苦苦等待一通宵,渺无音讯。直到一星期之后,才从网络新闻晓得他被弄回重庆,捆绑在一把铁椅子上,整整四十八小时动弹不得。警察在他怀里塞了一包白粉,企图以“贩毒罪”置他于死地。许万平还不满五十,可他的三次刑期,加起来有二十三年。
    
    而六四受害者刘贤斌,才四十六岁,因坚持述说历史真相,也被三次判刑,加起来有二十二年。佘万宝,五十三岁,我的狱中邻居,两次坐牢,共十六年。我的另一个狱中邻居蒲勇,因“煽动罪”坐牢十年,身体受到致命摧残,刑满获释不久,即死于癌症,终年三十五岁。在他弥留之际,我提前为之写下祭文:
    
    我知道每时每刻你都很疼,钻心,钻骨头地疼,我知道越到后来,杜冷丁那样的毒品已不能缓解你的疼。我祈祷上苍,让你早日解脱,离开这个不公正的世界。天堂很棒,地狱也不赖,总之都比人间好,去吧,兄弟,我会记住你,象记住我同样患癌症的父亲,我曾忍住泪水,在“放弃抢救”下面签上“廖亦武”,我曾双手颤抖为他抚闭双眼……虽然这种生离死别的回忆是有毒的,会损害人的健康,但我会让这种幸福的毒素占据灵魂,直到某一天怀旧的病灶转瞬癌变,毁掉我,那么我所为之珍藏和捍卫的这么一点点可怜的真相也将随之葬入坟墓……
    
    (未完待续)
    
    . _(博讯自由发稿区发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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