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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二, 4月 13,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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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阵父子兵:一个香港抗争家庭的抵抗与流亡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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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本台记者孙诚对阿莫斯和艾伦父子进行了近一小时的访谈,听他们讲述了一家人的抗争和流亡过程,以及他们在反送中运动中的亲身经历。在访谈中,两人多次泣不成声,并告诉了记者他们对于未来的打算。

2021年4月10日,阿莫斯(右)与艾伦(左)摄于墨西哥。

今年4月上旬,一个活跃于反送中运动中的香港五口之家流亡至墨西哥。在这个家庭中,父亲阿莫斯(Amos)和长子艾伦(Alan)曾参加过香港中文大学和理工大学的两次坚守,其中长子更是第一线抗争人员。近日,本台记者孙诚对阿莫斯和艾伦父子进行了近一小时的访谈,听他们讲述了一家人的抗争和流亡过程,以及他们在反送中运动中的亲身经历。在访谈中,两人多次泣不成声,并告诉了记者他们对于未来的打算。反抗不公义:这一家人为什么要参加抗争

阿莫斯今年47岁,在流亡前和他的家人居住在香港九龙西地区,他本人从事着展览布置工作。他的妻子艾米(Amy)是一名家庭主妇,两人育有三名子女。在反送中运动爆发后,他们一家人便开始走上街头,投入了抗争的洪流。

阿莫斯告诉记者,他们一家五口首次上街游行,是在反送中运动爆发的首日,也就是2019年6月9日:“那时有上百万人出去游行,反对送中条例,全香港才750万人。这么多人出来游行,政府还要强行推这个条例,所以我们很多人出去反对它。”

2019年11月12日,中大二号桥之战的情形。(来自“端传媒”)

此后,他们一家人参加了多次大规模游行。但随着抗争与冲突逐渐激烈化,情况发生了变化。阿莫斯说:“后来愈演愈烈的时候,我太太担心小朋友的安全,就让我出去看着我大儿子,和他一起,去支持他……因为一家人都是比较支持这个运动,所以我太太也不反对他去,大家一家人都支持他去。所以每一次有街头运动我都会去陪他。”

阿莫斯的长子艾伦是一名中学生,今年16岁,在2019年时则只有14岁,是一名勇武派抗争者。在谈到为什么要站出来时,艾伦说:“见到不公义的事就想站出来,最主要是因为见到‘721’元朗事件。因为我不想没有自由、不想没有可以发言的权利。”

对于自己站出来的原因,阿莫斯也给出了相似的答案:“因为不公义。如果这个条例被通过的话,就会人人自危。任何一个人,不管他犯了什么事,都可以直接送到中国受审。你说,这东西可不可怕?”

阿莫斯还说:“直到现在,引起这件事的人陈同佳还受着政府的保护,住得好、吃得好、睡得好。但是,受到伤害的这么多香港人,逃亡的逃亡、死的死。所以,这个条例真是‘仆街’的。”(按:“仆街”为粤语口语词,有强烈否定含义。)

“我们杀死你,把你扔进海做一件浮尸”:艾伦眼中的警暴

在2019年夏天的抗争中,艾伦曾多次直面警方的催泪弹与各种防暴子弹。这一年8月放暑假时,他经历了令他印象极其深刻的一幕。

2019年11月17—18日,理大攻防的情形。(Public Domain)

艾伦说:“当场是没有记者的,所以是没有任何报道出现的。当时我和二三十人被防暴警察逼进了一条巷子里。那条巷只有一个出口,在出口的位置有一个道路工程正在进行。”

而就在这时,包括艾伦在内的这批抗争者已经陷入了警方的夹击。艾伦描述当时的情形说:“出口的位置,已经有一批防暴警在等我们了,我们后面那里也有一批防暴警。他们就滥射催泪弹、橡胶子弹,总之所有子弹都射向了我们。”

最终,这批抗争者拼命冲出小巷出口突围,有不少人被警方扑倒逮捕。艾伦当时虽然没有被捕,但这惨烈的一幕却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而在同年11月30日的一次街头抗争中,艾伦却在中环一带被捕。其后,他被关押在北角警署,之后又被送往东区法院提审。而在被押解的路上,艾伦经历了难以忘记的恐怖一幕。

艾伦表示,当时,几名警察将他带上了前往法院的车,并用手铐紧紧铐住他的手腕。当他表示手铐太紧时,警察就将他的手铐铐得更严了。其后,这些警察对当时年仅14岁的他进行了可怕的威胁。艾伦说:“上了警车之后,开了一段距离,他们就开始说恐吓我的话,说‘你已经看到新闻报道有很多浮尸案,有人被从大厦上面扔下去。如果你再说,是不是想做下一个人?如果你想做的话,我们杀死你,把你扔进海做一件浮尸,被人报道出来。’”

最终,艾伦被定以“刑事毁坏”的罪名,被罚款5000元,并被判处一年“守行为”(binding over)。

上阵父子兵:父子在中大和理大并肩战斗

令父子二人印象特别深刻的经历,则是二人在2019年11月中旬一同防守香港中文大学和理工大学的那段日子。

2019年11月17—18日,理大攻防的情形。(Public Domain)

2019年11月11日,香港抗争最惨烈的一段日子开始了。这一天,大批抗争者聚集在香港中文大学,并在二号桥与警方对峙。11月12日夜,双方在二号桥展开了持续数小时的激烈攻防。期间,警方发射了数千发催泪弹、橡胶弹及海绵弹,示威者则依托路障投掷燃烧弹还击。艾伦在11月12日这天进入中大,参加了当晚的二号桥之战。回忆当时的情况时,他说:“我是一个义务急救员(按:即First Aid,在香港抗争急救队中被称为“A队”,由最具前线经验的人担任,负责组成人链保护示威者及第一时间救走伤者)。进入中大之前,我在外面兜了12小时才进去,因为太多警察封了路,让我没法进去救人。进去了之后,是一个很恶劣的情况,周围都是催泪弹,子弹横飞。”

这次冲突,以警方未能攻破二号桥并撤退告终。而大批抗争者则坚守中大直到11月15日,最终主动集体撤离。

阿莫斯说:“在中大的时候,我参与的时间比较少,临结束我才去陪我儿子,因为我要工作。”

然而,接踵而来的理大冲突,却立刻又令父子二人在前线相聚了。

阿莫斯回忆说,和儿子从中大回到家后,儿子在家洗了个澡,就在第二天即11月16日又去了理大。11月17日,阿莫斯在下班后也进入了理大。

在11月16日这天,艾伦与大批抗争者聚集在香港理工大学,加紧修筑工事。第二天,就在阿莫斯进入理大后不久,大批警察就团团包围了理大。

在11月17日这天,艾伦处在理大正门的防线上,阿莫斯则处在稍后的位置。艾伦向记者描述了当天冲突的序幕:“大概(上午)10点钟,就有一帮蓝丝‘爱国人士’来到理大漆咸道香港历史博物馆对面的位置,拆我们的路障。我们有人打开麦克风,呼吁这些人停止拆路障,也有人到地面驱赶他们走。过了一段时间,警察就来了,发射催泪弹驱赶我们离开,也让那些蓝丝离开。那一刻,理大之战爆发了。”

父子二人从天桥上通过游绳降至路面后,搭乘电单车突围的情形。红杉者为阿莫斯,阿莫斯身后者为艾伦。(来自“France 24”)

入夜时分,警方出动装甲车、水炮车,并发射催泪弹、震撼弹,从各个方向攻向了坚守理大校园的上千名抗争者,抗争者则以汽油弹不断还击。在激烈的对抗中,大量抗争者负伤,作为义务急救员的艾伦救助了很多伤者。

18日凌晨时分,理大正门燃起大火,警方甚至一度突破抗争者在正门的防线并攻入校园,随后退出。在18日白天,抗争者多次尝试突围,却都以失败告终。

阿莫斯回忆这段经历时说:“当时学校里有很多孩子。警察攻入学校,我们两父子在一起隐蔽。他们退出之后,我们又反攻出去。我们反攻很多次都失败了,然后就见到有七个十一二岁的小朋友非常非常害怕。我们就带着他们,一起到处跑,听到哪里有路走我们就冲到哪里……我们到处冲,都冲不出去。”

在讲述这段回忆时,阿莫斯多次停顿下来,失声痛哭。

18日夜晚,一条逃生通道一度出现。部分抗争者来到理大Z区的天桥,通过游绳下降到路面,被骑电单车前来接应的市民接走。阿莫斯和艾伦父子二人和七名孩子,便是通过这种方法逃生的。

阿莫斯说,他们坐上电单车后,又被送上了前来接应的市民驾驶的私家车,“私家车下了桥之后,被‘狗’截停了(按:‘狗’是反送中抗争期间部分抗争者对香港警察的蔑称),包括我和我的儿子,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还有司机全都被捕了。这次经历,一生难忘,每次讲的时候都忍不住,因为当时那些年轻人真的很害怕。”

一行人的被捕时间,是晚上10时20分许。在讲到这里时,阿莫斯再次痛哭。

父子二人被捕之后,被羁押了38个小时。而警方直到第二天下午5时,才首次向他们提供食物。阿莫斯说:“但那些饭都是冷冰冰的。吃了这顿饭之后,等了很久才去录口供。录完口供之后,我们被保释出来。”

2019年11月30日,艾伦被捕的情形。(当事人提供;应当事人要求,当事人面部图像已做模糊化处理)

一定会继续抗争:流亡与对未来的期望

阿莫斯说,在被保释出来之后,他和家人就已开始做流亡的准备,但一直未能作出决定。在描述自己当时的心态时,他说:“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会再回来捉我们。他们捉了太多人了,可以找证据,有了足够证据之后就能给我们定罪。所以,当时我们已经准备流亡了。但是,那时候因为经费不足、还有很多因素要考虑,所以就抱着一种侥幸心理,希望他们找不到证据。所以就一直拖延没有走成,一拖就是一年多。”

最终,“国安法”在去年7月的实施,令一家人坚定了流亡的决心:“到了国安条例实施之后,很多之前我们认识的、参加运动的人都被捕了。想逃亡的时候,根本就没有资金,只有两三万港币,买机票都不够,所以很发愁,想走也走不了。后来联络了一些人,他们肯资助我们买机票和相关费用,我们才有机会跑出来。”

而在谈到有许多香港年轻抗争者因经济原因流亡无门时,这个47岁的男人又一次流下了眼泪:“其实很多香港年轻人连吃饭的钱都没有,走也走不了。”

最终,在热心人士的资助下,阿莫斯一家人于上周登上飞机告别香港,经过泰国、荷兰两次转机,在三十多个小时的飞行后成功抵达墨西哥城,入境对港人免签的墨西哥。

当记者询问阿莫斯,他会否在海外继续坚持抗争时,他说:“我是一定要继续的。”

艾伦则表示,到达海外后,他将继续学业。以后如有机会的话,他会选择在美国参军。

“我的未来,读书,然后参军、当兵,希望我能快点等到从军的那天,希望香港能快点重光,让我回到香港继续生活。”这个16岁的大男孩一边流着泪,一边坚毅地对记者这样说。

自由亚洲电台特约记者孙诚旧金山报道  责编:嘉远    网编:瑞哲

转载自 自由亚洲电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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