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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三, 6月 30,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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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安法一周年(下)】 我们 被时代拆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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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过去一直是“移民城市”,上世纪大批中国人逃难到港。到1997年香港主权移交前,港人因为对北京的不信任而移民;到去年北京强推“港区国安法”,再促使港人逃离香港。

往英国的机场柜位前人满为患,和空荡荡的到港入境区域形成强烈对比

香港过去一直是“移民城市”,上世纪大批中国人逃难到港。到1997年香港主权移交前,港人因为对北京的不信任而移民;到去年北京强推“港区国安法”,再促使港人逃离香港。有香港媒体统计,过去一年港人净出境人数超过10万人。被时代拆散的香港人,正如犹太人般流散四方。

七一前夕的香港,《苹果日报》倒下的伤感未散,却又增添离愁和恐慌。

港府在6月28日突然宣布,鉴于英国疫情反弹,把英国列为“高风险地区”。启动“熔断机制”,禁止英国客机来港。时间不早不晚,就从7月1日凌晨零时零分开始。

这是一个敏感的日子。 24年前的这一天,同样是一个死线,香港人赶在这一天离开香港。当年的香港旧启德机场,上演着一幕幕生离死别。 Farwell、送机、道别,成为港人日常。

历史给香港人开了一个大玩笑。 24年后,就像轮回转世般,香港人再次赶在这一天前离开香港。怕这天一过,想直飞英国,就没那么容易。

而事实上,过去几个月,往英国的机场柜位前人满为患,和空荡荡的到港入境区域形成强烈对比。祖父母抱着一脸懵懂的儿孙哭成泪人、叮咛再叮咛,又或举家老幼一道漂向未知远方。

在“港区国安法”实施后“二次回归”的香港,香港人,再次被时代拆散。

资料图片:2020年7月2日,香港街道上贴出抗议国家安全法的标语。(美联社)

上一代老移民的观望:期盼香港“明天会更好”

移民美国31年的老张(化名)当年离开香港时,没有多少离愁别绪。

“我想我们那一代移民的人,没多少人是打算莎哟哪啦,从此不见,不是这样的。只是觉得,给自己一个选择,我以后应该都会回来。”

1990年,当时在香港美资银行任职的老张,有一个到美国工作的机会。 40出头的他有个人事业发展和儿子教育等实际考虑,但最终让他决定抓紧这个机会的触发点,是1989年的六四屠城。

当时他和很多移民港人一样,仍抱观望态度,注视中国在经济发展后的转变,以及香港在主权移交后,一国两制带来的变化。

“那时候对香港和中国都会有一个期望,有一个期盼,觉得一切会向好的方向发展。即使1997年后,我都相信香港和中国会往好的方向发展。”

当年出走,跟自己说的一句,是“离开是为了回来”。 30年间,他有过几次回流香港的机会,但都因缘际会未能成事。即使如此,他也一直不抗拒回香港生活,直至这两年,香港经历翻天覆地的变化。

 “陌生,是很贴切的形容词,已和我以前熟悉的香港很不同。还有一句,哀莫大于心死,我现在是完全没有回来香港的动力。怕是其中一个考虑因素,但即使保证我回来不会有事,我都不想回,除非必要。因为目前的状态,我是对香港死心。”他这样形容当下对香港的感情。

2019年 海外“大中华胶”的觉醒

过去有一种说法,指香港20多年来,一直“人心未回归”,是因为香港人有“恋殖情意结”,排斥大陆。不过老张相反,从小受《小朋友画报》、《青年乐园》等左派刊物影响,他一直同情中国人民,相信共产党会为中国人民带来改变。

他甚至曾参与一些左派“学习班”,并参与在香港的左派活动,但在六七暴动后,他开始反思。

 “程翔所说的两个字叫’苦恋’。我爱祖国,我看到他很多不足,我提出很多疑问,所以他对我不信任,觉得我反骨。但我对他有一定期望,所以我不会完全脱离。”

在中国改革开放初期,他更是首批进入中国做生意的美资银行代表,当时他深信自己可以充当美中之间的联络人。即使1990年后移民美国,他仍希望更多外国资金流入中国,改善人民生活,中国就会改变。希望西方社会接纳中国,中国也会接受西方价值。

不过当中国开始“富起来”,他近年在美见证在中国“战狼外交”下,驻美官员及部分海外华人的狰狞面目,开始觉得失望。

2019年香港反送中运动爆发,到去年北京强推国安法,更让他切身感受到北京如何背弃承诺。

资料图片:一名香港示威者举起英国国民海外护照(BNO)。(路透社图片)

 “你跟我说一国两制?你跟我说什么都不信,你跟在中国大陆有何不同?我以前都觉得大家有商有量,大家有些火花,但可和平共存。现在的情况是,你不表态也是犯罪。“

经常隔岸看着示威现场的网络直播,看着故土被蹂躏,他愤怒,却又无力。可以做的就是参与当地的集会示威,以及不断“课金”给支持香港的意见领袖。

活了70年,顷刻大梦初醒,方知过去太天真。伴随觉醒而来的,是恐惧。即使人在美国,仍怕在港家人成为人质,也怕有家人离世而必须回港时,有家归不得。

 “事实说明我所期盼的没有出现。有时候别人问我,我是否很怕共产党员,我不怕,之前不怕共产党,我只是想给自己一个机会。而现在怕不怕共产党?现在怕了,因为他没有底线。就算国安法也没有底线,你问他也没有答案,根本就是红线想怎么拉就怎么拉。”

新一代“新移民”:此去一别 或是经年

无底线、红线飘移的国安法,令持有英籍、在香港土生土长的陈先生(化名),加速实行去年初萌生的移民念头,今年五月底动身赴英。受访的当下,和妻子在英国的“新移民”生活,还未满月。这一别,他已有心理准备,未来10到20年,都不会回流香港。

“作为经历过港英时代和特区管治的一代,我们也不是要奢求什么,只是不想所谓的界线不断飘移,大家有基本人权和自由,其实已经可以考虑回来。”

自问要求不高,但他也没有信心,北京会在短期内对香港松绑。

“像六四一样,过了30年,他们仍然不承认,想抹走历史。香港有没有可能在10年来回复以前那样?我不是很乐观。”

参与集会的自由 恍如隔世

初到英国,经过10日隔离后,他即参与当地的612集会,之后再参加支持《苹果日报》的集会。在自由的空气下,合法安全地参与集会的感觉,恍如隔世,熟悉又陌生。上一次,已经是2019年。

 “香港在过去的大半年、一年,已经没有集会游行的自由。有点感慨,觉得为何在外国才可为自己出生的地方发声?看到很多香港人都走来,觉得大家都没有忘记香港,不是到了外国就和香港切割。如果在海外的香港人都不发声,其实在香港的朋友更加无法发声。”

国安法下,各个界别举报成风,特别是在公营机构。之前在香港卫生部门任职的他,离港前就连在网上发帖都有恐惧。

“界线因为国安法推出而愈缩愈窄,也会限制公营机构的人在网上,甚至在自己平台上的言论,所以也会有担心。所以到最后阶段,基本上是不会在网上自己的平台发布任何东西。”

离开香港后,他的社交平台重新出现笑脸和日常生活片段。回望故土,已面目全非。

“礼崩乐坏的感觉,大家最相信的法治,当中的无罪假定,这些最基本的原则,都在国安法下被抹去。各个界别持守的信念和一贯做法,都在国安法下被凌驾。”

资料图片:2021年4月15日,北京在港宣传“国安教育”日 文革气氛笼罩香港。(美联社)

“黄丝”港漂:远离小粉红保平安

国安法带来的“文革式举报”和白色恐怖,曾在中国生活的人,感受最深。

 “我2019年的时候因为担心自己的安全,有故意跟一些很粉红的人保持一定距离。到国安法之后,就明显跟那些人距离更远,我会更加提防,更加小心。会有点担心,万一真的有人举报或什么。”

来自中国安徽的Charlie(化名)2012年到香港读大学,一到香港,就遇上当时的“反国教运动”。当年被喻为“洗脑教育”的国民教育方案,在港人强烈反对声中被推倒。

4年在香港的大学生涯,让她被 “逆向洗脑”,认同港人追求的民主自由价值,成为港漂中为数不多的“黄丝”。

“就是改变人生的一个选择,如果当时没有到香港来的话,可能就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

在2019年的反送中运动初期,她几乎每个星期都参与示威游行,甚至在上班的午休时间参与“和你Lunch”活动。当她去年看到“港区国安法”的最终版本,她惊呆了。

“看到真正出来的最后版本,就觉得完全是一个毫无香港风格,完全是内地语言和格式的一个文件。”

无法被国歌扭转的身份认同

这股“中国风”,不单改变香港的法律,更入侵她的日常生活。她尤其记得,去年某天早上,香港电台突然传来《义勇军进行曲》。

资料图片:2021 年 4 月 15 日,在香港举行国家安全教育日期间,亲中支持者向行人传递中国国旗。 (美联社)

 “正好就是在刷牙,忽然听到国歌,然后整个人就非常崩溃。就走在街上也会很生气, 十一的时候就出现非常多的庆国庆的标语和广告牌,到后来立法会制度改变时,又出现很多什么’促一国两制,维护香港稳定’的广告牌。反正每次经过这些东西,我都会很生气。”

从去年11月中开始,公营广播机构香港电台每天早上8时新闻节目前,在各频道播放国歌,以培养市民“对公民及国民身分的认同感”。然而她的身分认同,却已经不能被一首国歌扭转。

“我觉得在2019年之后的这段时间,不管是外界的影响还是我自己看书看资料,会让我对香港的历史和身份认同,更理解和熟悉。我一边意识到这个地方有多好,同时这些好的东西都没有了。你一旦理解了这个地方有多好,下一个想法就是,我可能需要赶紧逃。”

从中国大陆“逃”到香港,此刻的她,已不能回头,只能“逃”得更远。新学年开始,她将要到美国攻读硕士。

“ 我会想加入一些当地的跟香港有关的组织吧,总会有办法在保证自己身心健康的情况下,还为光复事业做些微小的贡献。(不加入中国学生组织吗?)没有啊,我觉得随时就可能被人举报了,我应该会远离中国人。”

今朝一别,归来何日?她有一个目标。

 “如果香港光复了,我肯定会回来的。我又理解了以色列当时建国,那些以色列人从全世界回去的心情。如果哪天香港光复了,可能也会有很多人回去。”

在光复以前 请好好活下去

此刻的香港人,正如犹太人般,被时代拆散。光复之路遥遥无期,不少港人把希望寄托在下一代身上,促使他们放弃一切离开香港。陈先生是其中一个,希望下一代可以在一个可让他“有话直说,讲真话”的地方成长。

“会让他知道普世价值、自由民主的重要,让他培养独立思考的动力,而非单方面被灌输。我们会以身作则,每天持续告诉他香港发生什么事。我们带了关于香港的书、剪报来英国,这些将来都会是给下一代的历史流传。”

选择离开、能够离开香港的人,毕竟只是少数幸运儿。仍有无数抗争者和政治犯身陷狱中,仍有人在香港这座陷落中的城市坚持留守。在《苹果日报》的最后时光,有读者以“留下来的人”署名刊登头版广告,开放让大家填写“我会留在香港,继续做……”让因各种原因而留下来的人,互相慰藉。

“无论如何,好好生活,坚持信念。做一些力有可及的事,已是很好,大家互相支持。”这是陈先生留给“留下来的人”的话。

此刻我们如水流散四方,重聚之前,愿你安好。

//说了再见 约定再见 就会再见//

记者:吕熙 责编:胡力汉 许书婷  网编:瑞哲

转载自 自由亚洲电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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