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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博树:完全不同的格局:我看“习马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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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讯北京时间2015年11月24日 转载)
    
    ——在中国研究院2015年11月7日研讨会上的发言
    

    今天举行的“习马会”,习有习的格局,马有马的格局。马的格局是非常小的,腾挪空间也很有限,他受到的来自方方面面的压力,包括岛内民众和反对党派的压力,则要大得多,这我同意艾枚刚才的分析。而习的格局完全不同,他是一个全球性的格局。马呢,主要还是台湾岛内的格局。即便他希望得到“对等的尊严”,希望大陆能够给他一些国际空间,但也是很有限的要求而已。两边的空间,这个格局是完全不一样的。
    
     就马英九而言,刚才孟玄兄提到了一个台湾民调的问题,我正好把这个民调打印出来了,很有意思。我给大家介绍一下。
    
     这个民调是台湾中央研究院社会所“中国效应主题研究小组”搞的,2015年10月19日公布,风传媒报道的标题是“中研院调查,迫于现状,半数民众预期未来‘被统一’”。调查样本数是1091人,给出两组数据,一个叫作“统独选择”,问被调查者:你对当下的统独选择问题,是怎么看的?是赞成统呢,还是赞成独呢?还是你没有主张?这是第一组他要调查的问题。调查结果是这样的:赞成统一的,16.1%;赞成独立的,46.4%;中间立场的,37.5%。这是第一组数据,这组数据显示,台湾今天的民众——就它这个调查而言——赞成独立的要多一些。当然,孟玄刚才讲了,实际上有60%甚至70%的人,是希望独立的。我呢,也去过台湾两三次,跟他们也算做过比较深入的交流,我得到的印象跟你说的差不多。它现在这个调查结果,比平时大家感觉到的似乎还要低一点。
    
     第二组数据是,让这1091人预估一下:未来两岸的走向是什么?很有意思啊,也是三个数字:一个叫做“被统一”,两岸未来将“被统一”,这么认为的高达49.7%;认为今后台湾会独立的,是35.9%;预测将维持现状的,14.4%。
    
     就这么一个调查结果,下面中研院的学者还做了些具体分析,这里就不讲了。在某种意义上,它反映了当下台湾岛内大体上的民意状态,应该是客观、真实的。说到这里,我插句题外话:这样一条消息公布以后,第二天,2015年10月20号,凤凰卫视就这个调查做了个报道,主题是“民调显示,台半数民众认为,未来两岸必将统一”。单看标题,似乎也不算错,但它实际上是把“统一”作为台湾民众的主观期待,和“被统一”作为台湾民众的那种无奈,把这两个东西给混淆了——准确地说,它是在故意扭曲!因为这个节目中的被采访者,都在谈“期待统一”。这当然符合党国的“政治正确”,却完全不顾及原调查结论的本来含义。正巧我头天刚刚看了这个调查,从网上下载了,第二天凤凰就搞了这么一个报道,我当时真有点哭笑不得:凤凰卫视,不管怎么说,也是有影响的大媒体呀,过去也制作过不少好节目,居然堕落到这种程度,真是让人难以想象!
    
     我们回到刚才的话题,这次习马会,马英九是在台湾这样一个民意背景之下,来和习近平见面的。所以他的空间实际上很小。刚才艾枚谈到了,他可能有个人方面的考虑,希望有一个历史位置;他也有为国民党的考虑,不管怎么说,这些年来一路走下来,是不是跟大陆领导人见一下,明年会对国民党的选情有点儿影响,也没准他想这个事情;另外,他也可能想为今后台湾岛争取更多的国际空间,特别是在经贸方面。站在马的角度,我想他作为总统,大概也是要想这些事情。但总的说,他想的范围就这么大,他不可能再去想更多的东西。有朋友说,马英九想率领国民党回大陆,大陆“国粉”遍地,甚至马会把台湾的宪政带回中国。这种说法是既不了解台湾,也不了解大陆。不要说大陆远谈不上什么“国粉”遍地,国民党也不会做这个梦,他们躲这个话题还来不及呢!
    
     事实上,这次马英九跟习近平会谈中,就刻意回避了很多东西,比方说,国号问题他是没有提的,两岸社会制度的不同也没有提,他用了一个词“敏感议题”,到底是哪些问题?他没有解释。看得出来,马英九这次跑到新加坡和习近平见面,可谓苦心孤诣,甚至在某种意义上违背了台湾民主制度,比如,此行他并未获得立法院的授权。但他之所以还是孤注一掷这么做,显然有他的考量,大概也认为非如此不可了,毕竟他的任期马上就要结束了。
    
     而习完全是另外一种情况。我自己的理解,稳住并最终拿下台湾是习作为新一代中共领袖重要的战略目标。我近年来一直在讲习要搞一个“红色帝国”——当然这个问题有不同意见,有人赞成,有人不赞成——我是从党国政体和民族国家的捆绑来解读“红色帝国”,习中央主导下的红色帝国企图在内政方面实现“党国中兴”,在外交层面和美国人进行全球博弈。按照红色帝国这样一个思路来判断,台湾的重要性何在呢?重要就在于台湾可能成为红色帝国一展拳脚的第一个跳板或平台,最直接也最方便。可以说,对于台湾,习近平志在必得。这是此次习马会从习角度而言的根本背景。当然,习不是第一个和台湾高层接触的中共最高领导人。此前的2005年,已经有胡连会,那次是两党领袖——当时连战是国民党主席嘛,他是不执政的在野党党魁——恢复联系了,也算是“破冰之旅”。但是这次,是两岸领导人之间第一次会面,虽然大家在刻意回避正式的名义:两岸什么领导人?中华民国“总统”和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吗?他们两位握手了,是不是等于承认两边都是合法政府且双方互相承认?有人有这个担心,甚至觉得习近平为此在冒风险。当然,我们可以说这个问题双方都有意回避,干脆互称“先生”,因为心知肚明嘛,中国人这种智慧还是有的。但我不认为习会担心冒什么风险。面对台湾这盘早晚要吞下、但眼前又有些佐料仍需配齐、有些麻烦仍需搞定的小菜,习要亲自下厨烹饪一下。与马英九互称“先生”有何难哉?正好显示气壮如牛的北京的自信与大气。更何况会场下已经做足了功夫,比如,就在习马握手的大厅外,五星红旗可以在无数拉拉队员手中任意挥舞,而青天白日旗却被“维持秩序”者强行收起,以至现场报道的台湾记者大为不满。——当然,此类做法就绝非大气了,却显得十分小家子气。
    
    就习近平而言,他此次会见马,首要目标是给台湾未来制定一个框子,或曰重申这个框子,因为他也知道,民进党明年上台,几乎成为定势,国民党很可能这次就下去了,以后什么时候再上来,不知道。而党国这么多年来,当然是习惯于和国民党打交道,而不希望和民进党打交道的,——尽管这些年来,对其工作也没少做,和民进党也在扩大交往。北京的前提很清楚,就是所谓“九二共识”。“九二共识”,北京方面强调的是“一个中国”,要统一,台湾则强调“一中各表”。这次我看马英九在见面后的记者会上,还在解释“一中各表”这个事,但是北京根本不谈这个。(张艾枚:马英九在跟习近平谈话的时候没提“一中各表”。)对,我说的是他在习马会后的那个记者招待会上,谈到了“一中各表”。所以,从这里就能看出来,这个问题实际上是非常微妙的。习现在就是要借这个机会申明,就算你国民党不成了,下次民进党上来了,我先确定几条。第一条,“一个中国”原则是不能动摇的;第二条,台独是不能允许的,下面准备接盘的民进党,我给你划了个非常清晰的界限,这是没什么可说的。当然,也有一些更具体的背景,比如说,台湾现在的青年一代更倾向于独立,对台湾这种民意,我相信习不是不知道,他就是要在这个时候,先给你确定这个大框架,不许你突破。
    
     这么一来,就两岸关系而言,北京实际上是给民进党出了一道难题。民进党这么多年来,其基本主张从未改变:按1999年那个《台湾前途决议文》,它就是一个台独党,一点不假。在关键问题上,在原则问题上,民进党到现在也没变。但是民进党又一直有一个希望:大陆你们能不能认可我们这个东西?我们希望和你和睦相处,我们作为两个“国家”,共同努力促进两岸人民福祉······如何如何。民进党公开发表的文件里边,不断在强调这个东西。而这套说法在北京看来,是全然不可接受的。所以假如民进党胜选、这个“小英”(蔡英文)上来之后,民进党新执政班子面临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你怎么面对这个问题?怎么解释、处理这个问题?当然民进党也在讲“维持现状”,怎么个“维持”法?习在未来执政至少还有七年多时间——说到这里我还要插一句,这次马英九在对谈中,说了一句话,他说我只有这几个月啦,习先生还有七年多时间。其实这话说得早了点儿,也可能习近平不止七年多呢!就算是习只有七年多的时间,但是从习的这种状态,从他整个要实现的雄心而言,我感觉台湾是他志在必得的一块。
    
     志在必得,不仅是说国家要统一,对一个领导人来讲,这是彪炳史册的大事。当年毛想干这件事,没干成;邓也想干这个事,也没干成;现在如果习干成了,就超越了毛邓,在中国历史上,那就是一大功臣。习肯定在想这个事情。第二,他把台湾拿回来,不仅是实现国家统一,还是他的全球战略中非常重要的一步,这就涉及我刚才讲的中美之间的全球博弈。在这个问题上,胜平和其他一些朋友刚才的发言中,讲到中国和美国之间到底怎么来定位,觉得美国好像不能丢掉中国,中国真要把台湾拿下的话,美国也未必会怎么样,美国在多少年前也曾经想过放弃台湾,等等。——不过,说老实话,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当年中美建交的时候,美国政府中的某些人曾经有过这方面的想法,那是因为当时中国确实还很弱,美国可以不太在乎,你拿下台湾也好,不拿下也好,对美国不会有多大影响。当时美国主要的对手是苏联,他还需要把中国当成一个准同盟,把你拉过来。在那个年代、那样一个战略格局之下,美国人对台湾问题的考量大致如此,一点不奇怪。到今天,情况已经全然不同了。
    
    美国人不会看不到,习自己也会这样想,那就是如果把台湾拿下来,不但可以大大提高党国在中国民众中的合法性,而且从地缘战略意义上讲,拿下了台湾,对整个南中国海,对西太平洋地区,甚至对全球而言,都大大地有利于党国的全球战略。在这点上,肯定有不少人在帮他出主意,在做沙盘推演。别的不说,统一了台湾,就理所当然地接管了太平岛(不管是共军直接接管,还是仍然沿用国军的名义驻守),中国在南中国海的主权申张就有了更过硬的证据。如果要适度动用武力,台湾海峡也是合适的练兵场所——毕竟在台湾动武属于中国“内政”,旁人不好干涉,而解放军已经几十年没打过仗了,一个崛起的帝国怎么能全无金戈铁马的铁血轰鸣而充满脂粉气呢?这么讲,不意味着一定要在台湾用兵;而是说,如果用兵的话,台湾是一个比其他地方更合适的、可能性更大的选择。
    
    在这个问题上,反倒是我们自己想问题想得比较简单一点,甚至显得幼稚。就像刚才孟玄兄提到的,是不是有什么“天下体系”呀?中国人还在讲“和平崛起”嘛!虽然“和平崛起”大家未必真的相信,但“天下体系”这个说法好像是我们文化当中的一块,是不是党国真要用这样一个东西来取代过去四百年形成的的主权国家框架呀?
    
     其实,关于“天下体系”,如果把它当作一种学问的话,那本身就是一个争议极高的话题。提出这个命题的,不是别人,是我的同学、同事赵汀阳。我在社科院读书的时候,他是我们班上最小的同学之一,还是个孩子。成名后,关于“天下体系”他写了一本书,在国内影响蛮大。最近研究中国历史的上海学者葛兆光,写了篇几万字的长文,批他这个“天下体系”。但有意思的是,这样一个在学理上充满争议的观点,现在真有可能成为党国宣传策略和意识形态策略中某种可以利用的东西。我以为,在这些问题上,我们应该把这几个层面分开:一个是党国全球利益的现实和它为追逐这种利益采取的实际动作,一个是它为粉饰、遮掩其实际意图而做的意识形态层面、文化层面的文宣,这几个层面是不一样的。
    
    总的说,就习马会这件事而言,我觉得我们现在能够看到的是,第一,这两个人之间谈不上真正沟通,就是说,这个会见的象征意义要大于它的实质意义;第二,因为马不久就要下来,没有多长时间了,习要通过会面给两岸政策,特别是台湾岛内政治的发展,来定调。这个才是他真正要做的事情。央视新闻报道中也说他提到,我们现在是站在十字路口,要确定未来的前途和方向。所以在习马会当中,我们更需要关注的,反倒是北京方面,习的方面,他的意图和他今后在实现其意图中会做些什么,这种东西究竟对两岸的未来有什么影响,我以为这是我们今后更要关注的话题。说国民党要回大陆发展,完全没有的事。两岸“统一在望”不假,但逻辑却全然不同。对党国而言,能“和平”取之,当然最好,但人家也一定会做好武力夺取的准备。毕竟事情不能这样拖下去。
    
    (本文原载《大事件》杂志,略有改动) (博讯 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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