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教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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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碧楠.魏恩波(8-9)

8.惶恐初入运河营

   我们一组人走进最后排其中一间小屋,屋里聚集的人突然传来招呼声。

   “韦尼亚!亲爱的韦尼亚!”

   一名女子立刻走上前拥抱和欢迎。

   韦尼亚是个大约二十六岁的吉普赛少女,又是个威名远播的小偷。许多吉普赛人都偷窃,但韦尼亚偷的最出名。一入营,她立刻受到一名吉普赛领袖的照顾,领袖是个年长的妇人,长着可爱的勾鼻,头发乌黑卷曲。她们给她找到一张床,又送上食物,七嘴八舌地说个不停。

   我不认识任何人,没有人认识我,也没有人看我。那是星期六晚,时候不早,经过整天辛勤工作,她们都懒散地在房子四处伸足张手。我四周张望,找寻地方落脚,但房子在我们到达前已经是床少人多。所以我只有坐在地上,旁边床上的女人立刻开始跟我搭讪谈起她的女儿。她不知道自己的女儿是否被捕,抑或被人摒弃街头。

   “但这里有一样好处,我们可以希望得到特准令(准许亲友探访)。我们甚至可以请他们带衣服来!”

   这个可能与米海见面的消息,使我感到兴奋,整夜睡不着。我把消息在脑子反复思想。快到天亮,我才打盹。醒来时我的心房猛跳,在黑暗中传来尖叫的声音,有东西疾跑而过。

   “野兽!”我旁边的女人喘道:“它跳上我的床!”

   我认出那动物的辛辣气味,是老鼠!

   一个受过教育的声音稍后温柔地说:“其实,感到讨厌的不该是我们,应该是老鼠才对。他们比我们先到这地方,早许多代。”

   另一人得意洋洋地说:“你应该给它们留点面包以免它们肚子饿咬你。”

   星期天的早上,经过躺在地上的一夜,我十分渴望得到休息,亦希望修洗衣服。但希望只是希望。

   整个女性囚营,是由一名犯案累累的女犯人管理。“温顺”的瑞娜被营司令选中,因为她对政治犯恨之入骨。当刑事犯无所事事,游手好闲时,政治犯则手膝并用,爬在地上擦地板。

   “所有新人到外面集合,参观浴室。”她喊到。

   我们列队,在武装守卫的率领下,踏上冰封的泥土。

   妇女当中,有受过教育的,有家境富裕的,有年青的,也有一小撮妓女。妓女用猥亵的言语,吱喳尖叫,你一言,我一语,互不相让。

   守卫见状大笑,踏着此靴。瑞娜用着色头巾裹头,她的小鼻子就像猪鼻露在外面,不断发出咯咯的啼声,催促囚犯前进。

   突然,我感到天旋地转,头撞向湿滑的混凝土地板。路途的疲惫、饥饿和耻辱使我不支晕倒。我被抬回屋里,放在床上。

   随后有件怪事发生。有人把一件外套和代形裙抛给我,裙子颜色脏灰,有白色条纹。我的长袜已经千疮百孔,但我仍然穿着饥辣乏修女送给我的百褶裙。我的黑发和犹太面孔,必定给人一种异族的印象。

   政治犯向我打量一番,认为我与她们同类。吉普赛人也有同样的想法,认为我是她们其中的一份子。

   我说:“我向你们保证,我不是吉普赛人。因为我不能说你们的语言。”

   勾鼻老妇现出聪明的模样,拍拍我的手臂说:“我们知道,亲爱的,我们知道。”她们深信,因着某种原因,我设法隐藏自己的族籍。从进入雪拿华达开始,我便成了一名被认养的吉普赛人。

   吉普赛人无论到那里,他们的生活方式都与社会隔离。东欧的罗马尼亚是她们最喜欢的国家。他们带着篷车漫游,男的长着抹油的长发,女的裙长及地,上身加上多件衬裙。她们长相冶艳,衣着夺目,凡手到之处,东西往往不翼而飞。

   共产党把成千上万的吉普赛人送进监牢或劳改营,在那里她们仍然恶习难除,不停偷窃。要挂起一块旧布或一件衣服也不可能。任何东西,所有的东西,都会在这些宽阔的衬裙下消失。

   在运河的政治犯中,吉普赛人大量逃离纳粹营,我和理察曾帮过他们。现在我得到回报。

   她们对我预言说,我要走过许多海洋陆地才能寻得快乐,才能与我的丈夫儿子团聚。但我没想到要等十五年。

   吉普赛人算命的生意很好。女人用面包当作相金,求问自己是否快要获释,或她们的家人会不会发达。在营内,吉普赛人没有纸牌,她们占卜的方法是使用传统古法,办法可追溯至他们在帖木儿和成吉思汗统治下的时期。他们将殺粒抛在地上,然后从子粒构成的图样找出预兆。

   吉普赛人本身是游牧民族,他们四处为家,习惯群体生活。甚至在监狱,他们也像个大家庭。后来,狱方准许寄出信件或名信片,我便充当她们的文书,因为她们没有一个能读能写。她们的每封信都必须是:“向所有的吉普赛同胞问安!”

   她们中间有时亦会发生激烈的争执。吉普赛女人有时会用自己的婴孩子作木棍彼此殴斗,直至双方孩子身亡,这类事并非传说。之后,他们会疯狂地跳舞和歌唱,试图把自己和自己所作的忘掉 。

   时间久了,我认识了屋内的每个人,包括那些街头女朗。她们有些品性纯良,当她们听见耶稣的呼召,便竭力的爬出泥泞,离开她们被扔进的深坑。

   第二天早晨风们离营。冷风从黑海参吹过平原。等候出发的守卫在擦掌取暖。要他们清早离开温暖的被窝,令他们既恼且恨。要是我们稍一骚动,他们便给我们破口大骂,或挥以老拳泻愤。

   在经过门口的铁塔守望台时,守卫队长喊道:“带走二千罪犯和反革命分子!”每天出入,他们都要点名报数。

   刺骨的寒风打在我们的脸上,也撕毁我们的衣服。队伍似乎没完没尽。我向前望,只见一排的囚犯,旁边贴着武装的守卫。有时我大胆的向后望(这是禁止的),看见行列向后远远的伸展,像一条巨虫,有它生命的实体。是一条瞎眼、无望的虫,身上长着无数的臂和腿,漫无目的地劳苦爬行,直至倒下身亡。我想到古时的奴隶,我在埃及地的祖先,也曾在法老的手下受尽奴役之苦。

   我们的工作是建造堤坝,男女一起。

   我的工作是把泥装入独轮手推车,然后男人把车推到二百码外的地方,再猛力赶上斜坡,送到堤坝的一道敌墙上,把泥倒进去,然后再回来。男人的工作比女人辛苦,但装满几车之后,我也感到蹒跚,很吃力才能把泥倒进车里。

   每小队都有一名“队目”,带领几名手下,负责点算工作成绩。每日“正常”的要求,是要筑八立方公尺。如果经过一番努力,我们能达到正常的标准,第二天的要求便会增加若干手推车次。如果办不到的便会受罚。

   “队目”是受委任的囚犯。他们享有特别的配给,甚至有少许薪金。队目不用做苦工,她们掌管生杀之权。瑞娜是队目之一,她更把自己的权力用尽。

   工作时严禁说话,甚至禁止任何的人性接触,可是我冒险在倒泥的时候给我的伙伴说几句鼓励话,又节录几节经文。伙伴望着我,样子显得惊慌(他是个中年男子,像个农民),他抓起独轮车慌忙地走了。另一个人来,又另一车。一车又一车。

   后来,第四名推车的来说:“罗高司伯爵,谢谢你的美丽说话,他想知道你是谁。”

   那个“农夫”原来是个从德兰斯温利亚来的匈牙利贵族,德兰斯是罗马尼亚的一个省份,多个世纪受哈斯堡管辖,那里住了很多匈牙利人。我感到十分惊奇,停下了铲子。

   “快些醒来!”是瑞娜的声音她站在二十码以外。“你想在加撒过夜吗?”

   我立刻疯狂地铲泥,那男人也提起他的轮车飞快地走了。

   “加撒”的意思是冰血,是一个高六尺深二尺宽半尺的箱子,也是运河营的一种普遍刑罚。一天工作完毕,受罚的人要站在箱内整夜不动。第二天他再回去工作,因为工作又过慢,他很有可能会再次受罚。

   我们有一磅面包、一点汤和麦片作为午餐,比饥辣乏好一点儿,但离我们的期望很远。靠着这顿饭,我们要一直做到入夜。

   我向四周憔悴的队员观望,无怪乎我认不出伯爵来。囚犯个个一样,难以辨别。每人都衣敞履穿,面上都是木无表情,只带惧色。可是其中不乏大学要人和编辑,也有祭司、商人和政府重要官员。他们跟身旁的盗贼、淫媒、扒手难以区别。

   我们再工作四小时,天色开始转暗,各人纷纷集队返回营。途中有几个囚犯倒下,有一个在我身旁晕倒:没有人说话,两个较强壮的男丁扶起他,用肩搀着他的双臂,继续前行。一名老妇被人背着,双腿僵直露在多孔的长袜外。队伍前头发生一阵骚乱。一名男子倒下,昏迷不醒。他被拖到路旁,在昏暗中被举到三名喃喃怨言的囚犯的肩头上。风不停地刮着。

   在闸口,前行的守卫再次喊叫:“回来二千名强盗。”

   天色已黑,但在西边仍然发出昏红。

   “清爽的凉风!”一名守卫高兴地叫,把自己包在大衣内。

   寒气刺骨,我的手脚起了水泡。每条肌肉都酸痛,我感觉头好像不是自己的。明天,又寒流将至。

   到了闸口我们还需等候,一团密麻黑影在风中拥挤,当队伍挤进闸口,其他队伍也同时从不同的工作点回来,造成很长的耽搁。

   最后我们入到营屋,一声争吵爆发。一名街头女郎发现床褥下的东西不翼而飞。

   “偷东西的吉普赛人,”她喊道:“虽然我是娼妓,但我不会拿别人的东西!”

   一名吉普赛女子立刻反驳,说:“我或许会偷,但至少我只跟我自己的男人睡。”

   一个摩尔达维亚人丽莎尖叫:“跟谁睡?你的哥哥?”随后为自己的笑话咯咯地笑。吉普赛人的习惯,往往是丈夫、妻子、母亲、岳母、姑母、姨母同睡一室,也有些同睡一床。

   丽莎是个杀人犯。她因为妒忌而用枪杀了她好色的丈夫。

   “不用教我怎样做人!”坦妮亚喊叫:“如果我喜欢,我可以把我拿去的还你。但你取了人的性命,你可以归还吗?”

   我设法塞上耳朵,不听这些高道德水准的争辩。经过几番喧嚷,坦妮亚高视阔步走回贼人的角落。同伴以欢呼迎接,她亦报以得意的微笑。

   坦妮亚个子高高,样子美丽,头发乌黑发光,受到同伴高度的尊重和畏惧。她冒险的作风替自己赚来黑手坦妮亚的美誉。凡开罪她的都会有被逐出圈外的危险。欺骗她的人都免不了受加撒之苦,对敌人她毫不留情,不惜以揭发或诬告置对方于死地。可是,她对朋友却绝对忠心、感人,她对自己的偷窃伎俩更引以为荣。坦妮亚常述说自己的辉煌往事,她曾偷去半间服装店的衣服等等,这往事常使少女们捧腹大笑。她选出女孩子中最精灵的,给她们个别教授,显示她慧眼识人。

   女孩子对她的能力几乎是倾心仰慕。她们说,坦妮亚在监外时常阅读,有一次她趁屋主外出,入室爆窃,发现自己置身书本中。她便开始阅读,全神贯注,但不久竟然在安乐椅上手里拿着书睡着了,屋主看戏回来时发现了坦妮亚。但坦妮亚却不承认自己懂字,恐怕对她的英名有损。

   我很快便学会分辨小偷、妓女、黑手党等等。多年犯同样的罪,在她们心灵上留下深深的烙印。从她们说话的特征和表现,你可以立刻知道你是跟谁说话。但坦妮亚却独有自己的性格,她并不缺乏高贵的气质。

   坦妮亚会对我开玩笑,说:“不要以为我们做窃贼的,是毫无道德。站在道义的立场上,我无疑是反对其他贼党偷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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