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教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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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碧楠.魏恩波(20-21)

20.恐怖浪潮重复至

    首先,必须通知米海。他已受过许多的悲痛,这件事不容易接受,同时事情不可张扬,让大学里的线人知道,否则米海会立即被开除。我不能亲自到标司,因为那里的人都认识我。

   大清早爱丽丝坐火车到标司,走到神学院系附近的小公园等米海。她不敢问其他学生如果他们把她的到访报告校方(知情不报是犯法的),理察被捕的消息便会被人知道。

   爱丽丝只能够希望米海会从那儿经过。在公园里,气温很低,寒气逼人。树枝上雪积得厚厚的。将近黄昏时,米海终于出现。

   “事情真的发生,”他说:“我知道是早晚的事。告诉妈我立即回来。他们可能也会把她抓去。”

   “可是你的学业又怎样?”爱丽丝说:“你干了差不多三年的苦工......”

   “有什么关系,有时拥有学位的牧师就是那些出卖真正的‘得人渔夫’的工具,又毁灭他们所建造的工作。没有学位不是更更好吗?何况,当他们觉得不合他们心意时,我会随时会扔出来。”

   爱丽丝回到阁楼,时间已经很晚,她把事情一五一十的说出来。

   理察未再正式入狱以前,我们会多见他一面。那是在审讯的时候,亲属可以出席聆听。自一九四八年刚愎自用的样子后,现在共产党做事变得稍有点形式。他们向世界宣布,我们不会无故抓人下监,我们也有法庭和法官。

   主审官一排五人坐在台上,背后高挂着一面画着德乔治的肖像和其他吃得饱满的面孔。

   人民公敌从一个门口被带进来,往另一个门口被押出去——案情聆讯、辩方发言、几分钟内作出裁决。神职人员、农民、吉普赛人、记者,一入一出,就像运输带的操作。

   一名清道夫酒后失言,大叫“德乔治是白痴。他应该回去开他的‘呼呼’”(德乔治是一名前铁路工人)。法庭把这种侮辱案情反复讨论,直至清道夫的辩方律师请求法庭从轻发落。“二年”,主审官说。清道夫被送走,跟着是轮到理察。随后我没有听进一个字,理察也没有。我们只是彼此相望,可能是最后的一次。

   米海事后告诉我,审讯其实是重听一九五一年的秘密审讯。大赦已被取消,恢复原判。理察被押出去的时候,他转过头来,向着我们发出最后的喜悦微笑。

   那名法庭书记,力尽筋疲的矮个子,走过来递给我一张纸。上面写着:理察-魏恩波,生于一九零九年等等,被判入狱二十五年,再加五年。

   后来我才发现,写着亦包括一项宠大罚款,再加上其他“法律费用”。因此我们所有财产又再度被充公,这种事都发生在每个政治囚犯的家人身上。我们没有钱,两名税务部的官员上门跟我争论。他们离去时带走几件值钱的东西,是我一九五三年获释后所得来的。

   官员留下的:有床、柜和两张椅。我认为自己已十分幸运。但以后六年,他们多次造访,要求缴清付款,充公家物。冬去夏来,我经常要跟那班官斗争,才得留下几根柴枝生火。

   那个时候人们都活在恐惧中,每天都有朋友被捕。几乎所有的同工都被关回狱中。日以继夜不停有人从各地来,告诉我们一些恐怖的故事,教会被关闭,信徒被绑架之类的事。

   正当事情发展得如火如荼,赫鲁晓夫突然打破政治僵局,到访美国,甚至在一九六零年五月在巴黎举行了一次重要的高峰会议。

   有一天我们在兰杜尔小姐的房子中讨论有关的前景。

   “萨碧楠,你快要看见,”她说:“在这会议以后,你丈夫将重获自由。他们会达成协议,监狱的门户将快打开!”

   后来电话响起—邻居来电告诉我们,有警察在我们的阁楼。

   “今晚不要回来!他们肯定会拘捕你。他们已把爱丽丝带走了。”

   爱丽丝几乎是我所认识的人中最不自私、最慷慨的人。她有什么就送给人什么。她关心政治犯人的儿女,这些孩子因父母有罪而被赶到街上。爱丽丝的罪名就是收容犯人亲属。

   爱丽丝因为拒绝供出朋友,在盘问时遭受毒打。她的牙齿被踢掉,骨头被打断,后来还判了八年。

   当晚警察在阁楼内搜索了两小时,除了爱丽丝,他们还逮捕了一名到访的女孩子。

   后来我们回到房子,看见衣服和文件四散地面,床铺竖立,床褥被割开。

   米海说:“你知道他们拿走了什么?就是汤玛逊太太医治风湿的药方!”

   汤玛逊太太从一名德国医生,抄来多页医风湿的奇怪方法。她再三汀嘱,书是借的,必须归还。“亲爱的,这是一本罕有的书。我只能借你用一天。请你无论如何要好好保管,不可失掉。”事后我费尽唇舌向她解释,书是被警察拿走的,但我想她未必完全相信。

   我们花了很多时间,设法得到爱丽丝和其他朋友的消息,可是却白费力气。她们已在监狱的无底坑中消失了。也许,有一天我们会再听到她们的消息(爱丽丝被捕很久之后,我们才知道她的遭遇)。

   我们所有的亲密朋友都不见了。

   年老的切夫先生,他就像米海的祖父,可以说,米海是在他膝上长大的。他是一名无师自通的诗人,就像诗人戴维斯一样。他只是个乡下人,未受过高深教育,可是他所写的诗词,充满着属天的真纯和深度。他可能已经被捕。

   还有内尼斯古,他也许是罗马尼亚宗教作曲家的翘楚。他留下妻儿五口,他们都被赶到街上去。

   还有艾美劳牧师,当我把他的故事告诉西方时,西方人士以为我开玩笑。艾美劳被判二十年,因为他用以下的一节圣经传道:“你们把网撒在船的右边!”

   “哈哈!”他们说:“为什么不是在左边?这是帝国主义的宣传!”

   线人把这次讲道向上级报告,这句话就成为他被捕的借口。

   艾美劳牧师留下妻室和四名子女,他们被放逐到巴华根,一处荒芜之地。一天,艾美劳太太来到我们门前,又病又累,我们把她收留。她的来到不但没带给我们麻烦,她任劳任怨的可爱天性,反而给我们带来很大的帮助。

   现在我们的阁楼住了五个人。

   我们怀疑一名出卖艾美劳牧师的男子,有一天他来参加地下教会的聚会。

   艾美劳太太低声说:“由他吧。他是被迫才这样做的。”她想宽恕他,把事情忘掉。

   但我不能抑制自己。我质问他:为何那样做?

   可是他还装腔作势。“他们烦了我好几个月。况且,我也没有说谎。我只是按实回报,他实在是这样说过啊,虽然我同意他所说的话;但他确实是反革命啊。据我看来,我只是履行义务而已。”

   “那么你就是站在那无法无天的政权那边吧。就是那杀害拘捕无辜人的,又是用无神主义毒害孩子的。”

   他不自在地蠕动身体。“噢,不!当然不是。”

   “那么,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你也是反对那政权的,却只是指控你的弟兄呢?”

   我满怀怨恨。我晓得有些牧师和朋友,甚至有一名主教,都与理察被捕有关。他们爱自己,过于爱他们所传的原则。我与自己争战,无法停止憎恨那些抢走我丈夫的人,他们还抢走许多人的丈夫。我祈祷,但得不到平安。

   后来玛利亚达不知从那里剪来一幅意大利作品,一幅基督钉十架的画像。在房间里,我的眼睛往往望见墙上的图画。每一次我都想起他最后的说话:父啊,赦免他们,因为他们所作的他们不晓得。他也说过:我渴了。

   那些出卖人的,必定渴求得到赦免!这些我愿意给他们,可是怨恨却把我抓紧不放。

   当我想到这里,我内心发生改变。我知道甚至圣徒,有时也会爱自己过于爱 神。一个好朋友名叫慕拿,他是一名路得会的主教,常说,那些被别人称为叛徒的, 神却视他为一名软弱的圣徒。他这样说,并没有介怀人对他的看法,或称他为懦弱的主教。最后,我决定去爱,不望回报。

   一九六零年的冬天,雪下得早,街道上积得厚厚的,要是非不得已,人们都尽量留在家中。窗口有片玻璃没有了,米海钉上一块旧地毯挡着缺口,可是寒风照样破隙而入,风声在门下发出阵阵啸声。

   “我们不如坐在外面,”玛利亚达说:“这里不见得比外头暖。”

   地毯日间把阳光挡住,而夜里虽有通风设备,我们五个人在那千疮百孔的小阁楼内,仍然感到非常闷。

   当我忙完地下教会的工作后,我便从一个政府办公室串到另一个,希望把加在理察身上的罚款,获得从轻发落。除非能在指定日期缴清罚款,否则他们便来取走我们所剩下的。我在通风的大堂长凳上等候,填写了数十份复杂的表格。

   可是,却于事无补。

   有一天,两名税务部的官员猛力敲门,米海开门,他们是来找我的,要求缴交罚款。我当然无法缴付。他们把我所有的家具都登记下来并打算搬走。他们说,要是我找到钱便可去赎回。

   我说:“我们没有什么东西,你很快便会登记完。”

   他记下椅子、柜、刀叉、一个留声机的旧柜,只是个空壳(是米海以前修理乐器时剩下的)。床铺我们可以留下。不管怎样,它们太旧太破,不适宜移动。

   “啡色小地毯一块,”第一个说,用手一拉。地毯从窗口脱落,阵刺骨寒风吹了进来。

   “不。还是当作窗门的一部分,”他说:“这儿有人睡。”他们把地毯放回原位。

   我感谢他们体谅,可是话还没说完,他们又记起自己的职责。

   “你还有三天的期限,要不是你们便完蛋。”

   说完就走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见有关的单位,最后终于得到接见。官员坐在一间用硬纸皮间成的小房间里。

   “你的意思是,你们还没有把你赶走!”那人大怒:“你以后怎样与我没有关系?法庭的指示是清晰的。你要不是立刻清缴;就要封屋。你不能缴付了吗?算了吧。他们明天一早便会来找你。”

   我走下梯级,无法忍住泪水。战粟地咳嗽,我在大堂停了一会,预备冲出寒冷的街道。突然有人拍我的肩膀。

   一个高大戴眼镜穿深色西装的男人,跟在我后面。我以为他是另一位官员,再来施加威吓。他迅速的四周一望。

   “我知道你的情况,”他说:“在这里,拿着吧。”

   随后,他便消失了,赶着跑回他来的方向。我望着纸币,足够拖延官员多个星期!

   回家途中我没留意我的鞋浸湿了,我的手冰冷,身体疲倦。我的心充满灼热的平静。那位仁慈慷慨的先生让我看见了 神的爱。究竟他是谁?

   米海小心翼翼的明查暗访,知道他是税务署某部门的一名员工,是地下教会中许多朋友的一位。我们不能见面,因为太冒险。但从此以后的每个月,他都从自己微薄的薪酬中抽出部分给我们送来,直至理察获释。

   米海当然被神学院开除。我们的朋友慕拿主教曾竭尽所能,希望把他留下完成学业,但却孤掌难鸣,敌不过院方决定。慕拿博士受到路得会很多人的歧视,因为他公开与共产党合作,甚至曾受他们颁发奖章。他们当然不晓得他向地下教会报告一切与政府高层的会谈,也暗中保护和帮助基督徒殉道者的家属。我现在能把秘密公开,因为他已回天家。

   米海想办法投考大学的建筑工程系,他当然不获批准,因为他是名政治囚犯的儿子。

   “他们迟早都会发现,”他说:“到时候,他们便会把我撵走,我还是找其他事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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