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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臭气薰天猪农场 我们坐着无篷货车,驶向非尔理路斯的农场,一到便立刻派到田里工作,葡萄园的泥土是没有遮盖的,寒冷直透土中。因此土质如铁,植物因冰冷干涸而生长瘦瘠。田园被荒废太久,下一年将没有葡萄收成。可是没有人关心,事情似乎与他们无关。负责人只顾进行一些无意义的工作,然后把报告呈上便了事。 这葡萄园是罗马尼亚著名的,它的主人现在被囚在狱中,强行集体化的受害人不单包括大地主,小农户和农民亦受害不浅,他们试图反抗这无理的制度,却受到无情的镇压,事后便变得郁郁寡欢和漠不关心。他们设法逃避工作,后来因“对国家未尽义务”而入狱的,数以千计。耕地也从此荒废,从前有“欧洲粮仓”之美誉的罗马尼亚,现在竟面对饥荒。国家的对策是,将囚犯派到集体农场,充当劳力。 四外情况都是一样:囚犯因缺乏耕种经验,收成大降。那些看守我们的守卫往往是农民出身,却对耕种漠不关心。有一个告诉我们,为了叫村民屈服,他曾奉命射杀首名遇见的村民,以示杀鸡儆猴。然后聚集其余村民,邀请他们自愿参加集体工作。 有不愿意的农民,官长便去到他们家里进行搜查。在这些农夫家中,他们经常可以搜出“军火”——都是警察预先栽赃的。 从农妇的口中,我们晓得集体劳动的队伍把所拥有的农村都失去一空,包括牲畜、马车、耕具。 一名在我身边工作的粗壮农妇万旅娜太太,说:“当我们失掉一切时,我丈夫对我说:‘我们的诗歌还在。让我们向主歌唱,为我们在天上所拥有的更美产业感谢他。’” 万旅娜曾拥有一只宠牛,她常用温柔的声音向它说话。她告诉我们,她如何在寒冷的早上拥抱它的颈项,让它的温暖渗透她的全身。 “除非你爱它们,否则牛只不会造出好牛奶,”她说:“它们就如其他的牲畜一样。” 在集体农场里,没有人会凭爱心作事,因此不能从 神那里得着福气。 一天早上在田里工作时,我不支倒地。这种来意剥削的集体劳动已把我赶至极限,使我无力再熬。守卫把我放在临时担架,抬上货车,送我到维克勒斯的监狱医院。途中我的头部发胀,我猜有西瓜般大。 我对这间监狱非常熟悉,从前理察在这里传道。圣诞节时我带着礼物包去,帮助预备圣诞树。本来我应该被送到医疗病房,却被放进一个隔离囚室,里面除了墙角的粪桶外什么都没有。我被丢在赤裸的水泥地上。 第二天早上,我从窗口张望,看见男囚犯在做运动。当他们经过我的窗口,我便问他们有没有听过理察魏恩波的消息。第一第二个的男人都摇头,当时守卫正在打盹。当第三名囚犯听见我的问题时,便说:“魏恩波?那位牧师?”我回答:“是啊,他是我的丈夫。” 他向我弯腰鞠躬好像东正教在教堂里所行的,“我见过他,”他低声道:“我没有因坐牢十年而后悔,这段时间是值得的,因为牧师领我认识基督。而我现在又遇见他的妻子!”说到这里他必须继续运动,可是他没有告诉我理察是否仍然在世。 他绕着院子跑,垂下头,手放在后面。当他再次靠近窗口时,他加上一句:“我在太古奥拿见过他,他住在临终的囚室内。他时常向人谈论基督。” 下一轮他跑回来时,我发现我的新朋友是名学校教师。这时候,守卫在打呵欠,他打盹刚毕,下令囚犯返回囚室。但我知道,理察仍然是理察,他高举基督,赢取灵魂。那人所说的是很久以前的事吗? 这人显然很尊敬理察,这一点我不奇怪。罗马尼亚人往往对领他们信主的人深存敬慕。 我留在囚室再多一天,医生没有来,也没有人给我检查,可是我乐于待在这儿,希望再次见到那位教师。我不相信理察死了,可是我说不出原因。当时圣经的一名说话,在我心中像音乐的响起。是与雅各儿子流便有关的,流便是理察的希伯来名字:“使流便活着,不可让他死亡。”这对我来说是个应许。 过了四十八小时之后,医院当局想起我是急病入院的,便把我放到床上,给我送来床单和毛毯。 病房是由一名穿着清洁外袍的女医生负责。 “你必须吃,我们给你的每样东西都要吃,”她说。她声音慈祥,我感动得流出泪来。 玛利格拉逊医生刚从医学院毕业,她带着勇气和耐性,在这所人手短缺、病人拥挤的维克勒斯特监狱医院服务,深得病人的爱戴。 我患上一种丑陋的皮肤病,是种坏血病,她说是因营养不良所致的。我必须吃,这是唯一的疗法。她给我注射药,病患开始减退。我身上的肿痛和疥癣开始痊愈,大肠炎和痢疾停止,我的视觉甚至变得清晰!缺乏维生素会引起视力不良,许多囚犯都患有夜盲症。 在我的邻床是名富家女子。她对自己入狱并不觉得烦恼。她肯定自己很快便会出狱。“艾森豪不是美国的总统吗?邱吉尔不是英国首相吗?这两国的军队不会容让东欧留在奴隶的轭下。” “当美国人来到,他们会要求苏联赔偿。按照我以前的收入,每天五千里拉,我已在狱中六个月,那是一百万里拉!我将可以安享晚年。” 我建议她可以要求一天一万里拉,那么她便可以得着二百万的赔偿。 “你的主意很好,”她说:“你们犹太人真聪明!” 其他囚犯称她为“百万富婆”。 我们在病房中玩游戏,完结时往往是悲从中来。游戏是假扮年老耳聋的婆婆,我们试把一句说话从房间一端传到另外一端,每个病人都把话说漏掉或歪曲了些少,最后接到说话的,意思完全异样。可是,笑声和兴奋的情绪反而令我们伤感而哭,房内很多年青的病人,她们见自己的青春快将消逝,游戏会很快变成现实。 维克勒斯特是由一名政治长官担任监管(医学就跟其他的东西一样,要带着阶级斗争的精神去实习才行)。一天晚上,他与一些穿制服的同事来到病房,给我们发表一篇盛大壮观的演辞,低等共产主义所带来的喜乐。“这样完善的医院设备能供人民使用,谁还需要 神呢?”他说道。 我说:“少尉先生,要是地上还有人活着,我们仍是需要 神,我们还是需要耶稣,因为生命和健康是他的赐予。” 他立刻怒火冲天,我竟然斗胆打岔?我们仍然相信这样的东西? 我说:“每个住房子的人都知道房子是建筑师建造的,就好像每个参加宴会的人都知道宴席是厨子预备的。我们都被邀请参加这世界的宴会,其中充满各种美丽事物,如太阳、月亮、星星和雨水,并各式各样的水果;而我们知道预备这一切的就是 神。” 那政治长官经过一场冷嘲热讽后,便与他的朋友走出去,大力地把门关上。 第二天早上,守卫来叫我收拾行李。同一天,我被送回劳役站。 今次是个国家猪场,由五十名妇女照料数百头猪。以前的日子已十分艰苦,但这次是最艰苦的。粮食短缺,接近饥饿。早上五时,我们把自己拖出床,穿着我们睡觉所穿的肮脏衣服,冒着寒冷,摸黑出到外面喂猪。 猪栏的烘溺深及脚踝——那是一种不会凝结的物质。猪棚到处弥漫着一股令人讨厌、作呕的恶臭,屋内无处不臭气薰天。臭味黏着人体,更渗入身体。甚至在我们所喝的稀粥中,我们所用的木匙上都附着这种气味。但我们的情况至少比浪子好,因为我们得着猪所吃的裹腹。 周围事物显得愈来愈没有意义,死亡瞪着眼睛看我。全世界都好像用眼泪和失望堆砌而成,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感受,这时候我内心发出呼喊:“我的 神,我的 神,为什么离弃我?” 要清理猪栏就跟清理世界一样难。每天我们得从头开始,各人又湿又饿,饿得半死的,我们用车把堆积如山的秽物,一桶桶的推走。 我晓得自己没有希望,世界也没有希望,我只期待着死亡。 或许在这种心理状况下,我应该不能久活。幸运得很,这种生活只熬了几个星期便完了。我深信主垂听了我的祷告,按着他的计划将我救了出来。他只要我学习一个艰深的功课,给我尝尝杯中苦味而已;现在我感谢 神,使我走出这艰巨的学堂,它教我学会至高的爱,就是对 神的爱,甚至在只有痛苦的时刻。 我坐在开篷货车厢,望着猪农场在我面前慢慢倒退,一堆堆建在白色背景上的小屋渐渐远离。寒风就像只冰冷的钢手,拉着我们的衣服扑拍着,散发出幼细的雪花,在大地飞掠而过。没有人知道我们往哪里去,没有人问,也没有人关心。每个集体农场都完全一样。 出乎意料,我们竟来到根司——两年前在去运河前的过渡营。 “这么大群女人!这地方比以前繁忙多了,”我们等候报到时彼此低声耳语。“究竟发生什么事?” 她们还没有做完登记手续,天色已经晚了,最后我们被带往营屋。麻痹的四肢血液开始得到循环,体内也比较温暖,但愿温暖能渗透全身。拥挤在各个营舍的妇女,乃来自罗马尼亚四方八面的囚营。他们是计划某些大型奴役活动,抑或...... 没有人有胆量说出心里的话,我们经历得太多,我们也欺骗自己太多次。 第二天,营中传来一个谣言,说:有十名来自国家安全部的人员,在根司的办公室里处理档案。是我们的档案!他们两天前从布加勒斯特来到这里。真的意味自由吗? 我向营舍四处观望。在那暗淡微光下,分析研究,谈完再谈——心中一直为着将来打算。从食物和身体发出的馊臭味,在空气中形成股毒气一般。营内加装了扬声器,不时发出爆裂的巨响,像放大了的煎蛋声音,吼叫出难以明白的歪曲报导。当讨论的热潮冷却下来,你会看见妇女目无表情地坐着,每次坐上数小时,等候着。她们绝不相信事情就会这样过去,绝对不会。 我在雪拿华达认识的一些吉普赛女子也来到这里。一天我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 “萨碧楠,萨碧楠!”原来是辛里达,是战前的布加勒斯特王后,在公里四囚营也是。她到过不同的集体农场,吃过不少苦头。我们尝试握手,但很快就松开,因为我们每只手指都肿胀,又因冻疮而破裂。 我们开心地笑,告诉对方自己的经历,直至兴尽才停止。她坚持要我接受一条男装长裤,和一件暖夹克,是从某处偷回来的。我只有感激地接受。 “这是差理-卓别林再世!”其他人稍后都走来围观我的新装。“她的皮靴背后还贴着标签!” 过了不久,我们又谈到热门的话题上。 “还有多久?” “是不是就如我们的想法一样?” 守卫开始如人问话。辛里达属于最早的一批。她告诉我: “其实就跟以前问话一样,只是今次十分礼貌。他们不问有你的问题,而是问我对他们的想法!” “就像以前一样,三名穿制服的长官坐在堆满文件桌子的后面,”辛里达说。问几个有关她健康状况的问题;我们在里面过得开心吗?还有亲戚在外面吗?然后话题突然转变。 他们问:对抗建立社会主义,我们可知道犯了大错?你们对狱中的再教育意见如何?你们有没有明白,国家给你们这改造的机会是正确的?没有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事,能推翻共产主义的浪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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