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教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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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碧楠.魏恩波(10-11)

10.龙蛇混杂公里四

    清早我们离开营舍,去到多瑙河浅滩工作,我们的工作是在河底铺上一层石块。从早晨到晚上我们把沉重的大石搬上驳船,然后驳船驶到河中间,我们再将大石从船边放入河内。工作时水花四溅,我们开始工作后不到十多分钟,各人已经全身湿透。从巴华根平原吹来的寒风不久也把我们的衣服凝结,我们就好像包在铁甲里一样。我的手指由于冰冷和被大石压挤,都开始爆裂和肿胀。

   晚上我们回到营房,也只能穿着湿衣服上床。因为没有地方晾干,即使有地方挂,天亮也必定会不翼而飞。我夜间用湿裙作枕,早上把它穿上,但裙仍是湿的。在往工作地方途中,袜子慢慢吹干,但工作一开始,又再次弄湿。我十分盼望有点阳光,在驳船上我只有在风中瑟缩着。我已经骨瘦如柴,风又好像把我吹透似的。

   第二个星期,我被派到装放石头的工作单位。我把石块搬上手推车,其他的女人把车推上驳船,然后扔进多瑙河。我喜欢这新工作,因为起码能保持一身干爽。但石头锋利,不断割破我的双手。我的手指关节很痛,我的指甲又破裂流血。真正的筋疲力尽减轻了我的痛楚,但我感觉得好像离地浮游,自己好像在梦中。

   拾起石头、举起弯腰走二百码,把石块送到石块堆。拾石、举石......我不知道我的腰能否再直起来了?

   下午,有一辆汽车在守卫腰带的水平线显现。妇女很快便发觉,且显得十分惊惶。没有人说话,甚至守卫亦感到害怕。车前的灯光闪耀着,是一辆擦得光亮的新车。只有一个可能,是秘密警察,有囚犯要被带去问话。

   每个妇女都在默祷,不要再回到囚室,受那长夜的折磨!

   守卫立刻开始喊叫,那些标准检察员比她们的主人更奴性,四处疾跑重复她们的命令。

   等到真相会大白,各人才如释重负。原来,他们不是来把人带走,乃是把一名女子交给守卫。那女子身量瘦削,棉质裙被吹得紧贴她瘦弱的身躯。她面色灰白,眼睛露出外面,就好像戴上嘉年华会中的死亡面具。

   守卫推她前行,我见她赤着脚。她开始工作情景实在堪怜。她把石头拖了数寸,双脚无力地跪下,双膝被石头割破。她挣扎起来,再拖数寸。她脸上那死人般的苍白,说明她曾长期在地下囚室度过。

   当天下午,我无法跟她谈话,但她总算支撑得住,能走回营舍。我们经过守望台,守卫报告:“三百五十名歹徒回营。”

   夜深十分,当我用两小时在厨房削完马铃薯后,回到房间见到她躺在床上,那张床是我和另一张床中间新添的。白灰还留在她的脸上,只是泪水给它开了两道小沟。我弄点水来帮她清洁。她眨眨眼睛凝视我,她的视力像有问题。

   当她心神稍定,其他的人也围了过来。

   “可怜的东西,她最多不过三十岁!”

   “她长得不错啊!”

   “我们一定要替她双脚找点东西穿。”

   “那件裙简直是块烂布。”

   一名德国女赏嘉娜在她的包袱里找到一件旧皱裙,另一名妇女送上一双凉鞋这些财富,如此慷慨的赠送,又把新的眼泪带到她的眼里。慢慢地她开始把触目惊心的身世告诉我们。

   她被囚在内政事务部的单独囚室中已有两年。在布加勒斯特的审讯期间,她曾被连续盘问,十日十夜不得睡眠。强烈的灯光日以继夜地照在她的脸上,损害了她的视力,现在她只能看见二尺以内的东西。

   但她似乎对这些伤害不大关心,她只问我们一个问题。

   “这里是不是真的可以看见自己的孩子?我有一子一女,我两年没有与他们见面,也得不到他们的消息,我把他们留给母亲,但她差不多七十岁,身体又不太好。这里有没有办法打探到消息?”

   她的要求就好像乞丐的碗,向我们伸了过来。我们设法安慰她。我告诉她我曾与米海会面,后来我才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你的意思是你们见面时,相隔一间房间的距离,但我不能看得那么远啊!”

   她开始饮泣,把脸伏在那灰色的枕头上。

   以后几天,有些妇女设法查询其他的事,但她却筑起围墙,守口如瓶。她的身体实在太弱,在石矿场工作时,我们尽量的帮助她。我把我的面包分给她吃,又与她谈话。

   “现在我们知道,基督为何在最后晚餐拿起饼,然后拿起杯来祝谢。通常我们谢饭只是一次。但我学到两件事都各有意义。这里的人要是同时有点面包与汤同吃的话,没有人会说:“我有豆汤。”她们会说:“我有豆汤,又有面包。”她们会为每点美食而感谢。

   说话间她突然伏在我的肩上哭泣。

   过了一会,她安静下来。

   “我母亲也像你一样虔诚。我真的希望现在就能见到她!或者触到她。她很有力量,是我一家人所依靠的支柱。我真笨,如果我早听她的话就不至到此田地。”

   她把身世告诉我,又是一个忠心共产党员的悲剧收场,这种情形愈来愈司空见惯。在一九五一年,愈来愈多的党员被捕入狱,都是被从前的同志拘捕的。她们的心情混乱可想而知。法西斯主义者能藐能恨,他们曾经有过他们光荣的日子。基督徒能够爱,因他们荣耀的日子将到。但那些共产党员妇女却是失落的,她们曾信党如 神,但现在却好像被屠杀的无辜者。她们所受的苦比我还甚。我是愿意接受任何环境的,从一开始我就见过不同政权的统治。

   可怜的海伦娜!她曾在教育部担任要职。丈夫是名鞠躬尽瘁的党员,在政府中当份好差事。海伦娜忘我地替共产党工作,“无产阶级精神”就是她的口号。两名孩子自小接受共产思想的熏陶,是忠心的小党员。

   “我可以诚实的说,我愿意替共产主义牺牲一切,”她说:“我相信党掌权的时候,会把罗马尼亚变成天堂。”

   后来她另外爱上了一名雕刻家。

   “要是你从他每周所雕出的斯大林半身像来衡量,他算是颇成功。”

   雕刻家后来厌倦她,离开她。海伦娜对这段恋情十分认真,心中感到怨恨。当她没有提防的时候,她竟对朋友说了句错话:“那雕匠就是那种会帮助山上游击队的怪人,而我竟把自己浪费在这反革命分子身上。”

   那位朋友是个共产党狂热分子,她立刻向秘密警察举报,使雕刻家受到凶残的虐待,最后变成疯子。

   事后海伦娜亦被捕。因为她与这人有染,罪名是知情不报,现在她必须向党说明底蕴!虽然她坚持自己是因一时之气,又证明自己是个忠心的党员,但却无法挽回大局。她的两年恶梦就此开始。

   最后她被带到法庭,雕刻家也在那里,审讯历时十分钟,罪名裁定十年徒刑。那男子即时疯了,他没有望她,整个审讯中亦没有说话。

   最后的事情是,她的丈夫亦在场,带着她的两名孩子。秘密警察当然不会放过他们。她丈夫已失去工作,孩子也被开除学校,在街上玩耍的时候亦受到其他孩子杯葛。

   “我每晚都梦见那种情景,甚至白天我亦有幻觉,看见格高尼。我看见他在法庭中,面色灰白,两眼无神。我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我们要相识?”

   我又想起理察的说话:地狱是孤单地坐在黑暗中回忆过往的罪。昔日的记忆如炎焚烧,没有防卫的能力:没有书籍、没有收音机、没有干扰、也没有地方逃避,记忆就好像蜂群的追着你。在这里自欺无法得逞,关于新道德观念的理论亦无从帮助。在这里你认识到,新的道德观就是昔日的放纵私欲。海伦娜的懊悔令她感到十分痛苦,我明白她的感受。

   在监狱中差不多每个女人都感受到类似如焚的懊悔。

   差不多每个人在某程度上都有自己的信仰。大张嘴的无神论者诧异自己竟然在绝望中呼救 神。每个人都希望自己的祷告蒙垂听。

   可是,她们祷告错误,就好像祈祷二加二却希望不要得四。因为累积罪恶只会带来忧愁和懊悔。令她们最后悔最沉痛的是在性方面的罪行,如奸淫、背信、堕胎等。女人渴望用倾诉去舒缓痛苦。我记得犯过同样罪的大卫曾说:“得遮盖其罪的,这人便为有福。”罪既然已被 神遮盖,就无须在人面前揭露。

   我们营舍中有位仁度太太,她是布加勒斯特一个富商的妻室,战前她是社会上的风云人物。辛理达-仁度的老朋友以前曾妒忌她的帽子和巴黎袜子和珠宝的,现在相信无法再认得她了。

   从那枯槁的容颜发出来的时髦语调,听起来令人有点格格不入的感觉。

   晚上我们坐在草席上,她见我四下观望,观察一群不寻常的人物:刑事犯、妓女、修女、农妇和教授。

   “你的意下如何?”她问,把肥腻的头发向后一擦,带着她昔日的风采。“为什么你都见过,你认为怎样?至于我,我只有一个想法:如果我能自由出去,我不求什么荣华富贵,只愿过些快乐的日子。”

   许多像她一样的人,对于自己浪费前半生有很深的罪疚。有时候她说话吞吞吐吐,想要将内心某些痛苦吐露,她坐在我的床上,或是从房间另一边凝视着我。我时常报以同情的微笑。

   几星期后,她终于把困难告诉我。当共产党得势时,她是个有孩子的寡妇。当时的她,欢乐时光已过,钱财花尽,华容消逝。

   回忆时,她一边饮泣一边说:“我所有宝贵的东西都被夺去。我必须工作我双手惨被糟蹋。我所有的老朋友都避开我。后来,我找到一个再结婚的机会。”

   又是用那种姿势整理自己不整齐的头发。

   “可是,男人问题不想要其他男人的孩子。我知道我可怜的珍妮——那时她只有三岁——是一个障碍。而我-----”

   她额上冒汗,内心挣扎着。我握着她的手,她很快又继续:

   “我开始冷落她。我没有好好的给她吃,我不是刻意这样做。她就是......哭得太多,我常骂她:‘讨厌的东西,闭嘴!’她愈来愈瘦弱,但我没有理会她。”

   说出心事好像几乎要她的命。她紧握着我的手,扭着,有如难产的痛苦,要是她隐瞒半句,痛苦就不能平息。

   那干涸的声音重复:“我不在乎。我把她单独留下。外出寻开心!与他一起!我以为他就是我的救星。”

   “后来,在寒冬的晚上,当她睡着以后,我会打开窗户。希望她掀掉被盖,令自己着凉。现在我知道自己用心。但那时候我只对自己说:‘空气新鲜对孩子有益,吃得过量有害。’我不会杀死她,但我要她死于疏忽照顾。”

   她终于说出心底的话来。并没有其他人听见,房内混杂着五十个女人的声音,有埋怨的、有争吵的、有忆述往事的、有粗言秽语的、有唱淫猥曲子的。

   “我从没有告诉任何人。我知道我罪无可恕。”

   我设法说服她和鼓励她。我说,在福音书上的希腊原文,基督CHRISTOS差不多与满有恩惠CHRESTOS的意义完全一样。他实在是满有恩惠的,恩典和赦免就在他的名字内。

   她说:‘假如我能够出去,我只有一个愿望,就是做好事——因为在这儿我眼所见的都是坏事。”

   我回答:“其实没有真正的好人。因此使徒告诉我们,若说自己无罪便是说谎,但我们若认自己的罪,耶稣是公义的,必要赦免我们的罪。”

   辛里达把自己的身世说完。原来她预期的丈夫是个玩弄女性的能手,她只成为他的情妇,按月收到一点儿的生活费,使她不用再到工厂工作。这件事加上昔日的资产阶级地位,成了她唯一的“控罪”。她是被一名嫉妒她的邻居举报,说她出身于“腐败的社会阶层”,不经审讯便判的两年的“行政刑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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